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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集英殿風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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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身子氣得發抖。王安石勃然大怒:「劉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我要參劾你!」

劉庠滿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說道:「悉聽尊便。」說罷便揚長而去。

石越第一次親身體會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覺,心裡不由得有些佩服劉庠這份膽識,但表面卻只能不動聲色,他故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著怒氣衝衝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進到集英殿中,只見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幾位大臣說話;石越又用目光尋找劉庠,卻發現他一臉從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眾人給皇帝行禮完畢,王安石便厲聲奏道:「啟稟陛下,臣有事啟奏。」

趙頊見他臉色不豫,不由怔道:「參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彈劾權知開封府劉庠無禮,面辱大臣。」王安石聲色俱厲。

趙頊未及答話,劉庠已是主動出列,亢聲說道:「陛下,臣也有事上奏,臣要彈劾寧州通判鄧綰諛事執政,參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擾民不便!」聲氣高亢,毫不退讓。

眼見一個歡歡喜喜的宴會,就要變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辯,年輕的皇帝心裡不痛快到了極點。他沉下臉說道:「劉庠,你不是御史,鄧綰是不是諛事執政,不必你來說。」轉過來又對王安石說道:「參政先說,劉庠怎麼個無禮法?」

王安石便將右長慶門之事說了,鄧綰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請皇上為臣做主。」

劉庠冷眼看著他哭鬧,重重哼了一聲,罵道:「小人!」

「劉庠,你說什麼!」趙頊不敢相信地看著劉庠。

「臣說鄧綰是小人。」劉庠昂然答道。

「看來王安石說你面辱大臣,沒有冤枉你呀!」趙頊氣得站了起來,厲聲問道。

「回陛下,若是鄧綰這種人也配稱大臣,臣羞與之為伍!」劉庠硬生生頂了回去,讓許多人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稱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說說看……他怎麼個不配法,你又怎麼個配法!」趙頊怒極反笑,他已認定鄧綰是支援新法的能臣,這件事不過是反對派藉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氣。

「陛下,鄧綰上書言事,說什麼王安石是伊尹,已是可恥。慶州之役,朝廷重邊事,他上書本是言邊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陳昇之、參政馮京擬讓他去邊疆,材有所用。鄧綰不樂,有人問他想當什麼官,他自謂當為館閣,甚至於想做諫官,因此媚事王安石。臣聞參政王安石輪值,立刻改授其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公事,過兩日就會宣佈。其鄉人笑罵,鄧綰竟笑說,笑罵由你,好官我自為之。此無恥之尤也。」

石越此時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覺得鄧綰實在有點無恥。正想著這事要如何收場,卻見翰林學士范鎮出列奏道:「陛下,鄧綰其人如此無恥,宜貶斥之,不可使列於朝廷。前者,鄧綰上書,雲青苗法在寧州實行以來,百姓歡欣鼓舞,他說以一州觀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觀之,知全國皆然。實則青苗法擾民不便,天下鹹知,鄧綰其人,所言實不可信。請陛下明察,早廢青苗法,則國家幸甚。」

他話一說完,殿中嘩啦啦跪倒十多人,一起請皇帝廢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裡暗暗嘆息,這些人不懂權謀至此,全不知道步步為營。如果全力攻擊鄧綰,想辦法撕開一道口子,只要證據齊全,不怕扳不倒鄧綰。打贏這一仗後,再趁著撕開的口子,慢慢攻擊不遲。此時把事情擴大到對青苗法的攻擊,王安石肯定死保鄧綰,這是把向一個大臣的攻擊,擴大到對皇帝親自確立的「變法」這個大方針的攻擊,無論是皇帝還是王安石,肯定不會退讓,一退讓就前功盡棄了。這鄧綰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裡感嘆,卻沒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後,他站著特別扎眼。這是表明立場的時候,蘇軾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他,恨不得起身來拉他跪下。王安石和曾布臉上卻有讚賞之意。

王安石掃視一眼跪下來的諸人,厲聲說道:「劉庠所言,皆子虛烏有之事,鄧綰上書,陛下親口嘉獎。除鄧綰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公事,是臣與宰相、參政商議的結果,其意在為朝廷愛惜人才。劉庠不是御史,僅憑流言,就敢面辱大臣,無禮驕橫,請陛下令有司治其罪。青苗法執行以來,雖小有不便,然而國庫收入增加,農民得其資助不誤農時,亦是不爭之事實,諸臣工奈何聽信流俗之言?況此事縱有不便,亦當在朝堂上辯論,今日議論此事,亦屬失禮,翰林學士范鎮沮議新法,臣亦請陛下治其罪。」

他說完之後,出乎石越的意料,卻沒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別出列,各自陳辭,圍繞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對范鎮、劉庠大加攻伐。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黨比起反對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實在聰明許多——至少「朋黨」的印象,就沒那麼明顯,倒似乎他們是「君子群而不黨」一樣。

只是集英殿裡的大臣並不太多,此時石越一不跪倒,二不發言,那更是加倍的礙眼了。王安石見他默不作聲,冷笑道:「石秘校,你可有何高見?」頓時,整個集英殿幾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石越心裡暗暗叫苦:自己居然這麼倒霉,參加一個皇家宴會,也會被捲進政治旋渦之中。

