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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河潼形勝寧終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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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早晨,深州城內。

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袍男子拎著兩條豬肉、幾包草藥,走進拱聖軍第二營第三指

揮的駐地。駐地內的宋軍見著他進來,都笑著招呼:「張先生,這麼早就來了?」

這張先生也一面笑著同應每個人的問候,隨手將豬肉與草藥遞給幾個士兵,盼

咐了幾句熬藥的要求,便走進一間大屋。這屋子原是一座小廟的大殿,此時躺滿了

傷兵。他進去後,傷兵們紛紛努力起身,向他打著招呼。張先生便挨個詢察他們的

傷病。

拱聖軍第二營算得上是傷病滿營。

這個「張先生」本名叫張癸,原本並不是一個醫者,他本是《注京新聞》的一

個記者,俗稱「外探」,專門替《注京新聞》打探外地的新聞,此番冒著危險北上

河間府,不料卻遭遇深州之戰,他當機立斷,便改道前來深州。適逢遼軍圍攻深州

城,城內本就缺醫少藥,而拱聖軍第二營的軍醫,又被遼人的冷箭射死,張癸會點

醫術,在注京時又識得拱聖軍的一個參軍,便由那參軍薦舉,臨時做了第二營的軍

醫,不料竟然大受歡迎。

須知自來良醫難得,當時好的醫者,大多身兼他職,或是著名的官員學者,或

是佛道門中有名的大師,便是專門懸壺濟世者,也多半非富即貴,大抵要去做軍醫

的醫者,便都不會有多高明的醫術。當時畢竟是太平盛世,只要有尋常醫術,在注

京街頭擺個攤子,也能養活一家老小,衣食無憂,又何苦投身禁軍遭奔波遷徒之

苦,還要受人管制?更不用提若有戰事,還有生命危險。故此當時軍中軍醫,十之

七八,都是稍會些跌打損傷,憑此能混口飯吃而已。而張癸卻是正兒八經的讀書

人,也讀過些《靈樞》、《素問》,雖無大能耐,但平時看些小病,也能藥到病

除。他這等人到了軍中,儼然便是華陀、扁鵲之亞,加上他為人和氣,對武人並無

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治病之餘,還能替士兵們寫寫家書,因此,不幾日間,他便贏

得了拱聖軍第二營上上下下的好感與尊敬。

而另一面,張癸也是個野心勃勃的男子。

他在科舉上並不如意,父親早死,家有母弟妻兒需要他來養活。因他母親不願

意去南方,因此又不能輕易離開大宋,前往諸侯國博取功名,他便只能靠給《注京

新聞》做外探,來養活一家老小。但張癸始終是不甘心於此的。他給自己設計了另

一條出路,若他能成為《注京新聞》最成功的外探之一,他便能積攢下一大筆錢

財,足夠他一家許多年的生活,他就可以全無後顧之憂的前往諸侯國,謀個一官半

職,最終若能富貴顯達,便可以將全家接去,共享榮華。

可惜的是,他做了五六年的外探,卻一直碌碌無為,直到戰爭爆的訊息傳

來,張癸才意識到,屬於他的機會來了。因此,他才不惜甘冒奇險,前來河北。

張癸很清楚戰爭期間對報紙有管制錯拖,聳人聽聞與不利於宋軍的報道,是不

會被允許見報的。但千篇一律的誇大戰績,報喜不報憂,這又會讓他被淹沒在眾人

之間,顯得毫無價值。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另具一格,讓自己的報道吸引所有人的目

光。幾天前,他試探性的寫了兩篇報道,並賄賂了送遞軍情的兵士,讓他們將它們

一道帶回注京或者大名府。其中的一篇,他是以一個親歷者的眼光,描寫南門之

戰,恰到好處的渲染田宗銷、劉延慶與荊離的英勇。而另一篇的主角則是姚咒一

《注京新聞》的人會將兩篇報道的反饋設法告訴他,只要深州不被圍死,訊息總有

辦法傳進來,一二十年的經營,他們在各地都積累了令人不敢小覷的人脈。但另一

方面,張癸不能坐等注京告訴他結果,他必須不停的記錄、撰寫,嘗試各種他所能

想到的視角,然後找到機會就送出去。在注京的同仁會幫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出於一種直覺,張癸總是將目光停留在田宗銷、劉延慶、荊離身上。他隱隱

的感覺到,這場戰爭中,這個三人的命運,也能成就他。

他給一個傷兵換好藥,在洗手清潔的時候,又想起昨天他問田宗銷與荊離的一

個問題。

「我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張癸並不懂這些,但這些天,他的確聽到了許多私底下的質疑聲。有人告訴

