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枚,叫蓮蓮有魚,是豐足。
「這枚,叫事事如意,是順遂。
「這枚,叫富貴封侯,是光明。
「平安、長命、豐足、順遂、光明,這就是我對你的祝福。
「祝願你長命百歲,吉慶豐足,順遂平寧,前途光明。
「你會夢想成真,事業有成,成為中國一等一的大律師,替弱者除暴,為女性發聲。後世的人提起你,會說你是中國法律的奠基者,女權運動的先驅。你會被銘刻在歷史的豐碑上,永遠鮮活,永遠年輕,永不凋謝。」
吃過早飯,他們去看守所探望林阿蠻。
林阿蠻氣色不錯,一雙向來如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漣漪:「孟律師,雲先生,謝謝你們。」
因為《殺夫》的上映,張林氏殺夫案也成了滬上最熱門的社會話題。
揭露真相和為張林氏鳴不平的新聞社論日益增多,從小報到大報,以傅六小姐的《新民早報》為主要陣地,文人們議論民國法制,討論婦女處境,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張林氏的悲劇更大程度上應該由社會負責。
儘管在九州電影的操控下,某些小報對張林氏的抹黑仍在繼續,但不過是洪流之中的沙礫,不值一提。
在輿論的影響下,連女獄警對張林氏的態度都有了變化。
今天早晨,女獄警送了張林氏一碗紅豆年糕,鼓勵她要好好活下去。
林阿蠻望著接待室高而小的窗,眼裡第一次有了光,或許是淚光,或許是希望,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或許我真的能夠活下去,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即使坐三十年牢,出來時也不過五十五歲,還可以去給人幫傭,做一個自食其力不靠男人養活的人。」
過完年,二審就要開庭了。
《殺夫》電影的結尾,字幕打出了一個問題:審判就在明天。等待小曼的,是生,還是死?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一大早,審判庭前就擠滿了人,文化界人士、各報社的記者、看熱鬧的市民……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希望能得到審判的一手訊息。
在眾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中,孟聆笙一步步走上臺階,走向審判庭。
今年上海的冬天特別冷,隆冬天氣,哈氣成冰,她的手心裡卻滿是黏膩的汗。
她想起來審判庭的路上,雲觀瀾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孟律師,人事已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自責。」
孟聆笙握緊雙拳,深吸一口氣,走進審判庭。
《殺夫》上映第十六天,張林氏殺夫案二審正式宣判。
推事起身宣佈審判結果。
黑袍森然,金線冷冽,推事鄭無忌面無表情,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寒如金戈。
江蘇上海地方審判庭,二審判定張林氏殺夫成立,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維持一審原判,判處張林氏死刑。
就在一瞬間,張林氏殺夫案的二審結果傳遍了全上海。
有人認為結果是意料之中:「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更不要說她殺的還是親夫,夫為妻綱儂曉得吧,這可是董仲舒講的,董仲舒儂曉得是誰吧……」
但更多的人覺得難以接受。
《殺夫》電影狂風般席捲了上海半個多月,半個月來,大小報紙討論,街頭巷尾熱議,上至文人下至販夫,同情林阿蠻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並沒有人奢望林阿蠻被判無罪,孟聆笙也沒有為她做無罪辯護,從孟聆笙到林阿蠻再到同情林阿蠻的看客,所有人的訴求,不過是看在她為自衛而誤殺,其情可憫的分上免她一死。
然而她卻終究難逃一死!
二審宣判的當天下午,《新民早報》上有知名作家發表社論:張林氏未必非要死!她可以再向高等審判庭申訴!
