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幾秒。
陸強牽過她的下巴,不分場合,低頭吻住她的唇。
一個多月以前,盧茵被推進重症監護室,她深度昏迷,生死不定。
陸強站在她旁邊,身後有人離去,生老病死,不過是眨眼之間,只要能相隨,又何必在乎人間與黃泉。
剎那間,陸強悟了。
他釋然的笑,超乎尋常的冷靜。
他俯在盧茵耳邊輕聲說:
——你若能活下來,我酬神拜佛,吃齋誦經,去它老人家面前扣首謝恩。你死了,我也絕不獨活,陪你下黃泉。
陸強沉默,從山上下來,他一句話也沒說。
盧茵側頭反覆看他幾眼,有點不懂他。凡事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這段日子,陸強態度反常,好像很多話都藏在肚子裡。盧茵惴惴不安,這種感覺剛才在寺廟裡尤為強烈,她向來敏感,一時覺得離開的事將有變數,一時又怕陸強變心,怕自己現在的樣子已經對他失去吸引力。
盧茵無法凝神。
她打破沉默,蹭蹭他手臂:「今天已經九號了。」
陸強神色微動,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握住她的:「嗯。」
盧茵想想說:「十三號。機票是那天的,我們能順利離開嗎?」
他揉捏她小巧的手骨,聽到這話,動作停了停,幾秒後,復才繼續。
陸強說:「能。」
停了會兒,盧茵問:「你最近有心事嗎?」
陸強側頭看她一眼,「沒有。」
「那看你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她眼神探究,輕輕皺著眉頭,大病初癒,嘴唇仍然不如之前潤澤,膚色白白淡淡,透出幾許惹人疼愛的病態美。
前方是荒無人煙的林蔭路,陸強才敢肆無忌憚的看著她,臉色緩和下來,對著她勾勾唇角。
「有那麼明顯。」他單手執著方向盤,把她手拉到唇邊啄了啄。
盧茵點點頭:「是的。」
陸強轉回去盯著前方:「沒碰你,給憋的。」
盧茵哼一聲,抽回手,側頭望向車窗外,心情並沒因為他的逗弄而放輕鬆。
像是一種錯覺,盧茵突然問:「平時光聽你說了,機票在哪兒?我還沒見到呢。」
陸強沒看她,好一會兒才答:「根子那兒。」
「他訂的?」
「嗯。」
盧茵打量他一眼,他眸光深沉,面色淡然,始終目視前方,認真開車。
寧願相信自己疑心太重。她深深吸氣,話咽回去,沒有繼續追問。
回到醫院已是中午。
停好車,他們被小護士堵在走廊上,上午本來還有一項重要檢查,她找不到人,翻出之前登記的家屬號碼,撥打過去,無人接聽。
原本和主治醫師定好的時間,病人沒來,難免責備小護士幾句。她心中委屈,好容易抓到人,說話有些刻薄。
陸強站在走廊裡,讓個小姑娘訓了一頓,面子掛不住,臉色黑臭,隱忍著像要爆發。
他一抬胳膊,盧茵抽口氣,忙把他手臂壓下來握手裡,解釋說:「早晨送我婆婆回老家,他們不讓,是我硬要跟去的。」
「要送一上午?」小護士嚇唬說:「別以為你現在能走能跑就沒事了,不好好配合我們檢查,萬一有殘留血塊兒壓住主幹神經,到時候後悔的是你們。」她瞪一眼陸強:「尤其家屬還跟著胡鬧的。」
盧茵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下次不會了。」
小護士來回打量片刻,哼了聲,端著托盤一扭頭,準備離開。
陸強跟上一步,盧茵以為他臭脾氣又上來了,環住他手臂和腰往後壓了壓:「你要幹嘛?」
陸強老實被她抱著,看她一眼,衝著小護士:「你等會兒。」
