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蘭君皺了皺眉,真刺耳,這女孩子是誰,憑什麼叫顧靈毓「阿秀」?
顧靈毓依舊站得像標槍像白楊似的,他向傅蘭君介紹:「這位是我在參謀學堂時的同學,也是如今新軍裡的同僚,這位是他的妹妹。」
那年輕人把妹妹拉回到自己身邊,微笑著向傅蘭君做自我介紹:「程東漸,舍妹程璧君。」
那程璧君眼神飛快地在傅蘭君身上掃了一眼,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傅蘭君頓覺芒刺在背。
宴席上程璧君多話,她剛剛從日本回來,滔滔不絕地講著日本的風土人情,每講幾句話都要說一句「阿秀你真該去日本看看」。
偏偏佟士洪也幫腔:「說不定過不久阿秀就真的要去日本了。」
程璧君越發有了興致:「那好啊,我過幾個月還會去日本的,到時帶你去看上野的櫻花和富士山的雪。」
顧靈毓微微一笑:「常聽人說富士山的積雪很美。」
傅蘭君覺得氣悶,藉機出來到花園裡透氣,她在花園裡心煩意亂地呆坐了一會兒,卻又有人來打攪她清淨,是佟士洪。
他微笑著對傅蘭君說:「當年阿秀和程東漸都是我的學生,璧君那時陪哥哥讀書,常和阿秀見面,阿秀把她當妹妹看,蘭君你不要多想。」
傅蘭君胡亂答了個「哦」,心裡卻更加煩亂。
一直到宴席結束回家的路上,她仍然黑著一張臉,顧靈毓沒看到似的,他的心情看上去特別好,腳步輕盈臉上帶笑,就差哼個小調。傅蘭君看得心裡生氣,一進家門就甩開他徑自回了房。
回房半天卻仍不見顧靈毓進屋來,傅蘭君好奇地推開窗朝外看,一看之下更是怒火中燒。
原來顧靈毓在走廊上被人攔住了,攔住他的是個府裡新進來的丫鬟,東北來的流民,叫焦姣。東北大妞生得與南方姑娘不同,濃眉大眼極明豔嫵媚的長相,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風流。焦姣攔住顧靈毓,將一個荷包塞進他手裡,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顧靈毓竟然也沒推辭,只將荷包攥在手裡,又連點幾下頭,最後她便歡天喜地地走了。傅蘭君離得遠,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得見人的動作表情,但在心裡已經把兩個人的對話想了個完整。
告別了焦姣,顧靈毓朝著他們的房間走過來,傅蘭君忙關上窗坐回到書桌前,假模假式翻開一本書看。
顧靈毓推門進來,傅蘭君偷偷瞟他一眼,那個荷包不在他手裡也並未佩戴上,想必是藏進了衣袖裡。傅蘭君心裡生氣,把書翻得嘩啦作響,顧靈毓笑著提醒:「仔細割手。」
傅蘭君想摔書,想把書摔到他臉上去,但還是忍下氣,裝作不經意地問他:「剛才在外面耽誤了這麼久,在和誰說話?」
顧靈毓「哦」一聲,轉過臉來看著傅蘭君,一雙眼睛裡全是坦然:「正好要同你說,焦姣剛才拜託我一件事情,她聽說你在辦女學,央我向你說個情,在女學裡給她個座位。」
傅蘭君怒火噌的一下躥上頭,她忍不住陰陽怪氣地說:「她為什麼不直接找我說,是顧少爺你特別地平易近人呢,還是少奶奶我是個吃人的母老虎?」
不等顧靈毓回答,她把書一摔站起身來,衝著門外喊:「桃枝,收拾下東西,回家看老爺。」
桃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看一眼傅蘭君,又求助似的看一眼顧靈毓,顧靈毓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悠然:「聽說岳父大人腿疾又犯了,你回去住兩天也好。」
桃枝剛要說話,傅蘭君一聲暴喝:「還不走,等著被人趕嗎!」
坐上馬車後,傅蘭君掀開簾子悄悄往外看,回首了半路,也沒見有人追來。
失魂落魄地顛了一路,回到孃家姨娘迎出來,說傅榮剛剛吃完藥睡著了,拉著傅蘭君的手去了她出嫁前的閨房。
