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廷的上層還好,在中下層,至於市井當中,若有人提出些些質疑,不免就會被撲天蓋地的人反駁、圍攻,簡直便如同過街之鼠一般。
你們怎麼可以懷疑石越打不贏耶律信?怎麼可以懷疑宋軍戰勝不了遼軍?怎麼可以懷疑皇帝的英明?你再號稱自己知兵,你能有宣撫判官兼隨軍轉運使陳元鳳知兵麼?甚至沒有人相信陳元鳳是貪功冒進的人,因為這時候人們會翻出去過去的事情來,當年便是陳元鳳中止了在益州的錯誤。誰會相信這樣的人,會不夠謹慎呢?
但當這樣的論調迅速的流傳開去以後,又會影響到御前會議的判斷。這時候,在御前會議的眼中,便不只是小皇帝這麼說,陳元鳳這麼說,而是有數不清的人,都在這樣說。而這中間,免不了會有他們平時親近的、信任的人,從而影響到他們的判斷。
便是石越也不得不承認,陳元鳳這一次,幹得極為漂亮。
他從背向扎向自己的這一刀,讓他疼到心裡,卻還只能笑臉相待。
皇帝趙煦沒能做到的事,陳元鳳做到了。
現在就算石越大聲宣稱他還不能保證擊敗遼軍,也沒有人會相信。他能看到的,只會是河北百姓不解的目光。更何況,他根本做不到「大聲宣稱」。這也是他作繭自縛。現在是戰時,所有的報紙關於對遼戰事的文章,都要經過審查,陳元鳳的話,那是有利於小皇帝的形象,可以振奮士氣民心,當然可以登。但石越辯解的話,那就是軍國機密,最後能看見的,只不過御前會議那些人而已。
如今,他就與耶律信一樣騎虎難下。
進兵決戰也不是,不進兵決戰也不是。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對他不利的資訊,還不止於此。
南面行營的四五萬人馬,是分批前往大名府集結的,宣武二軍走的是隋唐以來的驛道,由汴京出發,經封丘、長垣、韋城而至澶州濮陽津過河,經清豐、南樂而至大名府,如今已至南樂;而驍騎軍是自洛陽出發,走的是唐代以來的驛道,自河陽渡渡河,經衛州往東北而行,如今也已經到了相州湯縣境內。走的最慢的則是橫塞軍,他們走的是正北最短的一條道,由封丘向北走直線,經滑州白馬津過河——可是,石越剛剛收到的報告,因為官道阻滯,走了這麼久,橫塞軍竟然剛剛過了白馬津,趕到黎陽縣。橫塞軍的前鋒部,也才到臨河縣。
可是,喊得最響的,也是南面行營。儘管南面行營麾下三支大軍,說得刻薄一點還是「天各一方」,但他們卻鬥志最為高昂。他們還身在最後方,卻不斷的向石越請戰,要求擔當先鋒,誓與遼軍決一死戰。
南面行營這樣做,是間接的刺激其他行營諸軍。按著宋軍在河北漸漸完備的軍事制度,宣臺會彙總各行營的最新情報,然後發到各個行營的高階將領手中。戰時軍隊行蹤不定,有時候更需要保密,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但如今河北兩軍僵持,沒有大的戰事,各大行營與宣臺之間聯絡無礙,石越終不能故意將南面行營的這些事情瞞了下來。其他行營諸軍的將領,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先鋒輪到誰,也輪不到南面行營諸軍,他們如此請戰,分明就是罵他們膽小,不敢與遼人決戰。尤其對自負精銳的西軍諸軍將領來說,是可忍,熟不可忍?
一面是高階將領們越來越盛的請戰之風,而另一方面,耶律信彷彿是故意在撩撥宋軍一般,從各方面不斷傳來情報,顯示遼軍似乎已經有意撤軍。
首先是往北迴運的車馬,明顯增加了,甚至超過了南下的車馬。這或許表示有更多的遼國顯貴意識到戰爭將要結束;而他們並不能輕易的退回國內,所以開始提前打算。
遼軍一直在往國內運送劫掠所得的財貨與傷兵。但由於遼軍的構成方式,決定了那能送回去的財貨,只會是極小的一部分。哪怕是宮分騎軍,誰也不會將自己辛苦搶來的東西,交到別人手裡帶回國去,這都是賣命得來的錢,關係到一家子今後十年甚至幾十年的命運,誰又能信得過旁人?遼國沒有保險業,而路上丟失是不可避免的,萬一被人以路上丟失了的名義侵吞了,也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損失。他們能信任的,除非是自己的親戚、鄰里、家丁。但戰爭沒有結束,家丁只要沒有嚴重受傷,還要跟著他們打仗。能碰上親戚、鄰里能夠因傷提前回國的,那也只會有極少數的幸運兒。為了避免過多的分兵,遼軍顯然會選擇將傷兵們聚集在一起,將來隨著大軍一起歸國。因此,遼軍運送歸國的財貨,多半是遼主與達官貴人擄掠所得。也只有他們,才能借用回國運糧的運糧車,將自己的財物送一些回去。
但現在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北歸的車馬超過南下的車馬,就意味著遼人調動了運糧的空車以外的車輛……這是一個明顯的訊號。
