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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塵埃落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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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邢就站他旁邊,遞出去順手幫他點著。

陸強深深吸了口,瞟向手機,直到快自然結束通話的時候,螢幕才亮起來,上面開始記錄時間。

他又看幾秒,才抬起來貼在耳朵上。

「喂。」

隔了會兒,那邊:「喂。」

陸強叫:「盧茵?」

「……是我。你在哪裡?」她聲音略微焦急,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帶了點顫音兒的傳過來。

陸強吸氣,捏煙的手送上去,頓在嘴邊,他滾了滾喉,垂下頭,手又落回腿上。末了,終是抬起裹進嘴裡啜了口。

頓幾秒:「審訊室。」

那邊像鬆一口氣,沒吭聲。

陸強問:「到了?」

「嗯。」

「都安頓好沒有?」

盧茵說:「好了。」

他努力放輕鬆,手搭在腿上彈了彈菸灰:「剛才幹什麼了?這麼久才接電話。」

盧茵說:「睡著了。」

「那頭現在是上午?」

「嗯。」

除了確認他的安全,她總共就吐出幾個簡單的音節。

陸強問:「不想理我?」

他問完,那邊不說話了,陸強屏息,好一會兒,電話裡隱約傳來幾不可聞的抽泣聲。菸屁股被陸強咬變了形,另一手緊握成拳,房間裡幾雙眼睛都盯著他,他視若無睹,就那麼坐著。

片刻,電話裡的情緒像是穩定了:「陸強,我恨你。」她聲音總算帶了點兒力氣。

陸強心沉了沉,低聲細語:「恨我幹什麼?」

盧茵說:「我哪兒都不認識,這兒根本見不著幾個黃種人。」

陸強說:「根子給找的看護是中國的。」

「鄰居我也不熟悉。」

「都說遠親不如緊鄰,」陸強道:「沒事兒的時候多聊聊,根子說是對老夫妻。」

「房子太大,就我一個人。」

陸強腮線動了動,隔很久:「對不起,盧茵。」

「……我想回家。」聽到他的聲音,她還是抑制不住,終於哭出來。

這四個字令他前所未有的沉重,陸強一顆心都被她狠狠揪起,恨不能馬上飛過去,哪怕只幫她擦擦眼淚也好。

陸強眼眶發熱,狠下心:「你就當是休假,要不了多久,我就能過去找你。」

「真的?」

「我保證。」陸強閉著眼都能想象到她擦眼淚的樣子。他前傾身體,手肘撐著膝蓋:「你別哭,盧茵。」

「嗯。」她呼氣。

陸強說:「我的女人必須堅強,我相信你能照顧好自己。」他頓了頓:「你應該知道我留在這兒情非得已,但也非留不可,吳瓊的死和我脫不了干係,錯了這麼多年,我不希望糊里糊塗的跟你過日子。」

