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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汴京新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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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棣帶著從人進了新曹門。離開京師已經快兩年了,本來他還沒資格回京敘職,但是不久前吏部下文,讓他任「權發遣判三司度支司常平案公事」,可以說是罕見的提拔,據說是因為唐棣在地方推行青苗法、農田水利法有力,中書門下直接堂除的。雖然不是館職,但是對於自己的文采學問頗有自知之明的唐棣,倒是並不介意。

想著終於可以見到分別許久的石越和桑充國,唐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

「官人,今晚是住到舅爺家,還是住驛館?」身邊幾個從人,有些是第一次來繁華的京師,也顯得格外興奮。

唐棣揮鞭笑道:「當然是住驛館,先去吏部交了文書,到三司報到,再回家不遲,免得惹人閒話。」正在安排,忽然聽到有小孩子拿著一疊報紙從身邊經過,大聲呦喝:「賣報,賣報,《汴京新聞》報道京師第一案,震天雷火藥配方竟然失竊,焦點版詳細報道,天子震怒,石秘閣被罰俸一年……賣報,賣報……」

瞬時間,小孩身邊就圍了一堆人,紛紛搶購,這可是震驚天下的大新聞啊!

唐棣心裡一緊,也顧不得許多,連忙擠了過去,買得一份報紙出來,急匆匆的翻到焦點版,看到上面幾個大字標題,幾乎驚呆了!

旁邊有人買了報紙的,有些緊鎖著眉毛邊走邊看;有些則炫耀自己識字,搖頭晃腦地大聲讀著新聞,身邊聚集著一堆圍著聽報的市民。唐棣等人不知厲害倒也罷了,對於開封府的百姓來說,震天雷的威力不僅是很多人親眼目睹的,而且還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東西,它的火藥配方失蹤,無論賢愚不肖,都知道只要流落到敵國手中,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這種後果,還被他們的恐懼放大了!

有人恨恨地說道:「撤得好,皇上聖明,沈括和孫固這兩個官,真是飯桶,這麼重要的東西也能丟了!殺頭都不為過。」

有人憂心忡忡:「別是遼狗偷去了,那就慘了。」

「遼狗怎麼偷得去?防得那麼嚴,多半是有內賊。」

「那也不一定,你沒讀過書呀?薛紅線和聶隱孃的故事聽過吧?」

「……」

有人則挽惜地說道:「可惜連累了石秘閣。」

有人不屑的反駁:「這是賞罰分明,石秘閣薦錯了人,當然要罰。皇上是明君呀。」

有人沮喪無比:「看來石秘閣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這個沈括到底是什麼人?」

也有人為石越開脫:「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還是石秘閣親手查出來的呢。可見石秘閣還是有本事的。沒本事能這麼快查出來?」

「可……不是說石秘閣是左輔星下凡嗎?」

有人在旁邊自我安慰:「以石秘閣的能耐,怎麼會看錯人,聽過說三國的評書嗎?那別是石秘閣一計吧?」

免不了有人白他一眼,「一計?一計搞得報紙上來,鬧得沸沸揚揚的?沒腦子。」

「你說誰沒腦子?你才是豬腦子,石秘閣左輔星下凡,他的計你猜得出來?你才是沒腦子。」

……

唐棣一路走到驛館,聽到的都是這些議論的聲音。似乎整個開封城,因為報紙的出現,瞬時間就可以讓全城關注同一個話題了。而這些市井小民根本不會在乎報紙上的其他細節,沒有什麼比震天雷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了。雖然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石越,但是卻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因此懷疑石越並沒有那麼神乎其神。至於沈括與孫固的名譽,在民間簡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現在只要有人提到沈括、孫固,老百姓就會破口大罵!

而唐棣更擔心的卻是桑充國與石越的關係。《汴京新聞》是桑充國創辦的,他怎麼可以攻擊石越呢?唐棣實在不能理解。忽然,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先不去驛館,而是先去白水潭問問桑充國是怎麼回事!