趙頊也正在為難之中,范鎮一向聲名極佳,皇帝對他頗為優容,劉庠素有直名,他也不願意輕易貶斥,但如果不處置他們,將來新法推行起來,未免千難萬難。正沒主意的時候,聽王安石問石越,心裡不由一動,也問道:「石卿,卿有何意見?」

被皇帝與宰執逼問,頓時,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石越身上。這時石越卻是不得不表態了,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地緩緩說道:「陛下,微臣對於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議。然臣以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來,未曾以言罪人,陛下乃不世之英主,自然當優容之,以免阻塞言路。翰林學士范鎮,一向忠直,其建議廢除青苗法,姑不論是非對錯,其心則是至誠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參政亦當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則天下皆知陛下是納諫之主,執政有寬容之度。至於知開封府劉庠辱罵通判寧州鄧綰一事,臣以為劉庠或是聽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若深究起來,民間必有種種傳聞,無論有此事無此事,於鄧通州臉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體統。但是劉庠擾亂宴會,其罪難免,當付有司定其罪。」

他話中幫著范鎮、劉庠脫罪,這殿中之人全是久經宦海,哪有不知之理。王安石鐵青著臉正要駁斥他,不料石越又說道:「陛下,臣於青苗法,並無成見,不過今日說到此事,有幾句話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當條陳於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對於禮儀、法令,絕對沒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經據典,定要窮治范鎮和劉庠之罪,他一來不願意和王安石當廷辯論,重重得罪新黨;二來肯定也辯他不過,所以故意轉移話題,搶在王安石開口之前轉移話題,引到王安石最關心的新法上去。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盡皆關心,都想聽聽這個名滿天下的石越的意見。曾布聽他口氣,以為他要說青苗法的壞話,急得不斷地拋眼色,幾乎直想跺腳,石越卻只作沒有看見。

趙頊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說無妨。」

石越環視眾人一眼,說道:「陛下,以臣之資歷,在此殿上,是最淺的一個,況且臣本來也無意於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應當說的。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於朝臣紛擾,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陳於陛下之前——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親自去各州縣調查,沒有事實之根據,沒有統計之數字,臣不敢妄言其好壞。然而臣讀過青苗法的條例,從條例觀之,王參政與司農寺諸人,全是為國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則解民之困,再則順便增加國庫收入,平心而論,青苗法,良法也。」王安石聽到這話,面色稍霽,趙頊也點了點頭,以示讚許,曾布更是長舒一口氣。而那些跪倒的官員,臉色就不好看起來。

不料石越的話並沒有說完:「然而,縱是良法,執行還需要良吏。王參政雖然才學高識,人所不及,卻終非古之聖人,一部青苗法,由幾個大臣坐在一間小屋之內,閉門造車,難免不能夠盡善盡美,雖然此法過去曾經在一路施行過,但是各路與各路,民情風俗、官吏賢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為良法,在彼路則未必不擾民;在彼路擾民,在此路則未必不為良法。法雖相同,然後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說青苗法好,有人說青苗法壞,此並非有人想欺瞞陛下,沮議新法,實是所見未廣故也。」

趙頊點了點頭,又聽石越繼續說道:「臣聞古時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為大象類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為大象類城牆;摸大象之鼻者,以為大象類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所謂盲人摸象。因此以臣之見,則陛下既不可以因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倉促廢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對青苗法之人。青苗法雖是王參政所倡,亦當做如此想,否則的話,臣恐怕唐代黨爭殷鑑不遠矣。」

石越這些話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論,但是內裡卻實在是偏向舊黨的。然而這些深意,朝臣中能體會的也並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黨舊黨,多多少少都給得罪了。只是他的話卻不易駁斥,王安石聽得滿不是滋味,直恨呂惠卿這時候偏偏不在,否則以呂惠卿的辯才,當可和石越辯上一辯。他正準備親自反駁,突然聽見有人厲聲說道:「陛下,臣以為不然!」王安石頓時大喜。

說話之人名叫唐坰,只聽他聲色俱厲地說道:「若依石越所言,則朝廷威信盡失,青苗法名雖不廢,其實則廢矣。石越既然也以為青苗法為善法,此法至今不得踐行天下州縣,朝廷正當誅一二異議者,豈可鼓勵異議者反對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蔭得官,上書言事受皇帝賞識,主張以強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賞,因此推薦給皇帝,賜同進士出身,為崇文殿校書,是新黨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行事便不免有些偏激。他卻不願意與唐坰爭論,只向趙頊說道:「陛下,臣言盡於此,陛下英明,自有決斷。」說完便退到一邊,不再說話。唐坰不料遭石越如此輕蔑,氣得滿臉通紅卻又無可奈何。

趙頊沉著臉想了好久,忽然嘆了口氣,默默起身離去。一場歡歡喜喜的大宴會,竟就此弄得不歡而散。

8

石越滿腹心事回到賜邸,剛下了馬車,就聽石安來報:「公子,有一個姓潘的客人來拜訪,他一定要等您回來,小人已讓他在客廳等候。」一面遞上一張名帖。侍劍接了過來,遞給石越,卻見赫然上面寫著:「真定府潘照臨字潛光」。

石越心裡一動,連忙往客廳趕去,見潘照臨端坐在那裡,慢慢品著茶。他快步入廳,一面拱手笑道:「潘先生,久等了。」

潘照臨起身微微笑道:「尚書省賜宴,不應當結束這麼早,石公子莫非是偷著跑回來了麼?」

石越一句髒話幾乎衝口而出:「赴的什麼鳥宴。」話到嘴邊突然警覺,便只微笑搖頭,一面招呼潘照臨入座。

潘照臨察顏觀色,知道多半有什麼事情,卻不方便開口。因正容說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潘某人這次是誠心投靠你而來的。」

