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媛青在醫院待了一週,從老家背來那些,基本都給盧茵熬湯補身體,陸強跟著沒少沾光。兩人到後來紅光滿面,體重暫時補不回來,但精神氣色卻好很多。
訂了明早的火車票,她拒絕坐飛機,也不讓別人送,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錢媛青脾氣倔,誰也勸不住,最後只能順她意,給訂了張臥鋪票。
晚飯過後,根子也來了,兩人坐走廊裡說話。
陸強問:「吃了嗎?」
「吃過了。」根子給他散了根菸。
走廊裡禁止吸菸,陸強捋了捋煙身,順勢別在耳朵上。
根子叫他:「哥。」
「嗯?」
「我聽說一個事情。」根子插兜坐著:「聽說前兩天邱震跑了趟急診。」
陸強看看他,又把目光移向外面,他手臂撐在窗臺上,並沒接茬問。
根子接著道:「據說好像他吃藥吃多了。」
他舔舔下唇,隔了會兒,轉回身:「因為什麼?」
「他們說睡覺前吃的安眠藥太多,沒掌握好劑量,發現後送到急診趕緊洗胃,再晚一步可能命就沒了。」他嘖嘖嘴兒,感嘆道:「這人就活該,要不是虧心事做得多,能吃安眠藥嗎!不吃安眠藥也不會藥物中毒,都是報應……」
根子滔滔不絕。陸強說:「行了。」他看著病房的方向。
盧茵緩慢走過來:「我和阿姨去樓下走走,你們慢慢聊。」
根子回神,連忙起身:「嫂子,能行嗎?」
「沒事,」盧茵笑笑,象徵性的活動活動胳膊,「好差不多了。」
正說著,錢媛青慢悠悠出來,根子叫:「嬸子,腳下慢著點兒。」
她應一聲,微笑往病房指道:「保溫瓶裡還有鯽魚湯,待會兒喝了。魚還是你爸釣的呢。」
根子嘴甜,「誒!這就去,我最愛喝您熬的湯了。」
錢媛青被她哄的直樂,擺一下手,率先往電梯方向走。
盧茵磨蹭幾秒,低頭看陸強,「那我去了啊。」聲音溫溫順順。
陸強看著她,眼神跟了幾秒,兩人旁若無人對視了會兒,他語調柔和:「別往遠走。」
「就在樓下的小花園。」
「早點兒上來。」
「行。」
她打完招呼,碎步去追錢媛青。
錢媛青兩手背在身後,低聲呵斥:「別跑,抻著傷口。」
盧茵穩住腳步,把手伸到她臂彎間,虛虛的扶著。
天氣比前幾日熱,外面快達到三十度,即使傍晚,餘溫還在。
風掃在身上溫突突的,剛出去汗就起來了。
兩人沿小花園走了一陣,繞到和門診連線的長廊上,夾在兩棟樓之間,風吹過來,還算涼爽。
找椅子坐下,錢媛青拿小手絹抹頭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這鬼地方,像蒸籠一樣,可不比我們淮州。」
「淮州很涼快嗎?」
「涼快。」錢媛青說:「下地幹活都沒出這麼多汗。」
盧茵順著話頭兒注意到她的手,那雙手是久經日曬的淺棕色,手背上皮膚乾裂,致使根根脈絡都看的很清晰,長幹農活的緣故,骨節增生粗大,但指甲卻很短,修剪的十分乾淨。
她的手就那麼隨意放在大腿上,不用觸碰都知道溫暖乾燥,好像蘊含無窮力量,讓人心裡很踏實。
盧茵沒敢盯著看太久,她抿抿唇:「阿姨,真是對不起,您第一次來漳州,沒能帶您好好玩一下,全在醫院裡陪著我們了。」
錢媛青說:「大熱天有什麼好玩兒的。」
「那也不應該待在醫院。」
她看看她,把她肩頭落的葉子摘下來:「你們沒鬧這一齣,以為我會來呢。」她冷哼一聲,看向匆匆過往的人群。
盧茵也沒有說話,低頭繞著病號服上的線頭兒。
好一會兒,錢媛青才說:「都成一家人了,你別想那麼多,抓緊把身體養好才是正事。」她停了停:「以後日子長著呢,等你有了孩子,我給你看著。」
盧茵心裡登地一揪,線頭兒纏緊手指,在根部倏忽斷開。她忽略一個問題,想起的是另一個問題:「阿姨,您真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走。」
