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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汴京•杭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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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為自全之計。/b

b——蘇軾《晁錯論》/b

1

學士府。

早上的濛濛細雨到了下午,一直不肯下大。天氣顯得非常的陰翳,學士府中,氣氛十分壓抑。自從昨日在集英殿石越的主張受挫之後,要處分石越的謠言就悄悄傳開了。石越那一片金光燦爛的仕途,頓時陰雲密集。已經有御史聞風上書,彈劾石越,這件事情,就算是石越自己也知道。但是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官不到五品,位不居機要,卻是不能知道的。《新義報》的編輯們雖然知道真相,卻不敢報道;《汴京新聞》一向訊息靈通,這次也只報道了石越受彈劾的事情,但是什麼原因,卻是既不知道也不敢說。普通的人們對這種彈劾早已習以為常,以為憑石越所受的信任,是絕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我已和馮參政說過,修文兄調杭州仁和縣知縣,景初兄為福州籤書判官廳公事,景中兄為潭州安化縣知縣。」石越的語氣非常平靜。

李敦敏與柴貴友、柴貴誼兄弟都有點興奮,宋代縣分八等,仁和縣和安化縣都是三等縣,一等縣和二等縣分佈在京師周圍,所以,在外地來說,實際上就是最好的縣了,一般都有四千多戶戶口,比起自己以前所在的縣來說,不知道大多少。而柴貴友更加是升遷。

「仁和是個大縣,自不必說,修文兄正好可以大展拳腳,在地方上歷練經年,下次回來,就可以試館閣了。」

李敦敏點點頭,道:「我更願意做地方官,為百姓乾點實事。縣官雖然是小官,卻是親民官,對國家朝廷,實是很重要的。」

「這話說得對,修文有這番識度,已出於眾人之上。」石越微笑著點頭讚許,一邊又對柴貴友說道:「福州知州和通判,都是馮參政門生,應當還好相處。景初兄去福州,留神看看青苗法和錢莊在那邊的情況,若有閒暇,寫封信給我。」

柴貴友微笑點頭答應。

「景中兄去的安化縣,是剛剛置縣的地方,收服蠻夷,聚集人民,開墾土地,都是要務。章惇現在經略荊湖,此人面善心狠,景中自己多加小心。也望勿以地方荒遠,而不肯安心為政。」

「斷不敢誤了國事。弟心所想,與修文兄是一樣的。」柴貴誼欠身回道。

石越一邊和三人叮囑,一邊不時用眼神向外瞟,彷彿在等什麼。司馬夢求和陳良雖然一起陪客,也不時會往門外看上一眼,只有潘照臨安之若素,細細地品著貢茶。李敦敏最是細心,立時知道石越雖然看似平靜,但心裡依然懸著擔心。他本來想替蔡京問問前途,這時也不好開口了。

2

內東門小殿。

「韓丞相以為當如何處置?」趙頊揹著手,踱來踱去。外面的細雨,真是不太合時宜,頗擾人心緒。

韓絳叉手侍立一側,見皇帝發問,連忙說道:「陛下欲保全石越之意,臣心裡知道,陛下對臣下如此仁厚愛重,臣下焉有不感恩戴德的?」

站在韓絳下首的一個人不易覺察地冷笑了一下,此人是遙領嘉州防禦使的李憲,當朝真能帶兵的宦官,雖然談不上名將之材,但比起聽到西夏兵一到,就進退失措的韓絳來,實不知強了多少倍。因此他心裡不是很看得起韓絳這個世家子弟。這時聽到他口出諛詞,雖然自己也是靠拍馬屁討皇帝喜歡起家,但是絲毫不會妨礙他嘲笑韓絳。

心裡明明知道韓絳說的是奉承話,但是趙頊蒼白的臉上,也不由泛起一絲笑容。「朕想讓石越在京師附近,擇一善地,出守大郡,也好時時諮議。卿意如何?」

韓絳遲疑了一下,小心說道:「陛下聖明,不過如此只恐不能讓孫固輩心服。臣以為孫固必然不肯奉詔草制。」

趙頊聽他說得委婉,不由問道:「卿的意思是……」

「臣有一點想法,要麼陛下對石越降職、罰俸,留在京師,委一個部寺之責,也算是懲處了。要麼就遠放外郡,一來鍛鍊石越,看看他在州郡任上治民的能力,將來若進中書,也能讓人心服;再來也是告訴群臣,已經懲處了石越;其次則看看石越的肚量,是心存怨望還是處變不驚。比起置於京師附近,要好得多。陛下英明,必有決斷。」

趙頊想了想,點頭道:「卿說得有理。不過石子明非百里才,既是翰林學士出外,須得稍存體面,又不使掣制太多才好。」

「臣以為,不若暫且罷翰林學士……」

「也好。蘇卿,便由卿來草制。」趙頊對站在一邊的知制誥蘇頌笑道。

韓絳心裡暗暗好笑,皇帝不叫孫固來,單叫蘇頌,這意思簡直是路人皆知。

一旁的內侍不待吩咐,立即擺好文房四寶,趙頊想了想,道:「寫兩道制文,第一道,授石越寶文閣直學士,晉朝奉大夫。」

蘇頌應聲提筆,寫道:

翰林學士禮部郎中石越可寶文閣直學士制

敕:祖宗之設閣院,則奉先崇敬,以訓承資後嗣;則優選賢良,以備佐翊政綱。翰林學士、朝請大夫、禮部郎中、騎都尉、新化縣開國男、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石某,頃以經藝入侍,量儲顧問之職,建議表疏,多有助裨;應和文章,諳合義理,內外相聞領,無不讚盈。朕嘉才猷,庸勞閣院,故特授寶文閣直學士,晉朝奉大夫,依前翰林學士、禮部郎中,勳封賜如故。

然後輕輕吹乾墨跡,雙手呈奉皇帝御覽。

趙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以示認可。他知道蘇頌在白水潭學院兼課,和石越私交良好,果然一篇制文裡,找不到石越半句壞話。

韓絳卻有點莫名其妙,忍不住問道:「陛下,怎麼給石越授寶文閣直學士,他是翰林學士,正三品,寶文閣直學士是從三品。這個任命……」

趙頊看了韓絳一眼,笑了笑,沒說話,又對蘇頌說道:「第二篇制文,除石越兩浙路轉運副使兼提舉常平使兼知杭州軍州事,罷翰林學士。」

蘇頌答應一聲,鋪開黃綾,提筆立就。韓絳略帶驚訝地湊過去,輕聲讀道:

除寶文閣直學士禮部郎中石越充兩浙路轉運副使兼提舉常平使兼知杭州軍州事並罷翰林學士制

敕:漕司之效,釐乎使副;倉司之煩,勞於監佐。夫一路錢糧之政,最繫緊要。而之慎選不能率爾。又昔古之都國,今之州縣也。臨民親近,朝夕不絕;法令聞轉,上下憑詳。蓋治乎始於此,亂乎視於此,謂之固重,朕最攸緊。而之選任,未不慎重。學問疏達,幹力遒舉,皆之度慮。具官某,行之有典刑,學之素師法。庶務推明則稱於實;文章論議必造於理,斡旋內外,蔚然得體。《書》曰「建官惟賢,位事惟能」,朕深知之。疇若三任,我圖兼才,則以問諮試習之效,故去薦付使委之煩。朕賴於賢臣,牧巡一方,納宣忠力,授之兩浙路轉運副使兼提舉常平使兼知杭州軍州事。依前仍寶文閣直學士禮部郎中。卿欽服予命,益厲乃誠。可。

韓絳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3

「一日之內,連降兩道制文,似升似降,看來皇上為了處置公子,也是煞費苦心。」潘照臨笑道。

司馬夢求這時也長出了一口氣,笑道:「至少聖眷未衰,不過謝表就一定要寫得感恩戴德才好。」

陳良卻還有點不明白,問道:「為何先加寶文閣直學士,後罷翰林學士?」

「皇上是想對學士略加薄懲,又怕直接罷翰林學士惹人誤會,引起百官彈劾學士,因此又特意加授學士寶文閣直學士。那些希合上意的御史,看了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司馬夢求笑著解釋。