石越吃了一驚:「投靠我?」

「不錯。」潘照臨斬釘截鐵地回答,眼中突然間精光四溢。

「可我無權無勢,一個白水潭山長而已,而觀潘兄之才,絕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將你薦於皇上面前?」石越覺得這個潘照臨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會自戀的以為這時候以自己的權位,值得什麼人來投靠自己。

「非也,某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髮起遍覽諸子百家,三年之後學縱橫之術,五年小成,其後遊歷天下,已近十年。那富貴於我,全不足道。吾一生抱負,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業,然而苦無賢主得輔。」

「先生這話太大膽了吧?當今皇上,便是明主。」石越作色道。他聽潘照臨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憚。

潘照臨卻毫不在乎,繼續說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簡撥王安石,那是有勵精圖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便弄得天下紛紛擾擾,均輸、助役諸法,更是弊病百出,較古之明君,頗有不如。觀其用人,則老成穩重之輩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呂惠卿,或志大才疏,偏狹專任,或口蜜腹劍,其心可誅,故此皇上雖有求治之心,卻終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非議重臣,何不自己一紙對策,叩闕進言,匡扶社稷?拿這些話在我面前說什麼?」石越半諷刺半質疑地問道。

「石公子有見疑之意,還是真的糊塗?」潘照臨毫不客氣反諷回來,「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負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韓、呂世家之助的結果,我潘照臨便是入朝,最多不過一館閣,怎麼可能和王安石爭短長?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爭衡的,除開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開創萬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先生未免太高看了我了,我不過一個學院的山長而已。」石越聽得更是驚心,掩飾地喝了口茶,乾笑道,一面暗暗觀察著潘照臨的神色。

「潘某遊歷天下近十年,豈會隨便找個人託付一生抱負?我在杭州就讀到石公子的大作,見識高絕,非常人所及,故有意來京一晤。當時還只以為石公子不過是個有見識的讀書人。但其後我在潘樓街輾轉打聽,石公子每本書刊發的時間,在何種情況下刊發,我都查得一清二楚。唐甘南去江南辦棉紡行,桑俞楚在京師辦印書館,石公子親辦白水潭學院,其中種種發明,令人拍案叫絕。而這每一本書出書的時間,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臨似笑非笑地望著石越。

石越臉上的笑容更加僵硬,輕輕呷了一口茶,道:「我能有什麼深意?」

潘照臨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會,又說道,「石公子,高手佈局,自與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與精力,其志絕非做一個學院的山長吧?皇上對石公子寵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話:此大有為之時也。」

石越心中暗暗嘀咕:這個時候,自己應當不值得誰花這麼大的力氣來陷害自己。而且這個潘照臨的見識,自己也是感覺得到的,用這樣的人來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想通這一節,懷疑之心漸去,心裡拿了主意,便笑道:「且不說這些——在下也多問一句,敢問潘先生的抱負又是什麼?」

「內革弊政,外逐強敵,有機會一展胸中所學。」潘照臨淡淡的說完,又恢復了那睡意迷濛的樣子。

石越淡淡的一笑,問道:「卻不知大宋國內有何弊政,對外又要如何驅除強敵?天下大勢,還請先生為在下言之。」

潘照臨用手指醮了點水,在桌子上一邊畫一邊說道:「今日國家之害,有舊害,有新害。舊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財賦聚於京師。新害者,新法也……」當下侃侃而談,縱論形勢,石越不住的點頭稱是,暗歎這等人才,竟然史冊無名,可見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賢才被埋沒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臨一腔才學,卻沒有人識貨;石越明明知道歷史的走向,卻恨不能警醒世人,這時候兩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從此潘照臨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份既定,石越便將白日在集英殿發生的事情說給潘照臨聽,嘆道:「聖意難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穩,貿然介入朝政,雖是事非得已,仍頗覺後悔。」

潘照臨略一沉吟,卻是笑道:「無妨,公子今日所言,雖然表面看來,是新黨舊黨都得罪了,其實卻不然。公子要立身朝廷,此時不宜得罪王安石,然而又不能不偏向舊黨,否則孤立無援,日後無以制衡王安石。今日所說的本是至理,如舊黨中司馬光、范鎮、蘇軾等領袖,都能知道公子深意,傳到韓琦、富弼、陳襄耳中,肯定也會表示讚賞的。王安石雖然喜歡逆我者亡順我者昌,但公子與王安禮、曾布交好,兼之聖眷正隆,公子亦無公開反對新法之意,王安石斷無就此便與公子勢不兩立之理。」

「而最重要的,是我斷定,公子這番話,肯定能打動皇上。只是,要想真正鞏固在朝廷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僅僅以一個經學大師的身份卻是不夠的。皇上為何要倚重王安石?王安石每見有與自己意見不合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皇上若不答應,他便以辭相要挾,皇上最後不得不聽他的。究其原因,是皇上以為當世只有王安石可以幫他完成自己的抱負。皇上一心一意想做千古賢主,想要讓大宋威加四海,而他想要完成這個抱負,現在來說,只有王安石一個選擇。公子所要做的,便是讓陛下在王安石之外,有第二個選擇,而且還是更好的選擇……」