相比市井百姓眾口一辭的憤怒與擔心,士林的反應就是要複雜得多。

「《汴京新聞》的膽子真是夠大的,這麼大的案子,他們也敢報道!」

「這個太原散人是什麼人?」

「桑充國和石越怎麼了?」

「看樣子《汴京新聞》果然有幾分風骨,和石越關係這麼好,也毫不留情的捅一刀!」

「這才叫養虎自噬呢!」

「石越這次,心裡滋味不好受吧!」這是幸災樂禍的。

「都說白水潭是石越系,上次宣德門我還以為是做作,演雙簧,這次看來,倒也不見得。往好裡說,石越也算是個君子,沒有結黨。」

「這也太傻了一點吧?這樣報道出來,石越的聲譽是要大受影響的。」

「那也不一定,短時間來看,自然受點影響,長遠來看,還很難說。何況如果桑充國不是石越一黨的話,《汴京新聞》這一次聲名大震,是肯定的了。」

「石越在皇上面前費盡心機維護《汴京新聞》,《皇宋出版敕令》他差不多一個字一個字的爭,結果沒有想到學了商鞅,作繭自縛,《汴京新聞》反倒拿他開刀立威,真是諷刺!」

「其實桑充國也沒什麼不對,春秋大義說要大義滅親,《汴京新聞》標榜天下惟公,他們算是守住自己的承諾了,這也是君子所為。」

……

「哎,震天雷如果流傳外國,只怕大宋有難。」

「這樣子說起來,石越的確是難辭其咎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

「你說這孫固官聲不壞的,怎麼賬目就能亂成那樣?沈括也不是無能之輩呀?」

「這裡面有陰謀,你不知道吧?……」

「……」

丞相府中。

王雱望著手裡的《汴京新聞》,笑道:「石子明,這回讓你知道某的手段。」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舒心的感覺了,一面懶洋洋地向王子韶說道:「聖美,你做得很好,過兩天中書會直接調你去兩浙,你有機會面聖,好好把握機會。」

王子韶聞言大喜,連忙拍著馬屁,笑道:「元澤果然是妙計。石越這次不僅僅聲譽受損,只怕從此會變得不敢相信人了,他絕對料不到連桑充國都能落井下石。」

謝景溫也笑道:「如果以後桑充國和石越互相爭鬥,這《汴京新聞》用來對付石越,這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二虎相爭,我們正好從中得利,徹底扳倒石越,就不是難事。」

王雱輕輕敲著手中的摺扇,對王子韶說道:「聖美,以你之見,桑充國有沒有可能收歸已用?若能得之,是一大助力。以後新法推行,事半功倍。」

王子韶搖了搖頭:「只怕不可能。桑充國聲名日盛,幾乎讓人以為是另一個石越。所幸的是他因白水潭之獄,朝中大臣對他多有嫌隙,是沒有機會進入朝廷了。否則的話,我還要擔心這是養虎為患。」

王雱惋惜的說道:「真是可惜了,聽說他和程顥、歐陽發走得近是不是?」

王子韶點了點頭,說道:「應當是如此。歐陽發和他交情非淺。」

謝景溫也說道:「若能收服桑充國,自然是一大好事,白水潭學院中他的威信不在石越之下,而白水潭的學生將來做官,推行新法,比起現在朝廷中的老朽,要好得多。只不過這件事終究是太難。」

王雱嘆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還有點想法,等呂吉甫回京,再商議不遲。」

謝景溫疑惑地看著王雱,說道:「元澤,你和呂吉甫……」

王雱笑道:「我自然知道防他,但他也是人才難得。現在變法前途維艱,僅靠王子純在前線的大勝是不夠的。現在我和呂吉甫,自當同心協力。這一點他也是明白的。」

謝景溫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王子韶見王雱說這些話時,絲毫不迴避自己,顯是把自己當成心腹了,更是高興得手足無措。

8

潘照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書桌上的《汴京新聞》上面,默不作聲。

石越沉著臉,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桑充國連通知都不通知一聲,就來這麼一手!他卻不知道那個太原散人是王雱派去的。

「公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次桑長卿拿我們立威,幾乎是要置沈括於絕地,公子聲名也頗受損害。《汴京新聞》羽翼已成,桑充國依託白水潭學院,隱隱成為在野的清流派首領。我們再不小心,只怕將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對於石越不把《汴京新聞》控制在自己手中,潘照臨是很不以為然的。

石越沉默半晌,苦笑道:「當務之急,是安慰一下沈括。他才是最慘的,只怕在白水潭教書,見面都會難看。孫固也會把長卿恨到骨子裡吧?只不過這件事說起來,長卿倒也沒做錯什麼。」他的話有點言不由衷。

潘照臨注視著石越,嘲笑似的問道:「公子真的以為桑充國沒做錯什麼?」

石越又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這是我一直主張的理念。總不能因為事情臨到我頭上,我就說不對了吧?」

「是嗎?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汴京新聞》還真是公子的好學生啊。」潘照臨譏道,他與石越,向無形跡。

石越心裡又煩又亂,這時的平靜,是幾年來磨練出來的功夫。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汴京新聞》一眼,只覺得那份報紙燙得刺目,連忙將目光移開,問道:「潛光兄,這些事多說無益,商量一下對策吧。」

「凡事皆是有利有弊。如果從大勢上來說,公子的局面並不差。雖然桑充國以白水潭學院和《汴京新聞》成為在野清流派的領袖,這件事已經一步步下來,不可避免了。但是,這次的事件,對於公子來,不過是聲名受點損失,卻可以消除皇上對公子僅有的一絲顧慮,讓皇上知道公子全無私心,盡忠為國;而且還堵住了御史們想要彈劾公子結黨的嘴。所以這件事,實際上還是得失參半,得多於失。另一方面,公子在白水潭的影響力,不是輕易可以消除的,和桑充國依然可以爭一日之短長,桑充國和公子,各得半個白水潭,公子得實利,而無虛名引人注目,更可以大展手腳。只不過沈括經此一事,只怕會請求外任,公子一定要打消他的想法,只要他挺過這件事,無論在白水潭還是兵器研究院,他都是一大助力。畢竟他在格物院的影響力,僅次於公子。」