姨娘剝個橘子給傅蘭君,問:「怎麼也沒提前通知聲就回來了?」
傅蘭君避而不談,和她東拉西扯:「怎麼沒見錢叔?」
錢叔是傅家管家,跟著傅家東奔西走了二十幾年。姨娘嘆口氣:「別提了,小錢那小子在賭場出老千被人打個半死,老錢告了假去照顧兒子。」
小錢是錢叔的獨生子,錢叔青年喪妻,只有這一個兒子相依為命,結果寵溺過度養出個賭鬼,三不五時地惹點子麻煩。傅蘭君「哦」一聲,心不在焉地撕扯著橘瓣上的筋絡。
姨娘咳一聲:「說吧,到底在顧家受了什麼委屈?」
傅蘭君臉一紅,正想要如何開口,桃枝搶先一步:「小姐和姑爺吵架了。小姐要回孃家,姑爺連攔也不攔,還說回去住兩天也好。」
姨娘一臉的瞭然,看了傅蘭君一眼,打發桃枝出去帶上門,才慢條斯理開口:「怎麼回事?剛嫁過去的時候不情不願的也沒鬧那麼兇啊,怎麼現在眼看著要舉案齊眉了,又鬧起這檔子事來?」
傅蘭君恨恨地把手裡的橘子一揉,揉了滿手黏黏的汁水:「誰跟他舉案齊眉!」
姨娘笑:「跟姨娘作什麼假,回來不就是討主意的嗎?你不把事情講明白,姨娘怎麼給你出主意?」
傅蘭君扭捏了一下,然後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發生在佟家和顧家的事情講給了姨娘聽,聽完後姨娘「撲哧」一笑:「原來是吃醋了。」
傅蘭君被說中心思,臉一轉背過身去,姨娘索性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就怕你不吃醋呢。」
她嘴角帶著笑,若有所思:「我原以為咱家姑爺是個實心人,沒想到這小東西還挺有心機。」
傅蘭君不解,姨娘表情一變,話鋒也一變:「要我說,這事兒不能全怪姑爺,也怪你。」
傅蘭君簡直要跳起來:「跟別的女人相約日本的是他,收人家荷包給人家作保的也是他,關我什麼事?」
姨娘打量她一眼,慢悠悠地說:「姨娘沒猜錯的話,姑娘還是個姑娘吧。」
傅蘭君渾身的血騰地燒上臉,她結結巴巴地罵姨娘:「你,你為老不尊!」
姨娘嗤笑:「我一個給人當妾的,有什麼尊不尊的。你還要不要聽姨娘的建議?不聽的話我去伺候你爹了。」
她作勢要走,傅蘭君聲音微弱地喊住她:「別走……」
姨娘眉開眼笑地折回來,在她身邊坐下來,曖昧地輕撞一下她的肩膀:「跟姨娘說說,到底是為什麼?」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這一年多以來,和顧靈毓的關係日益親密,賭書潑茶這種文雅事也做過,畫眉簪花這種親暱事也做過。他親自給她剪劉海,一隻手捂住她的額頭夾著頭髮,這樣親熱的肢體接觸也不再教她覺得難為情或者不自在。夜裡他們同睡一張床,背貼著背,每天聽著他輕輕的呼吸聲她能一夜好睡,但最後這一步卻遲遲地沒跨出去。
姨娘扇著手絹,拿眼睛斜瞟她,嘴裡煽風點火:「別怪姨娘沒提醒你,這做人呢,食、色,性也。退一萬步說,就算姑爺是個柳下惠,他是顧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總得要傳宗接代吧。明媒正娶的媳婦佔著床不生養,可不就得在外面另築金屋,這原本跟情啊愛啊沒太大關係,開枝散葉嘛,男人的責任。但又有句俗話,說母憑子貴。再沒感情的男女,一旦有了個孩子,感情這回事就難說嘍,好比兩片衣襟,縫個紐扣,就能繫到一起……」
她邊說邊拿餘光覷傅蘭君,傅蘭君臉上發燒,坐立不安,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姨娘不耐煩:「大聲點,跟姨娘有什麼不好說的!」
傅蘭君豁出臉去,衝著姨娘兇巴巴地喊:「他自己立了誓說等我心甘情願,正人君子一諾千金似的,難道還要我自己巴巴兒地跑過去跟他說我想通了?」
姨娘愣了一愣,回過神來捶著傅蘭君的肩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這對小東西……」
