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強從外面進來,不免往她腳上多看兩眼,把剛釣的魚遞過去。
錢媛青沒有之前那麼牴觸,只最初瞥他一眼,不招呼不攆人,待他像空氣。陸強在中間獨站了會兒,抬了抬手,觸額瞬間往炕上瞟了眼,待下去招人煩,沒什麼意思,抬腿往外走。
經過盧茵身邊,俯首說:「湯好了你也喝一碗。」
盧茵抿唇點頭。
一室安靜。盧茵搬來小板凳,坐地上處理剛才的魚。爐子上的湯鍋咕咕冒泡,白霧熱氣騰騰向四周蔓延,散發出濃郁鮮美的味道。
盧茵擦擦手,過去蹲在爐子前,用小勺淺淺的嘗。
錢媛青給人做手工,掃她一眼:「他還對你挺好的啊?」
她手一頓,嗯了聲,才又嚐了嚐,「以前不知道怎麼樣,現在學的挺細心,菜也會做一些,勉強能吃。」她給錢媛青盛了一碗:「您現在喝嗎?」
「擱那兒吧,」她坐累了,調整姿勢:「別管我,喝你自己的。」
盧茵在爐邊蹲著,兩手疊在膝蓋上:「等您好了,能不能給我做回饅頭吃?」
錢媛青瞟她:「那什麼好東西,村口就有賣的。」
盧茵說:「陸強總唸叨,想念的不行。我最初也跟您一樣,就想啊,饅頭不都一個味兒嗎,有什麼好吃不好吃。他就說您從前總做,一頓能吃三四個。所以想嚐嚐。」
錢媛青目光閃爍,「我這腿做不了。」
「怎麼就做不了!木板都撤了。」盧茵撇撇嘴,細細的哼了聲:「好歹也任勞任怨給您熬這麼多棒骨湯呢,就算禮尚往來,您也得付出點兒吧!。」
她不吃那一套:「到時候看吧。」
盧茵聽這話有門兒,跟著笑了笑。她給自己盛湯,沒挪地兒,蹲著喝了口,狀似無意的問:「陸強小時候什麼樣?」
錢媛青動作一頓,停了片刻,冷聲說:「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盧茵支撐下巴等著,又聽她繼續:「前腳給人腦袋開瓢,他爸後腳就趕緊去道歉,成天拉幫結夥的,別人家小孩兒看見他都躲著走。有一年,好像九歲,他偷著往劉權兒家鍋爐裡塞鞭炮,第二天人生火,鞭炮全爆了,劉權兒差點沒毀容。」
盧茵淺淺笑出聲:「那他為什麼愛吃饅頭?」
錢媛青手沒停,垂著眼,日光把她把面孔照得極柔和:「還不是因為嘴饞。以前家窮,逢年過節才殺一次豬,殺完基本都賣了,就剩點兒囊膪和豬皮。我拿鐵鍋給燉上,上面蒸饅頭,燉肉的湯滲上去,饅頭都是帶肉味兒的。」
盧茵手裡的湯才喝幾口,時間久了,捧在手裡溫溫的,她眼睛盯著地面,不知想什麼。
安靜的不太自然,錢媛青這才意識到說多了,她一皺眉:「要吃飯坐桌邊好好吃,蹲這兒像什麼話。」
盧茵對她的冷言習以為常,端著碗筷移到桌邊,不禁又側頭去看她。她眼裡那一瞬的柔軟她沒看錯,再冷硬的心腸也抵不過血脈相連。
盧茵知道,她得知真相那晚沒閤眼,不是不肯原諒,她只是處在怨恨的模式裡,一時無法轉換。
也許,現在更需要的是時間。
又過了幾天,錢媛青已經可以下床,踮著腳,扶住椅櫃,藉助盧茵的支撐,去桌邊吃飯。
盧茵煲的烏雞湯和兩道素菜。外面有人撩簾進來,盧茵揹著身,回頭抻脖子看。沒幾秒,陸強推開屋裡的門,手上拿了根柺杖。
盧茵起身,接過來:「你買的?」
「早上去了趟鎮裡。」
盧茵掂量幾下,擱在桌邊,笑著:「阿姨,以後您下床可以用這個。」
錢媛青往嘴裡夾菜,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人站的有些侷促。盧茵搓搓手:「你吃飯了嗎?」
陸強:「沒有。」
她咬了下唇肉,試探問:「坐下一塊兒吃?」問完去看錢媛青,陸強也不禁看她一眼。
