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匹叫南希的小母馬被養在薔薇宮的馬場裡。威廉敏娜每週放學了都要過來騎一陣。她的馬術教練不是別人,而正是漢斯博格。天氣好的時候,兩人會騎著馬,沿著牧場的山坡一路賓士,來到新盧瓦爾河谷。
他們從樹林間穿過,欣賞著綠樹掩映下的城堡和莊園。春末夏初的河谷綠茵濃密,遍地野花。馬蹄驚起樹上的小鳥,而草叢中偶爾還有野兔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當年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威廉敏娜用馬鞭指著帝都航空港的方向。
漢斯博格順著她的手望過去。天空晴朗,白雲如天使散落的羽毛。一輛公共懸浮巴士正從遠處天空飛過,留下淡淡的痕跡。
「您決定去提爾軍校升學了,殿下?」漢斯博格問。
「嗯。」威廉敏娜點了點頭,跳下了馬,「我並不是不喜歡奧丁學院。但是我覺得軍校更加適合我。」
漢斯博格也翻身下馬,「您還這麼小。軍校的生活非常艱苦的。」
「我知道的,歐文。」威廉敏娜摘了一朵嫩黃色的野罌粟,「我查過資料,也詢問過安娜貝爾。我是做好了準備的。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如果我還在蒙斯蘭卡,我是絕對沒有這個機會的。」
「您打算將來進哪個部門?」
「你也是提爾畢業的吧?你覺得情報科怎麼樣?」
漢斯博格笑起來,「我也認為您不會真的想要駕駛著宇宙艦隊出征。」
「噢,我最親愛的歐文,」威廉敏娜把花塞進他的手裡,「也許我還是一個孩子,但是我不是一個夢想家。」
女孩跳上了馬,「來,我們去瀑布野餐吧!」
漢斯博格低頭看看手裡歪歪扭扭的小花,無奈地笑了。他也上了馬,追隨著女孩的背影而去。
皇室的孩子歷來都比較早熟,更何況身處權利漩渦中的孩子了。威廉敏娜已非兩年前那個天真聰慧卻懵懂的小女孩,如今的她的聰明已經進化成了精明,懵懂也沉澱為了穩重。她比以前更加會掩飾自己,也更加懂得為將來謀劃。
畢竟,她是沒有父母的孩子。年邁的爺爺無法對她施與更多的關心,而忠心的秘書官又無權為她指導將來。她只有強迫自己早早成熟起來,在家人的疏忽中為自己選擇一條正確的道路。
十二歲的孩子對未來的瞭解還不是很透徹,但是威廉敏娜一直牢牢記著外公雷曼先生對她說過的話:不論生活多麼富裕,都不要做遊手好閒的人。人生會因為擁有目標而充實。有了充實的人生,才能避免墮落的悲劇。
威廉敏娜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從事什麼行業,但是她知道,如果按照愛好來做,總不至於太壞。正因如此,她選擇了軍校。
威廉敏娜的十二歲生日度過不久,她就收拾行囊,再度離開了小白金漢宮,前往位於奧丁衛星的修斯格蘭星球上的提爾帝國軍校。
她將進入軍校的中級部學習。三年後,如果她能通過考試升上高階部,則可以選擇專業。如果她能在高階部二年級的時候通過測試,還可以在三年級的時候提前進入大學預備班。
和她一同踏進提爾軍校大門的,還有卡恩斯和安吉拉。
提爾帝國軍校的建築都是紫灰色的,暗沉肅穆,雖然校園裡花草茂盛,但是始終有一股濃濃的莊嚴氣息。
新生入學的第一個月就是軍訓,而第一天他們要做的事,就是放下校園外的一切繁華奢侈,迴歸簡潔。
威廉敏娜換上了簡潔的藍黑色訓練服,扎著褲腳穿軍靴。她入學前已經把長及腰的金髮剪短了很多,現在正好可以扎一個利落的馬尾辮。
鏡子前的女孩面容嬌嫩,穿著寬鬆的軍服還顯得身材細瘦,活脫脫一副軍校小菜鳥的樣子。
學校還是給了皇室子女一點便利,威廉敏娜可以再度和安吉拉同住一個寢室。安吉拉個子一直比威廉敏娜要高些,又發育得稍微早點,身材已經略有曲線。拉丁女孩紮緊腰帶,歪帶著帽子,往人前一走,引來不少男生的口哨。
「看看這張軍訓表。」安吉拉愁眉苦臉地說,「太不科學了?為什麼用餐時間只有十五分鐘?細嚼慢嚥才有助於消化啊。吃那麼快對胃不好呀!還有,為什麼說半夜會有緊急集合?睡眠對皮膚是多麼重要啊!」
