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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匪斧不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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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伐柯如何,匪斧不克。/b

b——《詩經•豳風•伐柯》/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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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與王雱並不知道,在他們還在為這件事情困擾的時候,欽命說婚的三司使曾布,已經領了旨意,跨出東華門,預備去石府正式提親。

對於自己接到的這樁差使,曾布倒沒有什麼不滿意的。這個世界上真心希望石越成為王安石女婿的人當中,曾布無論如何要算一個,更何況這是皇帝欽命的差使。

自從傳來訊息說石越婉拒了濮國公的媒人,而程顥也沒有再去過石府之後,朝廷中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官員,雖然態度不同,但是似乎都相信石越成為王安石的女婿只是遲早的事情。有些性急的傢伙甚至開始準備賀禮——畢竟無論王安石還是石越,都是當今炙手可熱的人物。

曾布坐上刻有自己官銜的馬車,對隨從揮了揮手,道:「走吧。」

「省主,是回府嗎?」隨從恭恭敬敬地問道。

「去石學士府。」

「是!」

馬車伕吆喝了一聲,長鞭一揮,載著皇帝提親使者的馬車,向南城馳去。車塵後面,李向安一路小跑出來,看到的卻只是曾布車駕的背影,他一面跺腳,一面尖著嗓子喝道:「備馬,備馬!」

一個小內侍連忙牽了馬過來,李向安躍身上馬,催馬追去。

可氣的是這位大宋三司使的馬車伕,不知吃錯了什麼藥,跑得這麼快,而李向安比不得他的前輩、現任嘉州防禦使的李憲,他本不是一個善於騎馬的宦官,也不敢跑得太快,兼之汴京的街坊道路,十橫九縱,頃刻之間,曾布的馬車竟然蹤影全無。

「沒辦法了,這個曾布,害我要騎著馬跑到石府。」李向安怨天尤人地罵道,只好自認命苦,一路顛簸,到石越府前去守株待兔。

石越賜府所在的小巷,現在汴京的百姓一般稱為「石學士巷」,做了翰林學士之後,趙頊特別賜了十二門戟的排場——這是很了不得的尊榮。十二把門戟分成兩列,一邊六把,擺在新建的三間五架門屋正門的兩側,任何人來到此處,都會知道此家主人的身份尊貴,更不用說大門正上方,有當今熙寧天子親筆賜書的「學士府」豎匾——當然,這是仿製品,真品是要供起來的;兩邊內簷下各挑著兩個燈籠,上面用濃墨寫著兩個大大的「石」字。這幾樣東西,加上學士府的旁邊,原本就有的幾株參天大樹,雖然府邸還是那座府邸,在外表看來,卻已經全然不同往日的寒素模樣。

石安現在做了石府的大管家,同樣也與以往天天守門的模樣不同,除了他婆娘還要負責全府的伙食之外,他已經不需要親自做事了。本來自從司馬夢求等人入府之後,配置的僮僕就相應增加不少。再加上唐康除了一半時間住在白水潭學院外,也有一半時間住在石府,也需要有侍奉的下人。石學士府上,現在連僮僕加上,一起住了三十多人,雖然和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比起來,還相差甚遠,但也開始慢慢地變得有氣派起來。

對於這種變化,如果是三年之前,石越或者會很不習慣,甚至會很不能接受,但是對於熙寧六年的石越來說,這種事情,他甚至懶得過問。來往於王侯卿相之府,對於這樣的排場,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奢侈的,相反的,在石越內心,一直認為自己還是相當的節儉,依然保持自己不同於一般宋代官僚的本色。

春風滿面的曾布和身著一身白色湖州絲袍的石越分賓主坐下之後,曾布端起手中汝窯出產的茶杯,輕啜一口,這才笑容滿臉的說道:「子明,你可知我的來意?」

石越心裡本就在揣測著曾布的來意,實不知曾布能有什麼事這麼高興,這時見他相問,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莫不是鋼鐵冶煉那邊有什麼好訊息?想到這裡,石越心裡不由有幾分緊張與興奮,建立一個粗具規模的鋼鐵業,是他一直十分在意的事。

曾布是老於宦海之人,別人表情的絲毫變化,他都能立即捕捉到。這時見石越神色,心裡暗暗好笑,心道:「都說石子明少年老成,但終只不過是個少年人。」對於說成這樁婚事的信心,不由又增了幾分。

石越也在打量曾布的神色,見他面帶笑容,微微點頭,心中不由大喜,脫口問道:「子宣兄,莫不是……」

曾布見他如此性急,再也忍耐不住,拊掌笑道:「正是子明的大喜事到了!」

「大喜事?」石越與在一邊相陪的潘照臨相顧愕然。

曾布笑嘻嘻地說道:「不錯,天子賜婚,子明與王相公家小娘子堪稱佳偶天成!我卻是來說媒的。」

「啊?!」石越大吃一驚,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潘照臨,二人心中都暗暗叫苦:「難道真的晚了?」

曾布見二人如此表情,奇道:「子明不知道此事嗎?」

石越只得苦笑著又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故作慷慨地說道:「子宣兄,讓我做負恩無義之人,實不可能。可否替我向皇上說幾句情?」

曾布本不知道這種種情由,心下不由得十分為難:「子明,此事你和桑家畢竟沒有婚姻之約,我知道你志向遠大,為了一個女子而抗旨,皇上心裡會怎麼看你,你可要想清楚。且桑家小娘子固然好,但王姑娘亦是才貌雙全,未必不是子明的良配。」

他所說的這些,石越心中其實早就想到過了,且不是沒有反覆計算過利害得失:公然抗婚,不僅皇帝無法下臺階,而且也是擺明了和王安石劃清界線,在政治上絕非一個好選擇;而委婉拒絕,眼見皇帝興高采烈,硬要牽這根紅線,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的,僅僅用桑家先來提婚這一個理由,也很難具有說服力……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望了潘照臨一眼,潘照臨很無辜地回望一眼,意思是:這個我也沒有料到。