石越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他是明白的,現在無論是技術上還是管理上,很多事情,他都需要沈括幫助,而且沈括與欽天監的關係,更是他必須倚重的。在這個時代,欽天監有時候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潘照臨顯然和石越想到一塊去了,又說道:「只要把沈括留在京師,利用他和邵雍的人脈,公子可以好好籠絡欽天監的諸人,王安石在私下裡說什麼‘天變不足畏’,很是得罪了欽天監,公子正好藉此機會,使之為我所用。」

石越點點頭,說道:「王安石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控制欽天監,不過力有不逮而已。」

「但他做不到的事情,公子卻可以做到。一來因為白水潭學院的關係,欽天監和公子有良好的合作,二來政見上,欽天監的諸公都很厭惡王安石,而欣賞公子。因勢利導,便事半功倍。」見石越點頭表示同意,潘照臨又道:「現在王安石一派氣勢正焰,正是不可與之爭鋒之時,公子在這一段時間,要韜光養晦,免役法也好,市易法也好,保馬法也好,公子在廟堂上不必做出頭之鳥,自有文彥博他們去力爭。公子利用這段時間,留意人才,將來要用人之處甚多,如果盡用白水潭之人,必然招人議論,何況白水潭的學生,未必都能成大器。」

石越默不作聲,他知道潘照臨所說有理,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識人之明,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以諸葛之智,也有馬謖之失。

潘照臨卻沒有想他那麼多,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現在大家都想做好官,鄧綰其實不是最無恥的,他不過是太坦白,敢大膽的說出來,別人卻只敢在心裡想。所以,如今各部寺的差使,甚至地方知縣,略有背景和野心的人,都不願做。但公子既然想做大事,卻和他們正要相反,公子選中的人才,要能夠有乾材,讓他們在部寺地方做事,將來才能於國有益。便往小處來說,倘若軍器監的屬官都是偏向公子的,呂惠卿就算能做判軍器監又如何,公子想讓軍器監一無是處,便一無是處,他還得灰溜溜的走。至於往館閣臺諫安插人,一來公子現在實力不夠,二來引人注目,三來這些人不容易受控制,這種事情,便讓王安石去做好了。」

石越苦笑道:「潛光,方法是好方法,我現在檢正三房公事,安排幾個人也不成問題,可是你以為人才真的那麼好找嗎?」

潘照臨抿了抿嘴,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只要留意,怎麼會沒有人才?又不是要張良蕭何之材,不過是一些能臣幹吏而已。被埋沒的人多的是,公子多留意就是,我們也不是指望著一晚上就成功。將這些不被重視的人簡撥於底層,更能讓他們感恩戴德!所謂士為知己者死……」

石越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便不再說什麼。

潘照臨又道:「朝廷的事情,先只能做這麼多,而且不是急務。如今表面上風浪雖大,實際上公子並不危險。但是桑長卿的事情,卻是可能要動搖公子根本的,這種事,我以為可一不可二,若再出一個桑長卿,那就真要無法控制了,唐家,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手中。」

石越皺眉道:「長卿的事情,並不表示桑家脫離控制了吧?」

「這當然不能證明桑家和公子交惡,畢竟桑唐二家和公子實際是休慼與共的,但是公子也不能太安心,因為他們隨時可以拋棄公子的,大不了前途差一點而已,也不失為一個富家翁。桑俞楚是個聰明人,他肯定不敢得罪公子,但是桑長卿實力一日強過一日,終有一日不再是池中之物,到時候桑唐兩家是支援公子還是支援桑長卿呢?」

石越默然不答。

潘照臨又道:「現在公子流水似的送禮物給內侍,白水潭的財力雖然獨立了,但是還要給欽天監的官員禮物和‘津貼’,這些都是桑唐兩家的錢,更不說杭州的西湖學院,幾乎完全是唐家在支援,多少事情,都離不開桑唐兩家財力上的支援。如果桑長卿的力量足以保護桑唐兩家了,只怕他們不會樂意出這些錢。」

石越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對於某些人來說,「好感」這種東西,背後的實質很可能就是你送給他的錢的多少。內侍在宋代雖然大部分時間不能為惡,但是他們的影響力也是不可以低估的,以趙頊這樣的英主,也免不了讓宦官領兵。所以和這些內侍們保持良好的關係,只要不涉及到原則問題,也是一個政治生存的策略,只是若僅憑石越的薪水,送禮給內侍們,只怕自己天天喝粥也送不起。石越現在每個月的薪水,不過三十貫錢,加上七石粟——如果比起後世來,的確是了不起的高薪,更不用說還有「增給」、「茶酒廚料」、「公用錢」等等名目繁多的津貼,皇帝時不時也有賞賜;但是如果說到送禮,靠薪水的話,就實在是不可能了。一個穩定的財力支援,對現階段的石越來說,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