盧茵咬咬下唇:「陸強很希望您能改變主意。」
錢媛青說:「別勸了,我是不會去的。」
「能告訴我原因嗎?」
錢媛青看看她,面對盧茵,她從來都是耐心細緻,沒有一點兒壞脾氣。
她說:「那是我家,哪兒能抬起腳說走就走。」
「還會回來的。」
錢媛青搖頭笑笑。一陣風吹過來,她頭頂的白髮豎起一縷,風跑遠,髮絲又緩緩落下來。
「那我老頭子怎麼辦?」
盧茵一頓。
錢媛青說:「他兒子愚鈍,做傻事替別人頂罪,把他氣死。老陸死的不值,他兒子明明什麼也沒幹。」她嘆一口氣,靠向椅背,隔了會兒才繼續說:「陸強不在他身邊,可我不能跟著走了,留他一個人。」
「你明不明白?」錢媛青忽而看向她。
盧茵眼睛黑亮,狼狽的錯開視線,她低下頭,「明白。」
她笑著拍拍盧茵的肩膀,抬頭看天色:「回去吧,不早了。」
錢媛青扶住腰起來,盧茵按了她一把:「阿姨。」
她又坐下。
盧茵猶豫一陣,從病服口袋裡掏出樣東西,塞到她手上。薄薄的堅硬的材質,她攤開手掌,手心兒裡一張深綠淺綠交雜的卡片。
錢媛青看了兩眼:「他讓你給的?」
「啊?」
她重複:「陸強讓你給我這張卡?」
盧茵反應過來,趕緊擺擺頭,「不是,這是我的錢。」
錢媛青一愣:「拿回去,我用不上。」
盧茵兩手推拒,硬是握實她的手,把那張卡片攥在她手心兒,五官因為焦急快揪到一塊兒。
「裡面沒有多少錢,是我平時生活攢下的一點兒,阿姨,您收著,這事陸強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張。」
錢媛青看她表情激動,忍不住笑笑:「你給我錢,我在鄉下真用不上。」
「那就存著。」
她還想拒絕,盧茵搶先說:「您剛才還說我們是一家人,如果硬要還給我,我會很傷心。」
盧茵知道,對付她說軟話裝可憐比什麼都管用,她表情極其到位,輕輕皺著鼻翼,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錢媛青無奈看她,末了肩膀一鬆,「放開吧,手都攥疼了。」
第二天早上,送錢媛青上車。
盧茵硬要去,醫生查完房以後,她換上便裝,避開小護士的視線,偷偷跟去了火車站。
送別的場景總有些難過,兩人都很沉默,錢媛青卻滿面輕鬆,輕手利腳,像完成一項任務。她什麼也不肯帶,只把自己的竹籃提走。
到候車室時,時間尚早。不是春運高峰,等車的人並不多,大廳裡都是空位。盧茵拉著錢媛青坐下,陸強隔了兩個位子,坐在旁邊。
斷斷續續聊了些話題,時間過的很快。
錢媛青要他們回去,趕了幾次,兩人也沒動。
遠處螢幕上播報此次列車正點執行,到站時間是十分鐘以後,有乘客陸續湧向檢票口,前面排起長長的隊伍。
離別越來越近。
錢媛青朝那方向看了眼,起身攆人:「快走吧,我要進去了。」
他們也站起來,跟著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盧茵問:「車票和身份證拿好了嗎?」
她拍拍兜:「在這呢。」
「火車上記得要換票。」
「知道。」
「晚上睡覺蓋好被子,車上冷氣足。」
錢媛青不耐煩的掃她一眼,視線投向前方。盧茵知趣閉上嘴,抬頭看陸強。
陸強始終沉默,說不出的囑咐盧茵都幫說了,淡淡掃一眼前面瘦小的背影,她仍舊穿著來那日的青布褲子和黑布鞋,換了件米色短袖襯衫,顏色陳舊,卻沒有一絲褶皺。她個頭並不高,只到盧茵的眉毛,背部稍稍有些佝僂,掛著籃子站在人群裡,穿著過時,灰頭土臉,顯得格格不入。
陸強不敢再看,移開眼,對上盧茵的目光。
盧茵抬著頭,捏捏他的手:「給我點兒零錢。」
陸強不知她要幹什麼,從錢夾裡掏出兩百塊。盧茵接過:「等我一下。」
她小跑幾步,朝旁邊的便利超市過去。超市離的很近,在陸強能觸及的範圍內。
