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強看著他。
老邢說:「這人你認識。她是吳瓊。」
陸強神色仍舊未動,看著老邢。譚薇點點桌面,「陸強,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
老邢拍拍她胳膊,叫她稍安勿躁,靠向椅背,也沒催促。
過了會兒,陸強挪開視線。
老邢過去遞給他一支菸,陸強看了看,這次接了。
他就著老邢的手把火兒點著,深深吸一口。老邢自己也點了一支,靠在桌上慢慢抽。
一時間,密閉的審訊房裡煙霧繚繞。
陸強這支菸下的很快,老邢問:「再給你來一支?」
陸強:「不用。」
老邢直截了當:「我們查過你家小區的監控錄影,上面顯示,十號凌晨一點零三分你曾出去過,當天凌晨兩點你打車回來,再次出門是上午十點整。」他掐了煙:「被害者吳瓊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十號凌晨三點左右。時間上不吻合,你基本可以洗脫嫌疑。」
「我沒邁關子,查到什麼,一五一十告訴你,是希望我們之間有最起碼的信任,你能配合我們調查。」
陸強抱著手臂,看了他一眼。
老邢說:「我們在1202房間找到附有你指紋的打火機和雨傘,你能解釋解釋嗎?」
片刻,陸強說:「我之前見過吳瓊。」
老邢蹙眉,和譚薇對視一眼:「你是說,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你出門,是去見了吳瓊?」
「對。」
「東西是你給她的?」
陸強說:「當時下著雨,她沒打傘,我把自己的給她用。煙和火機也是她借去的,後來我沒要。」
老邢沉思片刻,「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你是吳瓊死前,除犯罪嫌疑人以外,最後見到她的?」
陸強沉默,沒有答話。
老邢問:「你們在哪裡見的面?」
「街角服飾店的門口。」
老邢神色一頓,朝譚薇抬抬下巴,讓她仔細記錄好。
「你們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
老邢看著他,扭開保溫杯喝了口茶,笑了聲:「半夜見面,什麼都沒說?」
陸強說:「她之前有話對我說,後來見到,又沒話了。」
老邢一雙犀利的眼緊緊盯著他,陸強神色自若。
半晌,他問:「吳瓊沒說她要去哪兒?」
陸強沉默片刻:「沒有。」
「她情緒怎麼樣?」
「天太黑,我沒注意。」
「那你們幹什麼了?」
「抽一根菸,待了不到十分鐘。」
這段談話沒問出什麼,他的回答過於簡單,根本聽不出是真還是假。
譚薇不由冷哼:「我不信你們什麼都沒說,黑天半夜就為見一面?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陸強垂著頭,理都沒理她。
譚薇被忽視,扔了手中的筆:「你這什麼態度?不配合警方調查,知不知道我們有權拘留你!」
「譚薇!」老邢慈聲阻止,「今天就到這兒吧。你整理一下筆錄,去查查街角的監控。」
他轉頭對陸強說:「陸強,可以走了,感謝你的配合。但在案子查清以前,你最好不要離開漳州,我們需要隨時請你回來問話。」
陸強站起身,衝他點一下頭。
他多一分都不想待,急不可耐的開門出去。
已經過了凌晨,警局裡人走的差不多,大燈關了,只留下幾盞壁燈。走廊裡昏暗無聲,盡頭漆黑,窗外半點光亮也透不進來。
陸強一眼瞧見長椅上坐的人。她一手環在胸前,另一隻手肘撐在手腕上,手掌蓋住額頭,低垂腦袋,似乎睡著了。
她身形很小,靜靜窩在冷硬的座椅裡,外套也單薄,長褲下露著細細的腳裸,一動也不動。
陸強視線別開片刻,舔了舔下唇,他兩拳握緊,站了兩秒才抬步往她身前去。
盧茵只淺寐,隱隱感覺一股溫熱氣息靠近,有人手指覆上她頭頂摸了摸,她一顫,登時睜開眼,緊跟著就要站起來。
肩膀上壓下一雙手,陸強蹲在她身前,柔聲問:「睡著了?」
盧茵慌亂中認清是他,眼睛一亮:「你沒事了嗎?」
陸強沒答,咬牙佯裝發狠,刮一下她鼻頭,溫聲呵斥:「想造反是不是。大晚上誰讓你跑來的。」
兩人距離很近,陸強腳尖著地,腳跟微微懸著,蹲在她身前,比她還要高一點兒。
她緊緊盯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強傾身親她額頭,「傻了?」他逗她一句,脫下外套,把盧茵整個裹住,手臂用力,夾著她一併站起來。
「車在外面?」
盧茵縮在他懷裡,低低的嗯了聲。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雙腳脫力般走不動。