想到這些,石越也不能不面對現實了,但是心裡卻始終有點不堅定,他沉吟道:「潛光兄,是不是說得太危言聳聽了?」

潘照臨冷笑道:「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但問題是,我們現在輸不起。桑家我自有安排,但是唐家卻是鞭長莫及,唐甘南這幾年把生意從川峽順著長江一直做到杭州,在最富庶的兩淮和兩浙,唐家的生意幾乎無處不在,錢莊、棉紡、印刷、造紙、陶瓷、絲綢、刺繡、造船、車馬、酒樓,每年唐家讓人到嶺南去收購荔枝,走海路運往高麗與日本,一年僅此一項,利潤高達十萬貫,這還根本不是唐家的大頭。有公子的支援,唐家與各地官員結交更加順利,每年用在送禮上的開支,達二十萬貫之巨,連韓琦也收過唐家的歌妓。只不過唐甘南行事低調,懂得分寸罷了。但是這樣龐大的勢力,如果不能掌握在手中,唐甘南可是比桑俞楚更多的參預了公子的事情——萬一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潘照臨說的,有些是石越早就知道的,有些卻是石越不曾聽說的,他不動聲色的聽完,忽然似笑非笑地望著潘照臨,道:「唐家那裡,潛光兄也未必就是鞭長莫及吧?」潘照臨方才說的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唐家安插了人,是絕不可能知道的。而且他安插的人在唐家的身份,只怕還不會太低。

潘照臨微微一笑,算是預設,又繼續說道:「唐家有八兄弟,唐棣之父唐甘楚是長子族長,而唐甘南最精明。唐甘楚只有一子,唐棣將來是會在仕途上發展了,所以以後唐家的生意,多半會交給唐甘南打點。唐甘南有三子一女,三個兒子中,老大唐羽一直在蜀中幫著打理生意,老二唐康有意於功名,唐甘南有意讓他去西湖學院讀書,老三唐夏拜在了蘇軾門下。幼女年紀尚小。現在唐棣已經調來京師,估計也快到了。我的想法是,唐夏在蘇軾門下,就不必說了,但是唐康,我們不如把他接到白水潭學院來,現在西湖學院都是一些小毛頭,免得誤了這孩子的學業。另外公子就認他做義弟,以後朝廷有什麼推恩蔭賞,他就可以廕襲功名……」

石越看了潘照臨一眼,這是恩威並用,一方面是栽培唐康,一方面卻也是個人質,偏偏他能說得這麼好聽。

潘照臨卻不理石越,又繼續說道:「這是其一,其二,唐甘南的高堂尚在,唐甘楚和唐甘南都是孝子,將來有機會公子給他母親申請一個朝廷的表彰,一來可報唐棣與公子相交之情,二來唐家必定對公子感恩戴德。其三,公子既然有意觀兵燕雲,就不可不早做打算,不如與唐甘南商量一下,派人去契丹各城開商店,或者就與本地人合夥亦可,我們可以趁此機會,把細作分散到契丹諸地,到時候契丹內情,再也瞞不過我大宋。」

石越聽到這裡,才讚賞的點了點頭,說道:「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現在他們過去,只要開妓院、酒樓、茶館就可以了。收集的訊息,也不過是一些商品的價格,哪個官員得寵之類,必然不會太引人注目,等到十餘年後,這些人都變成了當地的土著,屆時就有大用。這是長遠的好計。」

潘照臨笑了笑,並不多作解釋,只要給他個機會和唐甘南商量這件事,有機會涉及到人事安排,他就不怕不能把更多的唐家人變成自己的細作。卻聽石越又說道:「其實唐家並不難制,做太多事情反而會讓人寒心。你行事要謹慎一點。」

潘照臨心中一凜,不由望了石越一眼,卻見石越臉上並無半分異色,當下便點了點頭,答道:「公子放心,我自會小心。」

石越微微點頭,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經意的說道:「潛光兄,我想借唐家的財力,在京師再辦一份報紙,你以為如何?」

潘照臨一怔,果然石越表面上雖然說得大方,可是心裡卻是介意到了骨子裡。他也不說破,只是老老實實答道:「公子,萬萬不可。」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臨一眼,問道:「為何?」

潘照臨站了起來,踱了幾步,緩緩說道:「此事有四不可:其一,公子讓唐家辦報紙,是把自己捲入風浪之中,讓御史們多一個地方盯著你,讓皇上懷疑公子;其二,這樣做,是示人以小器,而且白水潭學院到時候就會有分裂之虞,學生們不得不在桑長卿與公子之間選邊,說到底這是內鬥,會大大損害公子的聲望;其三,桑長卿這件事做得大公無私,公子若是讓人覺得你很計較此事,並且和桑長卿因此而不合,士林一定會鄙薄公子。因此公子反而要顯得光明磊落,如果有機會,要公開讚揚桑長卿與《汴京新聞》的風骨——我建議公子去白水潭學院發表一場演講,公開支援《汴京新聞》的行為,避免白水潭的分裂;其四,這樣子是把桑家逼到對立面,桑家即便變成盟友,也好過變成敵人,若公開顯示公子的不信任態度,是非常不智的。」

