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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王有意誅驕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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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相寺感慈塔上的短暫交談,沒能帶給石越什麼積極的訊號。反倒是小皇帝親臨弔祭王安石的事情,迅速的在汴京傳開了。這雖然並不出乎石越的預料,而且他也料定這會大大鼓舞新黨機器支援者計程車氣,但他原本是認為新黨帶來的切實煩惱,至少要等到高太后去世,小皇帝親政那一天。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雖然高太后刻意低調的處理小皇帝親臨弔喪之事,論戰卻率先在汴京的一家叫《天下紙》上開始後,並且迅速的蔓延到《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等大報。

自熙寧以來,雖然汴京一直是『汴京新聞』獨大,但也不斷有其他的報紙出現,倒閉,少有能堅持下來的。但情況漸漸發生改變,慢慢的,從各州縣陸陸續續出現的小報紙中,汴京的辦報人們吸取了經驗,他們發現,經營一家報紙,如果不去幻想做成《汴京新聞那樣的規模的話,就會變的非常容易,而且非常有利可圖。

成本是簡單的。一份小報,以每期三至四萬字計算,每份報紙在紙張上的成本還不到兩文錢而印刷費用也極其低廉,選擇雕版印刷,每期不過一貫,若交給活字印書坊,每期只要八百文。每份這樣的報紙定價六文,由送報者送到訂戶手中,每份要給送報者一文錢,交給賣報者也是一樣。只要能夠保證一千份的訂戶,每期就有五貫的收入,除去三貫的成本,每期的利潤有兩貫。以五日刊一期計算,每月能刊發六期,則每個月的利潤在十二貫。通常這樣的報紙最多隻會僱傭一個人,每月俸錢不超過三貫。

紹聖年間,就算在汴京,每個月九貫的收入,即使需要養活五口之家,也可以達到中等人家的水平了。更何況,實際收入比這多得多。

於是,紹聖以來,在汴京站穩腳跟並且活得有滋有味的小報紙越來越多。

這家《天下紙》就是其中之一。它始創於紹聖二年,五日一刊,發行量極小,從未超過2千份,但是讀者穩固,以訂閱讀者為主,竟也從未跌下去一千份。因此,在汴京,儘管許多人可能從未聽說過這家報紙,但它卻也生存了五六年。

這家報紙只有兩名固定成員,主筆叫盧之翰,是福建人,他的副手叫安原,是河北真定人。兩人因為累試不中,遂辦了這份報紙,在汴京某個生計。但『天下紙』原本並不關心政治,他每期報紙只有永恆不變的三個內容:其一,對汴京外城南城地區某個家庭的採訪,內容不外於教子有方,貞潔烈女之類;其二,汴京外城南城地區之訃告,以及任何家庭之喜慶之事———這是需要收費的,這一類的服務,無論你花多少錢,《汴京新聞》之類的大報也是不屑一顧的,但是汴京市民的確有一種虛榮,他們願意花上百十文錢,在某家報紙上登上《某某坊某府某子喜中進士……》諸如此類的東西,而似乎也沒有報紙讀者會介意這些,相反,許多人很喜歡這些東西;其三,關於天下各地的奇趣之事,尤其是南海諸候的———《天下紙》的讀者們特別關心這些趙氏子孫在海外的命運。

此外,《天下紙》還有個小欄目,就是讀者投書,內容是讀者對前一期報紙內容之評論。這樣的內容能夠增加訂戶的參與感,並且可以有效的減少盧之瀚與安原的工作量———雖然經常必須有他們自己揣測讀者的心思,編造讀者投書。這是一個比較的伎倆,根據盧之瀚與安原的經驗,有時候刻意挑起對一些問題的爭論,對於報紙的銷量有顯著的好處。

紹聖七年正月三十日,《天下紙》照例刊登了兩篇《讀者投書》,這兩篇《讀者投書》沒有評論上一期報紙之內容,而是對於剛剛去逝的王安石一生的功績進行了評論,一篇批評,一篇維護。但是批評的那篇文章用詞非常刻薄,不僅對王安石的政績極盡譏諷之能事,而且還惡毒的批評了太常寺諡王安石為「文」之事,譏笑王安石「文則文矣,然生平好諫諍,當加一獻字」才能稱得上『「者之盡也」。