「這是一筆債。」陸強沉聲說:「懂不懂?」

盧茵吸吸鼻子:「我知道。」

他眉頭鬆了鬆,「在那邊安心等我,行嗎?」

「要多久?」

「現在還不知道。」

盧茵心中委屈,故意說:「時間長,我就不等了。」

陸強心一沉:「你要幹什麼?」

她小聲哼哼:「去找別的男人。」

默了默,陸強才想起手上還有煙,菸灰掉了一地,只剩小半截。

他吸了口:「你去吧。」陸強冷笑一聲,「不過千萬別讓我看見,把那孫子命根給割下來。」

盧茵噗一聲,在電話那頭又哭又笑。陸強也隨之眉頭舒展,嘴角揚起笑意。

老邢來回踱步,腕錶伸到他面前點了點。

陸強看一眼:「茵茵,我不能聊太久。」

「嗯。」

「有事給根子打電話。」他勾勾額頭:「如果……情況不好,你能給我寫信。」

「……好。」

陸強捏緊手機,聽著裡面的電流聲:「那我掛了。」

手機在耳邊遲疑數秒,那邊沒有回應,手指按下去那刻,聽筒裡彷彿傳來遙遠縹緲的兩個字。

盧茵說,等你。

老邢返回桌邊,他把杯子撂在角落,氣氛瞬間嚴肅起來。

他問:「可以開始了?」

陸強靠回椅背:「可以。」

後來的日子,陸強都在提審和問話中度過,有邢維新照顧,他並未受到嚴重的精神轟炸,只是時間熬人,睡眠不足,他眼下青黑,鬍子長出來一直沒有理。

警方儘量收集資料,沒日沒夜的忙了一個月。

在第三十四天的時候,材料終於準備妥當,老邢在緊迫的時間裡,把東西送往檢察院。又經過幾個工作日的等待,那邊來了訊息,給的答案是,同意正式逮捕犯罪嫌疑人邱震,同時把資料遞交給內部公訴處,向法院提起訴訟。

由於案件的特殊性,法院很快受理,並安排時間開庭。

開庭那天,已經進入十月中旬,天氣轉冷,漳州城裡滿地落葉殘花,氣氛頹敗。

陸強當天見到了邱世祖,他一臉淡定的望向審判席,他們請了最好的辯護律師,當天沒有出結果,由審判席商定,擇日宣判。

審判長最後發言:「法庭審理結束,現在休庭。請法警將被告人押回監所繼續羈押。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邱震帶上手銬,被法警從側門帶走。

旁聽席的人群漸漸散去,陸強回過頭,邱世祖一干人已先行離開。他眼神晃了晃,對上一道仇恨的目光,梁亞榮由丈夫和梁亞軍攙起來,一同看著他的方向。她佝僂著身體,頭髮花白,皮膚乾瘦,眼裡寫滿仇恨和憤怒,如果目光是一把刀,那刀刃早已插進陸強身體裡。

陸強眼神落下來,片刻,轉回頭,現在不管他怎麼補救,都無法減輕梁亞榮對他的憎恨。

宣判日定在一週以後,法網恢恢,這天出奇順利,邱震以強姦並逃脫法律制裁的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陸強包庇罪行惡劣,致使犯罪分子長期不能歸案,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由於之前已服刑六年,並檢舉有功,積極協助警方辦案調查,又減刑十五個月二十一天。最終判決結果,陸強入獄八個月零七天,立即執行。

法庭肅靜幾秒,陸強抬起頭,看向被告席上的人,只幾秒間,他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一抹解脫的笑,極輕極淡掛在他唇角。

審判長最後道:「宣讀完畢」。

旁聽席傳來幾乎扭曲的嚎叫,梁亞榮無法接受女兒被害,而邱震能逃脫死刑的判決。她拿拳頭砸著自己胸口,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被告席上的人,她滿面淚痕,披頭散髮,嗓子喊到沙啞。在座的人們拿手指輕輕戳著眼角,同情的看著這位滿面悲愴的母親。

她被提前請出法庭,這種沉痛氣氛久久不能平息。

陸強側頭與邱世祖對視,邱世祖用手聳聳衣領,嘴角下撇著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的轉身出去。

自此,塵埃落定。

邱震被送去小牙河服刑,陸強去了臨市監區,被特殊保護起來。

從審查到宣判,歷時四個月之久。邢維新鬆一口氣後,又馬不停蹄開始偵查吳瓊被害一事。

陸強接到盧茵來信已經一月末,還有二十幾天就是新年。

他在獄警的監視下把信展開,一共三頁紙,洋洋灑灑都是她對那邊生活的描述。她找了份輕鬆的工作,就在住處附近的私人裁縫鋪,不是很大,但老闆很照顧她。她身體養的很好,請的看護是位五十幾歲的阿姨,孩子都在那邊生活,她退休過來順便打些散工,偶爾週末,阿姨的兒子兒媳會跟過來湊熱鬧,一同聚餐,一同郊遊。住處前面有個世紀公園,她晚飯後時常去散步,草坪上有一排長椅,從那個方向可以看到火紅的日落,她說,當紅霞映滿半邊天的時候,她很想他。