石越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他其實只是心裡有點不舒服,說到很怨恨桑充國,那是談不上的,這件事從理智上來說,桑充國也不見得錯了,只是沒有先和自己商量一下,讓他心裡總是覺得有根刺。他知道潘照臨誤會他的意思了——他提出辦一份報紙,只是想有一個自己可以控制的輿論平臺罷了——但這也沒有必要解釋,有時候做為一個首領,是沒有必要讓屬下知道自己真實想法的,潘照臨讓他處處防著桑唐兩家,在他看來,雖然未必不對,但是讓自己控制的各種力量保持一個平衡,才是他首先應當考慮的。他不可能事必躬親,一個不信任自己屬下的人,是不能成大事的,而且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他也不宜親自過問,但是如果因此讓自己的某一個屬下勢力過大,他也不會願意看見。

想到這些,石越似有意似無意地看潘照臨一眼,說道:「方略差不多定好了。唐家的事情,拜託潛光兄去安排。另外,把沈歸田調到兵器研究院去,軍器監從這件事看來,人員相當複雜,沈歸田到兵器研究院去會有比較有用。另外,我會抽空去白水潭學院做一次講演。」

潘照臨微微一笑,點頭答應。

石越站起身來,喊道:「侍劍,備馬。」

9

沈括的情緒相當低落,石越走進沈府的客廳時,發現一張桌子上還放著一份《汴京新聞》,報紙的一角有被狠狠捏過的痕跡,皺巴巴的。

「多謝你來看我,子明。」沈括看到石越後,勉強笑了笑,情緒依然低沉。

石越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存中兄,不必如此沮喪。」

沈括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張報紙上。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子明,多謝你看重我。這次我行事不慎,也是咎由自取,無話可說。方才孫和父來過了,他想請外郡,如果皇上不肯恩准,就此致仕也罷了。我也想去延州軍前效力,離開這是非之地。」

石越向沈括深深一揖,斂容道:「存中兄,是我連累了你。」

沈括搖了搖頭,苦笑道:「不要這麼說,子明,你前途無量,多多保重。我不能幫你做一番事業,反而牽累於你,心裡已是過意不去。」

石越嘆了口氣,「存中兄,以兄之材,去外郡終是屈就。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不暫時犧身白水潭,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這報道一出來,我無顏面對我的學生。」

「你又沒做錯什麼!」

「人言可畏,子明,人言可畏呀!」

石越沉默半晌,才說道:「存中兄,西北不是能展現兄臺才華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師,助我一臂之力。」

沈括似乎有點意外,「我還能幫你什麼嗎?子明。」

石越用力的點了點頭,「不僅是幫我,也是你幫你自己。兵器研究院的諸多專案,都需要存中兄來主持,另外,皇上既有旨意讓你回白水潭,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長。只要在兵器研究院能取得成績,那麼皇上必然會重新重用你的,你能留在京師,一切的陰謀與流言,慢慢也會煙消雲散。畢竟所有的事情,都是查無實據的。」

沈括本是名利中人,石越所說的確有理,他也不由不動心。但是轉念想想要去白水潭面對學生的懷疑,還有和桑充國見面時的尷尬,以及被老百姓的痛罵,什麼樣的想法都立即煙消雲散了。他遲疑的說道:「子明,只怕我不能幫你。」

石越知道他在顧忌什麼,畢竟有些時候,面子問題比什麼都重要。他誠摯的說道:「存中兄,我知道你顧忌什麼。這樣,我在白水潭給你建一間專門的研究所,你可以挑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幫助你。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長,什麼時候你願意上課,就去上課,短時間內,你可以專心做你的學問與研究。再給兵器研究院的一些指導就可以了。兵器研究院的諸位與你共事這麼久,他們是深知這件事的內幕的。」

沈括開始有點動搖,石越又繼續說道:「到時候若有所成績,亦是為國立一大功,皇命必有嘉獎,今日之事,自然一筆勾銷。這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沈括望著石越誠懇的眼睛,不由有幾分感動,道:「子明,承你如此看重,士為知己者死,愚兄豈敢再推辭。只是不瞞你說,你所說的研究院的鋼鐵高爐、平爐煉法試驗過數十次了,從焦碳到鼓風機的改進,都一步步積累著,雖然什麼時候成功還很難說,但是成功已是必然之事。震天雷的改進,火藥顆粒化的試驗,還有你說的硝化甘油,火槍這些設想,沒有我,那些學生們一樣有能力試驗,他們需要的是時間和經驗,不斷的試驗,總結經驗,就會成功。我能幫的忙實在有限。」

石越見他已經答應,心放了下來,笑道:「存中兄不必過謙,能有今日之成績,你功不可沒。這是別人抹殺不了的。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你只需做做指導就可以了,我想請你做另幾個課題的試驗。」

