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接受侍中、平章軍國重事的任命以來,王安石知道自己的角色其實變化不大――他只是由一個在野的旁觀者,變成了一個在朝的旁觀者。
他始終保持著身在局外的清醒。
以王安石之智慧、識度,只需外界與他自己都不逼著他走上牛角尖,他就依然具有超越時代的眼界。何況在野十年,王安石並非在固步自封,慢慢走出愛子早逝的悲痛之後,王安石便漸漸開始自省,接觸所謂的「石學」,瞭解白水潭與西湖學院的學者們的學術。
他的視野也因此更加開闊。
他漸漸發覺,石黨在本質上只不過一個溫和的新黨,其中一個證據便是,各大勢力都已呈現出地域化之徵兆。舊黨主要來自北方,而新黨與石黨則以南人為主力。長期控制中央政權的北人,不希望變革,希望依徇舊章;而來自南方的新興勢力,如果想要全面掌握權力,就一定要打出變法的旗幟。但南方與北方是如此不同,當新黨還在的時候,石黨尚可以依違其間;如今新黨既已淪為第三勢力,石黨與舊黨的合作,也就是「共患難」而已。一旦危機度過,雙方是絕對無法共富貴的!
因為這些認識,王安石能夠心態平和的接受新黨目前狀況。但是,他與趙頊名為君臣,實則情同父子,對於趙頊的蓋棺定論,他卻不能不關心――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趙頊去逝之後,王安石又衰老了許多。
關於去逝的皇帝,無論君臣之間發生過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和王安石一樣,與趙頊有過那麼多獨特的回憶。王安石第一次見到趙頊的時候,趙頊還非常非常的年輕,君臣之間談話,是真正的開誠佈公,雙方都不時的使著小性子。王安石還記得他們曾經約定,君臣之間絕不互相欺瞞――曾經有一次,王安石已經不記得是什麼事情了,但他記得,是趙頊瞞著王安石去調查某項新法的執行情況,然後孩子氣的質問過王安石為何欺騙他?然後被王安石反問,他瞞著自己去調查新法,難道不是欺騙麼?王安石至今還記得趙頊啞口無言惱羞成怒的樣子。
那件事情不久後,君臣之間又和好如初。但後來終於發生了更嚴重的事情――蝗災與流民。
在金陵的王安石經常感到後悔――也許這個世界上,誰也會不相信會有這樣的皇帝,他一心一意希望能與他信任的宰相坦誠相待,共同創造一個富強的國家。但是天真的皇帝卻一次次被他的宰相欺瞞,終於慢慢成長、變化,成為一個精通所謂「帝王之術」的英主。
但是,即使在他那所謂的「帝王之術」的背後,王安石依然能看見他的赤子之心――這個世界上,真有一個慣於猜忌的君主,會在被王安石如此欺瞞之後,依然還保持著信任麼?還有石越,若趙頊果真是個猜忌的帝王,石越的頭早已經被砍過十次了。
在趙頊中風之後,王安石是陪伴他最多的臣子,也只有他知道,在趙頊那身龍袍之下,還隱藏著最純粹的感情。
皇帝是一個真正念舊情的人。
只要有情份在,他就不會輕易忘記。所以他才會最終放過呂惠卿一馬。
如果不是王安石轉變了心態,如果不是十年的在野令王安石的眼界、心情都發生變化,如果不是經歷過那痛心徹骨的喪子之痛……即使是復出,王安石也是感受不到這些的。
石越、司馬光們,王安石瞭解他們的本質,他們在本質上都並非熱衷於玩弄權術的人,但是,他們從未離開過汴京的廟堂之高,所以,他們都被矇住了雙眼。
「廟堂」這種東西,只會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人與人之間關係。
只有熙寧十八年的王安石,才會如此坦然的,將去逝的皇帝,看作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他又死了一個兒子!
王安石知道,朝堂之中,有許多的舊黨官員對趙頊心懷腹誹,難保他們不會在諡議、諡號,尤其是廟號中賣弄小聰明,搞點春秋筆法。而且,在諡議中,雖然王安石可以肯定,沒有人有膽子敢批評趙頊,卻一定會詳細提及趙頊在位時的功績,提到哪些功績,不提哪些功績,提到某項政績之時,用的又是什麼樣的讚美之詞,卻是大有講究。
王安石絕對不容許出現「謗書」!
皇帝理所應當得到一個公正的評價。
這是王安石於公於私,都要捍衛的。
王防讀的這篇諡議,乃是由翰林學士們商議所作。此時學士院一共有三個翰林學士――安燾、許將、蒲宗孟。安燾不屬於任何一派,卻是趙頊一手提撥的臣子,趙頊死前,還令他與李清臣一道寫遺詔;許將乃是狀元出身,在熙寧一朝,曾經頗受趙頊與王安石器重,王安石當年曾特意讓他主持《新義報》,他一直做到翰林學士兼知開封府,幾乎一隻腳跨進政事堂,後來為呂惠卿所忌,被尋了個過失,貶知地方,直到熙寧十七年下半年,才重新被召回京,又拜為翰林學士。許將時年還不到五十,文武雙全,不僅是大宋朝有名的神射手,還通兵法、曉軍政,又善吏治、懂外交,在熙寧朝已然嶄露頭角,如今資歷漸深,又經歷過挫折磨練,是新黨中極有前途的青壯派。而蒲宗孟更是不折不扣的新黨,但此君與呂惠卿交好,又因生活奢侈得過份,屢受言官彈劾,幾無前途可言,在學士院之地位,亦無法與安、許相提並論。因此這篇諡議,絕不可能出自他之手。
王安石聽到王防一字一字讀來,滿篇四六之文,竟全是對趙頊的歌功頌德,而所謂「秦漢以下……蓋不足論」云云,名是說趙頊之文治武功,直追堯舜,實則卻全是新黨的論調。他又聽到諡議中,大讚趙頊「奮威武,飭邊備,正馬法,實府庫,利器械」,又有「以兵法授諸將,以什伍教人民,誅奔軍叛帥以作士氣,推高爵厚祿以勸有功」云云,這其中論調,竟已不只是稱讚兵制改革了,而是隱隱連保馬、保甲二法也一起肯定了!他又認真聽下去,卻見後文更是大讚趙頊在位時,勵精圖治,規復河湟、靈武之不世之功,經營南海、萬國來朝之深謀遠慮……
王安石聽得雖然極為順耳,卻也同時大感驚訝,他忍不住打斷王防,問道:「究竟諡號、廟號是什麼?」
王防連忙揀起最後一頁紙來,細細看過,「大行皇帝尊諡英he文烈武聖孝皇帝,廟號……」
「廟號是什麼?」
「廟號……中宗!」
「中宗?中宗……」王安石皺起了眉頭,中宗的確算是中興之守成令主的廟號,但是,它配不上趙頊的功業!
「侍中。」門外,一個僕人走了過來,低聲稟道:「石相公求見。」
「子明?」王安石不由得
站起身來,「快請。」
注一:按行,即卜地,利用陰陽五行之說等來勘察陵寢的位置。確定陵寢位置,叫「得地」,複查叫「覆按」。
注二:宋代汴京官營房屋租賃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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