高太后瞥了向後一眼,章獻明肅皇太后,便是大宋朝第一位垂簾聽政的劉太后,便是高太后垂簾聽政,亦是仿她的「故事」,她當然聽得出來,向後這麼說,表面上尊敬她,實際上卻是一種委婉的抗議。
「我不想搬了,便住在保慈宮。雖說六哥搬進福寧殿還早,但過幾日便會搬到睿思殿,你住在那裡,離睿思殿亦近,亦好照應六哥如今已是官家,漸漸便知人事,他身邊總是婦人宦官多,有你看著,我亦放心些。」
高太后語氣威嚴,所說之理,亦令向後再無法推遲,只得斂衽低聲答應了,但想想又覺得委屈,眼眶不知不覺,便又紅了起來。
向後這等表情,更令高太后生厭。她正欲揮手令向後回去,卻見陳衍急趨而入,走到她跟前,低聲稟到:「娘娘,王賢妃求見……」
「王氏?」高太后訝異的望了向後一眼,卻見向後亦正驚訝的抬起頭,她方轉過頭來,對陳衍說道:「你叫她進來罷。」
王賢妃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又急又快,粗布的喪袍在摩擦中發出簌簌的聲音。高太后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來自高麗的妃子,只見她一走近來,便重重的跪了下來。臉龐卻不無倔強的抬仰著,看著她的婆婆,顫抖著聲音說:「臣妾……臣妾……」
她只說了四個字,便即……頓住,只淚光盈盈的望著高太后,她這般出人意外的舉止,不止高太后頗為驚訝,就連一直垂著頭的向後也彷彿覺察出意外的望著她。
「起來說話吧!」高太后聲音溫和的說,但王賢妃卻固執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淚眼之中不無哀怨的望著高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向後囁躡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高太后以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她不敢違逆婆婆之意,只得不安的看了看兩人;高太后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彷彿正耐心等待王賢妃自己說出來意,而王賢妃卻始終仰著臉,哽咽著說不出話。
同向皇后一樣,王賢妃的眼眶也是又紅又腫,顯然這幾天也沒有停止哭泣過,大喪之中未施粉黛,因此王賢妃也顯得憔悴而蒼白,但與向皇后不同的是,王賢妃似乎依然處於容貌正盛的頂峰,哪怕是極度的傷心與素顏打扮,她依然顯得清麗動人,讓曾經暗暗羨慕過她的像皇后心裡忽然生出了幾分此時不應有的感慨:「難怪官家那樣喜歡她!」而王賢妃此時出人意外的舉動也讓她越發奇怪,尤其是她蒼白的臉上的那團紅暈,讓向皇后尤其捉摸不透:這究竟是因為激動還是憤怒?
「臣妾……臣妾聽到一個傳言……」終於,王賢妃開口說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她用一種倔強的姿勢,始終抬頭望著高太后,彷彿是要用此來支撐自己說下去的決心。
向後幾乎是膽戰心驚的望著她,她從來不敢想像,在後宮當中,有人膽敢用這樣近乎無禮的神態,跪在高太后的面前。
果然,高太后的臉沉了下來。
「傳言?」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威迫。對於這個來自高麗國的妃子,高太后早已經沒有了反感,甚至還有幾分讚賞,她一向覺得,王賢妃很懂分寸。她絕想不到,這個在還有靠山之時尚且知進退、懂分寸的妃子,在她靠山倒掉後,竟敢用這樣挑釁的姿態和自己說話。她莫不是瘋了麼?但即便是她瘋了,她高滔滔也絕不容許這皇宮之內,有任何人敢於這樣挑戰自己的權威!
「臣妾聽……聽說,娘娘要下恩旨,加封雍王、曹王,賜二王贊拜不名……」
向皇后腦子裡頓時嗡的一聲,她震驚的望著高太后,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這是真的?」
「此乃祖宗之法,朝廷慣例如此!」高太后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只冷然的注視著王賢妃,語氣平靜的回答。
王賢妃猛的發出一聲嗚咽,彷彿脫力般,忽然伏倒在地上痛哭起來。向後也徹底的呆住了,在這一瞬間,她完全瞭然王賢妃方才的舉動與心情,她也想如王賢妃一樣倒地痛哭,但高太后陰沉的神情卻似無形的桎梏,讓她呆怔、憤怒,卻不敢作為,她只能呆呆的站著,目不轉睛的望著高太后,希望能聽到高太后能說些什麼,哪怕是委婉的解釋她的不得已也好……但她這最後一絲期望也在高太后冷淡的沉默下化作了泡影,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奔瀉而出。
「官……家,官家」王賢妃渾身都在顫抖,她伏倒在地上,哭嚎著。她心裡憤怒、委屈,然而,她知道自己在高太后面前,又實在無足輕重。後宮之中,沒有人不害怕悽苦的冷宮,更何況她還有兩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兒子……她為她的丈夫不平,這種感情,令她來到保慈宮,來到高太后面前;但是,她的反抗,終亦只能如此。她只能一遍遍呼喚著已經死去的趙頊……
終於,高太后的神情柔和下來,「來人,扶賢妃去休息,她悲痛的失儀了。」她的聲音很和緩,卻明顯有提醒的意思,但這一次,一貫溫順的向後卻彷彿沒有聽見一樣,只是默默的站著流淚。
陳衍用目光招來兩個內侍,攙扶著王賢妃退出了保慈宮。高太后又看了一眼向後,倦聲說道:「你也退下吧。」
目送著默然退出保慈宮的向後,高太后忽然感覺非常非常的疲倦。
「外面會如何說?」
默默叉手侍立在一旁的陳衍幾乎是細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史官又會如何說?」高太后似乎是自言自語,「連你也在腹誹吧?」
「老奴不敢。」陳衍連忙欠身回道。
「不敢?腹誹又有何不敢的??」高太后忽然笑了起來,笑容中,盡是苦澀,「我如何能不加封他們?我如何能不加封他們?虎毒尚不食子,難道非要我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麼?!」
除非明正典刑,否則,趙顥始終是大宋朝最親貴的親王!如今更是皇帝的皇叔……這中間,又豈能有第三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