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照舊。
一場寒雨,讓整個漳州告別秋天,那日起來,路面已掛一層脆冰。
原定說換床,拖了一個多月,之後盧茵忙起來,光震天娛樂城她跑了三四次,幾個款式前後都有改動,所有事項她親力親為,直到這批衣服下車間生產,才總算鬆一口氣。
這日終於休息,半睡半醒間,鼻端飄來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她肚子很應景的咕嚕叫,徹底清醒,窗外陽光明媚,已日上三竿。
盧茵動了動,腰腹痠痛,下身不適,隱隱流出液體。這些日子陸強一直沒回家,剛被扶正,更明目張膽賴她這裡不肯走,飯後的運動通常在床上,他食髓知味,性事無節制,即便已經儘量多照顧她的感受,還是有些吃不消。
陸強重新整理她在這方面的認知,以往唯一的經驗是和劉澤成的後兩年,劉澤成本不熱衷此事,更不像他願多花一倍的心思在對方身上,每次只顧自己,草草了事。盧茵曾一度十分抗拒和他親近,劉澤成也不勉強,有時一個月都沒一回,久而久之,她以為,情侶就應該是這樣子,平靜如水,相融以沫,情感溝通勝過一切……但諷刺的是,最後竟溝通出外遇來。
然後,遇到了這樣的老油條,原本不是一路人,卻陰差陽錯走到一起,她懼他怕他,直到最後,勇敢的站到他身邊,偶爾回憶,仍然覺得像是一場夢,虛幻而恍惚。好在這感覺不算太差,他對自己糙,卻開始學著照顧其他人,以前被別人伺候,現在反過來,偶爾生疏卻樂此不疲……
盧茵思緒被一聲脆響拉回來,廚房裡安靜片刻,隨後是拾碗碟的聲音。她翻了個身,又有液體流出,伸手探了探,才發現遲到一週的老朋友終於造訪,身體不適原來是月事作怪。盧茵呼一口氣,惴惴不安的心情終於放鬆,又隱隱一絲難過和不安。陸強喜歡零接觸,每每最後時刻才肯採取避孕措施,事事總有意外,可這麼多次,意外卻沒有出現,她想到劉澤成的孩子和那個大肚的女人,胸口狠狠一紮,心情沉重了幾分。
她探身撿睡衣,想去衛生間收拾一下自己,沒等夠到,臥室外響起腳步聲,盧茵條件反射的迅速躺下,閉上眼,被子蓋住胸口。
沒多時,房門輕輕開啟,陸強走進來,床邊塌陷了一塊兒,他捏捏她的臉,她仍然熟睡。陸強剛要起身,窗外陽光眷顧床上的人,枯枝投下陰影,隔出細碎的光斑,頑皮在她臉上跳躍,那對濃密睫毛顫了顫,眼球微微轉動。
陸強笑了笑,促狹心起,又穩穩坐下來,俯身親吻她,唇齒啃咬她的下唇,舌尖勾繞輕頂,企圖撬開她牙齒強勢闖進去。她漸漸喘不過氣,忍到極限,眼球咕嚕嚕轉個不停。
陸強好笑,捏住她鼻子。
盧茵翻了個身,想借勢躲開他的騷擾,抻了抻腰,才睜開朦朧的眼:「幾點了?」
陸強並不戳穿:「我吵醒你了?」
盧茵眨眨眼:「沒有,我睡的很好。」
「剛才打碎一個碗。」
「碎碎平安。」盧茵看著他笑,陽光靜好,她笑容格外柔和,「做了什麼?」
「麥片粥和煎蛋火腿。」他親了親她:「晚上賣力的是我,你只管躺著叫,反過來還要伺候你,睡到太陽曬屁股,美不美?」
盧茵捂住那張討厭的嘴,不讓他說話:「我去洗澡。」
陸強偏開頭:「抱你過去,」一手掀開被子:「吃完飯趕緊買床,睡的腰疼。」
「別別,我自己來……」