「原來如此。」陳良算是又上了一課。

「不過這封謝表,用辭一定要恭順,萬不可流露出半分怨望。不僅對皇上不能有,對別的大臣也不能有。」潘照臨一面說一面看著司馬夢求,道:「純父,這就由你來動筆吧。」

「這個我理會得。幸好學士不再填詞寫詩,否則文句一定小心。日後不在朝廷,奸人構隙的機會就更多了。呂惠卿、孫固在朝堂上說的話,皇上恩寵正濃之時,自然不以為意,但是若有人天天進讒言,禁不住日銷月損,有朝一日,必成大患。今日既已受命出外,這等事不能不事先預防。」

說到這裡,陳良也嚴肅起來,道:「不錯,歷史上多少備受寵信的大臣,一朝出外,就漸漸疏遠了。學士在朝中,政敵不少,呂惠卿、蔡確輩更是深受重視。有這二人朝夕進言,實在可怕。」

石越點點頭,思忖一會兒,笑著望了望潘照臨。

潘照臨會意地一笑,輕輕說道:「呂惠卿、蔡確嗎?」

「學士,夫人想見你。」一個叫牽兒的丫頭站在門稟道。

司馬夢求和潘照臨、陳良相視一笑,三人便告了退,去商量寫謝表以及離京之前善後處置之事。

石越想到馬上要離京,的確也應當告訴梓兒一聲,立即隨著牽兒走進後院,卻見梓兒和阿旺正坐在亭子裡邊說著話兒。

石越接過一把傘,踏著青石路悄悄走了過去,笑道:「妹子,找我有什麼事嗎?」

梓兒把他迎進亭子,接過傘來順手遞給阿旺,一面笑道:「只是聽說外面有聖使到來,有點擔心。」

「沒什麼事情,不過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加授寶文閣直學士,進朝奉大夫,準備出知杭州了。」石越怕老婆擔心,輕描淡寫專撿好事說。

「大哥要去杭州嗎?聽說蘇子瞻也在杭州。那個地方,風景很好吧?」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怎能不好?」石越笑道,「我估計過不幾天就要出發,這之前,你回去和父母、哥哥道個別。我只怕不能陪你回家了,要陛辭,還有同僚的餞行,還要去一次白水潭學院……」說到這裡,石越忽然怔住了。

「怎麼了?」

「妹子,我要先去見一下你哥哥。有事晚上回來再說。」石越輕輕握了一下桑梓兒的小手,也不顧外面正在下雨,快步走了出去,叫了馬車,直奔白水潭學院。

桑充國萬料不到石越會冒著大雨來找自己,更料不到石越不動聲色把旁人都支開,顯見是要和自己密談。

「長卿,已有旨意,我要出知杭州。」石越凝視著更顯清瘦的桑充國,輕聲說道。

桑充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是應當道賀還是應當如何,更不知道石越來找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西湖學院在杭州,格物方面一直沒有名師,進展緩慢……」

「你的意思,想從格物院調一些先生過去?」桑充國立時明白石越的意思了。

「不錯。」

「為何?我不太能理解。白水潭學院本身格物院的力量就不足,等到學生們正式畢業,再請幾個人過去,那倒不成問題。」桑充國不解的問道。

「你還記得叩闕之事嗎?」石越盯著桑充國問道。

「當然記得。」

「我有我的擔心。白水潭學院現在雖然根基漸漸牢固,但是我離開京師後,不知道京師會發生什麼事情,我怕有個萬一……所以我要把格物院的一些先生請到杭州去,不僅僅是想增加西湖學院的力量,也是想要分散風險。」

「分散風險?」聽到石越這些可託肺腑的話,桑充國心裡不由一熱,嘴上卻說得非常平淡。

「不錯,把雞蛋放在兩個籃子裡,雖然打了一個,可另一個籃子裡還有,若是放在一個籃子裡,打碎了就全沒有了。」

桑充國低著頭躊躇良久,才說道:「按照山規,須由教授聯席會議決定。同時去的人員,要由他們自願。」

石越點了點頭,半晌,又說道:「長卿你的意見是贊成還是反對?」

桑充國迎上石越的目光,抿著嘴唇說道:「我會投贊成票。」

4

白水潭學院教授聯席會議很平靜地通過了幫助西湖學院建立格物院的決議,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兩所學院實際上血脈相連,聯席會議的許多教授都心知肚明——在西湖學院,有自己以前的愛徒高足。這件事情在《汴京新聞》上佔據了一小塊版面,報道說:「衛樸先生、袁景文等三十名師生自願前往……前山長寶文閣直學士禮部郎中石公官諱越缺席會議云云。」

「此地無銀三百兩!」丞相府王雱的住所內,謝景溫冷笑著放下手中的報紙,望著王雱,臉上肌肉不住的顫動。

王雱卻似乎心情不錯,笑道:「這是石子明學乖了,特意宣告此事和他無關,免得被蔡確說他結黨,那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過說起來,石越也不過如此。正所謂自做孽不可逭,他竟然糊塗到這種地步,如此自尋死路,若非皇上寬容,他早掉腦袋了,哪裡還能去杭州……」一邊的王子韶卻是有些不以為然,他一面嘲笑著石越,只是目光中卻無法掩飾住羨慕的神情。

看到王子韶這副樣子,王雱心裡有點不屑,不由得就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有些事情,他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是心裡還是隱隱的有所感覺的。

那就是,無論他再怎麼樣聰明能幹,可因為他父親王安石是當朝的宰相,為了避嫌,他就很難擔任真正顯要的職務,如此一來,既便他在皇帝與王安石面前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但畢竟是名不正言不順,朝廷中真正有份量的大臣,或者對自己真正有信心的青年才俊,甚至是一般比較自矜名望計程車大夫,都會和他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更有一些人,比如現在炙手可熱的權御史中丞蔡確,在未顯達之前與他過往甚密,可一旦權位漸重,便會有意無意的慢慢疏遠他——聰敏如王雱,心裡面當然知道,這是蔡中丞在顧慮他的名望。但是他性情高傲,卻也不屑於放低身段去屈就蔡確,而且,只要蔡確還是新黨,還是忠於他父親,那他也懶得去與他計較許多……

可是,也因為這樣,雖然巴結他的很多,但他真正能夠引為腹心的人,卻屈指可數;而當他真的想做點什麼事情時,朝廷中緩急可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眼前的謝景溫能算一個,他是王雱現在最信任的人,他既是王家的姻親,又支援新法,並且很有吏材,在朝廷中也已有了一定的資望,本來能夠成為王雱難得的臂膀。但是,謝景溫卻因為李定的案子鬧得灰頭土臉,裡外不是人,在新黨內部也受到一些人的排擠,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矛盾,罷知雜御史之後,謝景溫竟是已經有點心灰意冷的意思,多次流露出想要出外的想法,想到地方上去當地方官,遠離汴京的是非。王雱好不容易才勉強勸服他打消這個想法,又在王安石面前說了不少好話,好不容易才讓王安石舉薦他改任直史館兼侍讀,正兒八經的華選清途,是無數官員夢寐以求的。侍讀能夠經常隨侍皇帝左右,備皇帝顧問經史詩賦,既超然於朝局,又能對皇帝產生潛移默化不容低估的影響,而且還可以與身為天章閣侍講的王雱互相呼應,對謝景溫以後的前途也很有利——王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安排。然而,讓他意外的是,謝景溫卻對新的官職毫無熱情,還經常在他面前表達經史文學非己所長,不願意任此職的想法。這讓王雱非常的困擾。