對方站住:「還有什麼事?」
陸強問:「檢查時間定在明天行嗎?」
「這我哪兒知道。」
「能不能幫忙問問?」
小護士不情願:「我過會兒去找主任一趟吧。」
陸強頓了頓,儘量和氣:「那麻煩你了。」
對方面色才稍有緩和,嗓子眼兒裡嗯了聲,走掉了。
盧茵手沒放開,身子貼著他的,眼裡寫了三分驚訝。
陸強:「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我……」盧茵鬆了力道,「以為你要發脾氣。」
陸強手掌按在她帽子上,拍了拍:「我讓你沒有安全感?」
盧茵昂著頭,瞳孔裡有他嚴肅的樣子,努努嘴,她點頭。
陸強牙齒兜住下唇,拿舌舔了舔。
側過頭,窗外陽光明媚。
他微眯一隻眼,過了半晌,在她額頭輕觸即離,低聲說:「給我點兒時間,茵茵。」
「什麼?」
「你要的安全感。」
三天以後,盧茵終於出院。
這天是八月十二號,飛機是轉天凌晨三點的,他們還有些時間,辦完離職,從廠裡出來已是下午。盧茵找了家銀行,給舅舅寄去幾萬塊錢,又去附近商場買了些必須品。
一切做完,天色已經轉暗。
在科技城約了葉梵吃晚飯,陸強並沒參與,在車裡等她。
葉梵從外面進來,見到她的樣子時震驚不已。盧茵避重就輕,只說自己出了車禍,做個小手術,現在已經痊癒。
上次電話中盧茵隻字未提,免不了她的埋怨,說她不夠朋友,卻轉過頭抓著盧茵的手問長問短,擔心是否會留下後遺症。
簡單的相聚,令彼此都格外珍惜,下次見面不知要什麼時候。
兩人吃完聊了許久,從飯館出來,已是華燈初上。
葉梵在大堂門口擁抱她:「等你回來。」
盧茵眼窩子淺,被她一句話逼出眼淚。她枕著她的肩膀,抬起眼,看到轎車旁斜倚那道身影,肩膀寬闊,腰腹勁瘦,一條腿踩著馬路牙子,顯得壯碩修長。他捏煙的手隨意搭在外視鏡上,手腕低垂,煙霧飄渺間,只拿幽深的目光看著她。
盧茵原本沉重的心情得到轉化。
她說:「好。」
「自己保重身體。」
「你也是。」
「到了發我號碼。」
「好。」
又抱了一會兒,只剩離別。
揮手再見後,陸強掐了煙走過來,盧茵眼睛還是紅的,他攏住她,把她帶到副駕上,一路開回租住的小區。
這裡將近兩個月沒住人,開了門,迎面一股悶潮的氣息。
陸強開啟所有窗戶換氣。
盧茵先去洗澡,中途陸強敲門問她要不要幫忙,而沒直接闖進去。
她洗好已經八點多,換陸強去洗。他出來時,盧茵正蹲地上整理旅行箱,旁邊放著幾件他的汗衫和褲子,疊的整整齊齊。
陸強只穿了條平角褲,身上還掛滿水珠,擦頭髮的手一頓:「這些不用帶,那邊都準備了。」
盧茵抬頭:「基本的衣服還是要帶一些吧。」說著,把疊好的幾件碼進箱底。
陸強在床邊坐著,背微弓,毛巾扯下來拿在手裡,垂眸看床邊忙碌那個瘦小身體。
盧茵一抬眼:「怎麼不穿拖鞋。」
他赤著腳,腳很大,牢牢踩在地面上,旁邊有幾個凌亂破碎的水印。盧茵往上掃了眼,瞟到他結實的小腿,上面一層黑密腿毛因為潮溼貼在皮膚上。
她心臟幾分期待的跳了跳,落回視線,沒敢繼續往上瞅。
陸強說:「我的不用帶。」
盧茵一頓,那種不好的錯覺又來了,「為什麼?」
「到時候買新的。」
她咬了下唇肉,把手頭兒的放箱子裡:「可是,這些也是新買的。」
陸強這幾天很少有笑,幽暗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面部稜角更生硬幾分。
盧茵蹲在那兒看他。
陸強身體動了動,把毛巾甩到凳子上,捏住她腋下把盧茵提到床邊。
「剛出院別累著,還能睡幾個小時。」
「我還沒整理好。」
陸強關了燈,扯過毛毯蓋在兩人身上:「早起再收。」