她來不及阻止,陸強已看到床單上的血跡,他腦袋一蒙,「……我弄的?」
盧茵難為情:「不是。」
他想了想:「那是來例假了?」
她悶悶的「嗯」了聲,往身上套睡衣。
陸強還站著,看了她半刻,勾勾額角:「需要我做什麼?」
「你先出去,」她瞪他,「順便帶上門。」
陸強哼笑一聲,轉身往外走,半道被她叫住,盧茵抿抿唇:「跟你講個好笑的事。」
他一挑眉,回到床邊坐下。
盧茵組織語言:「從報紙上看到的,說,一對夫妻結婚很多年沒有孩子,婆婆著急抱孫子,以為是兒媳婦不能生,攛掇兒子借腹生子,兒媳婦竟然同意了……好不好笑?」
「不好笑。」
「……」
陸強看著她:「那廢物就為這個搞外遇的?」
「是報紙上看到的,」盧茵揪著衣角:「不是講我自己。」
「是不是?」
「……是。」她頓了片刻:「你知道?」
「老李說的。」
「……」盧茵索性敞開問:「那你介不介意沒孩子?」
「介意。」她呼吸一滯,陸強說:「咱倆命得有延續。」
「我身體可能有問題。」
陸強說:「誰有問題還不知道,我的基因強,個個衝破頭搶著往裡擠,到時候多來幾次就有了,這事不用你操心。」
說說就不正經,盧茵表情嚴肅:「要沒有呢?」
「也找人借腹生子。」
「……你滾。」盧茵眼眶紅了,一直介意的事被他當笑話講,她的痛楚不受重視,成了他的調侃。盧茵沉下臉,自顧穿衣,不再理他。
陸強湊過來:「屁大個事兒,鬧什麼鬧,逗你聽不出來?再畜生也做不出他那種事,現在醫學發達,到處都不孕不育專科,再不濟試管嬰兒,孤兒院領養十個八個,有的是辦法,沒事兒竟在這兒瞎擔心。」
盧茵吸吸鼻子,「真心話嗎?」
「真心的。」陸強長久瞧著她,吻她鼻尖:「我不會騙你,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信任我。」
盧茵捶他一下,終於展顏,心思裡的敏感多疑,及無法控制的杞人憂天、多愁善感,因為他一番話釋懷不少,面前的胸膛寬厚溫暖,她覺得無比安全和心安。
盧茵笑了笑,點點他額頭,輕鬆問:「那你告訴我,這道疤怎麼來的?」
陸強眸色一暗,半刻:「自己劃的。」
盧茵「嘁」了聲:「還說不會騙我。」
「我沒騙你。」
以前混黑,指不定哪次火拼傷的,盧茵沒在意,只當笑話。她套上褲子:「聽你吹牛,傻了才敢這麼做。我去洗澡了。」
盧茵噠噠跑去浴室,陸強看著她背影,直到消失才抬手觸上那道疤。
兩人出門已是下午,附近就有宜家和紅星美凱龍,驅車只要十分鐘。
盧茵挑款式,對比價格,陸強不管那些,先試軟硬和彈跳度,買完床,索性一同換掉衣櫃和窗簾。盧茵選的細緻,在商場裡耗費一下午,從裡面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她身體不適,陸強又只能搞定簡單食物,乾脆在外面吃。
盧茵開車,陸強往兩側看:「你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
「火鍋呢?」
「好呀。」
陸強降下車窗:「右邊兒找地方停車,前面有一家。」
盧茵聽他指揮,放慢速度,開右閃。車廂裡響起鈴聲,是陸強的電話。
他笑了笑,接起來:「根子,找哥有事?」