但要讓他接受一樁毫無感情的婚姻,他究竟還是不能夠做到:那個叫王昉的女孩,雖然石越對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惡感,甚至潛意識裡未必沒有一點好感,但是僅僅見過兩面,而且自己和她的父親、兄長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關係之中……石越毫不猶豫就在心裡否定了這種可能。

但另一方面,石越同樣很難理解自己對桑梓兒的感情。到底是不是自己就真的愛桑梓兒,他也不是很清楚。愛情在很多人眼裡,可能是一種無趣的東西,其實不僅僅對於古代的男人如此,石越出生的那個時代的男人,同樣只需要一個藉口就可以把號稱「偉大」的愛情出賣,人與人之間的區別,也許僅僅便是賣價的高低貴賤不同而已。人類最愛做的事情,就是一邊歌頌著某件事物,一邊出賣它。只不過相應的,每群人中都有另類,每個人都有自己堅守的東西。對於石越而言,也許稱不上什麼高尚,但如果他能夠確定的知道自己在愛一個女孩子,背叛不會是他的選擇。所謂的「理想」,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未必就一定比很多人認為幼稚的愛情更值得堅守。他很可能寧肯背叛自己的理想,也不願意背叛自己的愛情。

讓石越為難的是,他與桑梓兒之間到底有沒有稱為「愛情」的東西?他不能肯定。或許有,或許沒有,於是選擇起來,加倍的艱難。

但無論如何,那種大哥哥保護小妹妹的憐愛,肯定是存在的,做一件讓梓兒傷心的事情,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石越心裡肯定會非常的抱憾。「讓我好好照顧她一輩子,也很好。」石越當時心裡的想法就是:「讓我來守著她長大。」

曾布和潘照臨看著緊皺雙眉的石越,知道他現在的確是很難拿定主意。這兩個人,對於感情這種東西,都是相當的陌生。曾布為了追求功名,曾經把新婚妻子扔在老家幾十年不聞不問;潘照臨心中,只有一個所謂的「抱負」,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因此他們也無法理解石越心中的困擾。

曾布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子明,此事無須如此躊躇不決。若你真的喜歡桑姑娘,納她為妾,也未嘗不可。」

這話不說猶可,石越聞言眉頭微皺,心中已是老大不滿,但又不便訓斥。他其實也有幾分執拗的性格,不過和王安石不同,王安石劍拔弩張,從外到內,無一處不是拗脾氣;石越則是外表溫和謙遜,內裡才有一種讓人不易覺察的拗勁。否則他也不可能高官厚祿三四年,依然還堅持著一些莫名其妙的道德。須知人一處高位,若缺少制衡,那種「逆亡順昌」的心理就會不由自主慢慢滋養,多少暴虐妄為之人,並非全是性格天生如此。

曾布卻不知道石越的想法,在他看來,以石越的身份地位,桑家不過一個商人之家,納妾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見石越不答,以為他已心動,便繼續勸說道:「我平素也知道相公很是欣賞子明,若有半子之實,翁婿同心,往大里說,可以報效皇上知遇之恩,中興大宋朝,往小裡說,日後子明封侯拜相,不過等閒事。子明一定要三思而行……」他那裡知道石越之志,王安石亦不過是在他計算之中。

「我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還談什麼扭轉乾坤?何況現在事情做到這個份上,我若中途變卦,梓兒的性格,雖然口裡不說,心裡難免傷心欲絕,她那樣的小女孩兒,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我石越如果連一個小女孩兒都保護不了,還要靠女人去封侯拜相,又有什麼面目再談雄心壯志?」一念及此,石越幾乎忍不住要反唇相駁,總算心中的理智尚存,硬生生把這些話吞在肚子裡,但便有幾分忍不住要在心裡責怪司馬夢求:「去了這麼久了,你也太慢了一點吧!」

曾布哪裡便能知道石越差點和自己說重話?他兀自在那裡口惹懸河,委婉勸說石越不要因為一時任性而抗旨不遵,毀了自己的前途,所謂「女人如衣裳」,那樣大大不值……誰知道石越竟然變成悶聲葫蘆,一聲不吭。

說了半晌,曾布見石越只是不說話,也不由有點生氣,漲紅了臉厲聲說道:「子明,我見你平日行事幹練,今日怎地這般婆婆媽媽?不就是一個女人嗎?大丈夫行事,一言而決。」

石越聞言一愣,心中也不由有氣,暗道:「我不娶那個女的,你能把我怎麼樣?我還真不信皇帝就這樣不用我了!」抬起頭來,正要不顧一切地斷然拒絕,便在此時,聽到有人尖著嗓子在外面喊道:「曾省主,咱家可趕上你了……」李向安一邊喘著氣,一步一搖地闖了進來。

潘照臨看見李向安進來,眼睛不由一亮,朝石越微微一笑;石越心裡也長出了一口氣,暗道:「總算來了!」

果然李向安進了客廳,徑直往北邊一站,尖聲說道:「皇上口諭,曾布接旨。」

曾布狐疑地看了李向安一眼,見石越和潘照臨等人已經跪下,連忙上前跪倒,朗聲說道:「臣曾布恭聆聖諭。」

「著曾布即刻回宮交旨,不必再去石府。欽此!」李向安原原本本的揹著皇帝的口諭,這句話其實就是說曾布不必做這個媒人了。

石越和潘照臨頓時長出了一口氣,高聲謝恩。曾布卻傻眼了,不甘不願的謝了恩,站起來抱拳問道:「李供奉,這又是為何?」

李向安回了一禮,笑道:「曾省主,可把我一陣好趕,總算沒有誤了差使。你前腳剛走,後腳韓侍中的表章就遞了進來,道是請皇上做主,將他新收的義女許給石越。一面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你說韓侍中三朝元老,皇上能不答應嗎?連忙叫我過來通知你,要不然就鬧笑話了。」他口中的韓侍中,就是三朝元老、策立兩朝的韓琦。對英宗與趙頊父子,韓琦都有策立之功。雖然趙頊現在變法用不著他了,但是他的聲望畢竟本朝的大臣中無人能及,而且又是趙頊也心知肚明的忠臣,他提這麼點要求,皇帝便衝著「老臣」兩個字,也沒有駁回的理。更何況還有兩宮太后的旨意。