潘照臨如抽繭剝絲般,為石越分析著朝中主要力量的心態。石越本來覺得事情漫無頭緒,不知從何做起,此時聽潘照臨一說,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想了一想,卻又覺得還有不妥之處,因說道:「潛光兄的意思,莫非是讓我另樹旗幟,和王安石爭奪變法的主導權?這似乎失之過急了。」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說道:「非也,非也,王安石施行新法,搞得天下沸騰,公子此時就要從中救火,讓皇上了解你的才幹,慢慢樹立公子在皇上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這般做的好處,是可以不必和王安石公開對抗,不需要逼迫皇上提前在公子和王安石之間做抉擇。再者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的事情,公子若可以從中周旋,把壞事變好事,則朝野上下,無不歸德於公子,王安石反而沒什麼功勞可言。此外,舊黨要攻擊新法,這筆賬也會算到王安石頭上,對公子只有讚賞的份,可以說如此行事,則怨歸於王安石,恩歸於公子,上上之策。」

石越見潘照臨笑談之間,把就王安石這樣了不起的人物玩弄於股掌之中,真是佩服之至。只是目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時,卻不免又一次想起「奸笑」這個詞來。他又把這個策略想了一想,覺得自己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針了,便頷首道:「潘兄所言,確是上策。不過若是總是為王安石補漏子,也是不夠,我也必須做一些自己的政績。」

「此時自己立旗幟,若是變法,則會引起舊黨的反對與攻擊;若不變法,有王安石在,實在難有什麼成績可言。公子還要三思。」

「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石越胸有成竹的笑道,「我們現在要計議的,是如何幫王安石補漏子,此亦非易事。」

9

石越和潘照臨在算計王安石,王安石亦在自己的書房,與兒子王雱一道算計著石越。

「這個石越,實非易與之輩。」回想集英殿上的一幕,王安石不由蹙眉搖頭。

「爹爹,不如請皇上調他去做地方官,美其名曰為朝廷培養將來的宰相,免得讓他在朝中礙手礙腳的。」此時天氣已轉冷,王雱手裡卻輕輕搖著一把高麗傳來的摺扇。

「你難道不知道石越自命清高,連官都不肯做嗎?你怎麼放他外任?」王安石不滿地看了王雱一眼,這個兒子聰明過人,就是有些喜歡自以為是。

「他既不肯正兒八經的出仕,卻又可以對朝廷大事指手畫腳。天下的好事都讓他佔盡了。」王雱憤憤不平地說道。

王安石搖了搖頭,「並非如此。若依古制來說,石越其實是所謂的‘中朝官’,是皇上的參謀,他的立場現在還是很難說,前幾日張若水從宮中傳出訊來,道他在皇上面前推薦你,要皇上寵你館閣之任,而且這一次在朝堂之上,對新法似乎也並沒有很惡意的攻擊,目前來看,石越並不算是一個大的障礙。」

王雱合起扇子,瀟灑的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手裡輕輕敲打著:「可他的所謂‘持平之論’,頗能動搖皇上之心,這次若不是他,在集英殿上,皇上就會拿定主意處分劉庠、范鎮。曾布資歷不足以服大臣,辯才不足以動皇上,現在皇帝身邊,正需要一個可以隨時向皇上解說新法的人,石越推薦我入館閣,正好是個機會。不管他石越的態度如何,有我在皇上身邊朝夕參贊,應當可以堅定皇上變法的意志。」

王安石嘆道:「話雖如此,但你始終是宰相之子,理當迴避。我正準備推出任子法,限制朝中大臣以恩蔭為子孫謀官職,更不可給人口實,讓人說我專門任用私人。雖然前次用你的計策,將策論刊發,皇上也很賞識,但能不能進館閣,終究要看皇上的主意。我是不能為你討官的。」

王雱卻是不以為然,很自信地笑了笑,道:「爹爹,以我的才華,還怕皇上不賞識我嗎?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館閣是遲早間的事情。現在要留意的,倒是劉庠、范鎮斷不能留在朝中,否則反對者會群起而效尤,新法之威信更無法樹立了。」

10

趙頊在崇政殿裡踱來踱去,煩悶異常。幾個內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邊,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當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趙頊抓起案上的一本書狠狠地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厲聲喝道:「傳張若水、藍震元。」張若水和藍震元是趙頊悄悄派出去瞭解民情的宦官,恰巧這兩個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趙頊因為聽了他們的話,才對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會兒張若水和藍震元就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你們兩個上次出去查訪民情,可有虛瞞之處?」趙頊厲聲喝問。

張若水和藍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發生的事情,二人商議妥當,知道這個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從實說來,必是死路一條,因此只得硬著頭皮說道:「老奴絕不敢欺君,民間對青苗法歡喜得緊。」

趙頊惡狠狠地盯著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們兩個欺君,朕定斬了你們。」

「老奴斷然不敢。」張、藍二人叩首如搗蒜似的,尖著嗓子回道。

「既然你們不敢,為何有這麼多大臣上書說青苗法擾民?難道是他們全部都敢欺君?」趙頊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張、藍二人的皮。

張若水靈機一動,連忙辯解道:「奴才奉旨,瞭解的是開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膽子,也不敢欺君的。」

趙頊聽了這句話,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說的,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臉上卻不願少了君主的威嚴,厲聲喝道:「退下去。」

