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橋頭待了一會兒,他們往回返。途中陸強去不遠的林子裡放水,盧茵站河邊等他。
腳下的雪未經汙染,厚厚的,像是一層奶沫子。盧茵玩心起,腳陷進去,踩出一行行參差不齊的腳印來。
忘了時間,後面忽然有人叫:「盧茵。」聲音涼涼的,略低沉。
她應一聲,邊回頭。沒等反應過來,一個鬆軟的雪團扣在她臉上。
一秒,兩秒,三秒……涼意一點點滲透到皮膚裡,有些調皮的鑽到圍巾下,那裡溫度高,雪花瞬間融化,冰涼一片。
她咧了下嘴,嗓子裡發出嗚嗚的假哭音兒,抹一把眼睛才勉強睜開。陸強迎著月亮站,臉上的促狹笑意全被她看見,勾著唇角,眼仁黑亮。
「涼嗎?」他問。
盧茵吼:「你說呢!」她迅速彎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朝他擲過去。
陸強敏捷抬臂,一捧白白的雪全部砸在他袖子上,四散開來,在月色下閃爍點點銀光。
他不厚道的笑出聲,往後躲了兩步,去拍袖子上的雪。
盧茵心裡還有氣,哪兒肯罷休,又從地上捧了一些,往他的方向扔。
陸強個頭佔優勢,雪團沒等砸過來,抬臂打散,另一隻手上的雪輕易扣到她頭上。盧茵並沒佔到便宜,越發不甘心,擱平時她不敢這樣放肆,也許雪夜太美,讓一切都變得太夢幻,她彷彿回到兒時,和小夥伴們縱情的玩耍嬉戲。
陸強成心讓她,到後來乾脆不躲了,雪團頻頻灌進脖領裡,他打個冷戰:「行行,我錯了。」
她一抿唇,雙手遲疑半秒,還是朝他臉上砸過去。
陸強面上一冷,腮線咬緊:「上臉是不是?」
他去抓她胳膊,一鬧,一扭,兩人踩入冰面,向後滑倒。盧茵驚叫一聲,趴在他身上。
咚一聲響,在寂靜夜晚裡無比驚心。陸強後背生疼,尾骨像要裂開,然而倒下那一秒,他還是本能護住盧茵,讓自己先著了地。
耳邊笑聲清脆。盧茵還有心思笑,他閉了下眼,摧毀慾念起,一翻身將她壓在下面。
陸強:「接著笑。」他聲調陰險,單手攥緊雪團懸在她上空,因為背光的緣故,面目略兇,只能看清臉側一點皮膚和凍紅的耳朵。
她立即乖巧道:「我不敢了。」
雪團遲遲沒有落下,突然安靜,陸強緊緊盯著她。
盧茵不安:「怎麼了?」
他把雪團扔掉,雙臂撐在她兩側,距離極近,急促呼吸間團團白霧遮住彼此的視線。積雪足有半尺厚,將她頭部嵌在當中,月光昏昧,寡淡的鋪灑著大地,卻把她皮膚襯得剔透白皙。
恍然間,陸強憶起那個雨天。那天他想到家鄉的雪,柔軟、純粹、不見塵埃,是他汙穢世界裡,最難得的純白。
陸強目光幽暗:「去年七月八號,記得嗎?」
這日子太敏感,盧茵抿了下唇:「那天是我的婚禮。」
「我出獄。」
盧茵不禁看向他。
陸強:「你穿的什麼,還有印象沒有?」
她穿一件包臀魚尾式白色婚紗。盧茵說:「有。」
「再穿一次。」
她心咯噔一下,完全亂了,隨後潛伏已久的幸福和喜悅漸漸蔓延開,半晌,盧茵故作輕鬆玩笑道:「這不會是跟我求婚吧?」
陸強沒答,深深親吻她。
回來時候晚上八點,數九寒天的,在雪地裡滾了半天,即使穿得再厚,也被凍透。
陸強拉著她進了院子,主房的燈已經熄滅,錢媛青向來睡的早,但給她留了門,沒有上鎖。
盧茵輕輕拉開一道縫隙,回過頭去。陸強仍舊在黑夜裡看她,雙手收在上衣口袋裡,彷彿攥著一根線,另一頭拴住她的腿,邁步困難。
她感到一絲不自在,「你回去早點睡吧。」
陸強沉默。
沒好好說晚安,她心裡有些空落落的,等待片刻,她咬了下唇:「那我進去了。」
舊門吱嘎一聲輕響,安靜的黑夜裡,如同雪崩來臨那一刻,心底震顫的不敢喘氣。
陸強往前邁步,抵住門板,輕輕推了回去,胸前抵住她的背。
盧茵呼吸滯住,胸被迫挺起,問了句你做什麼。
陸強不說話,拉著她往院子西面兒走,接近柵欄,旁邊就是根子家。西屋門上一把黑色大鎖,錢媛青腳傷了,幾天都沒來這邊做飯。
陸強從窗臺摸了根鐵絲,用手捋順,抽空看她一眼,正好與她目光碰上。
盧茵一顫,回身要走:「你自己在這兒發瘋吧,我要睡了。」
陸強逮住她:「你那眼神兒不挺期待嗎。」
「我聽不明白。」盧茵被他說的窘迫,想努力證明什麼,扭著身子要逃。