曾布更加莫名其妙:韓琦什麼時候收了個義女?怎麼半道殺出來也要嫁給石越?不過他也無可奈何,抱了抱拳,悻悻地說道:「既這樣,有勞供奉了。」又對石越擠出一絲笑容來,道:「子明,你可以不用為難了,不過韓家的女兒,未必好過王家的女兒。」

李向安笑道:「曾省主有所不知,這個韓家的女兒,便是桑家的女兒,韓侍中在表章中寫得明白。」

曾布能做三司使,是新黨中除了王安石、呂惠卿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心中一轉念,事情也能猜出三四分。他目光在潘照臨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笑道:「果然是妙計!」

2

無論是呂惠卿這樣心懷叵測的人,還是曾布這樣雖然有點私心,但畢竟還算是真心誠意想讓石王結親的人,之前都絕對沒有料到潘照臨會有這麼一手。

既然石越決定了要娶梓兒,潘照臨也只好按他意願來做,為了能讓婚事得諧,繞開商人之女這塊大石頭,潘照臨就寫了一封書信,讓司馬夢求領著桑家的家人,一路護送著桑梓兒往河北大名府去了。這封信是代桑俞楚寫的,信中希望韓琦收桑梓兒為義女,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云云,隨行的是滿滿一車隊的禮物。而與此同時,有使者帶著馮京說明情況的信件到了韓琦那裡。

韓琦本來就不喜歡王安石,又極欣賞石越。他在官場上打滾多年,若論到對政治的理解,王安石其實遠不如他。他知道年輕的皇帝一心想做番事業,信任王安石,變法圖強,對他這樣的老臣多有疏遠,他反對新法亦是無用。所以他的心思,不過是表明自己的立場,做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聊盡人事。但自從石越突然冒起,迅速成為大宋朝廷中的新貴之後,韓琦就有了新的打算,他想借著石越的受寵,在朝中制衡王安石,以求把大宋引向他心目中的「正軌」。所以平時便經常和石越書信往來,在地方上也常常呼應石越。如今碰上石越有求於己,這等順水人情,他怎麼可能不賣給石越?畢竟讓石王結親,舊黨之中,可沒有一個願意的。再加上有司馬夢求巧妙周旋,桑梓兒的確也很可愛,又有一車的禮物往韓家上上下下這麼一送,韓府中竟是沒有一個人不為桑梓兒說話的。

韓琦於是一口應承下來,又是正兒八經地讓桑梓兒拜了韓家的家廟祖宗,又是宴請大名府的大小官員,沒兩天整個大名府都知道韓琦收了一個義女。桑梓兒就這麼變成了韓梓兒。這個時候,汴京城裡還沒有開始殿試。

但韓琦也很明白這件事情辦得不漂亮,是有可能弄巧成拙,惹惱皇帝的。因為韓梓兒就是桑梓兒這件事情,瞞一時半會兒不成問題,但時間一長,自然有人知道。到時候皇帝以為他和石越瞞天過海的欺君,這樣的政治風險,韓琦亦不願承擔。所以他一邊張羅,一邊寫了請安的摺子,分別遞給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說他在京師之時,曾經認識桑俞楚,覺得他這個人急公好義,頗為欣賞,本來打算把他的女兒收為義女,但是因為種種原因,當時便耽誤下來了。現在桑俞楚因為自己的門戶配不上石越,連累到女兒的婚事,便想起當日之事。因此把女兒送到大名府,希望自己能夠替她作主。他因為的確曾經有過承諾,所以也不能拒絕,故而只有厚著老臉請兩宮太后和皇帝做主賜婚,了結這樁婚事。他裝做對清河郡主與王昉的事情毫不知情,對此一字不提,只強調桑俞楚是因為門不當戶不對才來求他,而他也認為應當撮合有情人。

以韓琦的身份,就算皇帝本來想嫁公主,也要考慮一下。趙頊一看到這個表章,就知道自己絕沒有理由反對,何況自己不答應,兩宮太后也一定會給自己壓力,便馬上派了李向安去追曾布……

3

大宋朝第一鑽石王老五、翰林學士石越的婚事,終於以這樣的方法遂了當事人的心願。趙頊見到石越後,把他笑罵一頓,也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但是石越、韓琦都是品官之家,石越與韓梓兒的婚禮,便自有一番講究,龜筮之後,皇帝親擇佳期,就選中五月初一,下旨賜婚。所以諸如「納采、問名、納吉、納成、請期」諸般禮數,倒也簡化了。但饒是如此,也是相當的繁瑣,韓琦做為女方的父親,就有特旨回京,為的不過是站在臺階上,穿好吉服,對韓梓兒說一句:「往之汝家,以順為正,無忘肅恭。」

石越也不記得走了多少道程式,才用花轎把韓梓兒迎回石府,拜堂成親。此時石府已是賓客盈門,蘇轍、程顥做媒人,自當上座,這已不消多說,宗室外戚,除英宗的兄弟們只派了使者之外,至昌王趙顥、樂安郡王趙頵以下;朝中大臣,自王安石、馮京、王珪以下,無不親臨到賀,唐甘南早已從杭州趕來,幫忙打點一切,便是唐棣之父唐甘楚,早知訊息,也從蜀中兼程趕來,專門道賀。此外白水潭學院的學生,或三三兩兩,略致薄儀,或者數十百同窗,共辦賀禮,這場婚禮,堪稱轟動汴京,開封府的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以石越之受寵,韓琦之望重,天下勢利之徒,有誰不想攀結?因此雖然石越本意不想鋪張太過,但直到吉禮已成,迎賓使還在門口高聲唱名。石越穿紅戴花,笑容滿面,周旋於賓客之中,他雖然平素裡不太喜歡這種交際應酬的場面,但人逢喜事,又另當別論。