夜晚比白天氣溫低很多,狡猾的冷風直往褲腿裡鑽。
開了車門,陸強把她送進駕駛位,自己快步繞過去,坐去副駕駛。
盧茵打了兩次火,她握著方向盤,往家的方向開。
車廂裡沒開燈,陸強側頭看她一眼,把空調開啟,手背貼著出風口,沒多會兒,溫熱的暖風源源不斷吹出來。
陸強調整風向:「還冷不冷?」
盧茵眼睛盯著前面。
他看過去,她臉孔被路燈晃的一時明一時暗,陸強手掌覆上她後脖頸:「晚上吃飯了嗎?」
盧茵抿緊唇,仍然目不斜視。
陸強看了眼前面,又調轉回視線:「讓你擔心了,茵茵。」
他不說這話還好,控制一路的情緒被他逼出來,滿腹委屈與擔心急需發洩,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鼻腔發酸,眼淚忍也忍不住。
輕輕眨眼睛,眼淚不少反多,她拼命剋制,陸強還看著呢。
恰好行過市中心商業區,車窗外燈火通明,幽暗的光亮映進她眼裡,陸強心一跳,她頸後的手掌不由捏緊。
盧茵吸吸鼻子,眼前越來越模糊,像雨幕一樣阻隔了車窗。
陸強輕哄:「別哭。」
她看不清路,手一歪,車子在馬路上劃了條弧線。
陸強沉眸:「盧茵,先靠邊兒停車。」
盧茵聽了他的話,打右閃,在僻靜路邊拉下手剎。
陸強扭亮車燈,扳過她雙肩,不大的臉上掛滿淚,她緊緊咬住下唇,努力不發出聲音來。
他胸口被狠狠揪住,感覺車廂裡悶的快窒息。他提著她腋下,把盧茵從駕駛位抱出來,橫擱在自己腿上。
兩臂收緊,她窩進他胸口。
陸強拿唇貼她額頭:「害怕了?」
盧茵細細的抽泣。
陸強嘆口氣,緩慢的說:「我又什麼都沒幹,你怕什麼。」
她眼淚鼻涕都蹭在他胸口,陸強捏起她下巴,唇覆上去,嚐到了澀澀的味道。
車廂裡很安靜,偶爾有車從後方嗖一下開過去,陸強關了頭頂燈,視線乍然漆黑。他捏著她下巴的手輕輕抬高,把她的唇送到嘴邊,一口含住,溫柔的親吻。
她頭腦一片混亂,忘了哭,甚至忘記兩人為什麼會吻在一起。
氣息微亂,陸強離開寸許,把她手貼在自己臉頰:「摸摸看,我在這兒呢,還怕嗎?」
她手指冰涼,陸強拉到唇邊貼了貼,「對不起。」這三個字帶著無奈的嘆息,還有對她無能為力的歉意。
盧茵心中一軟,萬分後悔自己的失態,趕緊抹了把眼尾,從他身上坐正些,搖頭說:「不怕了。」
她主動親親他:「晚上吃飯了嗎?」
「沒有。」他也問:「你呢?」
「沒。」
「那回家做給你吃?」
她又靠回他胸口:「還是我做吧。」
兩人在路邊耽擱了會兒,盧茵情緒穩定,突然想起問正事兒:「他們說的兇殺案到底怎麼回事?」
陸強腦袋靠著椅背,半闔雙目,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他的聲音:「吳瓊死了。」
盧茵訝異的張大口,時間流走,她很久也沒說出一句話。
事情告一段落,陸強過了半個月平穩日子。
老邢電話在這天中午打來,沒有去審訊室,他約了間茶室,跟陸強在外頭見面。
陸強本意不想去,挨不住他親自來請。
老邢愛喝茶,偏愛色重味濃的烏龍,叫了壺上等大紅袍,熱氣蒸騰間,滿室茶香。
他給陸強斟了半杯,拿食指推過去。
陸強低頭掃了眼,沒動:「有話直說,我沒時間在這兒耗著。」
老邢笑笑,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才道:「街角的錄影我們查過,證實你沒說謊,」他看陸強一眼,「上面清晰記錄了你給吳瓊打火機和雨傘,整段兒影片七分二十三秒,吳瓊獨自離開,你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往相反方向打車走。我們又按照你說的行跡路線調了路邊監控,你中途沒去其他地方,二十四分鐘後,計程車出現在你家小區門口,你下了車,直到上午十點才和另外一個女人出來。」
陸強靜靜聽老邢敘述完,不知道他這番話的用意是什麼,所以沒搭茬。
老邢說:「那天我看見有人帶吳瓊進了酒店。是誰殺了她,其實你我心裡都很明白,是不是?」
知道他不會回答,老邢低下頭,慢慢喝杯中的濃茶。旁邊水壺咕咕冒泡,有白煙順壺嘴頂出來。
安靜了片刻,老邢說:「我們轉天中午十二點接到報案,由於到時間她沒有退房,服務員才上去檢視,因此才發現了吳瓊的屍體。」
「而在這之前,據相關負責人說,上午十點鐘,酒店發生一點兒小故障,機房電線損毀,停電十分鐘。令人詫異的是,酒店連續三天的監控記錄全部消失。房間明顯被人動過手腳,提取不到可疑指紋,兇器不翼而飛,連半片毛髮都找不到。」老邢轉了轉茶杯:「前臺登記是邱震的身份證號,這幾乎成為案件唯一線索,可我們的人找他回來問話,你猜他怎麼說?」
陸強挑了挑眉。
「邱震說,他身份證已經丟失一個月,財富豪為的房間並非他所開。」
