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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番外三 邱震獨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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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人碰碰我,我回過神,面前是一張菱形鐵絲網,對面操場正在打籃球,他們著裝統一,髮型統一,旁邊有人看守,動作放不開,顯得有些拘謹和小心翼翼。

那人偷著遞給我一盒好煙,是我爸叫進來特別關照我的。我收好煙,朝他擺了下頭,便順著護欄往右走。臺階上蹲個老頭,他睡我旁邊,聽說判的是無期,去年年底剛查出得了肺癌,看來也在這兒待到頭了。

我坐他旁邊:「抽嗎?」

他搖搖頭。

「是好東西,裡面沒得賣。」

他說:「抽完咳的厲害。」

我不在勸他,兩人安靜的坐著,某種程度,我覺得我們出奇相似,都已病入膏肓,只是他有死期,我沒有罷了。

半刻,他隨便勸了句:「你也少抽點兒,病不是剛好。」

我無所謂的聳聳肩,抖出根菸點著。一年的時間,我掉了將近四十斤,一米八幾的個頭,瘦成皮包骨頭,由於免疫力低下,經常發燒,加上監獄環境低劣,病了根本連床都起不來,整宿被噩夢困擾。

夢境從吳瓊走後就沒斷過,剛開始我整日整夜的睡覺,就為能夠再看看她。有一次我夢見入學那天,恰巧學校的四季桂開花了,淺黃色的花瓣綴滿整個林蔭路,有風吹過時,花瓣飄飄落落,像下了一場桂花雨,伴著淡淡清香。她就站在樹下面,穿一件純白連衣裙,頭髮很長,輕輕掃著她裸露的肩膀,那時她笑容很燦爛,臉蛋兒透亮白皙,是一種青春的、健康的顏色。

我朝她走過去,前面卻突然冒出另外一個女生。和別人打賭輸了,被慫恿上前捉弄第一個走過來的人,身邊都是群紈絝子弟,面子上過不去,哪兒能臨陣退縮。於是,我攔住先一步過來那個女生。

那女生躲躲閃閃,被我纏的面紅耳赤,身後那幫傢伙高聲起鬨,輕佻的吹口哨。吳瓊繞著路走,擦身的瞬間,我分明見她眉頭輕微皺了下,一臉不屑跟厭惡。

我回頭看她,她越走越遠,我叫她名字,她背影越來越淡,像抓不住的空氣,漸漸散開了……

我驀地從夢中驚醒,雙手捂住臉,有水從指縫溢位,已經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我希望時光倒流,可誰能成全我。

那天我不顧反對,驅車去了趟學校,沒見到四季桂開花,更不可能見到她。

後來我睡眠質量變得很差,開始整夜整夜失眠,身體在一個月內迅速消瘦下去,我感覺自己病得愈發嚴重,一兩片安眠藥已經不起作用,所以吞下一整瓶。可我沒死成,因為我是個膽小鬼,所以仍舊活到了今天。

放完風,排好隊伍回監號,中途老鄧被叫出去,說是有家人探訪,我進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有人來看他。

他回來卻極為反常,我同他講話,他半句都沒答應。

當天半夜裡,睡夢中我迷迷糊糊轉了個身,眯眼看見旁邊的黑影,驀地一抖,老鄧坐在他的床鋪上,正側頭看我。

我定了定神,支起身:「怎麼還不睡?」

他忽地來了句:「我有一個女兒。」好半天:「她叫鄧瓊。」

我心臟驟然縮緊,哪怕和她名字相似的漢字也足以讓我心緒不寧,喉嚨像哽了團棉花,吞嚥艱難。

在我反應跟不上他思路的時候,他又道:「你做過虧心事嗎?」

我覺得好笑,進到這裡面的人,有哪個是身家清白。「做過。」我說。

他看了我半晌,竟一句話沒說,躺下睡覺了。

那天凌晨變了天,我毫無懸念再次發燒,渾身滾燙,頭痛欲裂,每一塊肌肉都撕扯般疼痛,身體和精神遭受雙重摧殘,就像生活在煉獄裡,簡直生不如死。

一定是報應吧,我想。多希望有人拿把刀,幫我結束這條爛命。

這樣想的時候,我絕對沒有料到,有一天它竟然成真了。

這天是農曆三月十五,入夜後,我難得淺眠幾個小時,隱約中只感覺脖頸多了股壓力,一直卡在喉嚨處,呼吸十分困難。

我以為又在做夢,試圖衝破夢境努力將氣息調勻,然而這股壓力越來越大,我胸口一悶,呼吸停了幾秒,徒然驚醒。人在面臨危險時候的本能反應是反抗,當見到老鄧跨在我身上,蠻力卡著我喉嚨時,我雙手交叉捏住他兩側小手指往後掰,瞬間控制住他。