就在一片喧囂喜慶之中,忽然聽到迎賓使高聲唱道:「柔……」,接下來便沒有聲音了。眾人正在奇怪,忽聽到有個稚嫩的女聲高聲說道:「你到底念不唸完?你若不念我自己進去了啊!」

石越聽到這個聲音,頭立時就大了……

趙顥和趙頵嘴邊,露出古怪的笑容;王雱、晏幾道這些知道底細的,無不幸災樂禍地望著石越。大家都知道來者必是柔嘉縣主!果然,可憐的迎賓使結結巴巴的喊道:「柔、柔嘉縣主駕到……」

石越哪裡敢得罪這個小姑奶奶,連忙快步迎出,見柔嘉揹著雙手,一步三搖,左顧右盼地走過來,心裡也不由好笑,嘴上還得說道:「柔嘉縣主駕到,有失遠迎,得罪得罪……」

柔嘉見石越迎了出來,也裝模作樣地抱抱拳,努努嘴說道:「石學士,恭喜你和韓家小娘子夫妻恩愛,百年好合。我今日來,只為看看新娘子的模樣,你不會反對吧?」原來柔嘉心裡氣不過石越為何不娶清河,也不娶王昉,偏要娶個什麼桑梓兒,她小孩心性,便以為定是桑梓兒貌若天仙,否則為何如此美貌的郡主不娶,如此聰敏的丞相千金不要,好奇心起,便想來看看桑梓兒長得什麼樣,到底怎麼個好法?於是找了個藉口溜出府,跑這兒看新娘子來了。

但這等事情,石越如何可以答應?結婚這一天,新娘子豈是可以隨便看的?但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去和她計較,未免又有點說不過去。石越陪著笑說道:「那自是沒有問題,待下官給縣主安排雅室,晚上行禮之時,便讓賤內給縣主請安。」他說的「行禮」,是指揭蓋頭一事。

柔嘉心思一轉,笑道:「新郎倌,你這明明是哄我。」

石越笑道:「豈敢,縣主言重了。」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進了禮堂。

「既不是哄我,那為何要等到晚上?我又如何能待到晚上才回去?」

「這……既然縣主不能久留,那麼改日石某必和賤內一同去鄴國公府拜訪,到時候賤內一定很高興認識縣主的。」石越口裡說得客氣,心裡卻是實在巴望著她能快走。

「你又何必如此小氣?我不過是看她一眼,有何要緊?」柔嘉卻老大不願意。

這時候眾人已經知道柔嘉此來是為何事了,滿座的王公大臣,官職低微者,自然不敢開口,而位高權重者,有些存心想看石越的笑話,有些卻是顧忌到柔嘉的性子,若被小孩子沒大沒小的搶白幾句,自己以後難免傳為官場笑柄——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既然是石越結婚,就讓石越操心好了。

石越此時哭笑不得。他自是不能讓梓兒受這種難堪,結婚的紅蓋頭,不是由丈夫來揭,卻由一個不相干的女孩來揭?日後定當傳為笑柄。到了這份上,他也沒有辦法,只得沉了臉道:「縣主,這恐怕於禮不合,恕下官難以從命。」

柔嘉本無惡意,只是心中不服氣。石越有點作色,她卻是毫不放在意上,反問道:「何必這般小氣?新娘子有甚看不得的嗎?我今日偏要看一看,最多你讓官家把我關幾天。」

昌王和樂安郡王相顧苦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兩人和石越關係雖然都算不錯,但畢竟親王與大臣,不得擅交,反倒還不如與桑充國、晏幾道情誼深厚。二人輕易也不願意得罪這個堂妹——若惹惱了她,誰敢保證她以後不會把自己的王府搞得雞犬不寧呢?

石越見柔嘉這般胡攪蠻纏,一時也束手無策,新娘子自然不能讓她見,但也不能對她用強,講道理又說不通,難道眼睜睜望著她把自己的喜事攪了?真是左右為難。那在場與石越關係交好之人,亦不免替他著急,卻一個個苦無良策。潘照臨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然看見田烈武從旁邊經過,不由大喜,一把拉住,在田烈武耳邊嘀咕幾句。田烈武的身份既低,又是個武人,自不足以在這裡相陪貴賓,不過是幫著石府打理一下雜事,偶然從此經過,對這禮堂中間的事情,並不知情。潘照臨故意不說柔嘉身份,只說有個小女孩不懂世故,想要強揭蓋頭,石越不好和她計較,讓他出去解圍。

田烈武向來感激石越對自己的賞識,此時未遑多想,便挺身而出,走到柔嘉面前,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如何這般不懂規矩?由來新娘子的蓋頭,都是由新郎倌揭的,要看新娘子,不在此時。」

柔嘉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抬頭一看,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傢伙在和自己說話,語氣還頗為不遜,當下叉著腰喝道:「你是何人?怎敢和我這般說話?」

田烈武見這個小女孩這般刁橫,不由有點生氣,卻又不便太兇,便彎腰道:「想看新娘子,日後你嫁人時照鏡子就行了,別在這裡搗亂。來,跟大叔走,大叔給你買點心吃。」說到後面,已是哄人的語氣。眾人聽到此人居然自稱柔嘉的大叔,便連石越都忍俊不禁。

柔嘉鼻子都氣歪了,厲聲喝道:「我是柔嘉縣主,你是哪來的野人,敢這般無禮!」

「什麼縣主鄉主的?」田烈武一時不及多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挾起柔嘉,就往外走去。柔嘉何曾見過這般大膽之人,一面拼命掙扎,一口狠狠地咬在田烈武手臂上,痛得田烈武幾乎叫出聲來。