「甜心,這裡是軍校。」威廉敏娜照例幫著不會收拾東西的安吉拉整理房間,「如果你想睡美容覺,那就應該繼續留在奧丁學院。還有,親愛的,如果你再學不會收拾自己的東西。我想到時候拉練時教官會要你的命的。」
「我只是想進軍醫學院而已啊!」安吉拉躺在床上大聲嘆息,「我只需要拿著手術刀站在手術床前而已。為什麼我要揹著一個大包跑上十公里呢?」
威廉敏娜長嘆一聲,放下手裡的東西,也躺在了她的身邊,「我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難怪長時間沒見皇帝陛下出現在媒體上了。我父母也說皇帝可能又病了。」
「是遺傳病,也許我將來也會死在這個病上。」威廉敏娜放心地對好友說著心裡話,「他的神經系統開始衰弱,特別容易沉睡不醒。也許有一天,他就會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知道這病。」安吉拉說,「那些無能的專家管這個病叫‘皇帝病’,是不是?都是些無能的廢物。我將來要拿個病理學博士,然後第一個課題就是解決這個難題。」
「哦,格爾西亞博士。」威廉敏娜笑嘻嘻道,「那麼,假如我不幸也遺傳到了這個病,那我的生命就全靠你挽救了!」
「放心吧,我的睡美人。」安吉拉自信滿滿道,「將來我的名字會用金色銘刻在帝國紅十字廣場的方尖碑上。後代的醫學生們每到考試前夕就會來我的名字下禱告。哈哈哈哈——」
笑聲被尖銳的警報聲打斷。
「緊急集合!」女孩們從床上起來,飛速地穿上鞋子,戴上帽子,衝下了樓。
教官已經在操場上等著了,對每個不論來的早還是晚的學員都致以嚴厲苛責的目光和斥喝。
「快點!跑起來!動作太慢了!姑娘們,這是軍訓,不是宮廷舞會。把你們嬌滴滴的步子收起來!」
嚴厲的話語已經讓幾個貴族女孩紅了眼睛。威廉敏娜和安吉拉交換了一個眼神,安靜服從地站在隊伍裡。
教官目光犀利地掃視了一圈今年的新生,目光並沒有在威廉敏娜身上停留。
「軍隊的紀律你們想必已經在早上的開學儀式上學習到了,我不會再重複廢話。這是你們第一次緊急集合,也很有可能是你們人生中第一次軍訓。下一次集合,我不希望再花那麼多時間等待你們梳頭髮和穿鞋子。在這裡,紀律和服從是第一位,還有什麼?」
「速度。」學員們回答。
「我聽不清!」教官喝道。
「速度!」女孩子們提高了嗓門。
教官仍舊不滿意地撇了撇嘴,「今天作為你們的第一課,能達到這個速度,尚且算合格。現在,全體向右轉,兩列並排,繞操場跑五圈!」
「什麼?」女孩子們哀叫了起來,「不是合格了嗎?」
「十五圈!」教官怒喝道,「記住你們應該做的,就是服從!抬頭起步!」
唉聲嘆氣中,女孩子們不得不邁著腳步跑了起來。
操場並不很大,但是十五圈對於一群剛入學的嬌氣小姑娘來說,已是超出了極限。跑到一半,就已經有三分之一的女孩子堅持不下來了。教官也沒有面前,只督促著能跑的繼續跑。
威廉敏娜也覺得十分吃力,跑到十圈的時候,肺部已經覺得火燒一般的疼痛。她放慢了腳步,按照以往漢斯博格對她的囑咐調整呼吸。到了第十二圈,雖然她覺得自己還可以堅持,卻也選擇了放棄。
歸隊的威廉敏娜臉頰通紅,嘴唇卻有點發白,是脫力的表現。她氣喘吁吁,被汗水打溼的頭髮貼在脖子上,眼神卻十分堅毅。她在抱怨和叫苦的同學當眾十分安靜。
教官多看了威廉敏娜一眼。他之前就被通知自己會接管羅克斯頓女公爵,上級和同事都告訴他可以對這個女孩網開一面,不必那麼較真。其實軍校裡的女生一般都會進後勤和醫護部門,苛刻的訓練對於她們來說也有點多餘。
十五圈只是一個下馬威。其實如果威廉敏娜一圈都不跑,他也不會說什麼。但是沒想到,這個女孩居然能堅持到十二圈。
軍訓只是為了讓孩子們適應軍校的嚴格生活,但是對於這些只有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那些訓練專案都不復雜。