對方無動於衷,吃自己的,像沒聽見。
盧茵見有戲,拉拉他袖子:「你坐,我去拿碗筷。」
陸強舔舔唇角,拎了下褲腿坐她對面。
一頓飯盧茵如履薄冰,一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偷偷打量錢媛青的表情。又看了看陸強,他大口吃飯,垂首斂目,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盧茵內心腹誹,誰知表面的鎮定是不是裝的。
心裡活動過於頻繁,她不專心,被米粒嗆到,咳的面紅耳赤。
「嗆著了?」
她點頭不能答。
陸強擱下碗,凳子往她旁邊挪,大掌輕輕拍她後背。
盧茵捂住口鼻,眼圈兒咳的泛紅。
錢媛青皺眉,抬頭瞥了眼,「倒口水喝。」沒什麼溫度,也不知對誰說的。
陸強往桌面上掃了一圈兒,才起身給她找水。
幾口水喝下去,盧茵終於順過氣兒,抬手擦了擦逼出來的淚。
陸強幫她拿掉嘴角飯粒:「真能耐,飯也吃不明白。」
盧茵瞪他:「沒注意。」
「還喝不喝,再給你倒點兒?」
「不了,」盧茵拿筷子,「好多了,吃飯吧。」
她給他夾菜:「嚐嚐這個。」
陸強說:「豆腐做的不錯,西蘭花有點兒淡。」
「是嗎?」盧茵夾起一塊兒,嚐了嚐:「是有點兒,那你吃別的。」
陸強沒吭聲,往嘴裡扒飯。
盧茵給他盛湯:「這個煲了三個小時,味道應該不錯。」
陸強端起來喝了口。
「怎麼樣?」
「好喝。」
盧茵笑了笑,「飯還要嗎?再給你來一點兒?」
「嗯。」
兩人以往的相處模式就是如此,一時忘記錢媛青還在場,有些旁若無人。
她端著飯碗起身,沒等動,那邊「啪」一聲,錢媛青撂了筷,「吃個飯也不消停。」她撐著飯桌起身。
盧茵忙去攙扶,伸手拿過旁邊柺杖:「阿姨,試試這個。」
「不用。」她轉了身,「慣的。」說的是誰顯而易見。
盧茵擱下柺杖,回頭朝陸強吐了下舌,小心扶著她上了床。
這樣持續了兩天,陸強回來次數漸多,錢媛青愛理不理,半個眼神兒都沒賞他。可不管怎樣,氣氛有所緩和,這讓盧茵總算鬆一口氣。
正月初十的晚上,下了場大雪,漫天雪花如飛絮般從天空墜落,沒多久,之前地上的痕跡全部掩蓋,有孩童嬉笑著,跑跑鬧鬧,在外面打雪仗。
盧茵趴在窗邊,貼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院子裡,燈籠的光都越發柔和。漳州沒下過這麼大的雪,即使有,也沒這裡純淨剔透。
她拿出手機給陸強發了條資訊,沒多久便有迴音兒。
盧茵笑了下,回身看錢媛青,她過去,「阿姨,我出去一趟。」
她看她:「外面下雪,你出去幹啥。」
盧茵含糊其辭:「隨便轉轉。」
「跟他?」
「……」她點頭。
錢媛青哼了聲:「去唄,我又沒綁著你的腿。」
「哦,我很快回來。」盧茵應了聲,拎起大衣往外走。
門還沒推開,錢媛青喊住她:「你等會兒。」她緩慢蹭到炕梢,從櫃子裡翻了半天,找出條棉褲:「換上它再出去,我給自己做的,還沒來得及穿。」
那棉褲全部由棉花絮成,非常之厚,在當地十分普遍,幾乎每人都穿。只是太過臃腫,一點兒線條都顯現不出來。
錢媛青頓了頓,又在櫃子裡翻一氣,「棉襖也換上。」
盧茵有些吃驚。棉襖是大紅色,帶著粉色暗花,是偏古老的對襟式,一顆顆盤扣小巧精緻,領口周圍繡一圈兒金絲線。盧茵是學服裝的,打眼兒一看就知道手工上乘。
她問:「這是您做的?」
「沒事兒做著玩兒。」
盧茵反覆看半天,棉襖紅紅火火,喜氣洋洋,以錢媛青的年齡這衣服不是她風格,何況顏色豔麗,更像是……盧茵抿了下唇,更像是嫁衣。
她一早為陸強準備的?這一想,愣神許久。