就這麼一折騰,便聽到大門那裡高唱:「蜀國公主、駙馬都尉王公諱詵親臨到賀……」

石越頓時鬆了口氣,忙向田烈武說道:「快放下縣主。」救兵終於來了,那個溫柔賢淑的蜀國公主是少數幾個能管住柔嘉的人。

……

4

把所有的賓客全部送走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兩隻大紅燭映在貼滿一對對紅色鯉魚的窗紙上,一躍一躍的燭光讓洞房裡充滿了暖意。服侍的丫頭婆子全部識趣地退出,整個房間只留下一對新人。

石越望著低垂臻首,一臉嬌羞的梓兒,雪白的肌膚上,分不清哪裡是燭光的映耀,哪裡是羞紅,此情此景,便是毫無感情的人,也會怦然心動。梓兒心願得償,能夠嫁給自己喜歡的郎君,自是滿心歡喜,雖然不敢明言,卻是明明寫在臉上了。此時她又是緊張又是歡喜,一雙小手不停地搓弄著紅色的衣襟,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二人默默對視,沉浸在這種無聲的喜悅之中,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曲悠揚婉轉的琴聲。兩人靜心聽著這首曲子,只覺曲中有祝福,有歡喜,有哀怨,有難過,有自憐,似乎彈琴之人一面哀怨的自憐身世,一面在向人表達著祝福之意,聽了之後,讓人頓生悵然……

梓兒低聲說道:「石大哥,這個彈琴的人很可憐。」

石越輕輕握住她的小手,默默點頭。他自然知道是誰在彈琴,那琴中的哀傷讓他忍不住一陣心疼,把一個視為知交好友的女孩兒傷得如此之深,絕非他所願意。

「是她喜歡的人拋棄了她嗎?她又在祝福誰呢?」梓兒也是頗通音律的。

石越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答非所問地說道:「我一輩子都會好好保護你的。」似乎是對自己說,似乎又是對梓兒的承諾,聲音溫柔而又堅定。

沉浸在幸福當中的韓梓兒,嬌嫩的臉上,更加紅潤。

石學士巷的一座酒樓之上,穿著蛾黃色絲衣的楚雲兒輕撫著手中的瑤琴。站在旁邊的一個丫環輕輕把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低聲勸道:「姑娘,我們回去吧。」

楚雲兒整個人已消瘦了一圈,她輕輕搖了搖頭,一滴晶瑩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帶上,纖手一抖,一根琴絃斷了。

楚雲兒輕輕拈起琴絃,幽幽嘆了一口氣,對丫環說道:「我們走吧……」

她今夜來此,不過是用琴聲祝福石越終於娶了一個好女孩兒,因為以她的身份,甚至不能登堂拜賀!

再也無心奉承別的男人的楚雲兒,自己向碧月軒的媽媽贖了身,帶著兩個丫環,抱著一把瑤琴,一把琵琶,次日一大早,便租了一隻船,飄然東去,在杭州買了一座小莊園,打算在江南故鄉,渡過餘生。

5

大內翠芳亭。

石越夫婦成婚之後,進宮謝恩。韓梓兒說話進退,很討曹太后、高太后和向皇后的開心,被破例留在那邊陪這三個號稱「母儀天下」的女人說話。石越卻被皇帝叫到了翠芳亭閒聊。

君臣談笑一回,趙頊站起身來,指著亭北三棵合抱大的鴨腳子樹,說道:「石卿,你看這三棵大樹,每歲可以摘的果子有數斛之多,可是那個地方卻十分陰翳,沒可以臨玩的所在。而在太清樓之東,同樣有一株鴨腳子樹,卻是地方顯闊,非常適合賞玩,然而卻不曾結過一個果子。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呀!」

石越聽神宗沒頭沒腦的說了這番話,心裡不由十分奇怪,只好笑道:「世上之事,總難兩全。」

趙頊嘆了口氣,說道:「正是如此,就如石卿你,若論才治幹具,無一不是宰相之材,卻偏偏年紀太輕,資歷太淺,終是難以服眾。」一邊說一邊從袖子拿出一本彈章,遞給石越。

石越連忙接過來,翻開細讀。只見上面寫著:

臣御史確稽首言:近聞內議翰林學士石越將受參知政事職。事不下於宰輔,內製已成,外以宣言曰:「內上意」也。臣聞成周選士,先以論辨,然後使任,舉察良久,方得除職,循範規矩,是予民擇賢。及春秋公室衰微,卿門遴擇由己,時士只知有其主而不知有其國,謀事但為其邑而不為眾庶,移國事家,敗矣。自秦漢以降,重簡材任人,四百石以上,莫不委議朝堂,論辯公卿。爰乎魏晉而今,銓選舉於吏部,悉任酌之宰執,刀筆量才,簿書察行,早有故事。今陛下授意隨侍,有此舉動,無異端廢綱紀,置有司法紀何從秉直哉!臣惶恐,伏請依例行事。

夫石越者,先所授逮乎館職,原以不妥。是故國朝自淳化以來,未嘗不試而授此者,況乎石越本非科道榮身,其經藝見識,博鄙未知;文學考究,精疏待定。而飽學舉子,翹首引頸,斟選一再,既而授職,例知雜事,幾經課考,方得轉升,石越憑幸入館,已屬覬逾,俄而又擢,非之經術之顯,非之義理之彰,且無功創之勞,何以從任,而越安敢任此,愧無自知,必是沽名慕流充名士之徒爾。故詔達閣院,下議紛紛。今陛下又欲私予權職,更廢典制,臣惶恐慎言,陛下三思!

臣聞薦越者,參知政事馮京也,表有「性行端醇,通詩賦,曉音律,似唐季,五代之風存」語。察其詩文之說,則館閣偶言一二;觀其音律之學,則閻閭時有流傳。然道學性理之屬,未見論及,醇正與否,尚待斟考。陛下恩幸其人,欲之大用,付之政事堂以常備,臣竊以為憂!是石越者,未勞之部寺,持之州縣也,忽而蒞揆,何所詳能。若之選備,亦當先使州縣,煩之以務,以觀其能;監之以利,以察其廉。如是數年,政績之有,方評議中央,可囑社稷否。此方行例,至是精審人才,甄敘良士,隆重社稷也。臣伏請陛下明辨!

