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強又拿起椅背的毛巾,頭髮已經幹了,他還是抹了幾下。
沉默很久,盧茵以為不會得到答案,卻聽他說了句:「我老孃。」
她動作微滯,不由捏緊手中的紙,張了張口,陸強已拎菜去了廚房。
盧茵目光下沉,盯著地上的紙袋,久久,才小心翼翼的拾起來。
盧茵有輕微強迫症,忙活起來顧不上做飯,分門別類清理完,垃圾收了兩三兜,都靠牆邊兒,等他一同扔出去。
陸強套上t恤,也沒穿大衣,一手拎一兜,扔到小區外面的垃圾桶。
回來時盧茵在拖地。
陸強看了眼,要從她手上接拖把。
盧茵手一緊:「你拖不乾淨,靠邊兒待著吧。」
「例假過去了?」
「沒,」她看他一眼,「才第二天。」
陸強不懂,就問她:「你們女人這幾天不能累著?」
「也沒那麼嬌氣。」
他想了想:「還是別逞能,床上坐著。」
「快完了。」
陸強說:「擱著吧。」
盧茵把碎髮併到耳後,抿了抿唇,鬆開手。
屋子沒多大,鋪著陳舊的黃色地磚。他弓著背,手長腳長,動作不算靈活,腳根碰到凳子腿,他順道給踢到旁邊,沒什麼規律的左右亂劃,敷衍的態度很明顯。
盧茵坐在床邊,眼睛跟著拖把轉。
屋裡暖氣十足,過高的溫度令空氣有些乾燥,他進來就脫了衣服,赤裸上身,絲毫沒有顧忌。
盧茵目光落在他握拖把的手上,是一雙蘊含力量的手,手掌很寬,掌心有老繭,指頭又粗又長,並不像儒雅紳士那樣修長乾淨。他的小臂很結實,上面一根根脈絡尤其清晰,就潛伏在麥色的表皮下。眼神跟上去,健碩的背肌隨動作一張一弛,他沒有繫腰帶,後腰露出一條,比背上膚色白很多,讓人憑空想象,布料下擋著的是什麼顏色。
盧茵認真回憶了一番,不由臉熱,眼神也有些呆滯。
陸強瞥她:「還沒看夠?」
「嗯?」
「看我呢?」
「沒,」她挺一下背:「監督你幹活。」
陸強冷笑:「你這眼神容易讓人誤會。」
她清了清嗓,迅速逃離:「那你繼續,我去洗衣服。」
陸強明顯跟不上她,這邊拖完地又去奪衣服,有些氣急敗壞:「也不知道瞎乾淨什麼,你能來幾次?」
盧茵說:「衣服都髒了,你不洗。」
「大老爺們兒,沒那麼多講究。」
她給他讓位子,蹲在旁邊:「臭死了。」
陸強瞟她:「哪次親熱臭著你了,」他說:「不都洗的挺乾淨。」
「你就不能正經點兒?」
他板著臉:「這事兒沒法正經。」
明明是下流無恥的話,非說的不苟言笑,理所當然。盧茵站起來:「懶得理你。」她看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一點鐘,問他:「你餓嗎?」
陸強埋著頭:「早上就沒吃。」
盧茵走去廚房,「那先煮點兒面,買的菜晚上再做行不行?」
他頭沒抬:「你看著辦,做什麼吃什麼。」
廚房輕微響動。
陸強沒那麼多耐心,基本抓起衣服揉兩把就扔旁邊盆子裡。確實積攢挺多,過季的褲子還沒洗,他撈起一件,是前些日子經常穿的運動褲,質地柔軟,兜裡有個略微不同的觸感就很明顯。
陸強順著掏進去,一個紙團被水泡軟,他扔下褲子,展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暈成一片藍色印記。
他眯起眼,隱約分辨上面寫得字——市南區錦州道化工家屬樓。
他手一頓,才記起是老鄧給那串地址。那天從小牙河回來,因為劉澤成鬧的不愉快,他光顧盧茵,把老鄧的交代忘在腦後。
粗略算一下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月。
他又看了會兒,把紙團揉了揉,扔旁邊垃圾桶裡。