沈括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屋角的一個沙漏上,只見細沙從微小口子中慢慢漏下,外面則是表示時辰的刻度。他凝視良久,回頭望著一臉不解的沈括,笑著從袖子裡掏了一個東西來。

這是一個穿了一根繩子的圓球。

石越把繩子的一端拴在一個架子上,輕輕的撥動圓球,圓球開始做左右的擺動……

沈括迷惑地看著左右擺動的圓球,腦子裡一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卻又把握不住,不明白是什麼東西。

圓球漸漸停止擺動,靜止的垂了下來。

石越走了過去,再次輕輕撥了一下,圓球又開始左右擺動……

「存中兄,注意看這個圓球左右擺動的時間與幅度。」石越輕輕的提醒道。

沈括集中精力觀察著圓球的左右擺動,發現左右擺動的幅度和時間,幾乎是一樣的。

「左右擺動的時間與幅度,幾乎相等。」沈括喃喃說道。

「不錯,是相等的,但不是每一次都一樣。」石越肯定了沈括的判斷。

石越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雪白的紙來,開啟放到沈括面前,紙上面畫了一個擒縱器,這個沈括並不陌生,當時欽天監已經掌握了這種東西,並且用來製造天文鐘。擒縱器上是兩塊掣片連著一根主軸,主軸做九十度的彎轉,就是一根繩子吊著的擺捶了,繩子上方是擺線夾板。這實際上是一張老式擺鐘的原理圖,石越家裡就曾有一架,他對這個東西很感興趣,因此記得相當的清楚。

在圖的上方,是一個刻度圖,以及擺鐘的外形圖。

沈括捧著圖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問道:「子明,這是什麼?」

「這是我設計的擺鐘原理圖。」石越淡淡的說道。

「擺鐘原理圖,你是說利用這個擺動的原理,來製造計時的儀器嗎?」沈括那天才般的悟性,正是石越如此看重他的原因。

「我以為相當的可行,但是需要你製作儀器的經驗。」石越微笑點了點道,「你看這,單擺在短弧線上擺動比長弧線上更快,用這個擺線夾板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當擺線擺動,被這個東西擋住,它就不再走弧線,而走擺線了……」

沈括看著這張圖紙,一邊聽石越解說,一邊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來這東西!」沈括捏著拳頭說道。被軍器監一案打擊的銳氣,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沈括的肩膀,說道:「我不僅僅需要你造出來,以存中你製造天文儀器的經驗,有足夠的支援,製成這個擺鐘自然不成問題。但是我要你從白水潭學院格物院三年級的學生中,挑出優秀者來,共同製作這個擺鐘。要把時鐘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觀察與測量,你帶著這些學生,讓他們也學會實驗與觀察,學會記錄與製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學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負你所託。」

10

在石越在沈府做鐘擺試驗的同時,集英殿裡,文彥博和王安石几乎是針鋒相對。

文彥博恨聲說道:「陛下,桑充國實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學生聚眾叩闕,無視皇法,現在竟然敢以下議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臣以為應當封了這種無上下尊卑之分的報館。」孫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見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這次文彥博把桑充國恨到了骨子裡。

王安石卻不緊不慢的說道:「陛下,桑充國不過公正的報道事情,雖然在私誼上,自然有不義之嫌,但是在公義上,卻也沒什麼不對。《皇宋出版敕令》既在,朝廷行事,還當依法而行。」

文彥博高聲爭道:「介甫,難道凡事都要依法嗎?聖人有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之說,難道聖人的教誨比不上那個所謂的法嗎?」

王安石冷笑道:「聖人之義,還有大義滅親呢。陛下,臣與桑充國並不認識,亦無交情,不過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輕立,既然立下,就要遵守。桑充國這次被文寬夫指責,難道真是因為桑充國議論了尊者嗎?之前《汴京新聞》議論的朝廷官員多的是,怎麼沒見伊叟有半句指摘呢?」

剛剛來到京師的張商英,站在一旁,見王安石說話如此不留情面,心裡也暗自感嘆。他是因為新黨骨幹章惇經撫地方,所過之處,不可一世,於是幾個地方官員把他給推了出來,一席話折服章惇,結果竟被章惇推薦給了皇帝,剛來面聖,就碰上這樣火爆的場景……

文彥博說不過王安石,便跪了下來,頓首說道:「陛下,臣的確沒什麼才學見識,一把老骨頭,不合時宜,就請陛下放臣外郡。」

趙頊皺眉道:「文公,現在西北用兵,樞府豈可無人。桑充國這是小事,不可逞意氣。你是國家重臣,豈可輕易棄朕而去?」

文彥博朗聲說道:「老臣留在朝中,也沒什麼用處,而且不合時宜。朝廷說變法、變法,可以不顧祖宗家法;朝廷說立法、立法,卻連聖人的教誨都可以不聽。上下失常,陰陽失度,這是禮崩樂壞之際。老臣不忍見此,陛下念著老臣忠心為國,就請放臣外郡吧。」

