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吵醒你了?」
盧茵臉貼著枕頭,半趴著,只蓋一條薄被,露出起伏的身體輪廓。
她眼裡一片暖光:「沒有,一直沒怎麼睡實。」
陸強站著看她一會兒,把手裡衣服扔掉,罩在她上方:「那剛才的電話你聽見了?」
「嗯。」
陸強說:「是吳瓊打的,就今天跟邱震一起那小姑娘。她人在廬州道呢,想讓我過去一趟。聽說話情緒不太對。」他沉默片刻:「我覺得應該過去看看。」
他聲音很低,語氣裡夾帶點兒不易察覺的詢問。
盧茵輕輕翻身,扯過薄被遮住胸口:「外面還下著雨嗎?」
陸強看一眼窗外,窗簾沒有拉嚴,有細密的水珠從玻璃上掛下來。
他點頭說是。
「那你怎麼過去?」
和她真沒什麼好隱瞞的。陸強說:「你醒了,那正好跟我去一趟,下雨天可能不好打車。」
盧茵並不知過去細節,可敏感的錯覺告訴她這並不合適,很顯然對方不想見其他人,否則下午她會留下,不會隨邱震一塊兒走。
即便對陸強足夠放心,但今天日子特殊,對方還是女性,她心中難免酸澀,卻仍道:「我太累了,你自己去可以嗎?」
「你在車裡坐著就行。」
她捏捏他的手指:「我想睡覺,打不起精神。」
陸強回握住她,在她頭頂懸了片刻:「那行,你睡,我去看一眼,很快就回來。」
盧茵垂下眼,淺淺點頭,「嗯。」
陸強親親她的肩頭,幫她把被子蓋好,床頭燈熄滅,他輕手輕腳出了門。
忘記拿傘,陸強等車的功夫,去便利店順手買了把。
住處離廬州道並不近,好在是夜裡,一路開過去花了半小時。這裡是漳州的不夜城,有幾家高檔酒店,也有酒吧和ktv,路邊名車雲集,雖然是雨天,出入娛樂歡場的人仍然絡繹不絕。
吳瓊蹲在路口店鋪的房簷下,她帶著風衣帽子,遮住眉眼,遠處霓虹在她臉上投下各種顏色,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陸強下了車,收起傘,把它立在旁邊牆壁上。
他垂眼:「你找我什麼事?」
吳瓊腦袋抬高几分,蹲著仍沒有起身:「這麼晚,謝謝你能來。」
陸強沒有說話,往嘴上銜了支菸,單手環著點燃,他沖天空撥出煙霧,垂下眼,吳瓊正抬頭看著他。
「能給我也來一支嗎?」
陸強直接把煙盒拋給她。
吳瓊抽出一支,「火兒。」
打火機在他手裡攥著,他遞過去。
兩人靜默無言的待了會兒,陸強半支菸抽完,她已經點了第二支,反覆看了他幾眼,欲言又止。
陸強先問:「這麼晚你不回家?」
吳瓊說:「我和邱震住這附近,」她指了指:「就街尾那家酒店。」說完餘光落在他腳上。
陸強並未如她所願,看著街道,閉口不問。
吳瓊抿住嘴唇:「商場裡碰見那個,是你女朋友?」
他點頭說是。
吳瓊身體略僵,無意問:「看你們感情挺好的,什麼時候結婚?」
陸強也沒多想:「今天剛領的證。」
夾著煙的手指在唇邊一停,隨後繼續裹入口中:「那真抱歉,這麼重要的日子把你叫出來。」
陸強說:「沒事兒,她知道。」
吳瓊手一緊,煙身被她捏彎。她從地上站起來,腿蹲麻了,扶住牆壁緩了好一會兒,「她很漂亮,你有福氣了。」
陸強沒搭茬,又問她一遍:「你找我什麼事?」
吳瓊笑笑,把最後一截煙抽完,之前想說的話,沒了意義,她差點兒忘了,醫院那天他的拒絕。六年以後,在漳州有一席之地那人已經消失,他現在再普通不過,新婚燕爾,又何必提出無理要求,打擾他的生活。
內心私存的僥倖徹底破滅,某種程度上,終於讓她堅定了之前的抉擇。上帝無法對每個人都公平,這樣苛刻殘忍的安排降臨到她身上,終於知道,除了任命,她別無選擇。
吳瓊掐了煙:「不好意思啊,我其實也沒什麼事兒。」她突然超乎尋常的平靜,語調也淡如白水。