連盧之瀚,安原也沒有想到,這一篇罵王安石的《投書》,得到了他們意想不到的效果,當期的一千五百份全部售罄,一天之內,他們前所未有的收到了近五十封真正的讀者投書,而且大多是幫著痛罵王安石的。

二人欣喜若狂,於是決定連夜趕出一期增刊,除了儘量公正的介紹王安石的一生外———這當然只是為了避免麻煩———然後更是精挑細選了十封讀者投書刊登。二月二日,他們如願以償的賣出了印發的全部一千份增刊。

同時,他們還明智的宣佈,《天下紙》對任何話題的討論都保持適可而止的態度,因此,他們從下一期開始,就不再接受這個話題的投書。就這樣,他們成功的多賺了兩貫錢的利潤,然後全身而退。

但這件事卻讓王安石的支援者怒火中燒,無法就此罷休————畢竟《天下紙》也是一份報紙。而想罵王安石的人看見王安石死後被極哀榮,心中的不平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消除的。

很快就有另外的小報抱著各種動機參與進來,接過了《天下紙》未完的爭論。到了二月五日,就終於演變成了《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領頭的兩個陣營的大罵戰。

朝堂上的舊黨與新黨還未決裂,但在野,兩派的支援者已經迫不及待的撕破了臉皮。而這次的裂痕,連石越也不知道要如何彌合。因為新黨已經沒有了首領,他們一盤散沙,卻因為相信皇帝站在自己的這邊,而信心百倍,無所畏懼。更加頭痛的是,他們論戰的範圍越來越大。

石越本能的察覺到,唐康帶回來的遼主同意另立新約的許諾的真相,終究會被洩露出去。到時候,現在還只是隱隱約約的指責,就難免會變成噴洩而出的怒火!而另一方面,朝中舊黨對這場論戰的漠視態度,也讓石越擔心。舊黨中主張禁絕報紙的聲音從未停止,如果司馬光收到影響,打算乾點激烈出格的事情,那就將是石越不得不和司馬光攤牌的時刻。

石越祈禱著不要出現那樣的情形。因為如果是那樣,就是前功盡棄。

石越心裡很清楚,用所謂的「石黨」來取代新黨或者舊黨,並不是成功。真正的成功,是要讓新黨與舊黨學會,接受妥協與共存。他曾經以為自己成功了,而且看起來也似乎是成功了。但現在他才知道,這件事情比任何一件事都難,當他們互相妥協與共存時,那種狀態看起來總是那麼的脆弱。相比而言,「漢賊不兩立」的處世之道可就容易多了。

難道,他所希望的成功,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說起來真是奇怪,這個文明按理說是最應該懂得這些的——他們的文化圖騰難道不是那個陰陽太極圖麼?宋儒難道不應該極重視「中庸」麼?但為什麼在政治上,反而充滿了非百計黑,非友即敵,非君子即小人這樣的激烈的線性思維,要改變起來竟然是如此難之又難?!

這種文化與實踐之間的巨大差異,讓石越如此的迷惘。

他曾經因為王安石的終於願意妥協而振奮不已,但王安石一死,他有悲觀起來,彷彿自己一無所成。他只能盡力安慰自己,舊黨未必會讓他失望,他至少還可以信任範純仁。他的眼睛應該看到全域性,不能被一部分頑固的舊黨所影響。石越要煩惱的還遠不止這場報紙上的大罵戰。

二月五日的早晨,兩府收到了兩份從遼國送回來的報告。一份是宋朝君臣期盼已久的樸彥成的奏摺,這封奏摺說遼主已經同意前約立即廢止,但新約仍有細節沒有敲定,遼主已令韓拖古烈親自與他談判,一旦談妥,則可擇期簽署,在雄州邊界交換誓書。這看起來是個好訊息——但除此以外,樸彥成又提到,遼國現在實際主政的,是耶律信與蕭嵐。北樞密使蕭禧長期告病,遼國有流言說他很快要出任上京留守。樸彥成對此憂心忡忡,因為耶律信深得遼主寵信,而他對大宋態度強硬,以後遼宋關係將難免出現摩擦。