陸強垂眸聽完,手指在桌面點了點,「這是警方內部機密,現在可以公開了?」
老邢笑笑:「說我心急也好,能力不夠也罷,萬不得已,我不張這個口。」
「恐怕你找錯人了。」
老邢說:「和六年前的案件相同,你替人頂罪大家心知肚明,但苦於沒證據,把他放走,在國外一待就六年。我不知道你們其中恩怨,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對一個無辜的小姑娘公平不公平?」
「這是條人命,如果這次放他走,很可能他馬上離開漳州,再也不回來。這案子破不了,吳瓊永遠也得不到安息。」
陸強點了根菸,嘴裡發出緩緩的呼氣聲:「你想怎麼樣?」
老邢沉默好一會兒,抬起頭:「澄清六年前的事,拖住他,一年半載,我不相信找不出證據來。」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邱家別墅裡。
陳勝大刺刺靠著沙發,抬頭瞥一眼邱世祖。
邱世祖雙腿搭在桌角,手裡夾一根雪茄,他半天沒抽,「門外最近還有警察守著嗎?」
陳勝說:「一直都有。」
「他們掌握多少證據?」
「應該不知道什麼。」
邱世祖滿意的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餐廳上:「小震說,那晚那姑娘見過陸強?」
陳勝點頭說是。
他靠回椅背,眼神迸射冷光,數秒後,交代說:「去查查怎麼回事。」
陳勝剛想應聲,樓上突然傳來一聲響動,兩人齊齊往那方向看過去。沒多會兒,傭人端著托盤,慌張失措地從上面走下來。
邱世祖問:「什麼事,顧姐?」
顧姐說:「小震把碟子打翻了。我這就過去清理。」
邱世祖皺眉頭:「你先回去。」他衝陳勝說,接著快步往樓上走。
樓上房間窗簾拉的嚴實,正午陽光充足,但絲毫照耀不進來,屋裡漆黑不見五指,沒有開燈。
邱世祖推開臥室的門,剛抬步,腳底發出輕微挫響,他踩到破碎的碟片。頓一頓,腳掌轉了個方向,落在平地上。房間靜得詭異,細細聽,才能辨別大床方向傳來短促的呼吸聲。
邱世祖壓下心頭怒氣,按亮頂燈。
邱震抱臂側躺著,雙目緊閉,燈開那一瞬間,眉頭幾不可聞的皺了下。
「關了。」他聲音嘶啞。
邱世祖走進來:「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半刻,他睜眼,下意識抬臂,遮住慘白刺眼的光線:「不睡幹什麼?」
「沒人限制你自由,怎麼總是悶在屋子裡,震天娛樂的事情還少嗎?」沒得到回應,他又道:「晚上約了陳老闆,你是不是忘了?趕緊起來收拾一下,我讓司機去下面等你。」
邱震說:「讓別人去。」
「你……」邱世祖氣得說不出話,在外頭素來雷厲風行,他說一,別人不敢說二,吩咐下去的事情沒人敢忤逆,但此刻面對自己兒子,卻越發束手無策。邱世祖兩手插在腰間,在床邊冷靜好一會兒:「小震,你不要過分擔心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警察方面根本沒掌握到什麼線索。那姑娘的死也不要太內疚,畢竟是過失……」
邱震呼吸失衡幾秒,倏忽翻身,拿後背對著他。連日下來,他很少進食,原本高大的背影瘦削幾分,什麼都不做,大多時間用來睡覺,更像個廢人。
「小震,你別怕,」邱世祖撐住膝蓋,緩慢坐下:「爸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吃牢飯。所以你大可放心,以前什麼樣還什麼樣,爸都幫你安排好了,不必消沉。」
他說完,房間就突然靜下來,張了張口,還想說話的時候,邱震道:「出去順便把門帶上。」
顯然這些話他不想繼續聽,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閉上眼,準備入睡。
邱世祖側頭看著那道背影,枯坐一陣,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小震,跟爸說,你現在這副德行,是不是對那姑娘來真的?」
邱震後背一僵,隨後劇烈起伏,枕頭揮手扔過來,歇斯底里:「出去。」
邱世祖吸口氣,怕他情緒太激動,怒氣忍下來。他走到門口,無情道:「人已經死了,我不管你有什麼想法,給我儘快調整回來,我邱世祖的兒子不是窩囊廢,女人有的是,別在這為個死人半死不活。」
話畢,房門碰一聲帶嚴,他順手關了燈,恢復如初,密閉空間再次陷入死寂。心臟突如其來一陣慌張和絞痛,黑暗裡彷彿出現一個人的影子,他呼吸停滯,驀然睜開眼,一眨不眨,絕望茫然的盯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