陸強忍不住側頭:「你不是有話跟我說?」
「沒有。」她堅決道:「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
陸強還想再問兩句,她已率先往前邁步。
陸強沉眸看她背影:「我送你。」
「不用,走過去挺方便的。」她回身把手遞過去:「煙還你。」
陸強垂眼,沒有接:「你拿著抽吧。」
「那謝謝了。」她連同雙手一同收回口袋,往前跨了步,鞋尖兒踏進水坑裡,漾起細小的水花。
陸強叫她,她停下,他把傘遞過去:「打著走。」
吳瓊心臟一緊,封存許久的回憶翻湧而出,原先在意過、恨過、忘記過,再次重逢那時候起,兜兜轉轉,好似又回到了原點。
也是此刻她才明白,她打他電話,或許只為單純見他最後一面,好好的告個別。
她拳頭緩慢鬆開,接過傘柄:「謝謝。」
陸強點點頭。
吳瓊撐起傘,穿過馬路,她最後一次回頭,看靜靜矗立在路燈下的男人,他們中間隔著雨幕,隔著車流,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馬上即將天人永隔。
「再見。」她笑著揮了揮手。
這一次,吳瓊義無反顧踏進黑暗裡。
雨傘很大,幫她阻擋風雨,雨滴在頭頂砸落悅耳的節奏,她心底前所未有的平和。
雨聲漫漫,吳瓊唇角帶笑。
如果有來生,她必將洗淨千塵,才配與他並肩。
吳瓊回了趟家,她沒敢上去,站樓下抬頭往上看,這一側正對父母臥室,夜很黑沉,他們早就睡著。
她盯著漆黑的視窗,不知站了多久。脖頸有些僵硬,她緩慢的轉了轉。
兜裡電話已經響了幾遍,為了給陸強打電話,她一直拿著邱震手機。螢幕在黑夜中閃爍,顯示號碼是自己的。
她接起來,那邊沉默幾秒,他聲音急促的傳過來:「大半夜的,你跑哪兒去了?」
吳瓊沉默。
「問你話呢?在哪兒?我去接你。」
她耳邊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半晌,吳瓊平靜說:「這就回去。」
她到達酒店房間已經冷晨三點,邱震沒有睡,穿著浴袍半靠在沙發裡。他手上拿一隻高腳杯,見她的瞬間像鬆一口氣,隨後恢復常態,手腕動了動,杯中的暗紅色液體緩慢晃動。
桌上的紅酒瓶空了,他兩腿搭著茶几,緊迫又狠厲的瞥著她。
吳瓊沒脫風衣,手臂緊緊抱在胸前,在房中央站了片刻,走去坐在床尾:「這麼晚了,少喝點兒吧。」
邱震放下酒杯:「拿我電話幹什麼去了?」
吳瓊把手機放床上,垂著眼:「你快點兒,我要睡了。」
她情緒還算平穩,並沒見明顯異常。邱震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坐她旁邊,距離近了,有濃烈的酒味隨之撲鼻。
吳瓊嫌惡的皺眉,頭歪向一邊,被他強硬掰過來:「上哪兒去了?」
她強忍著:「去散散心。」
「大半夜的散心,當我傻呢?告訴你別在我面前撒謊,」他一把揪住吳瓊頭髮,大力往後扯:「是找他去了?」
「誰?」
邱震咬緊後槽牙,狠狠扥住她頭髮:「你知道我說誰。」
吳瓊下巴被迫昂起,呼吸滯了幾秒,「是啊。」她音量提高。
邱震腮線繃緊,另一手捏住她下巴,「賤到份兒了你都,還知不知道什麼是廉恥?」
吳瓊唇齒微張,喉嚨裡發出變音兒的笑聲:「天天跟你這種畜生在一起,廉恥是什麼?」
她挑釁的看他,嘴角那抹笑容諷刺至極,一個表情足夠勾起他的怒火。邱震低聲咒罵,捏她頭髮的手掌越收越緊,他喝了酒,精神亢奮,受不了丁點兒挑撥。
吳瓊姿勢彆扭,斜眼瞥他:「你氣什麼?氣我出去見了他?還是氣我說你是畜生?」
邱震盯著她,滿目猩紅。
「難道你不是嗎?」她發覺自己再也忍不住,手在衣襟裡顫抖不已。