另一份報告是職方館河北房送回的例行報告。河北房通過阻卜的親善部落,探明去年十二月,契丹從阻卜各部徵調了大量的馬匹,現已不知這些馬匹被送往何處。此外還探明,一月下旬,遼國東京道有五千左右的渤海軍不知被調往何處。

這兩份報告讓石越心頭更加沉重。

連石越自己都必須承認,契丹的軍事調動,很可能只是尋常的行動,這樣的報告以前他也看過。而樸彥成的奏摺,基本上也是報告好訊息。

石越手裡還有另一份報告,一份稍顯過日的《海事商報》,上面刊登了一條訊息——日本國硫磺價格持續上漲,價格超過了南海各國的硫磺價格。這在幾年前也許不奇怪,因為南海諸候與高麗國裝備火藥武器,需要製造大量的火藥,而南海各國的硫磺開採有剛剛開始。但在紹聖六年以後,當南海各國已經能向大宋出口硫磺之後,日本的硫磺價格還在上漲,擺明了又有一個大買家加入了進去。

石越絕對不相信遼國買進這麼多的硫磺只是為了造鞭炮。

然而,這些蛛絲馬跡同樣也是不足以說服司馬光的。所謂的遼人將要南侵,對於司馬光,便如狼來了一般,他一生之中,盡力過不知多少次,以往每次宋遼兩國的國力對比都不如現在來的樂觀,過去遼國國力稍強時都沒成真的事,在如今大宋國力稍強時如何會發生?尤其是幾年前遼國都沒有南犯,更加堅定了司馬光的這種信心。除非有確實的證據,否則,司馬光一定會將此視為大驚小怪,或者乾脆是某些人企圖生事的陰謀。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辦法。但是石越並不想用那個方法。只要他足夠堅持,不管司馬光願不願意,石越能夠讓國家進入戰前狀態。但他不像冒這個政治風險。特別現在是一個敏感的時期,如果他表現出與司馬光過於明顯的分歧,一定會被人利用。況且,他還有別的更加溫和的牌可以打,只不過他有點拿不準能否成功。

他也許可以找一個人幫忙。這六七年來,一直小心謹慎,低調行事的清河郡主,在高太后面前有巨大的影響力。高太后不會容忍一個上官婉兒,但是清河郡主生性謙退恬淡,平素從不主動發表意見,偶爾高太后見詢,卻常一語中的,這麼著跟了高太后六七年,石越知道,高太后實際上已經越來越重視他的意見,許多的決策都會諮詢他。

而石越與清河郡主的關係非常密切——兩家過往的交誼不說,清河郡主的獨子狄環訂下的親事,便是石起的第三女。原本清河是想讓石蕤嫁入他狄家,是議婚之時,卜吉禱籤,皆不如意,只能作罷。除此以外,清河的父親趙仲全與紹聖十年封建於歧國,石越也是極盡禮遇。

自紹聖二年春諸路旱災,同年冬京師雪災,三年秋京西路,陝西路大旱,四年春又有小規模的旱災……連續三年的災害頻發,雖然不是全國範圍的大災害,而且宋廷也竭力救濟,但仍然免不了出現大量流離失所的災民。其時還處在恢復期的宋廷,一方面為了避免出現大亂子,一方面為了支援南海諸候,於是派遣官吏在發生災害的地區招募流民出海,三年之內,先後總計賞賜給南海諸候近十萬人口。但這自然不是公平分配的,其中雍國與曹國因為最親貴,各得到兩萬人,鄴國也分配到了一萬人。但是,紹聖四年才就封的歧國,在石越的有意關照下,竟也得到了近兩萬人——也就是說,石越把當時還在杭州,廣州等港口停留的災民,幾乎一股腦全部給了趙仲全帶到了他的封國。

紹聖五年,因為歧國公傳回水土不服染病的訊息,石越又向高太后請旨,從翰林院挑選了十名醫官,整整裝了兩船的醫書,草藥,賞賜給了歧國。又因傳言歧國所在的婆羅洲有食人蠻夷,同年,石越又以此為藉口,賜給同一年封建,同在婆羅洲的歧國,洋國,英國各一個指揮的東南禁軍,以及足夠裝備千人的武器盔甲。

石越甚至還暗中差使唐家協助趙仲全,僅僅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就築起了一座堅固的東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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