王雱並不知道謝景溫心裡的想法。謝景溫對自己的長處與短處都是非常清楚的,他之前對於知開封府一職非常的熱衷,不僅僅是因為知開封府地位顯赫,更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那個位置絕對能幹得很漂亮,進而贏得皇帝的賞識,將來就有入中書的機會。而現在開封府已經沒有希望,其餘能做實事展現他吏材的位置,三司有曾布佔據,部寺中重要的部門如司農寺有呂惠卿佔據,他也基本沒有機會,甚至於退而求其次進中書做都檢正官、檢正官的可能性如今也幾乎為零——那些職位基本為受王安石賞識的新黨成員佔據,因為李定之事,不少人都與他有矛盾,而且王安石又不看重他,不可能將他置於中書,他謝景溫也沒有石越那樣的能力,讓皇帝親自將他安插進去……所以,在謝景溫看來,中樞他已經沒有了機會了,倒不如去地方上做出點政績來,等待時機,知雜御史罷不罷,他都不太想繼續在汴京呆了。他現在還留在汴京,完全是出於王雱的挽留,他對王雱還是頗為感激的,也知道王雱的處境有些尷尬,不忍就此棄之而去。而王雱也的確對他不錯,只不過,旁人眼裡的華選清途,對謝景溫來說,卻一文不值,因為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經史文章雖然不算差,畢竟也是中過進士的,但是,擔任此類職位的,大多都是些天材般的人物,以他的能力,勉強廁身其列還是比較吃力的,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乖現醜,對自己以後的前途,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根本是很難說的事。就算他每天小心謹慎,維持住在皇帝心中的形象,但每天那種沉重的壓力,也是他不願意承受的。

但謝景溫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和王雱直說自己的算盤,而王雱這樣天生聰慧的人,也根本無法理解謝景溫的壓力,謝景溫雖然說經史文學非己所長,但王雱卻只當是推辭,在他看來這有何難呢?一箇中過進士的人,說自己不懂經史文學?這如果不是說笑的話,說出去誰會相信?

值得信任的謝景溫不安於位,但好歹現在他還留在汴京繼續幫自己,更無奈的,是除了謝景溫外,王雱身邊的可用之人,就只有王子韶這樣的人了。與一心想出外的謝景溫正好相反,王子韶卻是一心想要留在開封。他之前謀求提舉兩浙常平的職位,不過是想謀得一次皇帝單獨召見的機會,他也果然在召對時使出渾身解數,只是最終的結果有些諷刺——皇帝的確將他留在了開封府,只不過原因是皇帝對他的字學很是賞識,留他在京修定《說文》。毫無疑問,這絕對不是王子韶的初衷。

王子韶留在汴京後,與王雱的交往倒是更加頻密了。他凡事都惟王雱馬首是瞻,替他打聽各種事情,事無鉅細的稟報,也算是幫了一些忙。只是,讓王雱有些瞧不慣的,是自打留京之後,王子韶對所有獲得皇帝賞識的人,都是一副憤世嫉俗酸溜溜的口氣。王雱以前願意交結王子韶,是因為他覺得王子韶還是有些才學的,沒有材學的人,就算是再怎麼樣拍馬屁,王雱也是瞧不上的。但現在王子韶這個樣子……

不過他也不願意因此影響到自己良好的心情,不去理會王子韶的語氣與表情,只是笑道:「只要石越離開汴京就好,呂惠卿和蔡確,一定會想方設法尋找他的不是的。只要他離開京師,讒毀之言,堆積成山,石越的前途,嘿嘿……」

謝景溫卻似乎沒有聽到二人的話,沉吟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元澤,桑充國與石越交惡的傳聞,已經傳了許久,此次《汴京新聞》替他掩飾,難道二人和好了?」

王雱倒沒想到這一節,不由一怔,也愣住了,「二人和好了嗎?也未必沒有可能。」想到這個可能,又不由得劍眉深鎖。

王子韶忍不住笑道:「元澤何必如此過慮?區區一桑充國,就算和石越和好,又能如何?再說桑充國已是石越的大舅子,二人和好是遲早之事。若是呂惠卿能在皇上面前扳倒石越,到時候便可順便將桑充國一起除去,不知省卻多少麻煩,免得他那份報紙天天在那裡說這不好那不好的。」

王雱搖了搖頭,鄙視的看了王子韶一眼,忍不住譏道:「除去桑充國?然後呢,是不是還要除去有富弼背後支援的《西京評論》?連唐坰這種人都開始辦報紙了,除掉一桑充國能有何用?桑充國這種人,可以利用,不可以硬來。否則,難免偷雞不成蝕把米。」

謝景溫根本不想理會王子韶,目光只是放在報紙上,又不解的問道:「奇怪,石越為何要將衛樸這三十餘人送到杭州去?」

王雱對此卻並不擔心,略想了一會,便展顏笑道:「管他為何,石越尚且自身難保,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且看呂惠卿和蔡確如何演戲便好了。少去石越在京師礙手礙腳,我們就可以好好做一番事業。方田均稅法的推行,會更加順利。」

「正是。」見王雱心情甚好,王子韶忙順著他的話說道,又涎著臉道:「元澤,軍器監改革現在是由蘇轍在主持,此人是石越的羽翼。元澤可否向丞相說說,讓在下去工部或軍器監兼個差使?順便也能監視蘇轍。」

謝景溫聞言,頓時心中冷笑,他知道軍器監改革,實際上是個大大的肥差。多少利益關係牽涉其中,經手的物件、銀錢,隨便撈一點,都駭人聽聞。蘇轍持身尚正,那還好說,若這個王子韶進去,那就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了。不過這等事情,他卻不會說出來,千里求官只為財,他沒必要阻別人的財路。

王雱卻沒去想這一節,他只是覺得王子韶說得也不無道理——正待滿口答應,突然間,卻想起一事,忙改口道:「家父很看重蔡卞的能力,此人能夠同時得到家父和石越的器重,實非常人。工部與軍器監那邊,只怕不太方便安插人進去了。」

王子韶不由有點失望,略帶酸味地說道:「蔡卞那個黃毛小子嗎?」蔡卞十二歲中進士,此時年不過十五,居然同時得到石越的舉薦和王安石的認可,在當時的確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王安石對蔡卞如同對呂惠卿一樣,當成自己的弟子看待。而石越不知為何,也對他青眼有加,因此不知惹來多少人的嫉妒。

謝景溫有點同情地看了王子韶一眼,笑道:「蔡氏兄弟同年中進士,和唐棣、李敦敏、柴貴友、柴貴誼是同榜,透過這層關係,讓石越青眼有加,也不是難事。聽說他兄長蔡京,最近也常在石越門下行走。」

「那又有何用?只須石越敢薦他們試館閣,蔡確和呂惠卿定會找出毛病來。」王雱不屑地說道,「那個蔡京,一看就兩面三刀,不是好人。」

「元澤,你看是否要在《新義報》上,輕描淡寫寫上幾筆?石越年紀輕輕,做到寶文閣直學士,已經是異數,怎麼還敢援引黨羽?」王子韶酸溜溜地說道。

聽到「寶文閣直學士」這六個字,帶著「天章閣待制兼侍講、《三經新義》編撰、《新義報》主編……」這麼一長串官銜的王雱,心裡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過石越總算去掉「翰林學士」了,否則他一聽到這個官銜,真就如同有根刺堵在心裡一般。似乎是為了消去這種不快,王雱故作灑脫地揮了揮手,道:「石越現在已是在外侍從官,薦士舉官,是他的權責,我們不用去理會了,現在就讓呂惠卿和蔡確鬧吧。」

謝景溫也是點了點頭,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元澤說得是,嘿嘿……明日石越叩闕之後,眾官會去城外相送,我也頗想看看呂惠卿和蔡確與石越相別之景。這時候,我們何苦去惹這個麻煩?」

5

夏季並非是一個辭別的好季節。

雨停之後,已經連續幾日烈陽高照,因為集英殿中放著幾塊大冰,因此較之外面,自是涼爽得多,甫一出來,石越幾乎有了從空調房出到街道外的錯覺,一時間幾乎忘記自己身處西元十一世紀末葉的中國。

細細回味剛才的召見,年輕的皇帝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絲不捨之意,帝王的權威與尊嚴,縱然讓他把這絲真情壓抑住,卻也免不了在言辭之中流露出關愛之情。石越並不太擔心自己的命運,因為呂惠卿眸子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慾望,與他平時溫文爾雅、機智善辯的形象相差太遠,自己現在未必會是呂惠卿的主要對手吧?石越有點諷刺地想道。不過這時候他也沒有精神思考太多問題了,因為天氣實在是太熱了。他忍不住有點擔心嬌弱的妻子能不能在這種酷熱中遠行,也許把她留在開封更明智,只是梓兒有時候實在比他想象得要固執……

一邊用手絹擦著汗一邊胡思亂想的石越,這時候深深體會到統治階層的好處——他只盼著快點離開禁中,回到馬車上,喝一口酸梅湯。不過事情總是不能遂人願,眼見快到東華門了,天知道為什麼竟然會在第二道橫門前碰上那個黑黑瘦瘦的老頭——王安石沒事上東華門這邊來做什麼?