回到顧家的時候,傅蘭君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罈子,她鬼鬼祟祟地溜進房間裡,顧靈毓人卻不在,傅蘭君打發桃枝去找顧靈毓:「找不到他的話就找雲山大哥。」
過了一會兒桃枝來彙報:「沒找到姑爺,雲山大哥也沒找到。太太屋裡的玉蘭姑娘說,下午看到姑爺和雲山大哥出門,說是要去山上。」
他去山上幹什麼?那山上荒無人煙的,除了個尼姑庵什麼都沒有。
難道他就是看中了山上荒無人煙,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姨娘那句「另築金屋」在耳邊響起,傅蘭君霍地起身:「桃枝,叫馬車,我們上山!」
鳳鳴山在郊區,傅蘭君到山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她直奔別院而去,如她所
料,人就在別院。
齊雲山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別院門口的樹下坐著,見到傅蘭君他頗有些吃驚:「少奶奶……」
傅蘭君問:「顧靈毓呢?」
齊雲山餘光瞟一眼院子裡,不說話,傅蘭君越發證實了自己心裡的猜測,她上前一步,不顧齊雲山的阻攔,推開他走進了院子。
那間他們住過的臥室房門緊閉著,天已經黑透,房間裡卻連一絲光線也無。
傅蘭君心惴惴的,她屏氣凝神一點點挪過去,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脖子肩膀都在發痛,她怕推開門會看見什麼自己難以承受的不堪場面。
正在躊躇的時候,門卻突然開了。
傅蘭君猶豫了片刻,慢慢走進去,剛一進屋,身後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回頭一望,兩扇門已經合上。
「刺啦」一聲,淡淡的硫黃味在房間裡瀰漫開來,一點燭光搖曳著升起來,燭光後是一張眼裡帶笑的英俊臉龐,正溫柔地注視著自己。
燭光一亮,傅蘭君感受到了這間屋子的不同尋常:黑暗裡這點亮的一豆燈,讓整個房間剎那間星輝萬點,像是置身於銀河蒼穹。她向周圍望去,原來四壁上竟鑲嵌了無數面零零碎碎的小鏡子,燭光與鏡子相互碰撞,折射出了這萬點星光。
傅蘭君想起了當年在印度鏡宮,顧靈毓說,鏡宮最美的時候應該是在夜裡。而那時她回答,這樣的夜晚,真想看一看啊。
真正鏡宮的夜他們自然無法領略,如今他竟然在這別院裡營造出了一個小小的鏡宮,傅蘭君一時間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顧靈毓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捏住傅蘭君的手,燭光後顧靈毓的笑容有些羞澀靦腆,像個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少年:「原本打算後天才帶你來看的,沒想到你自己倒先來了。」
後天是他們成親一週年的日子……
別院大門外,桃枝被齊雲山攔住,急得跳腳:「姑爺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呢?我得進去幫小姐!」
齊雲山安撫她:「他們夫妻兩個的事輪得到你我過問?在外面等著就是了。」
他扭頭望向那暮色裡房門緊閉的院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欣慰而悵惘。
燭臺放在窗臺上,顧靈毓和傅蘭君並肩坐著看星光互相碰撞。傅蘭君伸手用指尖去碰星光,眼角眉梢裡全是喜悅,嘴上卻還要逞逞強:「其實我對這種華麗的生活並不怎麼嚮往。」
顧靈毓覷她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並不戳破:「那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傅蘭君沉吟片刻:「要一處臨水的小院,有蓋茅草的屋頂。春天桃花微雨,晚上在床頭聽一夜雨聲,天明推門看枝頭的桃花。春到小桃枝,荷塘裡鴛鴦戲水,樹梢上喜鵲叫喳喳,你說美不美?」