……

最愛和石越過不去的權御史中丞蔡確蔡中丞,在這封彈章裡,強烈的反對石越進入政事堂做參知政事,甚至指出他當年做到直秘閣,都是違背制度的舉動。彈章中說了不少大道理,對石越大加鞭韃,更是義正言辭地給石越指出一條明路:想當參知政事,先到地方州縣去歷練幾年。

不過石越奇怪的不是蔡確會上彈章反對任自己做參知政事,他也知道自己資歷不足以服眾;他奇怪的是,馮京推薦他為參知政事的事情,他竟然一點風聲都不知道!如果事先知道,他肯定會說服馮京不要做這種徒勞的推薦。

石越揣測著皇帝給他看這封彈章的用意,道:「蔡中丞說的的確不錯,臣也認為自己資歷甚淺,做翰林學士以備諮議,已經是頗有不足了,參知政事是副相之職,非臣敢奢望。」

趙頊微微一笑,說道:「卿之才幹,朕所深知。只不過一則年紀太輕,二則本朝自有體例,為相者未嘗不歷州縣。朕已請教過太皇太后,慈後和朕的想法一樣,決定讓卿到州縣歷練一番,若能有所建樹,以後就沒有人可以在這個問題上反對卿了。」

石越心裡一沉,眼見馬上就要有「歷史上」曾記載的大災到來,這個時候讓他出外,肯定會打亂他的全盤計劃。但是如果斷然拒絕,卻和自己一向清高恬退的政治形象反差太大,讓人以為自己迷戀權力中心,目光不及長遠。

事起突然,石越心知猶疑無用,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叩頭謝恩。

趙頊微笑著看著石越謝了恩,對一個內侍招了一下手,便有一個內侍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本書來,石越斜著眼偷偷瞅去,卻是一本嶄新的《白水潭學刊》。他心裡立時一跳:不會又出什麼事了吧?好在皇帝臉色溫和,這才略略放心。

只見皇帝翻開《白水潭學刊》,從中拉出一張長長的摺頁來,上面彎彎曲曲畫滿了東西,石越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幅地圖。石越平時公務繁忙,《白水潭學刊》倒有好幾期沒有讀過了,不料那些學生竟然在雜誌中畫出了大宋的地圖。他卻不知道,這幅簡圖,是博物系學生的傑作。雖然不盡完美,但不久之後,待出去考察的學生陸續返回,編撰全新體例的《大宋地理志》,便將成為白水潭學院一項長達二十年的工程。

此時趙頊饒有興趣地在地圖上移動視線,估計是想幫石越找一處外放的地方。石越的目光卻忍不住隨著那道「幾」字形的黃河移動,想到次年的災難,不禁憂形於色。看得起勁的趙頊不經意一抬眼,便發現石越緊鎖雙眉,他以為石越不願出外,心裡不由有幾分不悅。

「石卿何故憂形於色?」

石越一時出神,沒有聽到,目光卻死死盯著地圖上的黃河。

趙頊不由有點奇怪,提高了聲音問道:「石卿?!」

「臣在。」石越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高聲應道。幾個內侍忍不住便要發笑,趙頊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嚇得他們趕緊把頭低下。

石越這才發現自己失態,連忙謝罪道:「臣該死。」

趙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石卿可是不想出外麼?」

「不敢。臣受陛下知遇之恩,早已立誓以身許國,效忠陛下,豈敢計較於身在朝廷或地方?臣一時失神者,實是憂心於另一件大事。」石越聽到皇帝半帶認真的質問,連忙解釋。

趙頊聽了這番話,心裡舒服很多,道:「那卿家方才憂心的,究竟是何大事?」

石越本不知要從何說起,但是皇帝逼問之下,又不能不答。他心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一策,此時也無暇考慮周詳,將心一橫,決意不顧後果一博。於是故作遲疑地說道:「臣死罪,陛下不恕臣之罪,臣斷不敢妄言。」

趙頊聽他說得鄭重,不由奇道:「究竟何事?朕恕卿無罪,但說無妨。」

石越鄭重其事地又叩了一個頭,這才說道:「微臣前天晚上,夢見了太祖皇帝與太宗皇帝……」

「啊?!」趙頊不由站了起來。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曉諭微臣,道是明歲起大河以北,各路皆有旱災、蝗災,雖開封府亦不能免。因知臣謹慎忠誠,故特此託夢予臣。又道若不早做打算,天災必會大傷大宋元氣,禍及子民……」石越撒了這個彌天大謊,雖是面不改色,心中卻也惴惴不安。

雖然當時之人,多數都很迷信,特別相信祖宗有靈。但是趙頊聽到此事,不免也要匪夷所思,何況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不託夢給他本人,卻託夢給石越,未免太不知道親疏了。但是讓他公然不信祖宗有靈,這種話是說不出來的,特別是萬一明年真有災害,那麼自己真要無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了。何況石越在趙頊心裡,也絕非信口開河之人;可若是貿然信了石越,萬一那不過石越胡亂做夢,後世史官之譏,他和石越都要成為萬世笑柄,而且真到了那個地步,不殺石越,只怕要無以謝天下。

趙頊是絕不相信石越在胡扯的,因為在他看來,此事對石越只有殺頭的風險,卻沒有一絲眼前的好處。若不是石越「忠心」,一般人做了這樣的夢,也斷然不敢說出來。但是要就這麼相信了……這件事情如果石越在朝堂上公開提出來,那就是要在大慶殿進行討論的大事,甚至是要拜謁太廟的!