心裡暗叫倒霉的石越,迫不得已也只好上前行禮,強打精神說道:「石越拜見丞相。」

王安石似乎也沒有想到會碰上石越,不過一轉念就知道定是來陛辭的。欠身把石越扶起,王安石好久以來第一次細細打量石越:頭上並沒有如一般的官員一樣,戴著烏紗幞頭,也沒有戴官帽,而是如古人一樣插了一根玉簪把頭髮束起來,雖得格外的英氣——他忍不住將石越與他兒子王雱比較,石越的這種裝束習慣,和他兒子完全相反,王雱也不喜歡戴頭巾幞頭,但他卻喜歡把頭披散,而石越卻總是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膚色已沒有三年前那麼白淨,濃眉之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卻是光芒內斂,並無那種懾人的氣勢;嘴唇輕抿,並沒有留鬍鬚,這個愛好也挺象自己的兒子,到底是年輕人!身上穿著一襲紫色絲袍,腰束玉帶,右腰側掛著金魚袋,石越的衣服並不如一般的宋人一樣,以寬鬆簡約為尚,反倒略裁剪得緊身,更顯英武。

王安石平時既不太注意自己的儀容,也不太關心別人的穿著,這時候才猛然發現,石越渾身上下,和普通人的穿著打扮乍看起來並沒什麼特別的不同,可略一仔細端詳,竟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和常人相同。他心裡一動,似乎覺察到什麼,卻一瞬即逝,這時候卻也不便多想,口裡很客氣地應承著:「子明不必多禮。」

「方才下官去政事堂告辭,恰逢丞相不在,只向韓相公他們告辭了,不料在此碰上丞相。」石越虛偽的笑道。

王安石點點頭,問道:「這是陛辭出來吧?」

「是。正欲往東門外,有同僚在那裡設席餞行。」石越這是不欲與王安石多說。

但王安石卻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依然很和氣地問道:「子明此次是初次出守地方,皇上交待了不少事情吧?」

石越怔了一下,不知道王安石吃錯了什麼藥,他心念一動,說道:「皇上並沒有說什麼,倒是下官依然深以明歲災旱為念,又有一些國事,向陛下進了三策,希望能於國家有所裨益。」

王安石也略怔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石越如此固執,但他今日心情卻似乎格外的平和,竟然只是淡淡一笑,道:「子明倒真是固執,你我同殿為臣三年,很可惜從來沒有過深談。此次子明出守外鎮,再會不知何期!」

「下官豈敢和丞相談學問?丞相的大作,下官大抵都拜讀過,非下官所能及。」石越半真半假地說道。

「哈哈……若子明不配和我談學問,天下似乎沒有人可以和我談學問了。子明的佳作,我也是全部拜讀過的。可惜三年之間,竟白白錯過,可嘆,可嘆。」

石越越聽越覺得奇怪,不由打量王安石几眼,暗道:「這是當我永別給我送行呢,還是拗相公吃錯藥了?」嘴裡卻不過諾諾而已。

王安石表情頗為奇特,似乎是猶豫半晌,終於下定決心,略帶嚴肅地說道:「子明,某家有一事不解,不知子明是否可以坦誠相告?」

石越心裡暗暗稱奇,忙欠身拱手,道:「丞相但有所問,敢不盡言。」

王安石點了點頭,神情卻有些不置可否,「其實,我是很想知道子明為何堅信明年必有旱災?按理說,夢中之事,真假難料,而子明如此堅持,必有原因吧?」

石越沒料到王安石會問這個,不由驚訝的抬頭看了王安石一眼,心中這才知道王安石是真的精明。不過他在此時相問,未免又透著政治上的幼稚,石越別說不能說,便是能說,亦不會對自己的政敵坦誠相告。

當下敷衍道:「此事誰又能肯定,不過防患於未然罷了。」

王安石倒是出奇的坦率,不信的笑道:「此事風險如此之大,豈能是防患未然就可以輕率開口的?子明既不肯相告,我也不便勉強。不瞞子明,此事若放到另一個人身上,我便要懷疑他是故意阻礙新法。」

「丞相明鑑,下官決無此心。」

「這我自然知道,子明和那些徒知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流俗之人,畢竟不同。三年前讀君之著敘,我就明瞭,否則三年之前,便不能容子明廁身朝堂之列。」王安石言語之中,帶著幾分傲然。

石越再也料不到王安石和自己說出這種話來,看看王安石的神色,絕不似作偽,他不禁說道:「以丞相之明,自能知下官之心與丞相無二,都是為了天下百姓與大宋的社稷。但是下官所不解者,似司馬君實、範純仁之輩,何嘗不是為了百姓社稷,丞相奈何不肯相容?」

王安石苦笑了一聲,道:「彼輩便是存了好心,奈何學問迂腐。司馬光精通各朝典故史事,卻不知變通;範純仁不及乃父多矣,他們又如何可以與子明並論?若是他們如子明般,雖然不是全然同意新法,卻能拾闕補遺,於新法多有補益,某何至不能相容?子明今日雖然出外,他日卻必定會坐上今天我的位置,到那時候,子明才會真正知道某的苦衷。他們今日不能助我,他日亦不能助子明。」

石越心裡雖然不能盡然同意,卻也只有默默不語。

「子明少年得意,錦衣玉食,民間利弊困苦,難以盡知。此次出外,一定要四處走動,不必以官場逢迎為意,把時間花費在交遊之中。皇上以漕司、倉司、知州三職付予子明,便是希望子明可以不必把時間用在逢迎往送之中,可以四處巡視。胸中抱負,也只管在杭州大膽施行,積累經驗之後,他日方可行之於天下。我今日為國家理財,施行新法,皆是在地方官時所得,若是一直做京朝官,也不過一俗吏罷了。」王安石語氣謹謹,倒似長輩在叮囑一個大有希望的晚輩一般。

石越這時候才知道王安石和自己說的是肺腑之言。想到自己一開始就利用王安石,慢慢鞏固培植自己的政治力量,而王安石對自己卻一直沒有太大的惡意,心裡又有點慚愧又有點感動。又想到二人只要同殿為臣,「相逢一笑泯恩仇」,終究是個幼稚而且風險極大的想法,又不禁有點遺憾。

「多謝丞相教誨。」石越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後生可畏,我又豈能於子明有什麼教誨!少年俊傑之中,惟子明、桑充國及犬子三人而已。」

「丞相……」王安石如此大反常情,真情流露,石越心中實在不能不感動,他終於忍不住說道:「明年災害之事,朝議已定,絕不可違。孫固固執難辯,呂惠卿、蔡確於下官多有成見,朝議紛紛,下官幾乎為天下之罪人,此時再說,已是徒勞。不過下官向皇上已獻數策,他日萬一不幸而言中,盼丞相能以天下蒼生之念,體惜無辜元元,助皇上通過救災諸法,則下官受恩實多。」

王安石正色道:「此是何語?若真有災荒,我豈敢不顧百姓之生死?子明儘可放心。」

「另有二事,下官亦曾與皇上言及,但恐到時朝議反對者太多,皇上不能採用。丞相若能嘉納,亦是大宋之福,百姓之幸。」

「哦?卻是何事?」

「下官陛辭,向皇上上三策,其一為救災;其二則是下官料定王韶此後必有大勝,王韶統軍嚴明,深知羌人之情,又有勇氣,本是不可多得的良將。有他在西邊,諸夷心服,不敢妄動。但是本朝成例,一旦王韶大勝,羌人略平,必有大臣向皇上進言,召回王韶,酬以高官。這是防範邊臣之意。下官以為此時王韶一旦回京,邊事必有反覆,在蕩平瞎木徵,徹底平定熙河之前,萬萬不可召回王韶。」