裡面說了句什麼,陸強往旁邊看一眼,「改天,今天沒時間。」
根子說:「陪嫂子呢?正好唄,讓我們幾個見見大嫂。」
「滾蛋。」陸強點了根菸,「你們四五不著調,她面皮薄,怕嚇著她。」
「呦呦,這麼護著,」電話那邊明顯不是一個人,坤東湊近話筒:「強哥,多久沒跟你喝一杯,哥幾個可想你了,不特意為見嫂子,真的,就趁今天。」
「滾滾,」陸強笑罵,「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別破壞我心情。」
陸強往窗外彈菸灰,那邊嚷嚷,他直接掐了電話。往旁邊看了眼,盧茵正聚精會神看著他,陸強嚇一跳,「幹什麼呢?」
「聽你講電話。」
「都聽見了?」盧茵點點頭,他看一眼窗外:「找地方停車啊。」
盧茵表情有點呆:「哦。」
陸強提前下車在道邊等她,看她慢騰騰把車倒進停車位。
選的大眾的餐館,人滿為患,恰巧剛走了一桌,夥計收拾完,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寬闊,上面氤氳一層熱氣,隱約能看見外面行過的人群。
盧茵收回視線:「叫你的朋友一起來啊。」
陸強正翻選單,抬頭瞟她一眼,又落回去:「逗我呢。」
「沒啊,」盧茵說:「你的朋友總該見一見,還有葉梵,在漳州我唯一的朋友,哪天也應該吃頓飯。」
「說真的?」
盧茵「嗯」了聲。
「那幾個都不是東西。」
她撐著下巴:「跟你比呢?」
聽到這句,他手上動作停了,眯著眼看她。嘴裡還斜叼著菸頭,只剩最後一口,吸了吸,他拿兩指捏起,在菸灰缸裡碾滅,黑沉的目光睇向她:「皮子又緊了,欠調教?」
盧茵瞪他一眼。
他隨意翻一頁選單,逗她:「求我時候還一直叫好人,這會兒不知道了?是不是東西,晚上看。」
「你別亂來,」盧茵身體瞬間緊繃,掃一眼旁邊夥計,小聲說:「我不方便……」
陸強逗笑了,目光沿著選單落在她手上,白皙的一雙搭在桌角絞緊,細嫩柔軟,彷彿帶著溫度。只停留一瞬,尋到她的雙唇,小小薄薄,唇中有個肉尖尖,潔白貝齒只露出半截,事中緣故,唇色微微發白。心道,可以換別的地兒,卻沒敢真說出來。
他眸色微縮,調轉開,「到時候他們逗你,別哭鼻子。我可丟不起那人。」
盧茵悶聲:「沒你說那麼誇張。」
進來足有一刻鐘,陸強光顧撩她,一道菜都沒點。
夥計等的不耐煩,「要不待會兒點?」
陸強掃他一眼:「現在點。」
他幾下點完菜,真打了通電話。
幾人比飛的還快,十分鐘就趕來,見面後齊齊喊了聲‘嫂子’,盧茵臉還是不由一紅。
根子幾人出奇的規矩,沒亂罵人,更不敢出言調戲,餐桌禮儀周到,就連喝酒都小口小口的抿。
陸強知道盧茵酒量,給她倒小半杯白的,就著熱乎乎火鍋,不久吃出一身薄汗,連腹部不適都緩解不少。
中途盧茵去洗手間,她剛離席,那幾人肩膀立刻垮下來,個個原形畢露,坤東站起來往鍋子裡連撈幾筷子,呼哧呼哧吞了幾口。
大龍忙著點菸:「我去,大氣兒不敢喘一口。」
陸強坐他對面,在桌下猛踹他兩腳,凳子擦出刺耳的響動。
煙掉大龍手上,他叫著拍掉,呲牙咧嘴:「幹啥踹我啊,強哥?」
陸強點他:「再他媽眼睛直勾勾的,信不信我給你挖出來。」
「我沒看,」大龍梗脖子,又把煙銜起來:「不過,強哥,哪兒找來這麼軟乎的小妞?」