陸強嚥了咽喉,繼續看下去。

她說,公園再往前走有家華人開的超市,那裡有許多從中國空運的新鮮食材,這裡的東西她吃不慣,通常都是買菜回去和阿姨一起做。

早餐沒有油條和豆漿,她很想念。晚上睡覺的時候床太大,她可以從這邊滾到那邊,但有時半夜會被凍醒。外國人很開放,他們毫不掩飾心中情感,在喧囂的大街上就能深情擁吻,每每看到這畫面,她都很想念很想念他的懷抱。

盧茵說,起初的三個月很難熬,她不能進食,聞到油腥味兒就吐的昏天暗地,頭暈,乏力,晚上輾轉反側。她睡不著,抱著被子壓抑的哭,反覆撥打他號碼,可那邊永遠是冰冷的忙音,這時候她最恨他……

陸強手有點兒抖,這段話他沒讀明白,又認真看了一遍。

翻過去,還有一頁紙。

他讀下來,目光落到最後四個字上,身形一頓,手指顫抖的厲害。

旁邊獄警察覺到:「你怎麼了?」

陸強晃神,連忙把信紙遞過去,「幫我看看,最後這是什麼字兒。」

獄警詫異的看看他,懷疑他精神不正常,幫他讀了出來。

陸強好半天不知想什麼,手裡的紙被他捏皺了,他還盯著那四個字瞧。

獄警:「你沒事兒吧?」

陸強突然道:「警官,我要回信。」

獄警發給他兩張紙。陸強沒上過幾年學,握筆姿勢彆扭,想了很久,他才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他字跡粗糙,下筆很重,有好幾下都劃破了紙張。不會寫的字就問獄警,獄警索性搬來凳子,坐他旁邊,找了紙筆,他問的字就寫下來給他看。

問到最後,他有些不耐煩。

終於寫好,滿滿的一頁紙。陸強拿過來看了遍,抿抿唇,突然一把揉碎了。

獄警:「……」

他笑了聲:「寫的不好。」

獄警氣得想衝他揮警棍,把筆一扔,站旁邊不管他了。

陸強思考半天,抓耳撓腮,握著筆桿兒,最終只在信紙上寫下八個大字:盧茵,你他媽好樣的。

陸強當晚失眠,幾乎一宿沒閤眼。

第二天向監區申請見王全志。

根子來的時候看他春風滿面,笑意直達眼底。

陸強說:「幫哥辦個事兒,把老太太給弄出去。」

根子直咧嘴,擺擺手說:「哥你別難為我,咱家老太太那倔脾氣你不是不知道,當初你勸都沒用,我哪兒好使啊。」

陸強靠著椅背,食指輕巧的勾了勾額頭,得意挑眉。他胸有成竹的哼笑兩聲:「你這麼說。」

根子呆愣愣的:「怎麼說?」

「你和她說,你兒媳婦懷孕了,讓她看著辦。」

根子一愣,「你說誰懷孕了?」

陸強說:「你嫂子。」

他眨眨眼,一拍大腿:「真的?」隨後跟著笑起來,猥瑣的衝他豎拇指:「哥,你真強。」

陸強這會兒不經誇,嘴角就快咧到耳根上,他昂頭看向鐵窗外,看入了神。半天,自語道:「必須強。」

沒聊幾句,陸強催他走。

根子從監獄回來,立即趕回淮州,去辦他剛剛吩咐的事兒。

一晃眼,就是除夕夜。

監區這天張燈結綵,小黑板上寫滿祝福語,晚上吃過餃子,搬了小板凳看春節聯歡晚會。

監獄裡難得這麼熱鬧,比平時睡覺要晚。

躺到床上已經午夜,陸強睡不著,看著高窗外的一小片天,這裡遠離市區,聽不見炮竹齊鳴,也沒有煙花漫天,顯得異常寧靜。他想起去年春節也沒一起過,她去了舅舅家,而他正趕在回鄉的路上。