然而,當孟聆笙與雲觀瀾在看守所接待室裡枯坐一刻鐘後,得到的只是女獄警轉告林阿蠻的話:「林阿蠻不想見你們,她讓我告訴你們,她不會再上訴了。」
他們在接待室裡一直坐到天黑,林阿蠻終究沒有出來相見。
這一夜,孟聆笙輾轉難眠,直到天將亮才昏昏睡去。
她夢到了林阿蠻。
夢裡,林阿蠻依舊是初次見面時的模樣,衣裳整潔,鬢角齊整,微微笑著,看著她說:「孟律師,這些日子多謝你了,我要走啦,你多保重。」
孟聆笙想要喊她卻發不出聲,伸手抓她,她卻魅影一般向身後瘴氣般的白霧退去。
孟聆笙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就聽見了「咚咚」的敲門聲:「孟律師醒了嗎?有你的電話!」
孟聆笙披上外套,匆匆下樓。
電話是看守所打來的。
電話裡的人還沒講完,聽筒便從她手中滑落,「噹啷」撞在牆上,又被電話線拉住,徒勞地在半空中打著轉。
像上吊自殺的人。
民國二十二年元宵節清晨,林阿蠻被獄警發現在看守所內自殺身亡。
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搞到了一小塊鐵片,深夜裡用這塊鐵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清晨,獄警查房時,見她仍面朝牆壁地躺在床上,久喚不醒,掀開被子才發現一片血紅。
發現時,林阿蠻嘴唇蒼白,連屍體都已經僵硬了。
在她的枕頭下,獄警發現了一封遺書。
第二天,遵照林阿蠻在信裡的囑咐,這封《林阿蠻謝書》與林阿蠻的訃聞一起刊登在了《新民早報》的頭版。
我知道,我自殺,必令社會好心人失望,因此寫下這封謝書,向好心人告別、致謝。
我今之自殺,不是畏罪,而是反抗。
入獄至今整整半年,我已明白,欲殺我者非法律,欲殺我者,是萬萬千千個張屠。張屠們有張屠所要捍衛的道理,再上訴,結果也不會變。
而我,不願再被張屠們審判,亦不願死於張屠們的刀下。
所以,我選擇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希望這半年來支援我的好心人們,不要因此而失望,是你們的好心,讓我敢於面對死亡。
雲觀瀾先生,初次見面,你曾說我懦弱到連死都要假手於人,如今我不懦弱了,謝謝你的電影,祝願你拍出更多好電影。
孟聆笙律師,你曾說過吶喊或許不會遏制貪婪,但沉默只會助長壞人氣焰。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無力再吶喊了,我只能用我的鮮血來表達對你的支援,感謝你這半年來的努力和陪伴。
還有曾經教我讀書識字的我的僱主鄒太太、《新民早報》的傅思嘉小姐、我的鄰居阿嫂、看守所的獄警,以及這半年來所有關心我的人,謝謝你們,阿蠻身在黃泉,祝願你們幸福平安。
林阿蠻沒有家人,最後,是雲觀瀾疏通關係,和孟聆笙以家人的身份領回了林阿蠻的遺體,並且在墓園為她置辦了一塊墓地。
聯懋在閘北片場拍攝《殺夫》的攝影棚為林阿蠻舉辦了追悼會。
追悼會當天,現場悼客絡繹不絕,從文化界人士到普通市民,甚至是長三阿姐們,紛紛來送林阿蠻最後一程。
作為林阿蠻生前最親近的人,雲觀瀾和孟聆笙並肩站在靈柩旁向悼客致謝答禮。
林阿蠻的死對孟聆笙打擊至深,這一個星期以來,她又消瘦許多,此刻穿一身黑站在靈堂前,如同一道影子。雲觀瀾以餘光瞥她一眼,便覺得心如被針刺般疼。
追悼會結束後,林阿蠻下葬到公墓。
來送葬的人紛紛離去,墓前只剩下孟聆笙和雲觀瀾兩個人。
孟聆笙對雲觀瀾說:「雲先生,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雲觀瀾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朝墓碑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孟聆笙在墓碑前坐下來,墓碑上僅刻著「林阿蠻」三個字和她的生卒年,嵌著一張泛黃的相片,相片裡的林阿蠻還很年輕,有一張小小的鵝蛋臉,羞怯地微笑著,是她十七歲那年嫁給張屠前拍攝的照片。
就在這個月初,她還滿懷希望地說:「或許我真的能夠活下去,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即使坐三十年牢,出來時也不過五十五歲,還可以去給人幫傭,做一個自食其力不靠男人養活的人。」