錢媛青不耐煩,以為她嫌醜:「大黑天的誰看你,臭美個什麼勁兒。那小身條一陣風給你刮跑嘍。」
盧茵笑著,說馬上換。
棉褲不是按她尺寸來的,又肥又長,她紮了條腰帶還好。棉襖尺寸倒合適,袖口到虎口,下襬到臀中,腰有些肥,反倒大大方方。
錢媛青不禁上下打量一番,見她還傻站著,又硬塞了條圍巾才放行。
陸強站門口等半天,半根菸的功夫,才見門口閃出個人,晃晃悠悠,走的相當吃力。
待人到跟前,陸強菸灰掉手上,他燙的一抖,垂眸看了半天,才抬手揮開。
「走吧。」他淡淡說。
盧茵把手主動放他掌心中,昂頭問:「你那是什麼表情?」
「怎麼了?」
「好像挺嫌棄的。」
「沒有。」陸強看著前面的路,帶她往東頭月亮河走:「你這圍巾搭配的不對。」
盧茵不明白:「有什麼不對?」
「紅襖應該配個綠色的。」
盧茵哼了哼:「那是不是應該給你配頂綠帽子……啊!疼……」
她還沒說完,手指被攥到一塊兒,他哼道:「那你試試唄,想捱揍吱個聲兒。」
指尖充血,有點兒涼。盧茵察覺失語,趕緊討好說:「我錯了。」
陸強也沒真生氣,往她指尖兒狠狠咬了口才罷休。
此時的雪小了些,撲簌簌安靜的往下落,沒有風,整個村莊沉浸在一片冷寂中。
其實沒有特意要去哪兒,盧茵單純想看看他長大的地方。
一路向東,村落越來越遠,燈籠的紅光在遠處形成一條線,安寧而祥和。今天有星有月,白雪鋪滿大地,天色黑的並不純粹。
到了月亮河,陸強指給她看。是路是河已經分辨不出來,皚皚白雪一望無垠,平了陸地與河面的界限。
盧茵有些失望。
陸強帶她沿著河邊走,月光拉長他們的影子,走一路,後面留下兩串長長的腳印,交錯而凌亂。
走了會兒,前面出現一座小拱橋,經歷風霜,石墩侵蝕老化,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兩人站上去,陸強從後面環住她。站在高處,眼前的一馬平川才有些震撼。
盧茵問:「魚是從這兒釣的?」
陸強貼著她耳心,低低的嗯了聲。
她躲開:「冬天也能釣到魚?」
「用特殊工具,鑿洞。」
「都能釣到嗎?」
「看技術。」陸強說:「沒幾個行。」
盧茵嘁了聲:「就你行。」
他又低低嗯了聲,拿唇抿她耳垂,手掌也攀上來,覆在她胸口,抓到一手衣服:「手感不好。」
盧茵輕輕的笑。
他問:「我們多久沒親熱了?」
盧茵:「……」
陸強扳過她臉頰,「想沒想我?」
「沒有,」她撇開眼:「天天都能看見啊。」
「那它呢?」他頂頂她。
盧茵呼吸一滯,感覺臉都凍透了,反倒火辣辣的:「思想就不能健康點兒。真不要臉。」
「想你想的疼。」陸強一笑,貼她耳上,虛音兒說:「就疼才健康的。」
冰天雪地,實質性的事情做不了,陸強調戲幾句,他們開始接吻。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黑的明朗,今天的星星格外閃亮。站在橋頭,糾纏的身影縮成小小的一個點,天地遼闊,他們彷彿陷入無人之境,只有彼此在廣袤的白色中彼此依偎。
盧茵偷偷睜開眼,他的輪廓清晰深刻,閉著眼,力道從未有過的輕柔。
月光下,他的親吻少一分侵略,多一分虔誠。
眼尾一束細光劃過,盧茵微微側頭,是道流星。流星並不罕見,罕見是陪著一起經歷的人。
她輕輕閉上眼,在心中細細描繪一個願望。她的願望並不奢侈,有個家,穩定的生活,和一個彼此生命的延續。可他們是太陽和月亮,註定會經歷坎坷和崎嶇。
為了交匯的瞬間,哪怕再難,她也希望,結局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