張、藍二人慌忙退下。趙頊無力地坐在那張寬大的御座之上,心裡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心想做箇中興明主,以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諸葛亮、魏徵,可是朝中卻竟然因為這個變法鬧得大臣水火不容。「難道王安石會騙朕嗎?不會的,不會的,王安石忠貞體國,絕對是個忠臣。」年輕的皇帝把這種念頭從腦袋裡晃開,心裡卻是感覺到一陣疲憊,「也許真如石越所說,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一個內侍輕聲在旁邊打斷了年輕的皇帝的思緒。

「有什麼事?」皇帝不耐煩地問道。

「應當去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了。」內侍小心地說道,大氣都不敢出。

11

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與往年並沒有什麼不同。照舊是買回過冬的蔬菜儲藏,照舊是開封府四面各條大路上車水馬龍的運過冬物品進城……但是對於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來說,因為集英殿的風波,這個冬至就不那麼簡單了。

大家心裡都暗暗揣測著,難道皇上真的聽了石越的進言,打算不了了之嗎?

「不可能,王相公絕不可能善罷干休!」

「想想那個石越,多得寵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寵,有王安石得寵?」

「老子就看不慣鄧綰那廝,還有老劉這次冤的……」

各種各樣的耳語,在同鄉同年的私交聚會上,悄悄流傳著,倒是當事者的劉庠反而淡然若無事發生。

他自己淡然,別人卻免不了要關心他。蘇軾和劉庠有同僚之誼,政見又相近,他不顧自己現在一身是麻煩,三番幾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夠在皇帝面前幫劉庠開脫幾句。大家都是聰明人,全明白這次最倒霉的人,多半就是劉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上說上話的,也許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幾天後的處分,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嚴厲。

鄧綰依然是集賢校理,劉庠重貶為郴州縣丞,范鎮致仕!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王安石逼出來的。

王安石數次上表要求嚴厲處分劉庠、范鎮,以樹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引得王安石不惜親自面聖相爭。偏偏這個時候,范鎮還上表抗辯,宣稱「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氣得王安石親自逐條批駁范鎮。矛盾激化至此,趙頊迫於無奈,只好聽從王安石的處置意見,結果劉庠遠遠發配到郴州,范鎮本來就有本章乞致仕的,也就順水推舟讓他以戶部侍郎的名義退休了,但所有官員退休應有的賞賜,卻一件也不給他。

這件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處分公佈之後,以蘇軾為首,許多同情舊黨或厭惡新法的官員、士大夫,還有一些書呆子,紛紛前往范鎮家致賀,藉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議。蘇軾更是公開給范鎮賀喜,說他雖然被迫退休,可名聲卻更加響亮了。這話沒有幾天,就傳到了王安石耳中。於是蘇軾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華之地,做前參知政事趙抃的同僚。

一個月之內,加上司馬光,竟有四個舊黨名臣,三個被趕出朝廷,一個被迫致仕。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臨甚至認為劉庠頂多就是訓誡罰俸了事的。他們低估了王安石對皇帝的影響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對自己原則的堅執。

12

「才幾天時間,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便只有一個參知政事馮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本以為歷史會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有所改變,結果雖然的確有一些改變,但是大的趨勢,卻依然故舊,不由石越不生出幾分沮喪。

「我們的策略始終是不與王安石爭鋒,這件事雖然出乎意料,但於大局並無決定性影響,一定要耐心的等待時機。況且范鎮致仕,正可以讓他來學院做教授,他閒著無事,必不推辭。」潘照臨卻是依然很淡定。

「我不是擔心大局,我是覺得皇上此時如此集中的處分一批官員,或者是另有深意。」

潘照臨搖著頭,「這絕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異已,希望朝中能為一言堂,好順利推行新法。卻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終存在,不會因為罷退幾個官員而消失,他如何能讓天下人噤口?」頓了頓,又略有些不甘心的說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還是出乎我們的預料……」

二人正談論著這幾天的朝局,突然聽到外面侍劍高聲笑道:「桑公子,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書房裡,我馬上去通報。」

「你個小鬼頭,要你通報什麼!我自己去見。」話音方落,桑充國已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石越和潘照臨相顧一笑,二人連忙起身。石越笑道:「長卿,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

「當然是好事,你看看這是什麼?」桑充國一面將手中的書遞給石越。石越笑著接過來,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字也不認識,全是些鬼畫符,當下笑問:「這是哪國的文字?」

潘照臨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這是契丹字,書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這麼快就有《三代之治》的盜版,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桑充國笑道:「子明這是名揚外國了。這是一個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帶回來的,他說現在契丹有三本書賣得最好,《論語正義》、《三代之治》,還有一本是《算術初步》,那邊的王公貴人,頗以讀此三書為榮。」

潘照臨冷笑道:「遼狗一直羨慕中華文物,本來翻譯中國文獻,也並不奇怪。只是他們這次翻譯如此快法,可見對於中國的一舉一動,他們也是瞭解得一清二楚的。」

石越見他對遼人如此提防,忍不住寬慰道:「潛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為懼,其無能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強敵。」桑充國立即反對。

石越笑道:「現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耶律乙辛,主昏臣奸,對我大宋實無威脅可言。只是我們大宋現在國庫空虛,兵卒不精,也沒有進攻契丹的實力。」