此刻就剩下他們娘倆,都不約而同看著超市裡的人影。
一分鐘過去,候車室裡正廣播:乘坐此次列車的乘客在二站臺候車,列車馬上進站,請把證件準備好,等待檢票。
陸強收回視線:「媽……」
錢媛青問:「有話和我說?」
話在嘴邊嚅囁良久,陸強說:「沒有。」
錢媛青斜眼看他,冷哼一聲,又把視線落到遠處。超市裡,盧茵速度很快,拿起一樣,看過生產日期投到購物筐裡。
陸強忽然道:「過去三十年,我好像一直在做錯事,如果現在有一個補救的機會,代價是,我要和你們分開一陣子,」他頓了頓,「我該不該把握?」
錢媛青未見驚訝:「你心裡有答案嗎?」
「下不定決心。」
她看著超市裡忙碌的背影,隔了會兒,一努下巴:「那你覺得自己配得上她嗎?」
陸強沉默。
那邊盧茵已經付款。
錢媛青並沒給他準確答案,只道:「不管以後的路怎麼走,都要記住,你現在已經成家了,要擔得起那份責任。」
她就囑咐這一句,又沉默下來。
陸強頂頂唇肉,「媽……」
她皺眉。
「您還怪我嗎?」
她一頓,沒有說話。前方有了鬆動,列車員開始檢票。
錢媛青跟著往前挪動,周圍的人都往中間簇擁,瞬間吵鬧起來,她飛快的說了兩個字,混亂間,他並未聽清。
盧茵快步回來,手裡的塑膠兜有些重量,陸強虛扶著,幫忙遞給錢媛青。
「給您路上吃的。」
錢媛青低頭看了看,這次沒有拒絕,接過來放進籃子裡,「回吧。」
人群都擠在檢票口,身體互相碰撞,他們止了步,不能繼續往前行。
錢媛青忽然停下,乾燥的手掌重重捏緊盧茵的手:「你是個好孩子。」
盧茵下意識反握住她。
錢媛青說:「我們老陸家虧待你了。」
她的話在一片嘈雜中清晰傳過來。一瞬間,盧茵眼裡溢滿淚水,喉嚨哽住,張口不能言。
錢媛青笑笑,又拍拍她,放開手,頭也不回的淹沒進人群裡。
陸強帶盧茵走去另一端,隔著欄杆,過很久,才看見那個略微佝僂的身影。
盧茵抹了把淚,忽然叫了聲。
錢媛青徒然一抖,腳下踉蹌。她回頭。
盧茵又喊了一聲:「媽。」
「保重身體。」
錢媛青眼眶滾熱,那兩個孩子的身影漸漸模糊。
從火車站出來,盧茵眼睛仍是紅的。
陸強把她抱在懷裡,低頭吻她頭頂。
車子行起來,裡面有些沉悶,這個時候,都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
陸強把空調溫度調高,車窗開了道縫隙,看了看她:「涼嗎?」
「不涼。」
陸強轉回頭看著前方,胳膊伸過去,從她腿上握住她的手,隔了幾秒,盧茵手指攤開,與他十指相扣。
趕上早高峰,路有些堵。一路經過學校、鬧市區和高架隧道。
盧茵心情慢慢平復,緊緊手指:「在想什麼呢?」
陸強表情鬆動:「沒想。」
「不要太擔心她,她比我們誰都清楚該怎樣生活。」
「我知道。」
盧茵看著他:「嗯。」
又一陣沉默,很久後才開到醫院門口,前方需左轉彎過減速帶進入院門。陸強突然輕踩剎車,車身一晃,堪堪停在車道上。
盧茵心中一驚,拉住上方扶手:「怎麼了?」
他看著前方,眼神難辨。心中的猶豫不決,好似一瞬間有了結果。
後面車隊鳴笛,一聲賽過一聲,醫院門衛跑出來檢視情況。
陸強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沒事。」他踩一腳油門,衝過了門口,「有個地方想去。」
車子在醫院門前繞了一圈兒,又按原路返回,過隧道,上高架,下了路口,直接往城郊方向去。
盧茵心中疑惑,也只安靜的坐著。
大概半個小時,車子在一片隱林中停穩,周圍綠蔭環繞,卻在中間開出一條崎嶇的小路。其實漳州很多地方她都沒去過,這裡更是頭一次來。
陸強拉穩手剎,「走吧。」
鎖好車門,陸強掌心朝後,手指勾兩下,沒幾秒,掌心湊過來一隻溫軟的小手,他一把握住,牽牢她,往小路深處走。