他,固守深州,在兵法上是大忌。許多人用一種篤定的語氣告訴他,深州非可守之

地,這是用兵的常識。

他倒並不想關心這些問題,反正他已經將命運賭在了深州。但他問田宗銷與荊

離時,他仍然帶有幾分私心的。

田宗銷的回答是慷慨而樂觀的:「因為我們能在此地擊敗韓寶!」

而荊離的回答也符合他的個性:「武人天職,在於服從。」

他認真的用工整的小字記錄下來,又想今日若見著劉延慶,應該也問問他這個

問題。

「張先生。」正想著,張癸便聽到劉延慶朝他打招呼,他轉過頭,見劉延慶一

身戎裝,手裡捧著頭盔,走進殿中,他院忙回了一禮,道:「劉將軍。」

打過招呼,他才見著劉延慶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這是容易想到的—劉延慶的

第三指揮,自南門之戰以來,傷亡慘重,總共才三百餘人,便有五十餘人戰死,百

餘人受傷,還損失了副指揮使、摯旗、三個軍使、三個副兵馬使以及六十多

匹戰馬一他不得不將兩個什將提升為軍使,讓行軍參軍兼任副指揮使。

如拱聖軍這樣精銳的上四軍馬軍,天沙防意補充兵員,而深州的局勢卻表明

真正的惡戰還沒有開始,可劉延慶就傷亡了一半的兵力,他很快就有機會與肌的哪

個指揮合併,然後他很可能就要暫時屈居副指揮使。

如果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能如田宗銷一樣,時刻保持樂觀的。想到這裡,張癸與劉延慶寒

喧幾句,便丟擲了自己的問題。

「劉將軍,在下有一事不明。」他頓了頓,望著劉延慶的眼睛,然後才問道:

「你說咱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劉延慶被他問得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遲疑,過了一小會,才彷彿確定了什麼

反問道:「這需要理由麼?」

張癸不解的望著劉延慶。

「武人的天職,便是效忠皇上,守!國土,保護百姓。」劉延慶平靜的說道:

「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豈有拋棄不守之理?」

「但兵法說二」

「什麼兵法說?」劉延慶突然笑了起來,他望著張癸,笑道:「兵無常法,但

天地之間最大的道理卻是不變的。」

「那便是仁者無敵。」

「仁者無敵?」張癸一愣,正不知劉延慶這話究竟是漂亮的空話,還是自內

心的真心話,忽然,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鼓角轟鳴之聲,便見一個兵士闖進殿中

朝劉延慶大聲察道:「劉大人,遼狗攻城!」

「啊?」劉延慶再也無暇理會張癸,連忙戴上頭盔,大步走出殿中,一面大聲

喲喝著:「快快!列陣!上西城!」

劉延慶所屬的拱聖軍第二營,因為傷亡最為嚴重,遂被安排守!西城與南城。

因南城是遼軍最難列陣攻城方向,而西城則面對的都是遼國的部族軍、屬國軍,其

不擅攻堅,眾所皆知,因此這算是一個較輕鬆的差事。而劉延慶與荊離,以所部較

為勇悍,皆被派到西城。兩部輪流值守,另有數百名巡檢、民夫配合,故此雖聞殺

伐之聲震天徹地,但初時劉延慶倒也並沒有放在心上。荊離的第五指揮尚有二百餘

名勇悍之士在城牆上,西面又不可能是遼軍的主攻方向,劉延慶心裡是懷抱著幾分

慶幸的。

他登上城牆之前,心裡還在想著方才對那個張癸的鬼扯。劉延慶心裡面真是巴

不得拱聖軍趕緊撒離深州,身處此險地,陷於遼軍的重兵包圍之中,他只要想一

想,都感到頭疼。劉延慶可是深信用兵之道,在於以石擊卵,而不是以硬碰硬。但

他與其他的武官不同,他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既然姚咒己纖決定要死守深州,他

雖然在心裡大叫倒霉,但表面上卻是始終要與姚咒保持一致的,況且那個張癸還是

個外探,說與他知,便是說與天下人知,劉延慶要與他說真心話,那才是見了鬼

了。

劉延慶與尋常武官也是不同的,他相是讀誰愛聽什麼樣的

話。誰家打仗是為了守土!民?自然是為了升官財。但是如今這世道,風氣已

變,注京上到朝廷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尤其是那些窮儒士子,最愛聽的,便是這

類的話。既然他們愛聽,劉延慶倒也不介意免費奉贈,反正就是動動嘴皮,又沒有

受傷丟性命的危險。

但他心裡面對張癸的嘲笑,在登上城牆的那一刻,立時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他的視線之內,到處都是遼軍!

短短一段西城牆,遼軍竟扛了十幾架雲梯衝來,攻城的遼軍密密麻麻,真的如

螞蟻一般,前赴後繼的衝來,他心裡格登一下:攻城的遼軍,怕有三四千人!