孟聆笙的額角捱上冰冷的石碑,閉上眼睛,什麼話都沒說。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突然開始飄雨。
細細的凍雨如繡花針般灑下,帶著透骨的寒意。
孟聆笙沒有睜開眼睛,任憑雨落在身上。
突然,雨停了。
她睜開眼,一把黑傘正遮在她的頭頂。
撐傘的人就站在她身旁,溫柔地望著她。
孟聆笙想要站起來,腿卻灌了鉛似的沉重,雲觀瀾朝她伸出手,她握住雲觀瀾的手,用力站了起來。
環顧四周,原來天都已經黑透了。
雲觀瀾說:「走吧,送你回家。」
孟聆笙沒有動,她的臉上帶著疲倦而抱歉的微笑:「我不想回家,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雲觀瀾帶著孟聆笙來到四海大劇院。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最後一場電影也已經散場,四海大劇院門前車馬稀疏,雲觀瀾牽著孟聆笙的手走進一間放映廳。
孟聆笙認出這是《殺夫》的首映廳。
雲觀瀾拉著孟聆笙坐到觀眾席的最中央,靜坐一分鐘後,放映廳裡的燈光漸次熄滅,《盼春風》的歌聲響起,銀幕亮起來,出現了《殺夫》的第一幕,十二歲的少女小曼坐在家鄉的井臺邊,一邊淘米一邊哼歌,盛夏的陽光穿透樹梢灑落在她的肩上,扎著紅頭繩的長辮子滑下來,小曼俏皮地往後一甩……
兩個人靜靜地又重看了一遍《殺夫》。
最後,在哀婉的歌聲裡,出現字幕:審判就在明天。等待小曼的,是生,還是死?
孟聆笙的眼淚終於落下來:「至少還有一部電影訴說她的冤屈,還好有這樣一部電影,讓她不至於揹負著誤解死去。」
那天晚上,孟聆笙沒有回家。
她和雲觀瀾在放映廳裡坐了一整晚,銀幕上放了一整晚的電影,到天亮時,孟聆笙才終於倦極入眠。
自林阿蠻自殺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無夢而眠。
醒來時,她蜷縮在座位上,身上還蓋著雲觀瀾的風衣,身邊的座位上卻已經空了。
走出放映廳,在外面守候已久的經理迎上來:「孟律師,雲先生有事先回公司了,吩咐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遞過來一個紙袋,孟聆笙開啟看,裡面是一客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孟聆笙回了一趟家,梳洗換衣,然後回肖可法事務所上班。
一進事務所,助理小劉就迎上來:「孟律師,有人找,已經在辦公室裡等好半天了。」
孟聆笙不疑有他,只當是委託人。
她快步走上二樓,擺出一張公式化的笑臉推門而入:「你好,久等了,我是孟聆笙……」
坐在椅子上的人轉過身來孟聆笙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是他,鄭無忌。
那個稱呼她「弟妹」的故人鄭無忌,那個宣判了林阿蠻死刑的法院推事鄭無忌。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鄭無忌起身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伸手關上了門。
他手按著門,微微俯身,向被困在門與自己的懷抱之間的孟聆笙輕聲道:「弟妹,這些天,睡得還安穩嗎?」
孟聆笙乾巴巴地回答:「我姓孟,未婚,不是誰的弟妹。這裡是律師事務所,只談論法律相關事務,如果鄭推事沒有法律問題要探討,那請恕孟某不接待了。」
鄭無忌「哧」地一笑,他站直身子,走回椅子前坐下,蹺起腿,雙手疊放在膝上:「巧了,今天鄭某來這裡,正是為了和孟律師討論一下法律問題……比如,張林氏殺夫案。」
孟聆笙的心驟然一顫。
鄭無忌閒閒地道:「你是代理律師,我是法院推事,我們兩個,應當是最有資格討論這個案子的人了吧。」
「這個案子,林氏女是自衛誤殺,又有輿論同情,其實可以不必死的,但她終究還是死了,孟律師,你猜是為什麼?
「因為她找錯了律師,從她找上你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她必死無疑。
「當然,我不是在攻擊你身為律師的能力,作為律師你做得很好,無論是辯護角度還是證據,你都找得很好,你甚至還發動了一場成功的輿論戰。換成其他律師,能夠做到這些事情,林氏女無論如何也不會一敗塗地。
「可是她偏偏找了你。
「我怎麼會讓你贏呢,我怎麼能讓你贏呢,你害死了我的弟弟,你是個殺人兇手,你有什麼臉面偽裝成正義天使?