黑暗降臨,窗外的光一點點透進來,時間還早,花園裡傳來嘈雜的音樂聲。
盧茵乖乖躺下,眼睛在黑夜裡眨了眨。陸強呈大字平躺,一手墊在腦後,另一隻胳膊穿過她頸下,手掌回握住她手臂。
太安靜了。此刻的他不具一點兒攻擊性,兩個月沒在一起過,躺一張床上,相安無事,這根本不像他。
盧茵有一刻挫敗,出事以來總是患得患失。她眼睛適應黑暗,盯著牆上不斷晃動的樹影,咬咬嘴唇,側過身來面對他。
陸強手臂收了收,摟緊她的背。
盧茵攥住拳,過了會兒,又緩緩鬆開,一咬牙,指尖兒落在他的小腹上。她明顯感覺手下的皮膚繃緊,觸感硬邦邦的。
盧茵細如蚊吶:「你,想不想?」
陸強說:「老實點兒,你身子太虛。」
「我已經好了。」
「明天還得坐飛機。」
沒聽到回答,身上作亂的手還在。他感受到她的溫度,指尖向下滑去,鑽進內褲邊緣。陸強咬緊後槽牙。
只猶豫一瞬,盧茵一把握住,心下便駭然。以往她太過被動,大多在晚上,不識廬山真面目,剩下被迫看到,也只敢偷偷瞟一眼,根本沒正式碰面打過招呼。眼見和觸碰是兩個概念,這次真真切切,它帶著特殊的溫度,會跳動。
掌中的體驗新鮮又陌生,回憶曾經做過的事,簡直無法想象,她是怎麼接納他的。
想著,盧茵赧然,剛才還一鼓作氣,現在又想退縮。
她手上鬆了鬆,突然被一把握住。
陸強意志力在她面前幾乎負數,三兩下簡單撩撥,他便低啞著嗓子咒了聲,翻身壓住她。
他動作溫柔至極,重量也不敢過嫁到她身上,緩緩的動,像身下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陸強撐著手臂,因為隱忍,汗液順下巴滴到她身上:「頭暈嗎?」
「……不。」
「難不難受?」
盧茵咬唇搖頭,指甲摳進他手臂裡。
陸強心中一疼,此刻真實瞬間讓他想到未知的將來,她這麼柔弱,需要人保護要人疼,讓他怎麼忍心。他喉嚨滾動,埋下頭混亂地親吻她的唇。盧茵剛開始還積極配合,到後來便無力招架,呼吸有些不暢。
陸強放開她,唇移下去,親她心口那道剛結痂的傷疤,那道疤痕醜陋、扭曲,在她身上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
盧茵敏感的往後縮,想推開他的頭。
陸強好似蜻蜓點水:「別怕。」像一劑良藥,盧茵心口溼溼涼涼,不由自主抱住他的頭。
整個過程都以舒緩的速度進行,陸強像一頭溫馴穩重的公鹿,他並沒盡興,卻不想盧茵感到一絲不適應。
她兩條細嫩小腿攀上他的腰,最後時刻,陸強想抽身離開,身後的力量卻越發緊,他啞聲:「茵茵乖,把腿放開。」
「沒關係。」
「別鬧。」陸強低聲呵斥。
盧茵心思敏銳:「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什麼?」他極力隱忍。
「我變醜了,所以你不願意親近我?」
陸強一滯,被迫停下,他內心一絲顧慮使她沒有安全感。他撐著手臂,看淡淡的月光在她眸中投下影子,晶晶亮亮的。
陸強吻她眼睛:「怎麼,還有精力胡思亂想?」
盧茵咬住唇:「可是,以前你都主動要求的。」從老家回來,陸強想要孩子,很多次,他們都沒做避孕措施。
他慢慢動作:「稀罕你還來不及,」拿下巴蹭她額頭,柔聲說:「我茵茵怎麼都美。」
盧茵鼻腔酸脹,突然感到一絲委屈,緊緊抱住他的背。
動一會兒,「能受得住?」
她沒吭聲。
陸強一咬牙,終於遵從本能。最原始的親近,持續很久。
他啞著嗓子:「叫叫我,茵茵。」
「陸強。」
「你是我媳婦。」
盧茵嘴唇咬的煞白,顫顫巍巍的叫出來,「老公。」
「叫。」
「老公——」盧茵一遍一遍,機械又凌亂的叫著,語調破碎,嬌的可怕。