陸強沒有好眼神,根子連忙起身打他:「還不閉嘴,活膩了!」
大龍往後躲:「得,我不說話……嘿嘿,我抽菸,抽菸。」
根子撂下筷子,給陸強點菸,自己也點一根:「哥,這回認真了?」
陸強瞟他一眼:「猴崽子,懂什麼認真不認真。」
「我就懂,」根子嘿嘿笑,「就像我跟李輕一樣。」
陸強踢他。
根子一躲,趕緊解釋:「不是說嫂子像李輕,哥,是比喻我們之間的感情。」
那倆人嘔起來:「噁心誰呢!」
根子臉通紅:「反正我看出來,咱老大挑這姑娘沒錯了。」
陸強也不回答,勾了勾唇,眼睛瞟向窗外。
他這邊鍋子熄了,熱氣退去不少,窗外有人稀稀散散的過。不多時,隱約撞進一對拉扯的身影,他看了半刻,眸色漸漸暗沉。
在座的幾人也都注意到,不約而同望過去。
窗外一個高大身影,黑色外衣裹著結實的身軀,緊抿嘴唇,面目冷峻。他前面站個小巧女人,齊耳短髮,長相十分嬌美,紅色棉衣遮住下巴,抱緊背包,眼神卻寫滿憤恨。
她往左邊挪一步,他退後擋住,往右挪,他伸臂將她拉回來。說了句什麼,轉身欲走,那大塊頭攔住她腰,直接連人夾住,往遠處的車裡拖,女人捶打掙扎,卻半點作用也沒有。
車尾燈閃了下,黑色車子開出一段,在大馬路上畫起弧線,沒多時,車屁股一頓,橫著停住,裡面跳下個單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裡。
停了很久,車子才揚塵離開。
這邊陷入沉默,不鬧騰了,坤東也放下碗筷,好一會兒,根子才大膽問:「哥,邱震回來了?」
陸強收回目光,煙已燃盡,一截菸灰落在桌角上,他直接碾滅:「邱世祖之前找過我。見了一次。」
「她就是吳瓊吧,當年那姑娘。」
陸強:「對。」
「聽說他們是大學同學。」根子說:「當年那事兒……哎……怎麼現在又扯到一起了。」
陸強沒說話,又點起一根菸。
「他打小就跟你屁股後面跑,你也真對他好。」根子看他,「哥,你現在什麼想法?」
陸強說:「沒想法。」
「那他找過你嗎?」
「沒有。」
根子想到了什麼,突然一驚,抬頭看了看大龍,又看坤東,最後才把目光投到陸強身上。
「哥。」他叫了聲。
「嗯?」
「那事兒,你跟嫂子說過沒?」
良久的沉默,陸強緩緩吞吐,被煙燻的眯起眼,抬手揮散。
窗外已空無一人,街燈薰染半邊天空,高處仍舊墨黑,無月,無星。
陸強說:「沒有。」
一根菸的功夫,他緩緩回過頭,在座的幾人都有些悶。坤東離得最遠,擺弄手裡的筷子,他體積比較大,平時沒點兒愛好,就認吃,這會兒也不動筷了,抬頭瞅瞅,又埋下頭去。
陸強笑了笑,重新開火,往裡加一盤牛肉,蝦丸生菜也扔了一些,沒過多久,玻璃上重新罩一層朦朧霧氣。
他招呼一聲:「都別乾瞪眼兒了,趕緊吃。坤東,肉都你的。」
陸強往自己碗裡也夾了些:「多遠的事兒了,」他朝洗手間方向看一眼:「你們嘴上有個把門兒的,別往出胡咧咧就成。」
大龍最先說話,「那哪兒能啊。」他拿起筷子,往鍋裡撈了撈。
有人先動,其餘的才跟著動起來。
氣氛沒幾分鐘緩和。
陸強斟滿酒,把酒瓶撂中間,讓他們自己倒,問大龍:「你最近挪地方了?」
大龍應一聲:「水產運輸不太好做,我那破車設施不行,冬怕天冷,夏怕天熱,容量也小,跑一趟外省根本不划算。」
「現在跑什麼?」