下午的時候,房間終於恢復整潔,傢俱雖陳舊,也擺放得當,顯得井井有條。
兩人窩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午休,陸強床中平躺,臂彎的空間剛好塞下一個她,她兩隻腳背蜷起,軟綿綿貼在他小腿上,窩成小小一團。
沒幾分鐘,旁邊呼吸漸漸綿長。
陸強睜著眼,上午醒的晚全無睡意,他在床上幹躺了會兒,把手臂小心翼翼抽出來,抬著她頭,給墊了個枕頭。
盧茵還沒睡實,聲音含糊:「你幹什麼去?」
陸強腿剛邁下來一條,停下了,撫她的發,「出去辦點事兒,你睡。」
她眯起眼:「什麼時候回來?」
陸強拽過被子給她蓋上,「晚上等我吃飯。」他親她鼻尖,輕身下床。
錦州道這一帶很好找,同樣是老城區,要比他住的地方乾淨規整不少。家屬區頗大,清一色暗黃小矮樓,一排排井然有序,規矩和保守的格局,彰顯搞科研的刻板。
陸強按照門牌號找過去,敲很久裡面才有人應,一個四十來歲婦人探出頭,看裝扮像鄉下人。
門只開半扇,問:「你找誰?」
陸強打量她片刻:「這家是不是姓鄧?」
「不是。」婦人要關門。
陸強單手攔下,他知道老鄧女兒叫鄧瓊,前妻梁亞榮二十年前就再嫁,那時她還沒出生,改名換姓也理所應當。
他多問一句:「這戶人家變過嗎?」
「不太清楚,不過……」婦人看著他:「我在這家工作八年了,一直沒換過。」
陸強說:「女主人叫梁亞榮?」
婦人一頓,「你認識?」
「有朋友託我來看看她。」陸強知道找對了,把手裡幾個袋子提起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婦人戒備心弱,又詢問幾句,頗熱情的把陸強讓進去。
房子寬敞明亮,進門直對衛生間,兩側是臥室,客廳很大,通風和採光都不錯,非常傳統的兩室一廳,二十年前能分到這樣的房子,在當時已經極其難得。
陸強環顧一圈兒,婦人指著旁邊沙發:「你坐,我給你倒杯水去,」她快步走去廚房,提高音量:「看你年紀輕輕,應該是梁姐學生吧,也在化工所工作?」
陸強不願多解釋:「朋友跟她熟。」
婦人端來水,在他對面凳子上坐下:「梁姐和吳教授白天都不在,但下班挺早,我看看時間……哦,還有一個小時。」
陸強問:「吳教授?」
「對啊,是梁姐的愛人,他們都在化工所上班,平時基本一起回來。」她頓了頓:「誒?你不說認識嗎?」
陸強說:「沒有見過,朋友託我帶些東西。」
婦人瞭然的點點頭。梁亞榮和吳國壽都是科研院的教授,帶的學生多,德高望重,平時拐彎抹角送禮的就不少,她只把陸強當成其中一個,接待這樣的客人多了去,也算有點經驗。
她推推杯子:「你喝水。」
陸強沒動,抬眼看了看客廳擺設,低頭翻幾下手機,跟她沒什麼話說,想坐會兒就離開。
婦人說:「我給梁姐打個電話說一聲。」
「不用,我待會兒走,」陸強把手機放桌上:「平時就他們兩人?」
婦人說:「有個女兒,還沒有出嫁。」
陸強推算了一下:「已經工作了。」
「是啊,」她答:「就在市中心金融街那邊上班。」
陸強沒再問話,看一眼時間,想起身告辭。那頭忽然來了電話,婦人從兜裡翻出來,笑眯眯的看陸強:「瞧,剛說到她,就來了電話。」
她接起來:「瓊瓊,什麼事啊?」
陸強低著頭,片刻,眸光一凜,迅速睇向了她。
婦人無知無覺:「……我在家……什麼東西?我去給你看看啊……」她快步推開一間臥室的門,聲音隱約從裡面透出來:「對,在你床頭櫃上,著急用?要不我給你送過去……好好,等著你。」
沒隔半分鐘,婦人出來,她笑著:「瓊瓊在路上,開會資料落家了,一會兒回來取。那孩子工作太忙,總是很晚才回來。」