除了每日規定的訓練外,孩子們還跟著學習了幾種常見武器的使用方法,參觀了武器工廠和艦隊工廠。在第一次銀河大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旗艦伯倫希爾號已經改建成了一個軍事博物館。參觀伯倫希爾號的這天,也是所有孩子們最興奮的一天。
威廉敏娜沒有像別的學生一樣瘋了一般湧向入口處。她站在地上,仰頭望著這艘瑩白如月光一般的旗艦,驚歎於她的龐大和驚人的美麗。
太空艦就像一個安息的女神一樣,寧靜、聖潔、高貴、莊嚴。威廉敏娜為她的魅力而傾倒,激動得手心出汗,後頸的寒毛全都立了起來。她深深呼吸,陶醉不可自拔。
「她真美,不是嗎?」威廉敏娜低聲說。
「我更喜歡智慧機器人一些。」卡恩斯抱著手站在她身邊。
女孩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她沉浸在自己的感動中,第一次感覺到那種全身細胞都活躍起來的快意。
後來,威廉敏娜想,這大概就是找到了歸屬的感覺吧。
結束了軍訓,威廉敏娜回到薔薇宮過週末。當漢斯博格看到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女孩時,他說不清自己內心是驚愕還是疼痛。
「您瘦了。」半晌,秘書官才說了這麼一句。
威廉敏娜撲在他的身上,親吻他的面頰,摟著他的脖子撒嬌,「可我過得太愉快了,歐文。軍訓簡直太棒了!」
「恕我直言,殿下,我也是軍校畢業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讚軍訓的。」
威廉敏娜哈哈笑起來,「我愛死太空艦了。她們簡直是這個宇宙裡最美妙的東西!偉大的伯倫希爾號。你能想象嗎?我的太祖爺爺就是乘坐著他統治了銀河帝國。」
漢斯博格寵溺地笑了,「您也有自己的太空艦呀。」
「對呀!」威廉敏娜這才想起來,「可是我並沒有什麼機會乘坐她。」
「等你長大了就有機會了。」漢斯博格說,「成人禮之後,你將會去羅克斯頓星域巡視領地,到時候你就可以乘坐她了。」
「真期待!」女孩哼著軍校的軍歌蹦蹦跳跳地朝樓上跑去。漢斯博格拎著她的書包,苦笑著跟在後面。
洗過澡,威廉敏娜就去給皇帝請安。
老人的身體其實比外界估計的還要差一些。神經的病變讓他長時間睡眠,並且還出現了消化系統的疾病。
威廉敏娜沒有辦法對爺爺的病有具體的瞭解。安娜貝爾和長老們控制了御醫團,對外放出的訊息總有一定程度的失真。對此,大臣們和民眾十分不滿。不過他們依舊認為是長老們控制了王儲,這讓立憲聲日益高漲。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只見到了昏睡的皇帝。御醫的話含糊不清,只一個勁表示皇帝受不起打攪。
兩人離開了皇帝的寢室,就看到安娜貝爾迎面走了過來。
少女穿著粉藍色的套裝,戴著帽子和手套,一副才從什麼剪彩儀式還是開幕式上下來的樣子。她個子高挑,發育得很好,加上打扮成熟,看著已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了。
「你們來看爺爺了?」安娜貝爾摘下帽子,遞給了她的秘書官,「爺爺醒了嗎?」
威廉敏娜搖頭,「他還睡著。御醫不讓我們打攪他。」
「御醫們總是這麼說。」安娜貝爾望著禁閉的臥室門嘆了一口氣,又問,「我在外面碰到了進不來的幾個大臣,是和你們一起來的嗎?」
這個看似普通卻尖銳無比的問題讓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不禁對望了一眼,「只有我們兩個。我們從後面的長廊過來的。」
「哦,那好。」安娜貝爾擠了一個笑,「現在是敏感時期,我們的行事必須謹慎才是。爺爺不喜歡我們和大臣過多地來往。而且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可以瞞過他。現在他雖然病著,但是等他病好了,他什麼都會知道的。」
「那是當然。」卡恩斯被這個威脅弄得十分不開心。
安娜貝爾如今都很少去學校了。皇帝重病時刻,大家對帝國繼承人是否缺席課堂就不那麼在意了。其實如果皇帝現在去世,安娜貝爾估計也再也不用去讀大學。