除此以外,還有報告稱遼軍在河間、深州一帶調動頻繁,他們開始重新聚結,有細作打探到肅寧一帶,遼人的大車成千上萬的聚集在一起。另一個跡象則是,真定、定州,甚至高陽關、博野一帶,都已經沒有遼軍出現。滄州、清州的遼軍,也徹底的北撤到了霸州境內……
任何人綜合這些情報,都會判斷遼軍是已經打算撤兵了。
因此,宣臺中的謨臣中,各軍的主要將領中,也有不少人認為該動手了。包括何去非,都力主要與遼軍打上幾仗,擾亂他們的部署,再拖一拖遼軍。連河間府的章惇與田烈武,也主張出擊。
但是,王厚、慕容謙與折可適三人堅決反對。
石越心裡面是很願意信任他們三個的。但是,他如今算是腹背受敵,上上下下都在催促著他速與遼軍決戰。就在這一天的早上,他吃過早飯,見給他送菜的侍婢怯生生的看著他,似乎有什麼難處,他當時心腸一軟,主動問了一句,沒想到,那個女孩問的,卻是他冬天之前,能不能將遼人趕出河北?!那個侍婢是定州新樂人,因為家境貧賽,由一個商人介紹,簽了三年的契約,到大名府給人做下人,如今期限已近,她在新樂還有老父老母,前些日子聽到同鄉的訊息,說她雙親依然健在,只是生活艱難,這個冬天,只怕十分難捱。但倘若戰爭不能儘快結束的話,她即使再有孝心,也是難以回去照顧雙親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確承受不起讓遼軍全身而退,從容撤出河北的結局。
石越靠坐在一張黑色的交椅上,閉目養神,心裡面卻如同一鍋沸水一樣不停地翻滾著。連石鑑何時進來的,他都沒有注意。
「丞相。這是開封來的家書。」
「哦。」石越微微睜開眼睛,接過石鑑遞上的信函,看了一眼信皮,不由驚訝的「噫」了一聲,原來這封家書,卻是金蘭寫來的。他連忙拆開,開啟細讀,金蘭信中,除了給他問安之外,說的卻是十來天前,她與高麗使館已經給高麗國王上書,力勸高麗參戰,夾擊遼國之事!此前宋遼之間的和議,因為也涉及到高麗,曾經讓高麗使館十分緊張,但在確定宋朝絕無出賣高麗之意以後,他們顯然都鬆了一口氣,也意識到是他們表明態度的時候了。石越知道,金蘭的算盤是打得很精的,這時候表態,是因為她已經看到了戰爭的天平已向宋朝傾斜,但同時她也留有餘地,等她與高麗使館的奏章到高麗國,又是一兩個月過去了,態勢就更加明顯了。到時候,高麗既可以反悔,也可以參戰,而且還顯得他們並不是因為大局底定才加入宋朝這一方的。因此,他們開出的條件,也顯得「理直氣壯」。除了要宋朝保證高麗國的安全,在遼國報復時出兵援助之外,還要求做為出兵的補償,宋朝要免除高麗國的全部債務,同時若能攻滅遼國,宋朝同意將遼國的東京道,劃歸高麗。
石越不由得嘿嘿輕笑了幾聲,順手將這封信遞給石鑑,笑道:「你讀一下,再替我寫封信給兩府,請韓丞相召見高麗正使,問明是否確有此事。高麗所請,都只管答應。只除這劃歸東京道一條,要稍稍改一下,凡是他們高麗大軍自己打下的州縣,都歸他們所有。他們若能攻下中京道,那大定府亦歸他們。」
石鑑一面迅速的看完金蘭的「家書」,一面留神記著石越說的話,這時卻不由抬起頭來,擔心的問道:「丞相不嫌太大方了麼?倘若高麗果真攻下遼國東京道,那便又是一個渤海國,甚至比渤海國更盛!」
「那亦得要他們有本事。」這一天來,石越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出聲來,「給人畫餅,自然是要越大越好。我就怕他們連一個州都打不下來。攻滅遼國……哈哈……」
石鑑卻不知道為何石越會覺得這麼好笑,只是奇怪的看著石越,卻聽石越又吩咐道:「待韓丞相問過高麗正使後,便請兩府將此事登上各大報紙,務必要頭版頭條,字型要大要醒目。」
「啊?」石鑑輕呼一聲,連忙又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卻又在心裡面想著金蘭與高麗使館諸人見著報紙後的表情,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是,接下來石越的話,卻讓他真的驚得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速速辦妥此事,休要耽擱,便這幾日間,還要隨我去冀州!」
「丞相、丞相要親往冀州?!」
「不錯。亦正好順道送韓林牙一程。」石越又將頭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淡淡說道:「明日便要召集眾人,宣佈此事。」說完,他突然又想起什麼,又說道:「對了,吳子云若找你,你便說我對他此次差遣,頗為滿意。方才我忘記對他說了,他給鎮北軍寫的軍歌甚好,陳履善也幾次在文書中提起,要請他給橫塞軍也寫一首軍歌,你讓他多多費心。」
「是。」石鑑答應著,直到退出書房,他心裡面,還在想著石越將要親往冀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