他說:「找了個物流,前進門批發市場那邊兒,給濱海一條線的商戶送貨。」
根子插一句:「好跑嗎?要行我也跟你跑。」
大龍吊兒郎當翹起腿:「好跑倒好跑,就上面有人壓著,總不給活兒。」他啐了聲:「有個叫軍子的,來的年頭長,當個小領導就欺負新來的,給貨少,掙的不如別人。」
坤東笑說:「那是讓你給上禮呢。」
「上個屁,」大龍一瞪眼:「看他不順眼,早想揍他了,也不問問我以前吃葷吃素,修理一頓,全都趴地上喊爺爺。」
陸強筷尖支著桌面,掀著眼皮看他:「吃葷吃素?」
大龍嘿嘿笑,趕緊改口:「那也要看之前跟誰混,不問問我強哥是誰?」
陸強笑著:「你強哥現在看大門兒的。」他手腕一抬,拿筷尖點點他:「你小子老實點,當以前混黑呢,成天喊打喊殺。」
「嘿嘿,強哥,我就隨便說說,還當真呢。」大龍不敢頂嘴,埋頭塞了口菜。
根子接過話頭兒:「哥,還真打算一直在哪兒幹啊?」
陸強一頓,眼睛盯著某處沒動:「暫時。」
根子笑起來:「嘿,有嫂子就是不一樣,哥你以前可不這麼說的。」
陸強掃他:「原先怎麼說?」
「原話我記不住,反正那意思就說幹保安沒什麼不好。」
陸強哼笑一聲,並沒搭茬。
大龍活躍起來,拿話臊根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之前老大光棍一條,掙多掙少吃穿不愁,沒什麼好牽掛。現在有了小嫂子,還是個柔得跟水似的妙人兒,咱老大哪兒捨得她跟著受委屈。」
他舔臉問:「嘿嘿,老大是不是?」
陸強給氣笑,點著他:「你麼以後就壞這張嘴上。」
另兩人也跟著笑,大龍說:「這不嫂子不在嗎。強哥,那以後想幹點兒什麼?」
他尾指勾了勾額頭:「沒想好。」
「咱們搞點買賣做?」
陸強抿唇不語,頓了頓,往洗手間方向看了眼,才想起她進去好一會兒沒出來。陸強往後錯開凳子,「我去放個水,你們喝。」
大堂往裡走是條長長的走廊,兩邊幾間大小不同的包間,有的大敞四開,有的房門緊閉。陸強隨便瞟了眼,看見一個熟人,他目光沒停留,直接往前走。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旁邊有個凹進去的窗戶,他走過去,又退回來幾步。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背對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強直接去裡面放水,出來時手還在調整腰帶。
窗戶旁的人還在,仍舊背對著講電話。
走廊裡人聲鼎沸,她開一扇窗,稍稍探出頭,消寂的夜色比裡面安靜許多。
天氣已經極冷,她鼻尖凍的通紅,夜裡有風,輕輕吹起兩側的髮梢。
陸強從身後環住她,低頭去嗅她發上的味道。她講的家鄉話,吳儂軟語,沒有幾句能聽懂,聲調卻特別細膩柔軟。陸強喝了酒,熏熏然的垂下眼,用鼻子拱了拱她。
盧茵沒好氣的白了眼。
陸強一笑,藉由身高優勢,下巴直接放她頭頂上,還需半弓著背。他閉上眼,貼她身後,也沒有催促的意思。
盧茵卻有些不自在,對著電話:「那先掛了舅舅。」
裡面是個老態的男聲:「在外面自己注意身體,有空回來,掛了吧。」