潘照臨嘆道:「公子所說不錯,自己國內的事情若不解決好,敵人就算給我們再多的機會,亦只能望而興嘆。契丹的事情,現在也無力顧及。」

13

此後數日,朝中局勢維持了一段虛假的平靜。石越也將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學院的校務當中,在桑充國與沈括的幫助下,白水潭學院的教學漸漸走向成熟,學生人數也不斷的增加。只是傳聞中沈括似乎越來越受到王安石的欣賞,也不知道他還能幫石越多久。

時間很快進入十一月,一股反對青苗法的潮流從地方襲向京師,短暫的平靜立時便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啟發,被貶到地方去的舊黨,異口同聲上表說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適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則推波助瀾,趁機要求全面廢除青苗法。派出去監督新法執行情況的四十多個提舉官,則因為地方官吏不肯積極執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員互相攻訐,打官司的文書在政事堂堆積如山。政事堂名義上雖有一相三參,但實際上陳昇之丁憂,韓絳在陝西軍中,所有朝政由兩個參知政事主持,心裡反對新法的馮京樂得看笑話,天天只是悶頭寫節略報給皇帝,也不提處置意見,直把正躊躇著準備廢除更戍法,推行置將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軍事體制的王安石累得喘不過氣來。

面對這種情況,趙頊為了表明態度,斷然遣使者往陝西軍中拜韓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首相);拜王安石為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次相);同時以翰林學士王珪為參知政事。不久又以王雱為天章閣侍講,藉著對王家的恩寵,向天下顯示他堅持推行新法的決心。

然而表面上的決心,與趙頊內心深處的想法,並不是全然相同。年輕的皇帝,在內心中對青苗法,實在有著太多的懷疑——從韓琦上書說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無數大臣不斷的上書反對,再到集英殿的風波,還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如此種種,他無法不懷疑青苗法的效果是否真有那麼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讓國庫每年增加收入達數百萬貫,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他是一國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現漢唐的雄風,但是想對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錢,而國庫現在連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個增加百姓負擔,損害百姓利益的暴君,只有王安石,能給他「不加稅而國用足」的許諾。如果青苗法並沒有擾民,只是傷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讓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貸了,那麼他要是聽信讒言而廢除了青苗法,豈不是要成為天下後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麼做才好呢?」趙頊心裡實在沒有底,「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說‘婦人不懂國事,惟願官家凡事多問韓琦、富弼、司馬光等人’,這三個人早被自己貶出朝廷了,而且要聽他們的話,自己是什麼也不能做,就守著這祖宗的基業,做一個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睜睜看著國家一天天衰敗下去——這是朕無論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官家,石越來了。」李向安打斷了沉思中的皇帝。

趙頊霍然抬頭,道:「快傳他進來。」

14

石越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召見他,亦不知皇帝有何急事。這時悄悄打量趙頊,竟感覺皇帝越發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議青苗法,卿說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測之辭,還是實有其事?」趙頊對石越說話,總是顯得很平和,可能這也是一種緣份。

「回皇上,臣之所言,即非揣測之辭,亦非實有其事。」石越實事求是的回道,他知道說大話是說不得的,就算騙得了皇帝,將來王安石面前,一樣過不了關。

趙頊有幾分不解,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臣說並非揣測之辭,是因為那個結論是臣依據各種情況推論出來的,並非妄言空談;臣說並非實有其事,是因為臣終究不是地方官吏,而且於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終有限,所以也難說是實事。」

趙頊點了點頭,又說道:「朕反覆思量,也是以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貞能幹,必不欺朕,且青苗法於國頗有利,歲入能增四、五百萬貫,有人輕易要廢青苗法,難保不是出於偏見,朕終不能因為一些沒來由的理由而廢除青苗法。」

「皇上說的是,王介甫的確是個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對這一點倒沒有異議,實際上皇帝說的也全部在理。

但趙頊依然憂形於色,「然而如卿所說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麼究竟有多少個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擾,又有多少奸滑之吏從中生事侵擾百姓?朕為天子,亦不能不問。唐太宗所謂民為水,君為舟,民意民心,實在不可輕視的。」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國本,得罪百姓,就是動搖國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麼辦法能夠讓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語,似乎又在問石越。

「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只要皇上廣開言路,何憂不能明察秋毫之微,萬里之遠?」

「這亦是所謂知易行難者。」

「其實以臣之拙見,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於方法不當,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為良法。」

「卿有何善策?」趙頊眼睛一亮,石越這顯然是胸有成竹了。果然,便聽石越又說道:「臣以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強迫百姓認購,有些官吏為了多徵青苗錢做為自己的政績,便不惜擾民,中產之家原不需要青苗錢,他們也強迫百姓借貸,甚至讓城市裡的百姓認購青苗錢,讓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負擔。而反對的官吏,見識不廣,不知青苗法實行得當對百姓的好處,卻又故意什麼也不做,導致新法不能很好的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然毀掉。」

「其次一等的弊病,則是由於百姓愚昧無知,有些人迫於貧窮,家裡無米,就算借了青苗錢,亦沒有用於生產,而是用來度眼前之急,結果到了還錢之時,休說利息,便是本金也還不出來。官吏急著要收回本錢向朝廷交差,便強迫百姓還錢,結果搞得貧窮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則是奸吏藉故魚肉鄉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們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從中貪汙謀利。又有一等弊病,則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內收不回青苗錢,不等農民到收穫的季節,便催令農民還錢,此時農民如何有錢還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還,只好典當家產,青苗法由便民反而變成害民。」