陸強後腦直麻。他永遠忘不掉,去年在昏暗的走廊裡,她衝著電話那頭喊老公的樣子,聲音輕輕柔柔,像夏夜綿軟的風,拂過他心頭,再也揮之不去。他胸中激湧,沒人知道,這一天對他而言來之不易。
陸強滾滾喉,在她期期艾艾的聲音裡釋放。她想要的,全部給了她。
夜深人靜,終於平息。
盧茵疲倦過度,背對著他,迷迷糊糊的睡著。
陸強沒閤眼,藉著月光,靜靜描摹她的輪廓,時間一分一秒走,已經過了午夜,離飛機起飛還剩三個小時。
他撐起身體,半靠著床頭,點了根菸吸起來。
被角只搭住她腰臀,陸強垂下眼,月光灑在她潔白的背上,像鋪一層瑩澤的珠光。
床邊電話震了幾遍,陸強才拿到眼前。
邢維新的電話半夜打來,陸強斂眸,掐滅煙,坐直身,接了起來。
對方焦急:「邱震那邊有動靜,要坐船離開漳州,陸強,不能再等了。」
陸強說:「我需要三個小時。」
「你還想幹什麼?」老邢急的想爆粗:「三個小時都遊過太平洋了,你來有屁用。」
「我必須送盧茵離開。」
那邊吸一口氣,耐著性子:「有警方的人跟著,我向你保證,會安全送她上飛機,」他等了片刻:「別再猶豫了,你這算是戴罪立功。之前坐牢六年,即使裁判,也不會再蹲太久,你們總歸能團聚。哪邊兒事情緊急,你自己掂量,千萬不能功虧一簣。」
陸強默了默,看向身側的背影,目光移動半分,她頭髮剛長出寸許,裡面潛伏一道扭曲的傷疤。她腦幹受損,在icu裡躺了三天,險些沒命。
陸強牙關咬緊:「給我一小時。」
「你……」老邢氣的說不出話。
「必須。」
「你幹什麼去?」
「解決個事情。」
「必須去?」
「是。」陸強說:「叫你的人別跟著。」
陸強沒等回覆,掐斷通話。
撿起剛才抽剩那半截煙,他點燃了又吸起來,手指劃過她的肩頭,留戀片刻,俯身在那位置落下一吻。
煙抽完,陸強往身上套衣服,眸裡冷光凝聚,變了一個人。
他沒回頭看,狠心闔上身後的門,急步走出去。
他給根子打了通電話。
那邊睡的正香,迷糊了一陣。
陸強說:「你半個小時後過來一趟,把盧茵送機場去。」
根子有些蒙:「哥,那你呢?」
「找陳勝。」
那邊急了,一陣踢踢趿趿的聲音:「不是說好送嫂子走以後再辦他嗎?」
陸強走出小區:「邱震那頭兒有變。」
根子像是開了門,一連串下樓梯的腳步聲:「強哥,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陸強爆了句粗,吼起來:「我讓你過來接盧茵,聽不懂人話嗎?」
那邊一頓:「可陳勝早有防範,你自己過去不安全,會沒命的。」
他吸一口氣,「王全志,現在告訴你,老子的命現在就在那屋裡,盧茵交給你,她萬一有什麼閃失,兄弟沒得做,別怪我剮了你。」
根子腳下磕絆,險些摔倒,忙道:「哥,你彆著急,我這就過去。」
陸強腳步極快,在路邊攔了輛車,報上地址。
根子說:「強哥,那你小心,我掛了。」
「等等。」
根子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
陸強側頭看向窗外,頓了頓,手指抵住額頭:「幫我給她帶句話。」
盧茵從睡夢中驚醒,一頭冷汗。伸手摸摸旁邊,沒有陸強的身影。
她穿上衣服,衝客廳裡喊兩聲,沒人應她。
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從枕頭下翻出手機,沒等撥打,先響起敲門聲。
她心落回一半,開啟門,愣了愣,門口站著王全志,卻不是陸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