耳邊翠鳥鳴啼,樹葉隨風微晃,半個人影都沒有。陸強餘光注視周圍的動靜,他明白這種時候隨意走動存在危險性。整段路,有一輛不起眼的轎車不緊不慢的跟著,他知道,那是老邢派來的。自打那日他答應老邢的要求,就一直有人暗中保護。
這讓他安心不少。在送她走之前,他想帶她來一趟。
小路是一條向上的緩坡路,又走幾分鐘,才見有人陸續下來。她沒問陸強要去哪兒,鼻端越來越濃的香火味兒,已經告訴她答案。
盧茵身體還虛弱,頭有些暈,後半段兒趴在陸強的背上,兩人相貼的部分,膩出一層熱汗。可她還嫌不夠,雙臂摟緊他,拿鼻尖輕蹭他汗溼的脖子。
陸強回過頭,她也抬頭,對視片刻,兩人默契的送出唇瓣,輕吻彼此,然後勾唇淡笑。
盧茵又親一下他耳根,頭枕回他寬厚的肩膀上,經歷過生死,她比以前還要依賴他,更大膽,更主動,慷慨表達內心的情緒。
陸強笑聲溢位喉,「佛家重地,女施主謹言慎行。」
盧茵沒說話,就那麼側著腦袋看他。
陸強騰出手,朝她腿上捏了把,喉嚨一滾:「你現在身體行嗎?」
他手上動作意有所指,盧茵瞬間明白。
她腦袋稍微放正,抿抿唇,還是有些難為情:「應該,行吧。」
陸強看著前方,意外地,沒有出言調戲。
跨上最後一級臺階,邁過高門檻,他把她放在平地上。前方是青石板鋪就的院落,年代久遠,隨風雨侵蝕,已經坑窪不平。
廟宇很小,外簷陳舊不堪,寺兩旁的兩株菩提反倒蒼翠茂盛。
知道這裡的人並不多,門庭稍微冷落。
陸強帶著她跨過數到門檻,氣氛肅穆嚴謹。盧茵沒特意追求過這些,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內心一絲惶恐,更多是不解。
她小聲問:「你以前常來這裡?」
陸強拿眼打量周圍:「頭一次。」
「我們為什麼會過來?」
他回答有些敷衍:「隨便看看。」
陸強放開她的手,先走一步。寺廟前有個碩大的圓形香爐,香菸緩緩上升,裡面佈滿厚重的香灰,旁邊有個視窗,是請香的地方。
陸強在門前站了片刻,有人在前面燒香拜佛,他認真看了一遍,掏出錢夾,去旁邊請香。
盧茵有些呆滯的站著。看這個男人目無他物的走回來,左手持香,右手拿燭,點燃手中的三柱,在胸前停了片刻,然後高舉過頭頂,認真作揖。
她心口熱流洶湧,手心兒出了汗,難以置信,他這樣粗獷野性的男人,會相信有佛祖的存在。
作完揖,陸強把三柱香插到香爐,沒有看盧茵,抬步走入寺廟裡。
當中佛祖寶相莊嚴、慈悲肅穆。他抬起頭,瞧見它正滿面笑容的俯瞰眾生。
陸強始終昂頭站著。盧茵不知何時進來,立在他的後面。
眼前畫面靜止,晨光穿過大門和破舊的窗欞,照亮整間內堂。佛祖法相金身,金光籠罩在他身上,那寬厚的肩膀無比平整,手臂自然垂落。在一片光芒中,陸強雙膝微屈,緩緩跪在面前的蒲團上。
盧茵心臟一揪,下唇咬出痕跡,他第一次見這男人以卑恭的姿態立於人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祈求什麼,只見他雙手合十,置於胸前,原本不羈張狂的身體裡透出異樣的虔誠。良久,掌心攤開來,朝上放在身側,隨後上身拜倒,匍匐於地。
久久沒有直起來。
盧茵滿臉淚水,只覺得這樣的他讓人無比心疼。她捂住口鼻,抑制失控的聲音,腳步向後錯,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多久,陸強從裡面出來,抬起頭,便是一望無際的天空。
盧茵站在樹蔭下,擺手朝他笑。
陸強過去。
盧茵挽住他手臂:「跟佛祖求了什麼?」
陸強笑說:「早生貴子。」
盧茵不會相信,卻也不再想深究到底。
他幫她遮住熾熱的陽光,他面目深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