陸強手肘撐在腿上,埋著頭,電話在手裡轉了一圈兒:「叫吳瓊?」
婦人略怔,反應了一會兒:「你說瓊瓊?對,大名是叫吳瓊,你也認識?」
陸強沒有說話,手機轉了一圈又一圈,婦人覺得奇怪,喚了聲:「年輕人?」
陸強回神,往嘴裡叼了支菸,上下摸摸,沒有找到打火機,他也沒拿下來,就那麼咬著。
婦人絮絮叨叨講了些別的,他沒聽進去,坐了片刻,站起身:「走了。」
她沒反應過來:「誒!小夥子,你不等梁姐他們了?」
陸強低頭換鞋。
她追過去:「總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吧,帶來那些東西,要問起來我也沒法交代啊。」
他當沒聽見,直接甩門出去。
婦人鍥而不捨,從門裡張望:「喂,小夥子,你叫什麼?」
陸強出了門洞,旁邊一樓在陽臺開了道門,賣菸酒和日用品,他進去買了個打火機,最簡陋那種,只要一元錢。在門口站了片刻,環手點燃嘴裡的煙,深深吸一口,一縷青霧從鼻端湧出。
旁邊是一溜花壇,裡面樹木變成枯枝,爛掉的葉子一半被風吹亂,一半深埋進泥土裡。他往那方向挪了兩步,很快抽完一支,掐滅了,又往兜裡掏火機。
這棟樓在小區最裡面,單元門挨著馬路,下午三四點的光景,太陽高懸,冷風卻極其凜冽。
感覺到冷,他收緊前襟,又抽幾口,才往小區大門方向走。
迎面過來一輛計程車,在樓棟前堪堪停住,副駕位置坐個女人,一件紅色棉衣裹的嚴實,齊耳短髮,長相嬌美。她正低頭拿包,陸強盯了片刻,叼著煙從車前過。
裡面的女人付好錢,抬頭瞬間,對上一雙深眸,她心臟驟然縮緊,咬住嘴唇,一剎那間,眼中寫滿情緒,連自己都無法讀懂。那男人往車裡瞥著,短短距離,面無表情的擦身過去。
吳瓊試圖讓手不要顫抖,開了車門,回過身,靜靜矗立在風中,他背影挺拔寬厚,很快走遠,沒回一下頭。
陸強轉到大路,沒有建築物遮擋,冷風驟然加聚,他掐了煙,還有一大截,把剩下的放進口袋裡。
呼呼風聲中依稀辨別出單調鈴聲,他翻出手機:「睡醒了?」
那邊語調輕柔:「在準備晚飯。」
他感覺暖了些,也不由壓低聲音:「等著我,回去一起做。」
陸強掛掉電話,腳步加快。
出了小區大門,他直接攔一輛計程車。
開門的瞬間,無意一瞥,他動作停頓,見旁邊停了輛熟悉的車。
黑色賓士,e350,車牌號:漳a99999,牌照霸氣,在漳州花錢都買不到。
是邱震的車。
陸強扶著車門站了會兒,冷風灌進來,司機不耐煩,催促道:「你到底坐不坐?」
他拉回視線,擺手示意了下,甩上車門。
司機在裡面低咒,踩油門,哄一聲揚塵開走。
陸強在原地停了片刻,抬腿往那方向去。
車窗漆黑,外面並不能看清全貌,只見人形晃動,不止一個人。沒等靠近,濃重略帶瘋狂的低音炮,逐漸取代寒風呼嘯,車身跟著節奏顫動。
陸強手肘撐住車頂,敲兩下副駕的玻璃。
沒多時,車窗降下一半,震耳欲聾的音樂撲面而來。他稍微側一下頭,躬身看向裡面,副駕駛上坐一個低胸大啵的姑娘,數九寒天仍然只穿絲襪薄衫,濃妝豔抹的臉蛋兒遮不住真實年齡,也就十幾二十歲。
她秀眉微皺,不耐煩的趕人:「去去,小廣告別處發去。」
說完就要升車窗,升到一半,陸強抬手壓住,瞟瞟她,目光落在駕駛位。邱震兩腿疊在方向盤上,半躺著,瞧著他那側的窗外,眼睛一眨不眨,思維像放空,絲毫不關心這邊發生什麼事。
陸強順他視線稍微移動,目之所及正對小區大門,隔了將近五十米,看的不是很真切。
這麼持續了幾秒,那姑娘見陸強不動,火大的直起身:「你丫有病啊,說話沒聽見,一邊去。」
聲音蓋過音響,邱震一激靈,稍微動了下腳。
陸強抬抬下巴:「我找他。」