王安石嘆道:「子明所說雖然有理,但是隻怕……」

石越心知宋人防範邊臣,幾乎草木皆兵,當下也只是默然,半晌方繼續說道:「第三事,是下官聽說交趾不穩,現在朝廷正在四處用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邊境知州以為交趾小國可欺,為求邊功,必定有人進言求對交趾用兵。今日國家之患,在西北與東北,交趾小國,勝之不足以償所失,敗則顏面無存。何況國家財政本來緊張,同時與兩國開戰,更是大忌。下官已向皇上進言,交趾現在可撫不可攻。待李家歸服,幽燕光復,再徐圖之不遲。」

王安石點點頭,悠然嘆道:「之前以犬子與子明相提並論,今日方知,犬子不及子明多矣。子明但可放心,交趾必不至於再興邊事。」

石越見王安石點頭答應,心中不由大喜。他知道大宋之事,只要拗相公和皇帝都答應了,基本上就定了,這時連忙拜謝。

王安石忍不住取笑道:「公家之事,有何可謝之處?難道就你石子明一心為國的嗎?」

石越這時幾樁心事勉強放下,倒似乎天氣都沒有這麼熱了,笑著拱手告辭道:「丞相,下官先告退了,不便讓臣僚久等。」

王安石微微點頭,也拱手說道:「我就不去相送了,子明多加珍重。」

6

給石越餞行的酒會,就在東城汴河之外的一個山坡上舉行。石越將從汴河坐船,東下揚州,再轉道杭州。石越本來想低調出京,所以才讓白水潭的師生先一日出發,但是盛情難卻,此時也只好讓司馬夢求等人護著夫人先行登船,自己帶著侍劍前去赴會。而潘照臨按著事先的商議,留在京師「照顧」石越的義弟唐康。

當石越趕到之時,不僅韓絳、吳充、馮京、王珪、曾布、蘇轍等人都來了,王雱、呂惠卿、孫覺也赫然在列,比較顯眼的,只有權御史中丞蔡確沒有來。

所謂的餞行,無非是賦詩壯行,叮囑道別之意。韓絳因為和石越平時交往不多,這時甫登相位,石越就又要出外。官場之人,就算心裡恨得要死,臉上也是嬉笑如故,何況他一向深知趙頊的心意,知道石越前途無量,哪裡願意和石越結怨?所以才不惜以次相之尊,親來送行,更是請來幾個歌女,唱著石越的曲子詞,以為助興。

「荊吳相接水為鄉,君去春江正渺茫。日暮征帆何處泊?天涯一望斷人腸。」

王雱手持金樽,走到石越跟前,假惺惺地嘆道:「子明此去,可惜汴京城中,再無知音。」

石越不懷好意地笑道:「元澤何出此言?似呂吉甫,非君知音乎?一向聽說元澤兄有橫戈蕩平諸夷之志,奈何今日竟然效小兒女狀?」

王雱乾笑幾聲,道:「子明責備得是,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那就先飲此杯,為君餞行。」說罷一飲而盡。

此時呂惠卿也微笑著走了近來,笑道:「我無德無能,哪能敢充元澤的知音?天下也惟有子明能配。不過以子明的才華,聲聞宇內,倒真說得上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子明此去,多多珍重才是。」說到後來,雖然臉上還勉強帶笑,聲音卻已哽咽。他如此神態,看得侍劍暗暗納悶:「都說呂惠卿欲置我家公子於死地,怎麼竟如此捨不得我家公子,似是多年知交好友一般?」

石越心裡暗罵,卻不能不佩服呂惠卿這份拿得起放得下,裝什麼像什麼的本事。昨日白水潭三十餘師生東行,呂惠卿親自騎馬在岸邊送出十里,待這些師生船隻走遠後,又派人快馬沿岸追上,贈上三十多把雨傘,道南方多雨,恐眾人未備,特意送上。倒比石越更透著幾分關心,惹得白水潭那些送行的學生回校後,紛紛都說呂惠卿愛惜人才,不愧了「賢人」之稱。

石越雖然知道呂惠卿虛偽,卻也半分發作不得,否則倒顯得自己氣量不足了。因此儘管知道對面這個傢伙心裡恨不能置自己於死地,卻也不得不笑著應酬,道:「多謝吉甫關心。」

「子明此是第一次去江南之地,一定要為皇上愛惜身體。路途不可太趕,以免過於勞累,便是子明受得住,夫人也受不住,因此不妨緩緩行之。三個月到任,時間盡是來得及的。」呂惠卿強忍著眼淚,拉著石越的手叮囑道。他這麼一做作,便是連韓絳也不能不佩服他了。那些官品稍低,不知內情者,更是以為石呂二人,關係不同尋常。

石越見眾人都點頭附和,也只好隨聲答道:「不勞吉甫與諸公牽掛,在下理會得。」

呂惠卿又道:「這幾天天氣酷熱,坐在船中,更是悶氣。我知子明必無遠行的經驗,因此著人準備了一些避暑與旅途必備之物,已讓人送到船上去了,或有用得著之處。」

饒是石越在官場之中混了三年,也沒有碰上過呂惠卿這樣的人物,他幾乎是苦笑著道謝:「多謝吉甫如此關心。」

呂惠卿點點頭,長嘆了一口氣,道:「雖然說子明此去,是為天子牧守一方,又能造福一方百姓,三年任滿,皇上必有大用。但是畢竟自此之後,有很長時間再不能聽到子明的清音,以後又有誰能在朝堂之上,為介甫丞相補闕拾遺?為朋友則是諍友,為天子則是諍臣,唉,子明一去,再也聽不到新奇的議論了。於私心,我的確是希望車輪四角,多留一留子明,然而子明之身,竟已是皇上的、朝廷的了,為了公心,我卻是希望子明在杭州能有一番作為,造福一方百姓!」

「呂天章說的是,我輩見識不及此處呀。」除了少數官位較高者,許多職階較低的官員,都不禁要點頭附合,私聲竊語,以示贊成。

王雱和謝景溫見此情景,實是大出意料之外,對視一眼,謝景溫輕輕用手在王雱手心寫下「可懼」二字。王雱臉色已是微變。去了一個石越,新法的路上,說不定這個呂惠卿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這時只聽呂惠卿帶著幾分慷慨說道:「君將遠遊,子明非常人,惠卿不敢以常禮相送。為君引歌一曲,以為壯行!」說罷擊掌數聲,便有僕人送上一把古箏。

呂惠卿輕引箏弦,便聞亢亢之聲。

「臥病人事絕,嗟君萬里行。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別路追孫楚,維舟吊屈平。可惜龍泉劍,流落在豐城……」他的聲音清朗而略顯低沉,一首唐詩之中的惋惜與讚賞之意,讓他演繹得淋漓盡致,連石越都不禁要為他叫好。若不是還保持著幾分清醒,也許石越自己都要懷疑呂惠卿竟不是自己的政敵,而的的確確是惺惺相惜的故交知己!

呂惠卿一曲奏罷,劃弦而斷,長嘆道:「此曲不復彈矣。」這酷暑嚴熱之中,平添幾分蕭索之意。

石越同眾人再次道別珍重,帶著侍劍翻身上馬,又回顧眾人一眼,抱拳道:「諸公,後會有期!下官就此告辭了。」

說罷也不回頭,驅馬往碼頭而去。

7

七月。

遼國大熊山。

當時在位的遼國皇帝,叫耶律洪基,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中,被稱為遼道宗,是遼國曆史上倒數第二位皇帝。做為一個君主來說,他絕對稱不上一個明君,但是同樣,他也並非無能之輩。這一年他三十九歲,即位已經十五年,在這十五年當中,耶律洪基最大的愛好,便是打獵。他甫一即位,便信任皇太叔耶律重元,加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後來耶律重元謀反,耶律乙辛平叛有功,即加封魏王,事無大小,皆得專決。而身為皇帝的耶律洪基本人,則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用於從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的圍獵。這位皇帝,將遼國的「四時捺缽」制度,發揚得「淋漓盡致」。

蕭佑丹有幾分無奈地看著騎在名為「飛電」的駿馬之上、興高采烈地射殺一隻只野獸的皇帝。自從出使南朝歸來之後,他心裡一直就有深深的憂慮。身為皇后蕭觀音的遠親,他心裡非常明白太子耶律濬現在的處境。太子今年十六歲,再過兩年才能成人,正式出掌大權,到那時候,耶律乙辛的權勢,真不知會是什麼樣了。現在國內大小事情,幾乎都由耶律乙辛一人說了算,有時候連皇帝都不需要通知。唯一能與之對抗的,也就是後族蕭氏幾百年來的勢力,但是皇帝對耶律乙辛非常的信任,根本聽不進任何話語。