「臣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但是斷不敢隱瞞欺君,有負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之重託。只因此事有駭物聽,才不敢貿然說出。方才見到地圖上大河以北的江山,不由觸動心事,這才憂形於色……」

趙頊揮揮手打斷石越,冷冷地對一旁的內侍說道:「今日之事,誰敢洩漏只言半語,你們全部不用活了。」嚇了那些內侍一齊跪倒,口稱不敢。趙頊這才細細問了石越夢中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穿著。石越到宋代已有三年,三年一大郊,一年一小郊,他豈有不知之理?何況讀書的時候,還看過歷代帝王圖呢,自然說得似模似樣。而趙頊卻未免更加難以決斷,計議良久,這才說道:「卿與朕一同去見慈後。」這等事情,他不能不跟曹太后和高太后商量。

6

一路之上,石越見趙頊憂形於色,心裡不由有幾分抱歉。但是想來想去,不借助於鬼神,自己眼見就要離京,那黃河以北千萬百姓的生命,卻也不能不顧。

藉著這機會固然能打擊王安石,但是同樣的,會大傷大宋的元氣。石越自認為自己絕非一個政客,斷然不會做這種事情。何況他心裡還在計議:假託宋太祖兄弟託夢,短時間內,肯定會招致御史的攻擊,說他故意驚駭物聽,造謠生事,但是隻要明年大災真的到來,他的政治地位更加鞏固不說,還會加上一層神秘的光環——太祖、太宗皇帝選中的臣子!到了那時候,他石越身上任何缺點與不足,都會被這道光環給掩蓋。

君臣二人各想各的心事,默默不言,一路來到太皇太后曹氏所住的慶壽殿。還沒到門口,便聽到裡面鶯鶯燕燕的笑聲。皇帝和石越自然是不知道那是蜀國公主在講柔嘉的調皮,順便取笑一下初為人婦的韓梓兒。曹氏和高氏都出於勳族名門,自小受的教育相當嚴格,但也並不是嚴肅枯燥之人,曹太后是名將曹彬之後,在仁宗朝便親身指揮宮女內侍抵抗叛亂,英宗即位初期曾經垂簾聽政,政治才能相當出色;而高太后在石越的時空中,被稱為「女中堯舜」,也絕非沒有原因的溢美之辭。難得的是,這兩個女人,都沒有過分的政治野心。這時候兩位太后聽到柔嘉的種種,也不由好笑,不過反映卻各不相同,曹太后一邊笑一邊對韓梓兒說道:「這可真難為你夫君了。」高太后卻毫不客氣地訓斥柔嘉:「這成何體統。十九娘,以後你不要隨便出門。」

韓梓兒連連謙遜,她自然不會知道,曹太后之所以不訓斥柔嘉,不過是因為柔嘉是英宗的親兄弟的女兒,對於濮王一脈的皇族,曹太后雖然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卻從不會厲聲訓斥。這件事情,通常由高太后來做。

趙頊聽到裡面的聲音,對石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卿先等一會兒,朕先進去。」說完也不等石越回話,便快步走了進去。

石越知道他是外臣,自然不可能隨皇帝一起進去。只好老老實實站在外面候著。不一會兒,聽到裡面一陣響聲,然後便是蜀國公主、清河郡主、柔嘉縣主,還有自己的夫人韓梓兒從慶壽殿的偏門退了出來。石越見韓梓兒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關切之意,心中不由一暖,對她微微一笑,示意沒什麼事情,不過這場景下,兩人也只能用眼神遠遠地打個招呼罷了,便連柔嘉也不敢放肆。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內侍走出來,尖聲唱道:「宣翰林學士石越覲見。」

石越連忙整了整衣冠,隨著內侍走了進去。這時候曹太后、高太后已坐在珠簾之後,皇帝卻站在珠簾之外。待到石越見禮完畢,曹太后溫聲問道:「石學士,卿家說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託夢與卿,箇中詳細,可否為我再說一次?」

石越知道這個太皇太后是個精明的角色,絲毫不敢怠慢,當下依言重敘一遍。

曹氏聽石越說完,思慮良久,才開口說道:「如此說來,真是祖宗庇佑。官家,依我看來,祖宗託夢給石學士,應當是可信之事。」她這話說出來,眾人都不免大吃一驚,石越也想不到太皇太后如此肯定的支援自己。他卻不知道這正是曹氏的聰明之處。

高太后看了自己小姨一眼,她一向信服自己小姨的才幹,既然曹氏表了態,她也說道:「官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敬祖宗白做事,也不失為孝。若因不信祖宗有靈,而誤了天下蒼生,這個罪過就大了。」

聽到這番話,石越頓時一個激靈。高太后故意強調「敬祖宗」與「不信祖宗」,只怕不單單指眼下這件事情。他突然間有一個預感:這件事情,只怕不會這麼簡單的解決!不過他本人並不知道,他這樣做,同樣是在冒險,因為他並不知道在蝴蝶效應的影響下,熙寧七年的旱災,會不會如期而至,根本是未知之數。若是不來,在掀起軒然大波的情況下,他的政治生命就不用說了,就算是他的小命,哪怕宋廷有「不殺士大夫」的祖宗之法,只怕也保不住他。

7

非常諷刺的是,石越關於不好的事情的預感往往很準。

雖然鬼神的說法在宋代的中國有著巨大的市場,但真正受到儒家純正教育計程車大夫,往往是不信鬼神之說的。因為孔子曾經說「天道遠」,又曾經說「敬鬼神而遠之」,又有一種說法,說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從哲學意義上來說,儒家是典型的不可知論者,他們認為人類的渺小,不足以解釋鬼神這麼複雜的事情,於是心甘情願地表示迴避,而期望人類能把精力轉向於「人事」。

然而矛盾的是,同樣是儒家,他們也承認鬼神對政治生活的重要。所以他們拜祖宗,敬天地,視之為政治生活與倫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解釋他們的動機可能相當的複雜,但是肯定包括這樣的理由:他們想借著鬼神之力,來壓制高高在上的君主不要胡作非為。所以當王安石、呂惠卿向年輕的趙頊灌輸無神論思想之時,不止一位計程車大夫急了。雖然他們本人並不相信鬼神,但是他們卻希望皇帝對鬼神有著應有的敬畏。

石越當時曾經對這種事情啼笑皆非。但是這一次,他卻衷心的希望大家都能相信一下「祖宗有靈」這種荒唐的事情,畢竟這關係到千萬無辜百姓的生命。諷刺的事情又發生了,垂拱殿上,三品以上的官員,石越分明可以感覺到,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祖宗有靈」,更不用說相信祖宗會託夢給石越了。

但是這種話卻沒有人敢說出來。說宋太祖和宋太宗是沒有靈的嗎?石越心裡幾乎是帶點惡意的在想,看看誰有這個膽子!