「以上青苗法實行過程中的種種弊病,皆為執政所諱言。而反對者則因這些弊病,全盤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論政,對症下藥,青苗法亦可以轉而為良法。」

趙頊聽到石越侃侃而談,一條條羅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慘然變容,嘆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實是擾民之法矣。便由朕想來,種種奸詐之事,實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臨早就把有關青苗法種種商議停當,當下石越便以商議好的方法答對:「臣以為,青苗法的種種弊病,全與官府有關,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則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趙頊聽到這匪夷所思的建議,眼睛都瞪出來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國家常平倉為本錢,若某地一旦有大災,常平倉卻空無糧儲,則國家危矣。許多元老大臣反對青苗法,正是由此。臣所獻之策,常平倉竟可以不動,朝廷不用花一文錢,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無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雖然可能較原來的方法要少,但也可以歲入上百萬貫。」

年輕的皇帝聽到石越開口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目瞪口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石越會有什麼辦法,難道他會平空變錢?

石越自是知道趙頊不易理解,又笑著解釋:「其實方法很簡單,只需由朝廷頒佈詔書,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錢莊,農民可以向錢莊用田產為抵押借青苗錢,立字為據,利息限為二分,錢莊一分,朝廷一分。如此朝廷可以不動常平倉,免徵收執行之勞,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潤可得,亦樂於去做,百姓則不受強徵之苦。此三者皆有利之事。」

「地方官府沒有政績的壓力,由坐莊放債的債主變成了監督者,可以在錢莊和百姓發生糾紛時從中裁斷,百姓也不至於上告無門。況且縱有奸邪之事,百姓亦當歸咎於商人,不會歸咎於朝廷。可謂恩歸於朝廷,利亦朝廷得享,而怨則歸於商人。」

「同時,又可以依新法循例,以數十提舉分行天下,監督諸錢莊不得提高利息,專門處置錢莊與百姓之間的糾紛。為防諸提舉從中侵害百姓,可仿漢武帝時刺史七條問事之例,由朝廷制定《提舉青苗法條例》,提舉司只可以依法問事,若所問超出職權所管,或者藉機侵削鄉里,地方官竟可就地鎖拿,報朝廷以聞。」

「如此,則青苗法之害可無,而青苗法之利可存。此謂之借雞生蛋之計。」

趙頊聽石越說完,不禁擊掌叫絕。

石越微一欠身,笑道:「其實此法非臣所創,朝廷早已用過。」

「有這等事,朕如何不知?」趙頊大驚。

「皇上忘記了昔日朝廷給邊境守軍運糧的事了嗎?」石越微笑道。

趙頊聞言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原來當時有人曾經想出一個辦法,解決邊防軍的糧草問題,就是讓天下的商人自己買糧食運到邊境,邊防軍的主管給他們開張收條,把糧草和運費的價格寫在條子上。商人們再拿著條子去鹽場,鹽場就賣給他們那個錢數的鹽。如此商人們有利可圖,朝廷不用勞師動眾,搞得百姓怨聲載道,而邊境糧草自足。這個方法商人是反對的,因為商人要因此花掉許多的精力和時間,不如直接用錢買鹽好,所以在商人的影響下,這個法子並沒有堅持多久,有時施行有時廢除。石越深受市場經濟的影響,和潘照臨談論時又受此事啟發,便由此想出來一個方法,來解決青苗法的問題。為了防止商人們不肯合作,他更建言,可以強令天下錢莊,若想合法經營,就必須接受借出青苗錢的業務——其實根本不需要強迫,凡有利可圖之事,商人沒有不做的。

趙頊鬱郁許久,突然之間聽到這樣的良策,頓時笑逐顏開,讚道:「卿真是經世奇才也。」

石越謙遜數句,方又說道:「皇上,其實這個方法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尚要他法補足。」

「哦?」

「其一,商人言利,他們借給農民青苗錢,肯定千方百計要瞞過朝廷,因為朝廷要抽利潤,他們一定是借了也說沒有借。故此朝廷應當讓有司規範票據,凡票據都有應有一定的格式,每張票據都有自己的號碼,以方便日後查賬。若不用規範票據,則農民借了可以不用還錢。不過如此,則各地官府中查賬的小吏就比較多事了。」

「其二,商人重利,那些極其貧苦的百姓,因為沒有財產抵押,錢莊必然不會借青苗錢給他們,如此則朝廷應當別有他策,幫助這些小民。」

「卿於此可有良策?」趙頊問道。

「臣有一得之愚,曰農業互濟合作社,或可有所助益。」石越一步一步推出自己的主張。這些建議一旦被採納,會產生多大影響,是他自己都計算不到的。

「何謂農業互濟合作社?」趙頊對此大感興趣。

「此法古之良吏曾經推行過,然而未能普遍施行。是以一村一鄉一里為單位,由農民自願加入,互相幫助生產的方法。例如某村,有二十戶加入合作社,則此二十戶在做完自己家的事情之後,凡於大家都有利的公益事業,如修路、挖渠等等,皆當一起去做,如此則平時一家一戶難以做到的事情都能做成,二十戶人家一齊得利。又各家各戶,有人有牛,有人無牛,則有牛者助無牛者耕田,無牛者則以相應勞力補償有牛者,如此則不誤農時。又,凡貧苦之家,不能得青苗錢之濟,則合作社其他社員一齊出資幫助他,待到他家境好轉,再還清這筆錢。」