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個十六歲的少年。耶律濬長得非常的清秀英俊,可能是更象他母親的緣故——蕭觀音是遼國所有皇后中的異數,她詩辭歌賦,無所不通,一手琵琶絕技,號稱「天下第一」,契丹自從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以來,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皇后。太子耶律濬兼得父親的英武與母親的清秀,是很多魏王反對者心中的寄託,包括蕭佑丹在內,都知道皇帝是不能勸說了,只有等待耶律濬快點成人。從南朝回來後,蕭佑丹每次看到耶律濬,都會想起南朝那兩個年輕的君臣,他經常在夢中驚醒!被震天雷那種巨大的聲響和石越那冷酷的笑容所驚醒!滿朝的君臣,都還以為宋廷依然是真宗那種軟弱無能的皇帝在位,都以為可以每歲安享歲貢,時不時再恐嚇一下宋朝的君臣,就能讓契丹人永遠在北方稱王!自從澶淵之盟以來,大遼國的君臣,早已把宋人對燕雲十六州的企圖,當成了一個笑話。

現在朝廷當中,只有自己和太子知道,這件事情,不再是一個笑話。也許魏王耶律乙辛也是知道的,不過他現在心裡想的,恐怕是怎麼樣登上九五之尊的大位吧?

耶律濬讀過石越的所有著作,雖然只有十六歲,但是遼國宮廷的鬥爭遠比宋朝要殘酷血腥,奪位、叛逆,自從契丹建國以來,就從來沒有停止過。勝利者能夠主宰天下,失敗者滿門皆死——這是血的法則。所以這個太子深深的明白,自己的地位一直有無數人在覷視,而值得信任的臣子中,蕭佑丹算是一個。他從宋朝一回來,耶律濬立即和他談論宋朝的種種,遼國的貴族們,都對石越充滿好奇……當他從蕭佑丹嘴中聽到石越對燕雲、遼東的野心之時,耶律濬幾乎是立即意識到:自己在國內與國外,都已經有了強勁的敵人!

雖然他意識到也許遙遠的汴京中那兩個年輕的君臣,可能是自己最危險的敵人,但是現在來說,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他首先是要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不被動搖。

「濬兒,射那隻獐子!」耶律洪基大聲喊道。

蕭佑丹和耶律濬這才發現一隻獐子慌不著路,竄到了離自己幾十米遠的地方,他也不及多想,摘弓搭箭,羽箭如閃電般射出,正中獐子大腦。幾個武士見太子射中,歡呼一聲,跑過去撿了獵物,抬到耶律洪基面前,稟道:「陛下,太子勇力驚人,一箭竟然將獐腦射穿!」這些武士也不禁非常吃驚,畢竟耶律濬只有十六歲而已。

「果然是朕的好兒子!」耶律洪基跳下馬來,拍了拍耶律濬的肩膀,以示讚賞。

「兒子這是遵父皇的教誨,契丹的男人,一定要是能夠上馬打仗的男子!」

「說得不錯!我就是怕你被你母后帶壞了,所以才把你帶出來,若是你去學著作詩畫畫,日後和那些南人一樣,必然壞我契丹大事。」耶律洪基笑道。

蕭佑丹聽到這父子的對白,卻不免又喜又憂,喜的是太子尚還得寵,憂的是皇后似乎不太討皇帝歡心,自古以來,皇后若不受寵,太子能安其位的,雖然不能說沒有,卻總是不多。

正在患得患失之際,遠遠一人身被重甲而入,高聲喊道:「報——」

蕭佑丹移目注視,他知道此人叫蕭忽古,本是原西北路招討使耶律薩沙部將,能夠披重甲躍駝峰而上,耶律洪基特意招他為護衛,寵信有加。這時只聽蕭忽古說道:「陛下,南院大王耶律哈哩濟遣使來報,道南朝王韶軍前月攻克河州後,降羌忽然叛變,王韶不得不回師平叛,現在不知所蹤,細作有言其全軍覆沒者。」

「好!」耶律洪基聽到這個「喜訊」,不由喜動顏色,「讓那些羌人給南人一些苦頭吃吃,他們必能安分許多。」

耶律濬和蕭佑丹對望一眼,兩人心裡都不由流露出一絲苦笑,心知天下事哪能這般如意,這不過是沒有證實的訊息。不過這時節,卻也不敢掃耶律洪基的興致。

蕭忽古也不置可否,只繼續報告:「敢問陛下要不要接見使者?」

「不必了,賞了他讓他回去就是。」耶律洪基揮揮手,就準備繼續上馬打獵。

蕭忽古卻似沒看見一樣,又道:「又,陳國公、參知政事張孝傑遣使來報。」

耶律洪基不耐煩地說道:「又有何事?」

耶律濬和蕭佑丹心裡卻不由緊張起來,張孝傑是興宗年間的狀元,遼國漢人最得耶律洪基寵信者,和魏王走得很近。他又有什麼事來報告?

「有兩件事,一是烏庫德寽勒統軍上報,道部人殺節度使叛亂!」

「這是什麼大事!讓魏王分兵進討!另一件呢?」耶律洪基根本不以為意。

「遵旨。另一件事,是南京來報,之前南京連續數月不雨,蝗蟲四起,近日得報,道歸義、淶水兩縣蝗蟲已飛入宋境。」蕭忽古報告事情,永遠是公事公辦的語氣,若換上別的臣子,必然大讚一番耶律洪基的聖德,張孝傑言事的札子上,便有十分之九的話在幹這件事情。

耶律洪基聽到這個訊息,哈哈大笑,喜道:「妙極,妙極!」

遼之所謂「南京」,便是北平。若說那裡的蝗蟲曾經讓耶律洪基困擾過,只怕沒有人會真正相信,但是蝗蟲能飛入宋境,讓宋人也苦惱苦惱,耶律洪基卻是免不了要龍顏大悅的。他見耶律濬臉上沒有高興之色,忍不住笑問道:「太子可知此事妙在何處?」

「讓禍水南流,自是妙事。」

耶律洪基大笑搖頭,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蝗蟲南飛,朕料定南人明年必然大災,到時候災民聚集,朕再集師二十萬於邊境,遣一使者至開封,讓宋人割地賠錢,宋人內憂外患,必然不敢不從。本朝不廢吹灰之力,又得土地又得錢糧,正好補上今歲蝗災的損失。真是天助大遼!」耶律洪基越說越是得意。

耶律濬和蕭佑丹卻已是憂形於色,又不敢直言,只能順著耶律洪基的意思讚道:

「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8

七月份遼國蝗蟲入境的事情,卻並沒有及時反饋到大宋朝廷。

地方官員不知道朝中曾經發生過一場重大的討論。蝗蟲這幾年來幾乎年年都有,只要為禍不大,便沒有人上報。官場常態,本是報喜不報憂。

七月份的宋廷,趙頊憂心的,是突然失去一切訊息的王韶軍——當然,也許現在實際上有訊息了,只不過傳到京師來,必有延時。此外,自石越走後,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京師滴雨不降,也已是鐵一般的事實——這樣下去,石越預言極可能成真,而這一季的收成,算是沒有了。趙頊對此充滿了擔心,王安石和幾個宰相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不要一年,甚至不要一年,老天爺就似乎已經在驗證石越的話。但是每個人心裡,都存著一分僥倖:也許明天會下雨。現在的情況,雖然對生產會有影響,但並不致命——沒有人願意去想,等到「致命」的時候,是不是有點遲了?