「當自己國家元首呢,想找誰找誰,」姑娘拿電話砸他手,說話挺衝:「你什麼人啊,哪兒跑出來的,起開起開,趕緊的。」
陸強沒動氣,掀著眼皮透過不大的縫隙往裡看,額頭因動作聚起淺淺紋路,微勾唇線,神色鎮定,不帶任何情緒。
車內一聲刺耳尖叫,姑娘頭髮被裡面的人往回扯,眼梢吊起,頭皮快被扥下來。
「邱哥,邱哥,快放手,你幹嘛呀!」
邱震惡狠狠的:「知不知道剛才跟誰說話呢,活膩味了?」
「呀……疼……」
邱震又狠力扥了下:「滾後面兒去。」
姑娘分不清狀況,只被邱震怒氣駭住,到底歲數小,受點委屈眼裡就蒙一層霧氣,臉上掛滿無辜,無措的攏起亂髮,折身爬到後面去。
邱震連忙開車門:「強哥,上車。」
陸強退後坐進去,車身一沉,原本寬敞的空間坐了兩個大塊頭,瞬時顯得侷促。
邱震笑著:「死丫頭什麼都不懂,你別介意。」
陸強自嘲說:「沒事,這身兒還真像發廣告的。」他出門急,隨便抓了件衣服穿,是保安冬天的棉製服,藏藍色,上面都是銀鐵釦,毛領外翻,灰突突的,被當成發廣告的也不怨她。
邱震嘖了聲,看後面,「還不叫強哥!」
姑娘也是場面人,看邱震態度,知道這人不簡單,收起剛才的囂張,坐正說:「強哥好,我眼拙不知道您跟邱哥是熟人,您別跟我個小姑娘一般見識。」
陸強從內視鏡裡看她一眼,勾勾唇角當回應。
邱震沒刻意介紹她,也就是身邊那些鶯鶯燕燕。
陸強把音響調小了些,耳根立即清淨下來:「忙著嗎?不忙就送我一趟。」
邱震一頓,下意識往窗外看了眼。
「不方便?」
「沒有,」邱震把椅背往前調:「就上次接你那地兒?」
陸強說:「對。」
「那走漳保高速就行吧。」
「漳保高速和曲阜路。」
邱震應一聲,在前面掉頭,開上高速。
靜了片刻,他問:「怎麼上這邊兒來了呢,強哥?」
陸強說:「看個以前監獄的朋友,住這附近。」
邱震手指緊了緊,陸強看他:「你呢,這荒郊野外的,玩兒這來了?」
邱震含糊應著,眼睛一門心思盯著前面。調了個個,以前都是陸強給他當司機,拉著他滿漳州晃。那還是十四年前,陸強剛滿十八歲,從老家出來幾年,剛跟著邱老混,邱震才十一,正上小學四年級,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淘小子。
沒過幾年,陸強逐漸得到邱世祖認可和信賴,把寶貝兒子交給他,讓他開車接送上下學。他沉默少語,能拼能打,邱震不省心,每次惹禍回來,他拼了命幫他出頭平事兒,久而久之,邱震願意粘著他,大事小情先跟他分享,無話不說,比跟自己親爹還要親。將心比心,陸強自然把他當成親弟弟待。
直到六年前,陸強入了獄,邱震被送去國外深造,距離遠了,幾年不聯絡,再見面關係生疏是自然的。
共處一個空間裡,一時找不到共同話題,連音樂都掩不住沉悶尷尬的氣氛。
陸強倒沒覺得,頭枕著椅背,半垂眼。
後面姑娘坐中間,看看前面兩人,也覺得車裡太安靜,接著剛才的話題:「我也想問呢,邱哥,在金融街逛好好的,怎麼突然來這兒了呢?」
邱震猛的瞪向內視鏡,不冷不熱:「你歇會兒。」一轉頭,陸強正側目看著他。
邱震笑了笑,故作輕鬆道:「強哥,好久沒聚,出去喝一杯?」
陸強想了想:「成。」
「去哪兒吃?」
「你定。」
陸強應完不再搭話,拿手機擺弄一陣,叮叮咚咚幾個資訊提示音兒,看著螢幕,暗自低笑幾聲才收回口袋裡。
下了高速,邱震把姑娘放在打車方便的地兒,漳州他幾年沒回來,有些地方變了樣,已經不熟悉。按照記憶,找到以前兩人常去的私房菜館。
陸強許久不踏足高檔場所,狗食館子吃慣了,坐這兒渾身不舒坦,他懶懶靠著椅背,點一支菸。
邱震遞選單。
陸強一抬下巴,說你來。