趙頊見他這個樣子,也只好溫言安慰道:「文公,樞府非卿不可,卿當勉為其難。朝廷委卿之任,不可謂不重。卿欲請外,朕是不準的。這樣,今日就議到這裡,卿等都先告退吧,丞相和張商英留下。」

待一眾大臣都退下後,趙頊打量了張商英一眼,這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長得甚是俊逸,星目如點,炯炯有神。趙頊不由生出幾分好感,說道:「張卿,章惇很是稱讚卿的學問。」

「不敢,那是章察訪謬讚。」張商英謙虛道。

「章子厚豈是喜歡說別人好話的人?」趙頊笑道,「張卿對於朝廷行新法是什麼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緩緩行之,則有利於國,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則有害於國。」張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說道。

「哦。」趙頊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那麼對於《汴京新聞》,卿又有什麼看法?」

張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為《汴京新聞》,於國是有益的。」

「何以見得?」

「臣聽說《汴京新聞》的主事者,是桑充國、程顥、歐陽發,這三個人,桑充國先是得罪了鄧綰,這次連石越、沈括、孫固都一起得罪,由此可見此人是個極有風骨的人;程顥、歐陽發,久負盛名,世人都稱為君子。這樣的人主事,《汴京新聞》就不至於對國家有害。何況報紙一物,一則可以啟發民智,教化百姓;二則可以讓貪官汙吏懼怕,不能欺上瞞下;三則似臣這等外地來京之人,只要買幾期報紙一讀,就知道京師最近情況如何,甚是方便,由此可知,朝廷大臣若每天讀讀報紙,必不至於與下情相隔。因此臣以為《汴京新聞》於國有益。」

趙頊點了點頭,對王安石笑道:「丞相,這個張商英見識不錯。不過說到桑充國,不過是今之酈生,其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見皇帝竟然用到「酈生賣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驚。不過他和桑充國,說起來還有過節,王安石畢竟不是聖人,自是沒有意願刻意為桑充國說好話。

趙頊又繼續說道:「不過酈生賣友,卻也有利於劉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從公義來講,朕還得說他是對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沒有結黨,所有謠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見人心啊。」

王安石也只好說道:「石越行事,是很謹慎的,亂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亂來。」

張商英在旁邊卻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實實聽著。

趙頊看了他一眼,笑道:「張卿有才識,敢說話,就去御史臺做監察御史裡行吧。」監察御史裡行,雖然官職不高,卻很受人尊敬,聽到這個任命,張商英也是意外之喜,連忙叩頭謝恩。

11

桑充國並不知道皇帝在接見張商英的時候說他是「賣友」,但是他此時也在受到相同的指責。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學院找到他後,一把將他拉到房子裡,門一栓上,就大罵他沒有義氣。「長卿,你忘記了我們當年的抱負了嗎?我們不是說好要幫助子明,一起實現他描繪的理想世界的嗎?你這是為了什麼?為了出名嗎?你坐牢那會,我們遠在外地,子明在皇上面前是怎麼保你的,你不知道嗎?你怎麼能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誅心,桑充國心裡一陣揪心的疼痛。

他直視唐棣,倔強的咬著嘴唇,朗聲說道:「我什麼也沒有忘記!我這樣做,正是為了實現子明描繪的理想世界!」

「是嗎?為了實現我們的理想,你在子明最困難的時候,用焦點版報道一篇毫無實據的醜聞?來損害他的名聲?」唐棣冷笑道。

「報紙的理念,就應當是公正與中立。這也是子明所主張的。」

「什麼公正與中立?沒有證據的說人家壞話,就是公正與中立?」

桑充國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經相差得太遠,這些在白水潭來說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變得無法解釋。他儘量平靜的說道:「毅夫,你讀過《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學刊》嗎?公正與中立的報紙,是子明經常提到的。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尊重我們的理想。」

「是嗎?」唐棣冷笑道,「長卿,就你讀過書。白水潭學院的山長,名動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氣,的確可以和子明當年相提並論了。我不懂你那些偉論,《三代之治》我讀過,沒有讀出你的那句話來。我只知道,子明能夠帶我們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他。」

「就是幫助他?做石子明的奴才嗎?」桑充國微微動氣,冷笑道:「毅夫,你明不明白,我們要實現的,是子明所提到的理想,我們要尊重的,是那個理想以及相關的理念,而不是石子明本人。」

「這有什麼區別嗎?」唐棣冷冷的說道。過了一會,他似乎恍然大悟,指著桑充國,尖銳的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為實現那個理想,就必須跟著子明,幫助子明。而你以為,別人也可以帶我們實現那個理想。原來你想做那個人,是不是?」

「你竟然這樣想我?毅夫。你以為我是那樣的人嗎?」桑充國氣得渾身發抖。

「我本來以為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我發現,人是會變的!」唐棣冷笑數聲,開啟門揚長而去。