盧茵應下,沒等結束通話,那邊舅媽的聲音悠悠傳出,關切道,「茵茵忙,沒事兒你也別讓她往回跑,這屋子小,怕她住不習慣……」
盧茵笑了笑,按斷電話。
陸強蹭她耳尖兒:「打給家裡?」
「嗯,」盧茵耳癢,躲了下:「舅舅剛才打過來的。」
他關了前面的窗,耳邊又充斥一片嘈雜。胳膊往前擋住,把她收在懷裡,盧茵頓時覺得身體回暖。
他問:「聊了什麼?」
盧茵說:「過幾天就是元旦,問我放不放假,想讓我回去待幾天。」
陸強睜眼:「你怎麼說?」
她笑問:「你猜猜?」
眼睛復又闔上,陸強不鹹不淡:「我吃飽撐的,你愛回不回。」她哼了聲,他又道:「聽那意思,也就客道客道。」
「我知道,」盧茵把頭稍稍靠在他胸膛:「舅媽容不下我,但也養了我十幾年。家裡地方小,弟弟妹妹還讀書,我不會回去添麻煩。只是有點兒想念舅舅。」
「那過年回去?」
盧茵看著窗外:「嗯。」
兩人站窗前一時沒動,旁邊包間裡走出個人,倒不是平素的利落打扮,黑髮披肩,面畫淡妝,長款毛衣加一條皮褲,幾釐米高的皮鞋把身材託的修長。
她往身上套大衣,朝後面喊:「你們門口等我會兒,上趟洗手間。」
她小跑幾步,餘光無意瞟向窗前,便是一頓。飯局喝了些酒,眼神不太靈光,見那方向背對站個大塊頭兒,臂膀寬闊,背脊挺拔,頭髮剪的很短。只一眼,便認出這人是誰。
譚薇心中一喜,抬腿就要過來:「陸強?」
他聽見喊聲沒有動,抬起眼,從窗戶裡看到她的影子,半刻轉回身,仍是抱著盧茵。
譚薇走近了,這才看見他身前還有個女人,五官精緻淡雅,身材玲瓏,個頭才及他胸口,緊緊依偎著,姿態別提多親密。
譚薇尷尬的笑了笑。他身材魁梧,剛才擋著前面的人,她根本沒看見。目光不由再次轉向她,她散著發,柔順貼在頰邊,頭頂的髮絲搓起一縷,些微凌亂的立著。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鼻巧唇小,說不出的柔軟可人。
她便知道她是誰。
陸強先開腔:「譚警官,這麼巧。」
譚薇回神,停在不遠處,她收起語調中的激動,刻意端正說:「看著像你。跟我師父和同事出來吃個飯。你有朋友在?」
她看一眼盧茵,盧茵有些不自在,拉開他手臂,在旁邊位置規矩站好。
陸強說:「也跟朋友吃飯。」
「這位是?」她笑著:「不介紹介紹?」
陸強搭上旁邊人的肩膀:「盧茵。」不用多做解釋,動作足能證明一切。
盧茵笑著朝她點一下頭
譚薇主動伸手:「我叫譚薇,在宏華區公安局刑偵科。」她抬了抬下巴,介紹時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盧茵往前與她握了握手,臉上笑容恰到好處,「您好。」
「你好,」譚薇說:「我和陸強也算老朋友,認識快有七八年,他曾經在‘巢會’時就打過交道,那會兒剛剛畢業,老想著抓他把柄,還鬧出不少笑話。後來他進了小牙河,我有公事常去那邊,也見過幾回,然後……」她忽然停頓,抽了口氣,連忙看向陸強:「這能說吧!」
陸強看她半刻,笑了聲:「有什麼不能說。這位譚警官在監獄裡還救過我,也算半個恩人。」後面話是衝盧茵說的。
盧茵聽後,善意的對她點點頭,心裡卻想著另外一件事,從話裡便能判斷兩人之前關係,陸強逗她是舊相好,她還耿耿於懷了一陣子,現在看來,並非所想。
盧茵看向陸強,不由抿唇笑了笑。