潘照臨心裡亦不禁苦笑,六月份的時候,時不時下著小雨,在雨中討論旱災,的確缺少說服力,沒想到一個月過去,天象就表露得如此明顯!如果改成這個時候說旱災,很多人心裡只怕就會相信了。不過說什麼都遲了,石越此時,已經快到杭州了。

自從石越離開汴京之後,新黨們一時間變得非常活躍,又是呂惠卿提請在各路增設錢監,多鑄銅錢,又是王雱提出重劃行政區域,又是詳論方田均稅法……整個朝廷似乎在自欺欺人的忙碌著。

他留在京師本來負有重要的使命,但現在看來,他自己都有點懷疑這個使命有無必要。

現在京師的氣氛,的確有點怪異。就算是連一向充滿活力的白水潭學院,這時候也因為接近畢業考試與期末考試,加上悼念大學者周敦頤逝世,變得非常的安靜,秦觀有一次甚至嘲笑說:「現在白水潭學院唯一的聲音,就是建造鐘樓的聲音。」

一邊想著這些事情,潘照臨一邊跨進一間酒樓,酒樓外有一面旗子,繡著「唐記迎賓樓」五個大字。

店小二看到潘照臨進來,輕車熟路地把他引進一間雅座,顯然是熟客了。

「先生,今次要點什麼?」

「還是老樣子。」潘照臨眯著眼睛答道,眼角向隔壁的雅座一瞥。

「那位官人已經來了。」店小二壓低了聲音說道。

潘照臨點點頭。

店小二不再說話,悄悄退出。潘照臨拿起一份《汴京新聞》,慢慢看起來。

和潘照臨隔了一個雅座的包廂之內,有兩個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在交談。

「供奉,聽說朝廷最近在諸路增設錢監,家兄想謀個差使,想請供奉指條明路。」一人諂笑著說道。

「哎喲,魯二,你這不是害灑家嗎?若是現在得寵的李中尉、李向安、張若水他們,或者還能偶爾向外面的諸公說個情,我若是幹請,官家非斬了我不可。」一個聲音尖聲說道,顯然是個內侍,他口中的李中尉,便是李憲。

「瞧您說的,小人哪敢亂了國法呀。不過都說現在朝廷之中,有王衙內、呂學士、曾計相、蔡中丞四人說話最有用,供奉這麼疼小的,若能告訴小人和哪個求告最好使,小人便感恩不盡了。」

「嘿嘿,你都打聽清楚了,來問灑家做甚?你老哥是想找誰說呢?」

「別人我們也巴結不上,王衙內那裡,小人可以找人說說,呂學士的兩個兄弟,隔上幾轉找個故交同年說說,也是能的。」這人說話倒是老實。

「這不結了,這兩家答應了,哪有事不成的,你問我做甚呢?」

「供奉見笑了。嘿嘿……這兩家也不是輕易孝敬得起的,所以小人才想問問供奉一個準信……」

「依我說,哪家都成。左右小小一個錢監,哪用得著驚動他們兩位。」

「供奉明鑑。」那人陪著笑說道。

「灑家知道你家老兄的算盤,想傍上一棵大樹了,以後就一直順著往上爬。是不是這個主意?」

「嘿嘿……有什麼事能瞞過供奉呀。」

「依我看,趁早不用打這個主意。」

「怎麼說呢?」

「俗語說,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日紅。現在風高浪急,不知道哪天誰翻船。」

「還盼供奉明示。」

「和你說說也無妨,當初我進宮,還是託了你家老爺子,否則這話我不敢亂說,傳出去就是殺頭的罪。」

「供奉儘管放心,小人定不敢亂傳。」

「依灑家說,王衙內也好,呂學士也好,你家老兄現在只好賭命。這二虎相鬥,必有一傷,至於誰勝誰負,灑家也不能未卜先知。」

「這……」那人顯然有點不相信,「一個是丞相公子,自不消說,呂學士和王相公,不也是號稱孔顏孔顏的嗎?」

「孔顏孔顏……你可知道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的故事?」

「啊?!這個……小的讀書少……」

「嘿嘿……這個典嘛……」

兩人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潘照臨把手中最後一份報紙放下,這是新辦的《諫聞報》。

「已經走了?」

「全走了,先生。」回話的是店小二。

「賞那兩個伶人,把他們送到南方去,不可讓人知道他們倆人和我或者唐家有什麼關係。」潘照臨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小的理會得。」

9

呂府。

「哥,你可知道伯魚是誰?」呂升卿回到家裡時,呂惠卿正在和陳元鳳閒聊,他和陳元鳳隨手打個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向呂惠卿問道。

呂惠卿皺了一下眉頭,又好氣又好笑,自己這個弟弟真正的不學無術,還不怕丟臉,哼了一聲,也不去理他。倒是陳元鳳笑道:「伯魚是孔子的兒子,子思的父親。」

「啊?」呂升卿一下愣住了,「那麼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的典故,又出自哪裡?」

這一下陳元鳳和呂惠卿全都怔住了。「伯魚和子路聯手害顏子?這個學生倒沒有聽說過。慚愧。」

呂惠卿卻是素知自己這個弟弟的,便問道:「你是在何處聽來的村言野語?」

「我剛剛在酒樓裡聽隔壁的人講話聽到的。」

呂惠卿和陳元鳳相顧一笑,不由來了興趣,笑道:「他們都說了什麼?」

呂升卿瞥了陳元鳳一眼,不肯便說,呂惠卿早知他意,笑道:「履善是自己人,不妨事。」

「既是如此,我便說了。」呂升卿也不隱瞞,把他在酒樓聽到的對白,一五一十全部學了一遍。話未說完,陳元鳳和呂惠卿臉色已然變了。呂惠卿對王安石執弟子禮,好事者說王安石是孔子,呂惠卿是顏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伯魚自然就是王雱,子路就是曾布,那個內侍說的什麼,簡直呼之欲出了。

「他們真的這麼急不可耐了嗎?」呂惠卿苦笑著對陳元鳳說道,「新法大業未成,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陳元鳳道:「恩師,這位伯魚兄一向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只怕不可不防。」

呂升卿似懂非懂,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只怕是他人設計離間,亦未可知。」呂惠卿皺著眉,依然保持冷靜。

陳元鳳冷笑道:「恩師只管仁義待人,哪知他人陰險呢。請看這個……」一邊說一邊從袖子中抽出一封信來,遞給呂惠卿。

呂惠卿接過來,略略掃上一眼,臉色越發難看。

「這是晉江知縣給學生的一封信,他說最近有人在那邊打聽恩師的家產田地之類的瑣碎事,有認得的說此人也在‘伯魚’門下行走過。」陳元鳳緩緩說道,「學生此來,本就是想給恩師提個醒的。」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別人用這鬼蜮手段。」呂惠卿冷笑道,「只不過現在朝中老朽之輩守舊迂腐,能助相公者沒有幾人,凡事總得以公事為重。」

陳元鳳卻是知道呂惠卿絕對沒有他說的那麼行得正,宋代官員都有限田,呂家田地數千畝,早已遠遠超過規定的數目,而且其中還有許多田地是強買來的。呂升卿、呂和卿受賄之後,便寄往老家廣置田地家產,呂惠卿特意關照下,一族人都從中受益。做過晉江判官的陳元鳳,自然是知道這些陳年故事要被翻出來,對呂惠卿的影響巨大,因笑道:「雖說如此,但是貴族中人多事煩,若有一二人做事不夠周詳,被人別有用心的人放大,亦不可不防。」

「石越前腳剛走,他們便後門操刀。豎子真不足與謀!」呂惠卿長嘆了一口氣。

陳元鳳又說道:「福建路提點刑獄檢法趙元瓊前日離京,與‘伯魚’通宵達旦歡聚,外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這種種事情聯絡起來……」

呂惠卿擺了擺手,面有難色,沉吟良久,才輕聲嘆道:「投鼠忌器。」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時節還能管什麼器不器的?那政事堂之位,難道是有種的嗎?」陳元鳳輕咬碎牙,獰笑道,「不如先下手為強!夫子雖賢,難道‘伯魚’便清如水嗎?」

呂惠卿心如明鏡,他知道陳元鳳自然是盼著自己早登相位,他做為自己的心腹,便可水漲船高,好出一口一直被桑充國、唐棣等人蓋過的惡氣。宰相之位,自然是他呂惠卿夢寐以求的,但是此時……

「履善,做事不可衝動,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呂惠卿抬起頭來,躍入眼簾的是一幅自己的手書:小不忍不則亂大謀!