房間裡只開一盞暗燈,但我知道這足夠讓監控室看清一切,我虛音兒呵斥:「老鄧你瘋了,快下去。」

他雙目赤紅,竭盡所能掙脫我的鉗制:「你虧心事不是做多了嗎?現在是不是特別害怕死?」

我怔了怔:「你什麼意思?」

「想要殺了你。」老鄧入魔一般咬牙切齒,好像無所畏懼,並未刻意壓低聲音。他一隻手掙脫出去,在腰後摸索半天。

直到那刻,我仍然以為他在開玩笑:「不想蹲小號趕緊下去,馬上來人了。」我話音剛落,只見他從後抽出鋼釘,迅速朝我喉嚨刺過來。

我瞳孔收縮,在鋼釘離我只差兩釐米時,扼住他手腕。我們都足夠虛弱,在身體碰撞中彼此抗衡,沒多久,均已氣喘吁吁。

「你來真的?」

「我要殺了你。」他重複。

「我和你有仇嗎?」

「血海深仇。」

我皺了下眉,從現有記憶裡努力搜尋鄧啟明這個名字,發誓從前根本不認識他。

「你先放手。」餘光裡,其他床鋪已有人戰戰兢兢靠過來,我快要虛脫:「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有一個女兒……」他喃喃。

「老鄧,冷靜點!」

「但我一次都沒見過她,原本以為還有機會,這條老命硬是撐到今天……」他眼裡一片猩紅,嘴唇哆嗦著:「可她已經死了。」

室內響起警報,有人上來試圖拉開他,可那一刻老鄧用盡全身力氣,我幾乎抵擋不住。

「我女兒叫鄧瓊。」

「老鄧!」我渾身佈滿冷汗,雙手顫抖的厲害。走廊傳來靴子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獄警過來了。

「她還有一個名字叫鄧瓊,鄧瓊你認識吧。」

所有動作倏忽停止,我駭然睜大眼。「什麼?」人在那一刻的直覺真神奇,我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卻無意識說:「哪個鄧瓊。」

「被你害死的那個。」他怒吼出來。

我在錯愕中走神,他所作所為都有了解釋。耳邊嗡嗡作響,隱約聽見獄警呵斥其他犯人歸位,一片混亂,伴隨鐵鎖鐵門碰撞的聲音。

扼主他手腕的力道鬆了,意識回到那晚,我獨自坐在血泊裡到天明,吳瓊臉色慘白,雙目空洞,已經沒了氣息。一切已成定局,她與我天人分隔的現實再無法挽回,而我握著那把匕首,試圖幾次插進身體,卻在最後一刻放棄。

對,我是個膽小鬼,也曾吞下一瓶安眠藥企圖自殺。等待的時候最可怕,當胃裡開始造反,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往喉嚨口湧,我害怕了,在失去神志前慌忙叫了救護車。

很諷刺吧,所以我活該面臨今天這樣的局面,我沒有勇氣,那就換別人來,也許應該感謝老天憐憫,讓我早些脫離苦海。

餘光裡,獄警已經衝進來,我突然放棄所有掙扎,那一刻,老鄧手中鋼釘毫不猶豫插進我的大動脈……

「謝、謝。」我笑著,對老鄧吐出最後兩個字。

他眼都沒眨一下,鋼釘兇狠向下豁開,我聽見破肉的聲音。血液噴湧,一股濃稠液體從口鼻溢位,緊接著有人推開老鄧,獄警上前堵住我傷口,後來幾分鐘我都在路上顛簸,我沒感覺到疼,身體很冷,不斷的抽搐,意識漸漸模糊。

我被推到了室外,天空漆黑,沒有一顆星,但今天是農曆三月十五,月圓之夜,這似乎是個好兆頭。

耳邊有人說:「挺一挺,你別睡。」

而我太累了,眼皮漸漸撐不住,終於就要見到她,我有點兒興奮。

眼前漸漸陷入白茫,沒有一丁點兒聲音,我盲目無從的向前走著,有什麼東西落在肩頭上,我側頭看,是一片淡黃色花瓣,花瓣接二連三落下來,帶一股淡然的香味。我抬起頭來,發覺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的林蔭路上,兩旁樹木參天而立,淡黃色花朵團團錦簇,掛滿整片樹梢。

有人從遠處走來,清風吹起她白色裙襬。

是我的姑娘。

我迎上去,用最溫柔最虔誠的目光看著她。

她雙眼含笑,好奇的眨了眨:「有事嗎?同學。」

我喉結滾了滾,穩聲說:「你好,我叫邱震。」

一片花瓣落在她發上。

她認真注視著我,片刻,朝我露出從未有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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