邱震在選單上點了幾下,服務員躬身下單,隨後帶上門迅速退出去。
上菜速度似乎比之前快,陸強往桌上掃了圈兒,便是一挑眉,四菜一湯中,有小燉肉和溜腰花,是根據他喜好來的。
邱震笑著:「沒記錯吧,強哥。」
「沒錯兒,」陸強脫掉外套,小臂的衣料往上拽,在肘部形成自然疊堆的褶皺,「難得你還記著。」
邱震說:「都在腦子裡,忘不了。」
兩人面前酒杯都滿上,碰了一口,邱震拿筷子每道嘗過來,眉頭微皺:「味道不對。」
陸強往嘴裡扔腰花,沒什麼特別反應:「這都多少年,老闆都換了,員工也不是之前那茬,廚師更不可能留住,變了正常。」末了抬頭瞧著他,停了停:「之前那味兒還記得?」
他目光無波,鬆散隨意的對著他,語調低緩,話裡的意有所指並不明顯,卻也隱隱聽出,指的是吳瓊。
邱震混不自在,那道目光形成犀利的壓迫感,有點兒無所遁形。
陸強卻忽地鬆鬆背,笑了笑,「吃菜。」
一瓶茅臺下肚,又開一瓶。酒精滲透每個細胞,微醺的氣息穿過皮膚蒸騰到空氣裡,話多起來,才有點‘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意味。
邱震吸著煙,看向輕緲煙霧:「我抽菸還是你教的。」
陸強接:「那年上高二。」
「蝴蝶泉,才幾塊錢一包,又劣質又嗆人,放著中華黃鶴樓不抽,你就鍾意這個。」
陸強眸色沉了沉:「習慣了,改不了。」
邱震沒聽出什麼,往後靠著,繼續回憶:「不光抽菸,我那時候特崇拜你,有樣學樣,你穿什麼衣服喝什麼酒怎麼說話什麼表情……到後來,就是找妞的眼光,你喜歡大啵屁股翹摸上去有肉的,後來我發現自己也得意這款,」想到什麼,他搖頭失笑:「我第一次泡妞,你還專門給我傳授經驗,什麼姿勢,什麼技巧,可我上場腦一熱,全忘腦後了,回來你還罵我慫……」
陸強手裡的菸屁股捏變了形,指頭泛白,眉目間沾染極少見的沉鬱:「跟我學不出好。」
邱震當他玩笑,沒覺出什麼不好,還兀自笑著。陸強點點桌面,醒神的吸一口氣:「那行,今天就到這兒,時間不早,我回了。」
邱震嘴角一僵:「我打電話找人送你。」
「不用,我打車。」陸強起身,拿過椅背衣服穿上,往門口走。
邱震沒等動,他腳步頓了頓,半側著身,房間光線不明朗,他一半面目隱在黑暗裡:「昨兒晚上我見著你了。曲阜路四季火鍋門口,你跟個姑娘。」他看向他:「我眼力還不差,沒看錯兒是吳瓊吧。」
邱震脖頸僵硬。
陸強說:「你爸給你那娛樂城往正道上引,他年紀不小,也折騰不了幾年,為你鋪好路你就走好嘍,用心經營,其他都是身外事。」稍一停頓,他收回目光。
邱震埋下頭,肩膀半垮,頭頂的光線被遮住,並看不清表情,高大輪廓有一絲醉態的頹唐,好容易放空的大腦反覆出現那道身影,她對他永遠都是冷漠的表情,目光憎恨,不會笑,恨他恨到骨頭裡。
他心狠狠刺了下。
陸強握上門把手,身後一道壓抑的聲音:「我不甘心,就想讓她給個解釋。」
其實陸強看的清楚:「單單為這個?」
邱震嘴唇嚅囁,眼神躲閃:「嗯。」喃喃道:「她到底為什麼那樣做。」
「為什麼你不清楚?」
邱震撐住頭。
陸強說:「過去的放一放。往前看,別瞎折騰。」
「強哥。」他嚥了下喉,酒精作祟,令他聲音聽上去無比沙啞:「你教教我怎麼放?怎麼往前看?」
陸強頓住了,這問題沒法答,他不是邱震,更理解不了他此刻心情。隔很久,他不疼不癢道:「今天那姑娘我看就挺好。」
邱震譏諷的笑出聲:「是啊挺好,要多少有多少。」停頓了會兒,他起身:「強哥。」
陸強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都怪我?」