今年同樣分離,他在牢裡,她卻在八千多公里的異國。

好在以後不同,跟老孃,跟他兒子。陸強想到沒成型那個小傢伙兒,連翻了幾個身,更是毫無睡意。

上鋪兄弟探出頭,小聲問:「你折騰什麼呢?」

陸強說:「睡不著。」

那兄弟下巴墊在胳膊肘上,一臉壞笑:「想女人了?」

陸強看他一眼,翻了個身,眼睛望著黑夜,嘴唇動了動:「想媳婦。」

日子有了期盼,過的特別快。

出了正月以後,刑期還剩七個月。

某天,有人去監區探視他。他沒想到的是,外頭坐著的人是邱世祖。

兩人對望了片刻,邱世祖拿起話筒,問他:「陳勝死了你知道嗎?」

陸強說:「知道。」

那晚他沒撞死他,陳勝因攝毒過量身亡。警方只例行公事盤問過陸強,他身上沒有任何碰撞外傷,陳勝的死,和陸強毫無關係。

邱世祖直截了當:「我想知道你千方百計送小震坐牢的目的。」

陸強垂下眼,過了半刻:「良心過不去。」

邱世祖沒想到他會這麼答,一雙精銳的眼睛透過鏡片看他,幾秒後,諷刺的大笑出聲,「強子,」他叫了他:「你以前傷天害理做的多了,現在跟我講良心?」

陸強靠著椅背,淡漠的看他,沒吭聲。

像無聲的較量,邱世祖收了笑,「不管你什麼目的,陸強,我不會讓小震在牢裡待太久,不瞞你說,這幾個月我內外疏通,事情已經辦的差不多。」說完,志得意滿的看著他。

陸強眉頭輕觸,隨後放鬆下來,仍舊沒說話。

邱世祖說:「我也是後查出來,陳勝從中挑撥你我關係,害了你女人,我前後根本不知情。」他看著他:「我一直都很信任你,更瞭解你為人,相信你不會出賣小震,所以自始至終都沒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沒想到……」

他撇嘴搖了搖頭,「我很失望。」

陸強說:「我對他也一樣。」

又對視片刻,邱世祖忽然動了下,整整衣領,彷彿贊同的點點頭:「也是,小震這脾氣,應該受點兒教訓,」他說:「這事情我不追究,就算償還當年欠你的人情。」

邱世祖站起來:「強子,以後好自為之,你現在並不能獨善其身。」

陸強定了定眸,朝他輕輕笑了下。

他是在四月初得知邱震死訊的,很突然,也很詫異,訊息由邢維新傳遞進來。

邢維新說:「是老鄧乾的。」

一個月前,梁亞榮去小牙河見過老鄧,老鄧去年年底查出得了肺癌,剛剛初期,但人已經消瘦不堪。兩人談了整整十分鐘,回來後,老鄧異常沉默。

前一段兒去上工,他偷偷把十釐米的鋼釘釘在大腿內側,拿布纏緊,帶回了小牙河。

他就是用這支鋼釘要了邱震性命。

沒人知道他乾瘦的身體是怎樣做到的,可能出於父親本能,亦或是魚死網破那一瞬間爆發的力量。

那之後,他耗盡所有,只剩下微弱的一口氣。

邢維新說:「在熬日子了,也就這幾天。」

陸強問:「人在哪兒呢?」

「市醫院。」

他兩手挪上來擱在桌面上,埋著頭,過了許久:「能給我根兒煙嗎?」

邢維新遞過去一根,看陸強慢慢抽完。

他起身離開的時候,對上他發紅的眼。

陸強說:「幫忙給找個好地方。」

此刻,另一頭。

邱世祖剛剛甦醒,獨子亡故,他氣血上腦,中風進了醫院。

短短幾天,老了十歲。

清醒過來後,仍不能接受現實,悲痛交加,連續搶救了兩次。

他脫離危險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陸強家破人亡。

然而,幾天後,下屬傳遞來的訊息是,他妻兒老母早已離開,去了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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