他目光陰狠,突地殘忍一笑,「看來我不能平白受了這汙名。」
邱震撒開手,一把扯開她的衣領,連同裡面內衫,布料撕裂,露出雪白的肩膀。她胸口遮遮掩掩,一柄銀色幽光晃進他眼底,邱震瞬間有了防備。
她滿腔恨意不加掩飾,抽出匕首,突然向他刺過去。邱震行動敏捷,本能向後仰倒。
人在憤怒的瞬間,力量無窮,她睚呲欲裂,半跨在他身上,刀尖對準他的臉孔。
邱震握住她手腕,「停下吳瓊,你瘋了!」
「我要殺了你——」她怒吼。
邱震大驚失措,慌神的瞬間,刀尖差點扎入他眼球。他拼命翻了個身,把她壓在身下,手上施力,匕首稍微偏移方向,橫亙在兩人中間。
她面容可怖,雙手死死握著匕首,邱震駭然:「瓊瓊!」他試圖放緩聲音:「你別衝動……有話坐下來好好說。」
她已陷入瘋魔,根本聽不進去,膝蓋狠頂,結結實實撞到他垮下。
邱震悶哼,往上挺動身體,胸口壓住她臉頰。吳瓊打挺翻身,衝著地板的方向,兩人糾纏著滾落床鋪。
他只感覺她被墊在身下,碰一聲悶響,還有種細微的、陌生的碎音。身下突然沒了聲音,房間轉瞬之間陷入詭異的安靜。
他驚魂未定,鼻孔裡噴出火熱的氣息,胸口漸漸沾染溫熱的溼膩。他心下悚然,猛的從她身上彈起,跌坐在地板上。
吳瓊一動不動躺在那兒,頸間橫的那把匕首觸目驚心,已入肉七八分,暗紅色的鮮血源源不斷順著刀鋒溢位來。她瞳孔放大,四肢頻密的抽搐。
邱震怒吼一聲,脫了身上睡袍去堵她的傷口。
她目無焦距,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邱震青筋爆裂:「瓊瓊?」他嘴唇顫抖,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雙手僵硬,從沒有一刻這樣驚慌失措。不過幾秒時間,雪白的睡袍快速被血染紅。
邱震如遭雷殛,雙手從她脖頸移開,扯掉睡袍。他雙手鮮紅,哆嗦著捧住她的臉,「瓊瓊,你別……挺一挺……」他連滾帶爬摸到床邊,往手機上按了三個數字,螢幕顯示正在撥號。他拇指一動,又突然下意識結束通話,燙手山芋般扔出老遠。
吳瓊姿勢怪異的躺著,抽搐已不那麼頻繁,神經時而跳動一下。
他撲過去,攏起地上血液,不管不顧往她傷口送,眼裡氤氳一片,漸漸看不清她的面孔。
邱震抬臂抹了把眼睛,她安靜躺在血坡裡,滿身髒汙。他慌不擇路,喉嚨溢位扭曲的吼叫,多麼盼望能得到一絲回應,哪怕她躍起來,將那把匕首刺進他的身體。
然而一切都晚了。
手上的液體涼了,滿屋腥甜。那個姑娘沒了氣息,她圓目微睜,眼角有一滴液體緩緩滑落,她還是選了這種極端和偏激的方式結束了一切。
破曉時分,窗外微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
邱震徒然一驚,連滾帶爬衝進衛生間,他已呆坐兩個小時。萬般慌張的洗淨手上的血,他套上衣服,抓起手機,逃命般跑出房間。
連續一天一夜的細雨終於停了,街道被洗刷的乾乾淨淨,只有零星幾個路人和幾輛車。
他沒有方向,開了半個小時,眼尾瞟到手機。
慌亂中點向螢幕,無意翻到通話記錄,他眼睛掃過去,卻是一愣,上面顯示最後一通打給了陸強,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三分。
本以為她在說氣話,原來真的去見了陸強。邱震大腦混亂,理不出頭緒,沒有心思再想別的事。
他撥了通電話出去。
很快,對方接起來。
隔了許久,邱震口中囁嚅:「爸,我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