陸強攥緊門把,片刻:「沒怪。」
這是實話。
從菜館出來,陸強在路邊攔車,中途老李來了電話等他換班,他叫他鎖門走人,這就回去。
他在昨晚飯館附近下車,對面是條人工水渠,這裡靠近郊區,往遠了都是農田,靠牽引漳河的水灌溉。水面起伏,岸邊已經結冰。
陸強走過去,手肘撐著欄杆。天色徹底黑沉,對面燈火絢爛,冷風夾帶腥臭氣味刮面削骨,香菸在這環境下,很快燃為灰燼。
陸強深深吸滿,掐滅了又點一根。
對岸堤壩旁有零星的幽白光束打向河面,被照那一隅水質烏綠渾濁,當中有魚漂在水面輕蕩。陸強盯著那方向,眼前漸漸失焦,唯獨閃現那抹亮色。過了半晌,釣魚人猛的起身,魚竿一挑,迅速收線,水面波瀾更盛,撲騰幾下,有什麼破水而出。
陸強收回視線,轉個身,拿背抵著欄杆,繼續抽菸。他沒看釣上的魚有多大,肯定沒有村裡小河的大,即使有,味道也未必鮮美。他嘖嘖嘴兒,眯眼回味小時候那味道,卻吸進一嘴油煙子味兒,對面一溜飯館,大眾消費的水準,油煙摻雜著河風,味道特殊而真切。
他最終放棄,連回味都無從下手。看行人從面前匆匆過去,被風吹的亂了發,衣角輕動。
陸強燃起第三支菸。
這晚他沒去崗亭,到家已經深夜,房間漆黑,窗外慘淡的月光把窗欞分割成幾塊,投在寫字檯和床上。
被單隆起小小山丘,盧茵沒等到他,打個盹兒的功夫竟睡沉。
陸強眼神放軟,肩膀自然垮了垮,他沒開燈,除去衣褲,一頭鑽進被窩裡。
身後動靜大了,盧茵一激靈,瞬間清醒,條件反射想起身,身後人把她按住,勾著腰拉進懷裡,動不了分毫。
她心撲通跳:「陸強?」
他半天才回應,「……是我。」閉上眼,拿下巴蹭她。
盧茵心臟歸位,輕輕呼一口氣,腦袋落回枕頭上。驚嚇過後,感官也漸漸清晰,不由被身後溫度激的一抖,往前躲了躲:「你身上好冷。」
陸強沒向以往退開,貪婪攝取她的溫度:「……嗯。」嗓音沙啞。
盧茵覺出不對,卻也沒貿然回身,睡意全無,眼睛在黑暗裡靜靜睜著。幾分鐘過後,身後的體溫漸漸回暖,甚至超出正常溫度,像個火爐。
被冷風冰凍的酒味彌散開來,並著嗆人的菸草味兒。
盧茵皺眉,輕聲道:「你喝酒了?」
沒人說話。
盧茵撐起手肘想起來,被他一把拉住,跌回枕頭上。
轉了個身,他灼熱的呼吸噴到她臉上,喝的不輕,鼻息裡都是濃濃的酒精味兒。
盧茵試著退開一些:「我去給你衝杯蜂蜜水。」
陸強始終閉著眼,手臂一拉,她再次撞回去,兩人在黑暗裡掙鬥半天,他難得任性的重複圈盧茵,像個孩子。
她被氣笑,捶打一下他胸膛,停留片刻,手掌復又緩緩移到他頭頂,安撫的順了順,親親他嘴唇,拇指摩挲滾燙的臉頰和額頭。動作柔的要命。
盧茵輕聲哄:「我就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乖乖等著我,好不好?」聲調軟軟,緩的像在他耳邊催眠。
許是一系列溫柔的動作安撫了他,很快奏效,她又嘗試一次,成功脫身。
盧茵調一杯溫吞的蜂蜜水。
開了燈,他眉頭蹙著,眯起眼睛看她,目光並不清澈,醉意迷離,眼角有輕微紅血絲。
她抬不動他,只好把他的頭墊在腿上,連哄帶騙,勉強灌了大半杯。陸強驀地撐起手臂,屁股往上蹭了蹭,腦袋湊到她胸口。身上重量全度給盧茵,那麼大個塊頭兒,她攏都攏不過來。
盧茵慌忙把水杯放到櫃子上,手掌只夠環住他的頭,「想吐?」
陸強低笑,也不知道笑什麼。
盧茵給他順背,「喝水嗎?」
他嘴唇動了動,斷斷續續說著什麼。
她貼耳靠近,心不由一緊。
他的話盧茵清楚聽到,可當時還不明白,直到元旦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