呂惠卿本質上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所以他心裡同樣是不可能相信宋太祖、宋太宗會託夢給石越的。他疑惑的是,石越從這件事情,得不到任何好處,卻有著顯而易見的風險。石越是燒糊塗了?現在又不是昏君當政的時代。可石越不是白痴,難道真的「祖宗有靈」?

同樣的問題在王安石、馮京、王珪、蔡確、曾布、王雱,以及許多大臣的心中徘徊,一時間,整個垂拱殿竟然靜得可以聽見銀針落地的聲音。

過了好久,王雱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他相信石越已經瘋了。幾乎差不多同時,王珪和蔡確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石越肯定能預知到明年的大旱與蝗災!他們自己沒有瘋,自然不會認為石越會瘋。石越能有這種能力?王安石和呂惠卿的心中,這種想法一閃而過,他們是飽學之士,也不會相信這種近似於鬼神的預知能力。這兩個人一瞬間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石越或者略通星象之說,或者身邊有此能人,他在依靠那些虛無的東西進行一場政治賭博!雖然他們並不知道有什麼星相家能預知下一年的災害。

王安石不由皺起了眉頭。石越這次賭搏的代價,是讓大宋整個財政政策向救災轉移,而方田均稅法更是不可以避免的要暫停,免役法也肯定要調整!呂惠卿心裡已經差不多在暗笑,他和王雱、王珪、蔡確的分析結果雖然不同,但是結論卻是一樣的:讓石越去瘋狂,自己走向自己的墳墓!連馮京和曾布,這個時候也不敢開口,任何支援石越的言論,一旦預言失敗,自己肯定會遭到空前的政治攻擊,這個後果,他們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王安石是一個政客的話,這個時候,他會把這件事交給欽天監、以及太清寺的道士和相國寺的和尚們來負責,然後和呂惠卿所想的一樣,放任石越去給自己挖掘墳墓。但不管怎麼說,王安石始終是一個政治家。

他打破了垂拱殿的沉默,用略帶江西口音的官話高聲說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上有陛下和兩宮慈後,下有元老大臣,為何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單單託夢給石越?」他這句話,其實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石越自然知道這是問他的,他非常誠懇地說道:「陛下,此事臣亦不知。」若真有宋太祖、宋太宗的鬼魂,誰又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王安石正要繼續追問,卻見一個人橫裡出列,亢聲說道:「陛下,臣以為這是石越在妖言惑眾,妄圖擾亂新法,僥倖求進!」

滿朝文武大吃一驚,頓時一個個側目而視,原來卻是同知諫院唐坰。此人一直想做御史中丞,奈何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竟然被蔡確捷足先登,而且皇帝與王安石還對蔡確信任有加,他心裡既怨恨又羨慕,這時見到王安石反對石越,他便強行出頭,希望討好王安石,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石越見是他,不由冷笑道:「唐諫官,你道我妖言惑眾,有何證據?」掌管糾察殿中禮儀的御史也立時出列,彈劾唐坰失儀。

不料唐坰昂然不懼,反而厲聲說道:「陛下,臣要當廷彈劾石越諸罪!」一面正義凜然地指著石越,喝道:「石越還不跪下聽劾!」

這下事起突然,連王安石都措手不及,馮京、王珪、曾布目瞪口呆,呂惠卿、蔡確、王雱微微冷笑,諸大臣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心中都暗道唐坰強橫。趙頊登基以來,也沒有碰上過這種事,他馭下溫和,一時竟也不知道如何處置。石越心中倒是明白,唐坰不過藉此求名,他是諫官,再大不了的罪過,也不過是貶官而去,而這麼一鬧,立時名滿天下,不論識與不識,是非曲直先放到一邊,但都得贊他一聲「不畏權貴」。想到自己竟然變成了「權貴」,心裡也不由好笑,一念及此,他不由微微一笑,不置一語。

不料唐坰竟把這當成一種蔑視,更加怒氣上衝,當下厲聲說道:「石越假託祖宗之名,妖言惑眾,意圖擾亂變法,冀求非份之福,不敬祖宗,欺君瞞上,其罪當誅!其平時在朝,外示清高,內則首鼠兩端,執政有過不能面爭,故意言於陛下之前以邀寵,此猶小人之心也。又以學校之名,聚朋結黨,心懷叵測,使士子聚議朝政,石越實為幕後之主使!又以朝廷重臣而下節結交商人,賄賂內侍,其心尤不可問!入仕三年,於國無尺寸之功,年不及而立,卻官至三品,古今無有,此亦石越狡黠深謀所致。陛下不宜受此奸人所惑,應即刻將其逐出朝廷,永不敘用,遣御史窮治其罪,發其奸謀,以絕天下僥倖之路!」

他這番話說出來,趙頊不由愕然道:「卿未免言過其實。」

唐坰聽到皇帝這句評句,不免心中一冷。他本來是行事衝動之人,未及深思,做出這等事來,這時候更是乾脆把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昂然質問皇帝:「事到今日,陛下還受石越矇蔽,臣只怕他日白水潭的學生布滿朝廷之日,便是這垂拱殿易主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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