「此真良法也!」趙頊嘆道,「然恐愚夫愚婦不能行,須地方長吏督導之。」

「鄉有鄉老,族有族長,可為頭領。此事共濟鄉里,若有循吏為導,則未必不能行。」石越也知道合作社實行起來不是如想象中的那麼容易,但是他和潘照臨推演許久,認為只要不讓地方官吏參與進去太多,則縱使無利,也不至於有害。畢竟地方官吏能從中謀利的機會實在不太多。

「卿言甚善,卿可將此事寫成札子呈上,朕當下中書議行此二法。」趙頊真是難得的振奮,這個石越,的確不是凡品。

15

《熙寧年間諸事紀事本末》卷第十二:

熙寧三年冬十一月,賜紫金魚袋、秘閣校理、著作佐郎、白水潭山長石越入對,言青苗法利弊與改良之議,上善之。退而作《青苗法改良條例及請行農夫互濟合作社札子》,上讀之嘉嘆良久,謂之「天下奇材」。下中書、樞密院、三司、翰林學士、御史臺議行。時安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馮京為參知政事,議事十日,眾議紛紛而不能決。安禮力勸安石許之,曰「此亦變法,朝廷有利而無害,又可杜舊黨之口」云云,安石久不能決,蓋自謂此法於彼所立之法頗有更張,而心實善之。曾布又勸其行之,呂惠卿時守喪,書至,力勸安石沮之。

乙卯,上御崇政殿,以眾議久不能決,怒。安石、馮京免冠謝。初,開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趙瞻因出使契丹而得入見,上問以青苗法事,趙瞻言青苗法之弊頗與越合,故上信之。安石亦終謂不能以私心而壞國事,遂主石越之議。既決,中書議曰:「石越諸法皆可行,其青苗法改良之議,可先於京東路、兩浙路、河北路試行,其餘各路,青苗法息減為一分,禁強行抑配,聽民自願。三年有成,推行全國。農夫互濟合作社頒行天下,著各州縣長官執行。」其以三路試行者,用安石子天章閣侍講王雱之謀也。王雱私謂安石雲,大名府、應天府、杭州皆舊黨名臣所領,其執行新法多不力,以之行石法,若無利,則二虎相爭,皇上可知彼輩不足恃,若得利,吾輩老成謀國之功。況亦於國有利,於新法無害。蓋安石一黨,雖與舊黨、石越相攻伐,然其心亦無私,頗以國事為念,故石越之法得行。

其時韓琦在大名,蘇軾在杭州,二者皆善石越。韓琦頗許石越,雖未謀面,讀其書而嘆曰「少年之雄者」。青苗法改良條例頗賴二人之力,其餘石越之友,如唐棣、李敦敏、柴貴友、柴貴誼輩,多在此三路為縣官,亦全力襄助。故石越之議,終得大行。

其後中書又制《提舉青苗法問事條例》、《錢莊法》,皆石越所倡議也。此亦後世所謂「民法」之始。其時石越以一秘閣校理、出入禁中侍讀,以皇帝特詔出入中書省與諸相參議,世以為榮。而事畢之後,即辭爵賞,退於白水潭旦夕講學,舉世尤高之。其於中書之時,凡安石等人厲聲爭辯,久決不下,或事有不協者,越皆能從容言之,從無惡言高聲,僅以理論事,不及其他。馮京退而謂私人云,越有宰相之度也,惜其字甚醜,頗為諸大臣所笑。

然其諸法推行之時,亦頗有人攻訐不已,惟多迂怪之論。安石既主其議,亦頗維護之。亦此時呂惠卿不在,石越與安石亦頗能相濟也。

……

石法行於世僅二年,三路皆言甚便,遂逐次行之全國。天下錢莊之盛,始於此。十年之後,凡縣城皆有錢莊,農民頗得其利。其後逐次亦有商賈借錢生利,錢莊儲蓄不足,商人為逐利,熙寧十年間,成都、杭州唐氏錢莊及京師桑記錢莊遂向於錢莊存錢者發放利息,其後諸錢莊紛紛效尤,遂為成例,而今之學者反不知熙寧十年之前,凡於錢莊存錢者皆無利息,更需另付保管金也。此亦熙寧年間事之要者,茲附記於斯。而國子監及諸學院為此開會計之科,財務審計,統計報表之風,究其源,亦起於石越之改良青苗法矣。

據桑充國遺稿《白水潭紀聞》,其時石越幕府中有潘照臨者,亦頗預其事。中書久議未決之時,潘照臨勸石越速見王安禮與曾布,說二子為助,又勸以書報安石,言安石實有公忠之心,可以言辭動之。越拜會安禮與布,而終未以書報安石。桑氏與沈括協助石越主持白水潭學院事,凡石越之謀,頗預之。彼言非虛也。故後世頗疑石越於此時已與安石不合也。

……

.宋代詔書,一般由翰林學士或知制誥書寫,時范鎮為翰林學士。

.供奉官,內東西頭供奉官之略稱,宦官官階。

.秘閣校理的簡稱。

.蘇頌,著名科學家。與宋敏求、李大臨並稱「熙寧三舍人」,熙寧三年四月曾因反對王安石的人事任命不按程式進行,而四次封還詔書,被罷知制誥之職。

.某州通判的簡稱。

.此次任命歷史上本在十二月發生,歷史在此發生改變。

.歷史上蘇軾遲到熙寧四年二月依然未赴任上,歷史在此發生改變。此後事例,不再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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