「你為什麼會對林氏女充滿同情?因為你們根本就是同一類人,殺夫兇手。」
他的面孔仍然毫無波瀾,語氣也依然平靜,儘管他的話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刻薄。
「信弟去世那一年,我已經學成建築學,馬上就可以做一名建築師,但我放棄了。我去了日本,從頭開始學習法律,你猜是為了什麼?
「都是為了你呀。
「你為了所謂的法律夢想害死了我弟弟,我就是想要證明給你看,你的法律有多麼不堪,它救不了任何人,它連你也救不了。」
他站起來,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眼睛裡結滿寒冰,居高臨下地看著孟聆笙,輕聲說:「我就是要讓你眼睜睜地看著,你這一生所有努力都白費,所有夢想都成空,所有你愛的人都觸不可及,所有愛你的人都不得善終。」
孟聆笙失蹤了。
就在林阿蠻下葬後的第二天,那天早晨,雲觀瀾因為有事先走一步,處理完公司事務後,他去事務所找孟聆笙,得知孟聆笙已經下班了。
他又去了聖約翰大學,澹臺秋在宿舍,但她告訴雲觀瀾,孟聆笙沒有回來。
第三天,雲觀瀾再去事務所,得知孟聆笙沒有來上班,她也沒有回聖約翰大學的宿舍。
第四天、第五天……轉眼兩個月過去,上海又進入了新的三月。
聯懋公司大門前的兩棵白玉蘭已經陸續有花蕾開綻,繁花堆疊。雲觀瀾站在樹下,心中生出無限惆悵,就是在一年前的三月,白玉蘭的花期裡,他認識了孟聆笙,那時她還是個跌跌撞撞的實習律師,熱血、莽撞,一雙眼睛無畏而清亮。
她到底去了哪裡?
一陣風吹過,枝頭初綻的蓓蕾被風裹挾著飄落在地上,雲觀瀾俯身撿起花瓣,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孟聆笙。
分別兩個月有餘,比起上次見面,她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不再似一道影子,她望著雲觀瀾,眼神沉靜如水。
雲觀瀾欣喜地大步走過去:「你總算出現了,這兩個月你去哪兒了?」
相比他的激動,孟聆笙顯得十分冷靜:「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沒有說自己這兩個月以來去了哪兒,雲觀瀾也不再追問,總之,人回來了就好。
他拉起孟聆笙的手往大樓裡走:「正好,玫瑰和孫霖他們都在,你失蹤這兩個月他們也都擔心壞了……」
孟聆笙任由他拉著:「嗯,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吃頓餞行飯。」
雲觀瀾停住腳步:「什麼踐行飯?」
孟聆笙仰頭看著他:「雲先生,我這次來,是向你們告別的……我要出國了,去美國攻讀法律。」
半晌,雲觀瀾問:「你失蹤的這段時間,就是在忙出國?」
孟聆笙點點頭:「林阿蠻的案子讓我意識到我所學不足,所以想精進學業。恰巧,我在東吳大學的教授景先生曾經就讀於密歇根大學法學院,承蒙他抬愛,為我疏通關係做保舉,密歇根大學同意破格錄取我。我已經買好了船票,再過幾天我就要走了。」
長久的沉默後。
雲觀瀾問:「要去多久?」
「短則兩年,更長的話我也不知道,看學業進展情況。」
又是一陣風吹過,初春料峭風亦疾,吹落滿梢無辜的潔白的花。
雲觀瀾伸出手來,替孟聆笙拈下粘在她鬢上的一瓣花。
他沒有再說話。
民國二十二年四月,孟聆笙登上「弗吉尼亞號」輪船,前往美國攻讀法律學碩士。
澹臺秋、餘玫瑰、孫霖去碼頭為她送別。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餘玫瑰咬著女士香菸,望著越發渺茫的船影,想起早先在雲觀瀾辦公室裡他們之間的那番交談。
「真捨得不去送別啊?」
「她未必想見我。」
「萬一她一去不回呢?」
那一直低頭看檔案的人突然抬起了頭,語氣篤定,眼中閃爍著星火:「她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