城牆上,荊離指揮著部下,不斷的射箭,根本不需要瞄準,箭矢如蝗雨一樣飛

落,總能射中幾個遼人。幾個要緊的口子上,兩個軍使指揮著視檢,推下滾石擂木

:幾個民夫在城牆上架上了鐵鍋,拼命的扇火,燒著油鍋。燒著一鍋,立時往城下

澆去,便是一片哀嚎之聲。

但這根本阻擋不了遼軍的攻勢,劉延慶已經見著幾個遼人已順著一架雲梯爬了

上來,為的一個遼人十分勇悍,揮刀便砍翻身邊的幾個宋軍,眼見著西城便要失

守。劉延慶冷汗都浸了出來,此時也不及多想,拔出佩刀,便衝了過去,與那個遼

人戰在一起。他的幾個親兵也挺著長槍,跟了上來,與登城的遼軍一陣混戰。

這隻生力軍的加入,立時逆轉了缺口處的形勢。與劉延慶對戰的遼人雖然勇

武,兩刀每次相碰,都震得劉延慶虎口麻,但畢竟寡不敵眾,眼見著同伴一個個

被殺死在面前,而登城的缺口又被一群增援的宋軍堵住,心中便有些著院,被劉延

慶瞅準一個破綻,一刀砍在右腿上,他一陣作痛,動作稍稍遲滯,便被劉延慶的一

個親兵一槍紮在後背上,將胸口紮了個大洞,立時便斷了氣。

劉延慶方鬆了口氣,跳過去割了那遼人的級,正要著人懸起來,鼓舞士氣

不料馬上就看到另一處又有遼人登上城來—城外鼓角之聲,更加急促猛烈。他心

中也是一陣打鼓,看著荊離率了幾個部下趕過去,將那幾個遼人趕下城去,心中緊

繃的弦稍稍鬆了一點,然而馬上又輪到他去另一個缺口苦戰。

遼軍對深州城的驟然猛攻,從巳初開始,似暴風驟雨一般,猛攻了一個多時

辰,仍然未見到絲毫的減弱,反而一波強過一波。劉延慶憑著感覺,判斷遼軍應該

是從西、北、東三面同時猛攻,但他實在很難明白韓寶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西

面城牆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過後,留下的屍體至少有五六百具,但這些胡狄卻

似中了邪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衝向深州的城牆,彷彿毫無畏懼之意。

但劉延慶卻已經從心底裡生出一股怯意。

遼軍在半個時辰前調整了部署,他們將西邊的箭樓全部集中到了西城偏南一

處,並且悄悄向前移動了約十步左右,一直在城牆上陷入苦戰的劉延慶與荊離都沒

有汁意到這個變動,結果在那裡燒油鍋的幾個民夫先後中箭,寬約二十步的一段城

牆,有一小段時間幾乎完全被遼軍的箭樓所控制。荊離親自率領著幾個士兵,挑著

布慢衝入箭雨中,架起布慢遮蔽箭雨,但是延著雲梯攀沿而上的遼軍,只要一有機

會,就會盡可能的砍斷布慢的竹竿,在這一來一去的爭奪血戰中,那二十步寬的城

牆上,竟然便倒下了二三十名宋軍。

但劉延慶幾乎抽調不出一個人去增援荊離。

深州城實在太矮,這對於守城方來說,極為不利。他們不僅直接置身於敵軍箭

樓的射擊之下,低矮的城垣,也不利於防守雲梯,無論是滾石擂木與滾燙的油水

並不可能無休止的向城下傾倒,於是不斷的有遼軍登上城頭,與宋軍肉搏。而這又

鼓舞了那些胡狄,讓他們總是不斷的看到希望,以為只要再攻得猛烈一點,他們就

可能攻破這座城池。

而劉延慶與荊離的兵力在不斷的消耗中,越來越少。連劉延慶都開始感到疲

倦,士兵們的體力也漸漸不支。

但每次請援計程車兵,帶回來的命令都是死守。

第二營還有兩個指揮的兵力在沒有戰事的南城,一個指揮在輪休。但他們的營

都指揮使是個固執而死板的人,沒有姚咒的命令,他絕不會調動南城守軍,甚至也

不會讓輪休計程車兵參戰。

拱聖軍自姚咒入主以來,所頒軍令,從未對士卒失信過。

輪到他們休息了,就可以休息。就算天塌下來,姚咒也絕不會失信於部屬。

劉延慶並不指望那姚咒會打破此成規,但若再無援兵一

在勉強又抵擋住遼軍的一波攻擊之後,劉延慶斜靠著女牆坐在城牆上喘息,突

然之間,便感覺到自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所包圍,小腿竟然害怕得不停的抽

搐起來。~

他不過二十來歲,前程似錦,家裡還有一個新婚沒幾年的嬌妻,大好的家業

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他不想死在這裡。但死亡的威脅,又切切實實的已籠罩在他

的頭上。他心裡面突然冒出一些讓他感到可怕的念頭,然後他連忙使勁的搖搖頭

狠狠的呸了一口,將這些念頭趕出自己的腦海中。投降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不

想,他都難以做到,他的武藝不如荊離,而且在軍中的威信也沒有那麼高,他也不

信任那些蠻夷,想到今後的人生就要與這些胡狄為伍,這也許就是真的只比死好一

點點了一劉延慶腦子裡想得更多的是設法挑離該戰紛洲但是,另一種恐懼又縈繞

著他。

姚咒在這隻拱聖軍中,建立起了一種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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