顧靈毓「哧」地一笑:「美則美矣,但是大小姐,一夜雨後茅草屋的屋頂是要漏雨的,你確定你能忍受?」
傅蘭君給他一個白眼:「就知道你這個人沒意思,專愛掃興。」
顧靈毓一笑:「所以你要真到鄉下去,還是得帶著我啊。」
傅蘭君挑眉:「帶你做什麼?」
顧靈毓一本正經:「為你抱茅草修屋頂啊。」
傅蘭君睨他:「還算你識趣。」
那俊秀男人突然眉毛一揚,嘴角挑起個不懷好意的笑,他慢慢傾身湊到她耳邊,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壓低了聲音,沙沙地說:「為你抱茅草修屋頂,也陪你在床頭聽雨聲啊。」
顧靈毓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隔著帳子,矇矓視線裡,竹影紗窗搖,紅日飛塵動,傅蘭君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正在往鬢角上簪一朵蓓蕾初開的白望春,她心情很好,小聲地哼著隨心編造的小調兒。金色陽光暈開她那一身鮮亮亮的紅,生動活潑得不像話。
顧靈毓斜倚在床頭,模模糊糊半夢半醒般地微笑看著她,直到傅蘭君感受到了落在背上炙熱的目光,她驚嚇似的轉過身,一臉的羞怯喜悅變作了惱怒羞窘,半天才吭哧憋出一句親暱到可以稱之為打情罵俏的話:「太陽都快落山了還不起床,懶丘八。」
顧靈毓翻身下床,徑自走到梳妝檯前大剌剌地坐下:「顧夫人幫我梳個辮子吧。」
他表情懶洋洋的,看她的眼神里帶著一點挑逗性的曖昧,讓傅蘭君止不住臉紅心跳,她嘴裡說著我又不是你的用人,但還是乖巧地拿起了梳子。
夏天清晨的陽光溫柔而嫵媚,給一坐一立的兩個人鎏上一層淡淡的金紅,傅蘭君看向鏡子裡,那裡頭是一對璧人,男俏女麗,色彩濃稠豔麗,渾如一幅西洋畫,傅蘭君恍然察覺到,原來自己和顧靈毓在相貌上是有些相像的,或許他們本來就有些掛相,只是她從未注意到,也或許是相處得久了連容貌都受到彼此的影響……這發現讓她有一點心跳加速。
顧靈毓的辮子已經結好,傅蘭君卻還是一把長髮披散在背上,顧靈毓突然心血來潮地伸手扯扯她的髮梢,問她:「你穿過男裝嗎?」
傅蘭君手裡利落地打著辮穗,嘴上回答:「穿過的,還是在上海的時候,那年你們公學鬧學潮,我被女同學拉去看熱鬧……」
上海1902年冬。
一大早,睡眼惺忪的傅蘭君被同學孫貞從被窩裡拉起來,說今天要帶她去看場好戲。
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子鬼鬼祟祟地出了女塾,直奔孫貞家而去,在孫貞家她們換上了男裝。孫貞是北方人,長得比傅蘭君高壯些,傅蘭君穿著她的衣服有些晃晃蕩蕩的,孫貞打散她的髮辮在腦後編成一股男人的長辮,頭上扣一頂帽子,再把珍珠耳環摘下來,眼前就是個俊俏年少的紈絝小公子了。
孫貞的哥哥孫堅早就在等著他們了,他十七歲,在南洋公學中院讀書,之前傅蘭君見過他兩面,是個很活潑的青年。今天他的眉目間全是躁動的喜色,一見到傅蘭君就忍不住獻寶:「今天我們學校有學生要向盛大人請願,聽說請不下來的話就要鬧大呢,我看八成請不下來,今天有好戲看!」
他帶著孫貞和傅蘭君往公學去,路上遇到人就說這是初院的小學生,傅蘭君謹慎地低著頭,心裡卻在歡呼雀躍。這新鮮的體驗讓她又忐忑又刺激,務本女塾只有女學生,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年輕男學生呢。大家都穿著校服三兩成群結隊而行,都是有文化有教養的年輕人,校園裡洋溢著激昂的青春氣息,讓她忍不住想起已經兩年杳無音訊的南嘉木。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是否也正在學堂裡讀書?