10

從汴河坐船,直抵揚州,雖然一路上淮南東路的官員士子們早已得訊,想要沿途邀請,會一會名滿天下的石子明,但是低調而行的石越,自離開汴京後,就沒有擺官船的架子,一路靜悄悄地順流而下,倒是非常順利的到了揚州。然後石越便不肯繼續坐船,改行陸路,想要過一番微察私訪的癮。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石越才深深明白自己是中了武俠小說的劇毒——在汴京、揚州這樣的大城市倒還不覺得,客棧酒樓遍地都是,但是一齣了這些大城市,要找一家客棧,那就純粹要碰運氣。石越終於知道原來古代的廟宇,竟然還有旅店的功能,一路上除了住沿著官道的驛站之外,大半倒是住在廟宇裡。

「大哥,為何過了太湖之後,你似乎心事一日重過一日?」韓梓兒終於忍不住相問,石越的眉頭緊鎖也不只一天了,連司馬夢求和陳良,也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點兒也不似在揚州之前談笑風生的樣子。

石越驅馬近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也許我只是杞人憂天,妹子不用擔心。」

「學士,只怕不是杞人憂天。」司馬夢求適時潑了一盤冷水。

「子瞻應當不至於瞞報災情,我讀過之前的奏章公文,都說兩浙路旱災已經得到控制,本路無一個流民。」石越也不知道是在替誰寬心。

「沒有一個流民並不難,兩浙路本是產糧之區,自錢氏起,這裡太平之世便遠長於別處,百姓家家都有餘糧,一歲之災,再加上官府賑濟,斷不至於有流民的。」

「子柔說得不錯,何況子瞻只管杭州,這裡還不到杭州境內。只是自過太湖以來,田地裡莊稼稀零,許多的田地幹沽,那麼災情就算得到控制,情況也絕不樂觀。」

「不錯,學士,你看那邊,若在彼處蓄水,自可以灌溉這一片田地。如此放任,自是百姓已無餘力,而官府卻殆於組織之故。」陳良一邊說一邊嘆氣,若非在馬上,幾乎要跺腳了。

「大哥,天子既將這一方託負給你,你須得救這一方的百姓。」梓兒一向深信石越無所不能。

「放心吧。不過眼下也只能到了杭州再做打算。」石越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韓梓兒。

其時杭州戶口約二十萬,石越早先查閱典冊,知道全國戶口千餘萬,成年男丁三千餘萬,平均每戶男丁將近四人,而杭州雖然有戶二十萬,男丁卻不到三十萬,平均每戶不到兩人,因此知道此處風俗與中原北方不同,百姓往往以小家小戶立業,又民間風俗趨利,富庶雖然不及揚州,卻也往往過於北方。石越本以為蘇軾在杭州為官幾載,據說浚清西湖,興修水利,簡政寬民,頗有治聲,唐家在淮浙一帶也是經營數年,自己上任之後,便可有一個好的基礎,真正有一番的作為,不料人還沒有進杭州,眼底所收,已不容樂觀。

眾人一路行來,杭州城北門終於漸入眼底,官路上行人也漸漸熙攘,司馬夢求知道一行人既帶著女眷,似石夫人這樣的身體,斷然耐不得緊趕的,因揮鞭指著前處一酒旗飄揚之處,笑道:「學士,我們不妨在那邊歇歇馬。」

石越點點頭,道:「也好,只不過不要驚憂了百姓。」

「我們理會得。」一邊約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個路邊的小店趕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越這才發現杭州畢竟不能和汴京比,汴京城外,特別白水潭學院一邊,酒樓林立,繁華不遜城區,而這裡距杭州城不過數里,卻不過簡單的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給行人解乏罷了。如石越這麼一行浩浩蕩蕩的,別說不驚擾,就算把別的客人都趕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卻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江南人物,雖然是市井小民,長得也清清秀秀的,二人見到四五輛馬車,外帶十數匹人馬停在店前,連那些僕役打扮的人,都衣著光鮮,自然知道非富即貴。店主連忙小跑過來,對跑在最前面的侍劍做了個揖,說道:「官人可是要歇馬嗎?」

侍劍聞言一怔,杭州官話與汴京官話大不相同,他半晌才明白原來這個店主把自己當成了主人,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麼官人,我是書僮,來你們這兒,自然是要歇息的,不過……」見慣動則佔地數畝,樓上樓下內房外房這樣的大酒樓的侍劍,看到這個店子,不由直皺眉。

店家雖也聽不懂侍劍的話,但察言觀色,便知道自己弄錯了,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這一群人,又看看店裡坐的客人,臉上也有難色。

這時石越已驅馬過來,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賢主人貴姓?」

店主愣愣地看著石越,不知道他說什麼。

司馬夢求知道他不懂,笑著用杭州話說道:「我家主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蘇阿二,官人叫我阿二就是。」

「阿二,你不必為難,只須找一兩張乾淨點的桌子,給我家主人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們手裡,倚著馬休息一會兒就好,我們坐一會兒便要進城的。」

石越聽到二人的對白,笑道:「純父的越語說得不錯呀。」

「見笑了,此前亦曾遊歷至此。這邊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會說官話的,便是聽也聽不太懂。」

二人說笑之間,蘇阿二已經收拾了一張桌子,把石越一行人引到桌邊坐了。司馬夢求點了幾個菜,石越隨便吃了幾口,便把蘇阿二叫了過來。

「這位官人,可是飯菜不合口味?」蘇阿二怯道。

石越看了司馬夢求一眼,司馬夢求微微一笑,道:「飯菜甚好。叫你來只是想問你幾件事,你儘管直說,只要不撤謊,完了便賞你。」

「官人要問什麼只管問便是,小的無有不說的。」

「那就好,我問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蘇阿二頓時臉色一黯,答道:「哪裡有什麼收成呢,過節以來幾個月沒有下過雨,除了溝渠邊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乾死了,後來下了一點雨,蘇知州從淮南買回來‘百日熟’叫我們補種,還是死了一半以上,大夥全指著剩下的那點收成,還不知明年一年要怎麼過日子。」

「明年,我說店家,你用不著擔心。你看這份報紙上說的什麼……」旁邊一個客商顯然是聽到二人的對話了,忍不住插嘴說道。

「怎麼能不擔心呢?報紙上說什麼,也不能變成糧食。」蘇阿二嘆了口氣,他倒是見過報紙,倒也並不覺得稀奇。

石越和司馬夢求相顧一笑,司馬夢求對那個插嘴的人笑道:「這件仁兄,你那是什麼報紙?」

「我這個是中書省政事堂親辦的《皇宋新義報》,你看這裡,說蘇公即將調任嶽州知州……」那人洋洋得意地賣弄著。

「啊?」旁邊不少人聽到這個訊息都有點坐不住了,「蘇知州可是好官,調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艱難。你居然還說不用擔心!」

「瞎……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麼?」

「是誰?」

「小石學士!」

「怎麼可能,造謠!」

「就是,小石學士是天子身邊的紅人,怎麼可能來杭州?」

「分明是亂說!」

不信任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人漲紅了臉,冷笑道:「你們知道什麼,鄉野村夫!這是《皇宋新義報》的訊息,白紙黑字,三個狀元公主筆,還會是假的?」一面對石越和司馬夢求、陳良遠遠行了個禮,說道:「這三位官人一看就是讀書公子,你們做個證,說我說的是假的不?」

石越和司馬夢求、陳良三人相顧莞爾,這些人只顧高聲爭辯,石府的家人、隨從、女眷,老成的尚能端正,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團。

陳良忍住笑,說道:「真假且不論,只是為何說小石學士來了,就不用擔心了呢?」

沒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說道:「這位先生可就問差了,若真的是小石學士來了,自然不用擔心。小石學士是左輔星下界,要風便有風,要雨就有雨,區區小旱,算得了什麼?怕的就是官家怎麼肯放小石學士來這東南邊遠之地!」

石越等人聞言,不禁絕倒。

不料蘇阿二也正色說道:「幾位官人莫要不信,二十多歲做到學士,就是文曲星也沒這般厲害的。」

「不錯,不但文章學問好,而且還能做震天雷,我聽說在汴京演武,當場炸死幾百個契丹人,遼主嚇得要寫降表!」這人一邊說一邊咂舌,以示驚訝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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