「誠實點兒。」他沉聲道。嘴唇在她臉上隨便碰了碰,三兩下撬開那把黑鎖。
這間比錢媛青住的小很多,進門是廚房,角落裡有個半人高的灶臺,上面一口大鍋,旁邊有一些乾透的柴火。
只有一間正屋,陸強牽著她進去。
盧茵還介意他剛才的話,彆扭的擰了下手腕兒,一抬眼,便微微頓了頓。
這間屋子一目瞭然,傢俱很少,只有寫字檯木椅和衣櫃,對面是火炕,旁邊牆上貼了幾張古惑仔的海報,年代久遠,已經掉色泛黃。
雖然很久沒人住,卻異常的乾淨整潔。
她手還被他攥著,盧茵昂起頭:「這是你的房間?」
陸強神色未動,隔了會兒,嗯一聲。
說話間撥出一團白霧,屋子裡沒有生火,寒氣能滲透皮膚裡。盧茵指尖冰涼。
陸強放開她,「櫃子裡有被,你先鋪上,我去燒水。」說著轉身去廚房。
盧茵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往前走幾步,寫字檯桌面壓著舊照片,都是黑白照,有幾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為照相而照相,沒有多餘的動作。盧茵一張張看過來,多數是陸強的單照,小時候已經很帥氣,還沒長開,但看鏡頭的眼睛冷漠敏銳,板著臉,和現在一個德行。
她手指對準他的臉戳了戳,輕輕滑動,落在照片的右下角,那裡標註了時間和地點,她看了看,幾乎每張照片都有。
盧茵欣賞夠了,才想起去炕上拿被褥,鋪到一半,又覺得未免太聽話,明知道他存什麼心思,總好像迫不及待似的。
這麼想著,盧茵臉有點熱,屁股下面溫度也升高,她拿手摸摸,的確不像之前冰冷,他已經把炕燒起來。外間的門大敞四開,廚房裡灰煙漸漸飄到屋外。
陸強燒了一鍋熱水,屋裡有個純柏木的浴桶,一直放在角落裡沒人用。浴桶很大,是老爹親手做,他小時候在裡面能游泳,現在恐怕只能勉強坐下。用熱水仔仔細細刷了幾遍,把它擱在屋子中央,注滿了熱水。
陸強關了門,沒多會兒,房裡溫度終於升上來。
盧茵還在炕頭坐著,呆呆看他裡外忙活。
陸強瞥她一眼:「別傻坐著。脫衣服過來。」邊說邊一把扯下身上毛衫,隨後伸手解腰帶:「要我抱你?」話音兒落,已走到床前。
盧茵臉凍過頭兒,紅的不正常。她還想躲,陸強拖著她腳踝給拽過來。
陸強沒急著動,兩手撐住炕沿兒,垂眸一寸寸看她。她手臂橫過來,壓過胸前,手掌蓋住另一邊,青色脈絡淺淺隱在皮膚下,起伏明顯。
陸強眸色越來越沉,埋頭親她,一室安靜,只剩略微凌亂的呼吸聲。
終於,陸強暫時放過她:「先洗澡。」說罷橫抱著丟進浴桶裡。
他眼神飄忽,低垂著頭看她,被子只遮蓋一角,她白的剔透,眼眸半闔,一呼一吸都很清淺。
他把煙銜在嘴角,拇指蹭蹭她臉頰:「很累?」
盧茵輕輕嗯一聲。
「還有力氣嗎?」
盧茵警惕的撐起眼皮:「沒有。」
陸強笑笑,被煙燻的眯起眼,終是不忍心,「喝水嗎,我……」
話沒說完,他眸色一凜,睇向門口。
盧茵說:「喝。」
「噓。」他一把拽過被子,把她遮嚴,動作敏捷的套上長褲。
盧茵一驚,也聽見門口的聲音。
外頭喊:「誰在裡面。」
錢媛青的聲音。
盧茵差點彈起來,心跳奇快,想一頭扎進地縫裡。
拉門的聲音繼續。
陸強要過去,被她死死拉住,盧茵硬著頭皮:「阿姨,阿姨,是我。」
門口動靜停了,盧茵屏息。
好一會兒,柺杖重重砸向門板,錢媛青說:「讓那畜生給我出來。」
陸強知道這是根引線,錢媛青醉翁之意,想修理他很久了,正好碰到這事,斷然不會輕易過去。他套上毛衫,含煙眯眼,拽了拽褲腰,隨後弓身蹬上鞋。
他抽空側頭:「你把衣服穿好,在這兒待著。」
盧茵還盯著門口,眼神木訥,很久以後,才想起看陸強。
他煙還剩一半,用手掐了,撥出最後一口濃煙。
盧茵從被子下伸出胳膊,衣服在旁邊:「你別過去了,還是我先去看看吧。」
他兩手捧住她的頭,她眼睛水潤,臉色煞白。陸強認真看了看,拇指蹭蹭她唇角:「乖乖待著。」
盧茵問:「阿姨會對你怎麼樣?」
「總算逮著機會了,」陸強說:「她以前愛動手。」
盧茵抽一口氣:「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