兩百多個學生已經在操場上列隊整齊,孫堅帶著孫貞、傅蘭君躲在教學樓上找了個好位置眺望操場,孫堅一邊觀察一邊跟兩個姑娘解說:「前幾天不知道是誰在五班老師的座位上放了個洗乾淨的墨水瓶,五班老師以為這是諷刺自己胸無點墨,老師要開除學生,學生喊冤枉,找盛大人申冤了好幾次,盛大人推說生病不見人,事情就這麼鬧大了,五班的學生已經全被開除了,現在這群人鬧的是五班走他們也走,我看他們是走定了。」
傅蘭君一眼不眨地望著操場,時間久了,操場上已經有些騷動。
騷動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有人出來維持秩序,學生們再次列隊整齊,只看見維持秩序的人站到高處說了些什麼,距離太遠也聽不清,然後學生們突然振臂高呼起來。百十來人的高呼聲振飛鳥,傅蘭君聽到他們在喊:「祖國萬歲!祖國萬歲!祖國萬歲!」
孫堅興奮起來:「怎麼樣,我就說他們走定了!」
學生們列隊出校門而去,年少的傅蘭君被這恢宏氣勢震懾,胸腔裡忍不住勃發出一股意氣,她仰慕地看著學生們離去的背影,孫貞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拉回現實:「好戲看完啦,走吧。」
兩個人跟在孫堅身後下樓,因為罷課退學的原因,退學的人已經走了,其餘的人也都跟著去看熱鬧了,路過的教室基本都是空蕩蕩的。路過一個教室的時候,孫堅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原來裡面還坐著一個人,他探身進去同那人打招呼:「顧師兄沒去湊熱鬧?我看到顧師兄的兩位好朋友都在遊行隊伍裡,顧師兄班裡的同學也都去了。」
那位顧師兄聲音冷淡:「既然知道是熱鬧,有什麼可湊的。」
孫堅只得訕訕地退回來,壓低聲音對傅蘭君、孫貞說:「這位顧師兄脾氣怪得很,我們走吧。」
臨走前,傅蘭君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坐在教室正中間的那位顧師兄,冬日陽光燦爛,映得教室裡一片冷冷白光,人和物的輪廓融化在白光裡,看不清那位顧師兄的面容,只能看見他挺直腰背坐著,面前攤開著一本書,是極挺拔清瘦的一個人影。
那位顧師兄一直存在於她的記憶裡,時隔多年再想起這件事情,望著眼前的顧靈毓,傅蘭君突然感覺有些微妙。
她後退幾步看顧靈毓,顧靈毓的輪廓融在燦燦陽光裡,與記憶裡那個清冷少年的身影漸漸重疊,可不就是他!