幾縷陽光照進屋中,桑充國咬緊嘴唇,幾道血絲順著嘴角流下。

「哥哥。」桑梓兒敲開桑充國書房的門,桑充國已經好久沒有時間回家了,臉色非常蒼白。

「梓兒,有事嗎?」

「毅夫表哥回京了,剛剛來家裡,見了爹爹和石大哥。」桑梓兒端了一碗參湯,輕輕放到桑充國面前,欲言又止。

桑充國立時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了,他憐愛的看了妹妹一眼,說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嗎?」

桑梓兒垂下頭,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們誰對誰錯,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開開心心就好。」

桑充國輕輕摸了摸梓兒的秀髮,嘆惜道:「妹子,哥哥知道你肯定很為難。不過哥哥也有哥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氣,爹說要停止幫你辦義學,不讓印書坊印你的報紙,是石大哥勸阻的。石大哥說哥哥沒有做錯什麼,石大哥還說哥哥很有風骨,他說,他還會親自去白水潭演講,讓學生們都明白你的苦衷。」桑梓兒抿著嘴,帶著幾分驕傲的說道。

「是嗎?子明他真的不介意嗎?」桑充國愕然道,他一直不敢去面對石越。

桑梓兒抬頭望了桑充國一眼,桑充國連忙把頭偏開,他不想讓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

只聽桑梓兒輕聲說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覺他心裡有幾分勉強,不過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是對的,所以雖然不高興,但是還是幫著哥哥說話。哥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嗎?到他那份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難的。」

桑充國聽到梓兒這話裡,竟是對石越情意深種,心裡不由一驚。「妹子,我不會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麼會怪他呢?」桑充國溫言答道。

「妹子,你是不是喜歡子明?」遲疑了好一會,桑充國終於問了出來。

桑梓兒根本沒有想到桑充國會問這個問題,呆了一下,臉立即紅到脖子根了。她站了起來,低著頭說道:「哥哥,我出去陪娘一會,你等一下也過來給娘請安呀。」說完也不等桑充國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12

熙寧五年七月份的軍器監事件,並沒有讓人得出滿意的結果。火藥配方離奇失蹤,開封府束手無策,雖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湧動,各個政治勢力重新開始審視面前的棋局,但若從表面上看來,則似乎這個虎頭蛇尾的事件,完全是為了等待呂惠卿在閏七月到來的時候可以順利的入主軍器監。

但是就在呂惠卿抵京之前數天,發生了一件可以在歷史上大書一筆的事情,但在當時卻沒有幾個人知道。

白水潭學院一個叫趙巖的學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後裝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攪拌,最後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乾後把炭取來碾壓成粉,然後曬乾。再用牛皮膠溶液與酒精混合,噴灑在藥粉上,滾成顆粒,成功的試製出最佳配方的黑火藥粒子。使火藥生產、儲存、運輸過程的危險性大大降低。

報告遞交上去的當天,就被石越鎖進了檔案最深的那一層裡面。趙巖受到表彰,但是這件事卻被下達禁口令。

「趙巖,你這個成績是天材般的成績,我為我們白水潭學院有你這樣學生而驕傲……但是,這個成績將作為機密被儲存起來,你可以繼續進行這方面的研究與試驗,沈歸田會給你提供協助。但是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洩露你的研究內容與成績。」石越一臉嚴肅的叮囑。

「石山長,您放心。」趙巖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絲毫沒有問為什麼。

「今後你的研究程式,可以向沈歸田報告,他會直接向我反映的。不管兵研院換了誰來主事,這個章程不能亂。這件事你能理解嗎?」

「我明白,山長。」沈括的去職,讓兵研院的人心裡都非常不平,可以說凡是進兵研院的學生,都是對石越非常崇拜,對沈括相當尊敬的人。他們雖然不願意參預政治,可是《汴京新聞》還是會讀的。

趙巖不知道,同樣的要求,通過不同的人的口中,傳給了兵研院白水潭系的所有研究組的核心人物。不過他出色的成績,讓他有了與眾不同的待遇——石越親口向他提出了這個要求。

二人佇立在兵器研究院外面的山坡上,這是一個明媚清新的早晨,細小的雲片在淺藍明淨的天空中泛起了小小的白浪,晶瑩的露珠一滴一滴的撒在草莖和樹葉上,遠遠望見白水潭的水面,靜靜地在太陽下閃耀著。這是一個如此美麗的世界,石越望著沉浸在這一片美景中的趙巖,這個年輕的學生,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帶給這個世界的,將是什麼樣的改變!但石越其實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帶給這個世界的改變,究竟有多大!

他不知道,一個璀璨的星系,已經在空中漸漸升起!

.即西夏。

.司憲,御史中丞的別稱。權管勾御史臺事,實際上是在御史中丞闕時,行御史中丞之職,故石越有此稱。

.軍器監二人,孫固實任判軍器監事,故稱「大監」,沈括為同判軍器監事,故簡稱「同判」。

.御史臺的別稱。

.呂惠卿被人稱為新法的「護法善神」。

.轉運判官的簡稱。

.王韶,字子純。

.文彥博,字寬夫,號伊叟。

.章惇時任荊湖南、北路察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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