譚薇卻是一愣。她全部知情,是她沒有料到的,只好僵硬的說:「這是我的工作,換誰都一樣。」
陸強道:「說明你是個好警察。」
對這誇讚她並沒覺得多開心,看面前的兩人,男的高大魁梧,女的小鳥依人,明明沒有多親密,卻透一股無法言明的曖昧牽連,那般理所應當。越看越無比般配。
氣氛尷尬一瞬,她手放進口袋,緊緊繃住唇。
沒什麼說的,陸強道:「不打擾譚警官,我們先走了。」
「再見。」譚薇後知後覺。
陸強沒看她,已帶盧茵往外走,大掌罩了下她頭頂,隨後滑下來虛扶她的後背,兩人說著什麼,很快消失在轉角。
回到飯桌又吃了幾口,時間不早,道別後各自散了。
離住處沒多遠,車停著,散步回去。盧茵心情很好,沿途是一條人工水渠,旁邊結了細碎的冰,中間仍舊隨波盪漾,對岸的燈紅酒綠在水面形成倒影,風吹過,碎了一地的五顏六色。
他把身上外套脫了,把她整個裹住,在河邊站了會兒,才往小區方向走。
陸強是晚班,給她送回去,接替老李。這一晚他睡在崗亭,轉天回住處補眠,快到中午的時候,被盧茵的電話吵醒,她在附近買了許多菜,讓他出門來接一下。
盧茵第一次來陸強住處,位置偏不太好找,只獨一棟的簡體板磚樓,外簷破舊,路上隨處都是垃圾,淌著鼻涕的小孩在外打鬧。
盧茵跟著他進去,住的一樓,進門就是廚房和衛生間,走廊裡擺著桌椅,房間不大,靠牆放一張單人床和老式寫字檯,寫字檯前方是一扇窗,正對進來時的路口。
到底是單身男人住處,這基本變成他偶爾過夜的地方,盧茵那兒他多少還講究在意,可這裡完全另一番景象。
盧茵頭疼,放下菜,先去收牆角的衣服,家裡沒有洗衣機,他從浴室遞出個臉盆。
陸強洗澡出來,只穿一條鬆垮的牛仔褲,上面釦子沒系,向兩邊自由翻開,腹下的毛露了大半,胯骨兩條向內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褲腰裡。他光裸上身擦頭髮,剛洗過澡,渾身上下還冒著熱氣。
盧茵整理雜物,走到桌子前,偷偷瞟他一眼,小聲說:「也不把褲子繫好。」
陸強不為所動,「讓你免費看,沒收錢呢。」
她一咬牙,頂回去:「值多少我付給你。」
陸強潦草擦幾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憑我一身本領,也是無價。」
「不害臊。」
「我說什麼了,就不害臊?」陸強走過去,捧著她臉親了會兒,呼吸微喘才放下。
盧茵向後扶住寫字檯,稍稍穩了穩身體,誰都不再說話,開始共同整理桌面雜物。上頭全是垃圾,揉皺的衛生紙、快餐盒,還有速食品袋子,她一股腦都扔地上,待會兒一起掃走。
桌子和窗臺夾縫露出藍色一角,她彎腰夾出來,是個快遞紙袋。前後翻了翻,正面的郵寄資訊已經淡化,隱約見收件欄裡一個名字:錢媛清。
盧茵問:「這是你的?」
陸強眼神一頓,嗯了聲。
她不免多看一眼:「那還有沒有用?」
「扔了吧,」陸強接過去,把裡面那張支票抽出來遞給她,紙袋扔地上:「沒用。」
盧茵微微怔忡,看了眼手中的東西:「這支票……」
「作廢了。」
她抿了下唇,捏著手上薄薄的紙片,試探問:「錢媛清,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