濃黑如鴉翅般舒展的長眉,寒冬南天星子般冷而璀璨的眼,當年那位看不清面容的顧師兄原來是這副模樣,原來緣分早已開始,而她卻渾然不知。
傅蘭君忍不住笑了,為緣分的奇妙,顧靈毓覺得莫名其妙:「笑什麼?」
傅蘭君迫不及待地把這段往事講給顧靈毓聽,講完後她翹翹鼻子,得意揚揚地說:「這樣算來,我認識你比你認識我要早。」
顧靈毓微笑著搖搖頭:「非也。」
他拉她在身邊坐下,給她講起一段更久遠的往事。那年他十五歲,還和母親住在鳳鳴山的別院,別院旁邊是一座尼姑庵,常有善男信女上山來燒香拜佛。有一年冬天,他百無聊賴坐在窗邊看雪,大雪紛飛裡,看到個大紅色的身影正朝尼姑庵的方向走過來,像一滴血,又像落在地上的一片梅花瓣。那身影漸漸近了,他發現是個穿著紅色大氅的漂亮小姑娘,十步一叩頭,像是在許什麼大願,她的臉凍得通紅,額頭上還沾著雪,卻襯得眼睛越發的亮……
下山的時候傅蘭君穿男裝扮成個書生模樣,辮子是顧靈毓給她打的,扣一頂顧靈毓少年時的帽子。顧靈毓扯扯她的辮穗兒:「你這模樣讓我想起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
十三四歲時候的俊俏少年或漂亮少女多少都是有點雌雄莫辨的,傅蘭君感興趣起來:「有沒有留下照片?」
顧靈毓說照片在家裡回去找給她看,兩個人牽著手歡歡喜喜打打鬧鬧地下了山,進了城卻發現街上突然多了很多衣衫襤褸的人。
兩個人對視一眼,五月裡江浙一帶鬧水災,不用問,這些多出來的人定然是從江浙一帶逃難來的災民。
有好心的米鋪老闆設攤子施粥,粥攤前排起老長的隊伍。顧靈毓和傅蘭君剛剛走過粥攤沒幾步,突然聽到後面傳來吵鬧聲,扭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災民和施粥的人吵了起來,施粥的人說這人剛剛已經領過救濟,不願意再給他第二份,那災民卻堅稱自己是剛來。
傅蘭君湊到顧靈毓耳邊小聲說:「我們剛經過的時候他就在啃饅頭了。」
粥攤的夥計們出來合力驅趕,那災民只得罵罵咧咧地走了。看完了熱鬧,傅蘭君想走,卻被顧靈毓拽住:「跟我走。」
他拉著傅蘭君悄悄跟上了那鬧事災民。
不出他所料,那災民竟然在偷偷尾隨另一個剛剛領了饅頭的災民,他跟到僻靜處,飛跑過去撞倒對方就要搶饅頭,對方是個跛了一條腿的中年瘦弱男人,被他一下子就撞倒在地,只能把饅頭捂在懷裡翻來滾去地護食。
顧靈毓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不知怎的,似乎也沒有用大力,輕輕巧巧地就把那人提了起來,三兩下制服了他,把他打翻在地上。
他一腳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疼得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受了重傷似的,顧靈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別裝模作樣了,我用了幾分力自己心裡有數。你一個大男人,身強體壯四肢健全,如何找不到一份正經謀生的工作?偏偏不走正道,靠人施捨就算了,竟還欺凌弱者,不覺得羞愧嗎?」
傅蘭君心裡暗笑,這小丘八又開始說教了。
回去的路上,回想起顧靈毓制服那人的經過,傅蘭君好奇起來:「你是怎麼打贏他的?」
那災民人高馬大身板厚實,尤其是手臂上肌肉緊扎的,反觀顧靈毓呢,他看上去清清瘦瘦斯斯文文的,竟然有那麼大力氣把對方打趴下!
顧靈毓好笑地看著她:「打架憑的可不僅僅是力氣,我再怎麼也是正經軍人,何況還跟雲山大哥學了這麼多年的功夫。」
傅蘭君眼睛一亮:「這麼說來你是個武林高手?」
顧靈毓假意謙虛:「哪裡哪裡,會一點皮毛而已。」
傅蘭君熱切地盯著他:「你教我功夫吧!」
顧靈毓「噗」地笑了:「行啊,不過你得叫我師父。」
傅蘭君嘁一聲,不屑一顧:「你才大我幾歲,還想賺個徒弟。」
顧靈毓妥協:「那叫小師父。」
傅蘭君意興闌珊:「什麼小師父,聽著跟和尚似的。」
顧靈毓「呀」一聲,他的眼神曖昧地從她身上滑過去,壓低了聲音,說出的話讓她面紅耳赤:「那可不成,我要是當了和尚,你可怎麼辦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