「在學校裡還習慣嗎?」安娜貝爾還算親切地問了一聲,「我不在學校裡,如果你們遇到什麼困難,我想阿爾伯特會很樂意幫助你們的。」
威廉敏娜沒吭聲,卡恩斯看了她一眼。他是知道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之間的過節的,所以對安娜貝爾的這個提議忍不住嗤笑。
「我們怎麼好意思去打攪未來的親王呢,不是嗎?」
「管住你的嘴巴,卡恩斯!」安娜貝爾又羞又惱,倒不是很生氣。
卡恩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這兩年多來,他長高了一大截,並且迅速地瘦了下來。沒有了臃腫的肉,俊朗的輪廓顯露了出來。
少年繼承了父親的高挑和挺直的鼻樑,然後從凱瑟琳公主這裡繼承了皇家特有的碧藍的眼睛和柔軟豐潤的嘴唇。他現在是個雖然還很稚氣,但是俊美輕佻的貴公子了。依舊大大咧咧,顯得沒心沒肺,可是女孩子們已經開始為得到他的注意力而拼命競爭了。
威廉敏娜有點懷念當年的那個小胖子。
她自己正在經歷糟糕的發育期。身材削瘦,因為伏案讀書,背還有點駝,眼睛近視,臉上也開始冒出青春痘。
她的葵水第一次來的時候,雖然做了很多的心理準備,也還是嚇得不清。
一早起來,發現下身湧出來的鮮血染紅了睡衣,威廉敏娜在浴室裡就尖叫了起來。
漢斯博格和保姆一起衝進了浴室。看到鮮血,秘書官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得可怕。那副模樣威廉敏娜一直都記得,就彷彿看到自己中槍快要死了一樣。
最後還是啼笑皆非的保姆把漢斯博格趕出了浴室,然後拿來乾淨衣服幫威廉敏娜換上。等到女孩出去的時候,秘書官已經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臉破天荒地紅了。
後來,威廉敏娜想,他那時也不過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沒有女朋友,甚至沒有什麼緋聞。而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一向優雅從容的人露出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只因為自己出了一點血。
這一年的奧丁,迎來了五十年不遇的嚴寒。十月中的時候,大雪就封了山,到了十一月,往年正是秋意盎然、陽光明媚的時候,帝都已經被白雪覆蓋。
因為沒有來得及準備,北半球的供暖系統陷入緊張之中。而南半球的酷暑帶來的乾旱和瘟疫又給災情雪上加霜。
皇帝重病沉痾,昏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候多得多,而且急劇削瘦,全靠營養夜維持著生命。就連新年晚會,都是王儲安娜貝爾代替皇帝主持的。很多人都在私下悄悄說,皇帝恐怕過不了這個冬天了。
安娜貝爾忙得在學校見不到人,有人猜測她會暫時休學,可是期末考試的時候,她還是出現了。她匆匆做完了試卷,又在侍衛和秘書官的陪同下離開了考場。
威廉敏娜的座位在窗戶邊,剛好可以看到安娜貝爾被眾人簇擁而去的背影。年輕的女孩高傲自滿,絲毫沒有受到帝都災情的影響。真不知道她這副樣子被媒體看到,又會怎麼特寫大寫了。
皇帝重病,王儲代理國事。安娜貝爾已經是這個國家實質上的主人。她的確有這個驕傲的資本。
其實那個時候,威廉敏娜他們都已經在為皇帝的逝世做準備了。宮內省開始給他們定做喪服,彩排葬禮流程。皇宮裡奢華的裝飾也已經被取下來,所有人都放輕了腳步,低頭細聲說話。
這一切讓威廉敏娜覺得有種憋氣的難受。就好像皇帝的死期已經定了,大家都在期待著那天的解脫一樣。
一月的時候,元老院召開了一年一度的長老會。
皇帝重病,安娜貝爾接替他主持會議。她首先做的,就是重新擬定了一份旁聽席的邀請名單。而這份名單,讓旁人大跌眼鏡。
「她邀請了民主運動的領袖和很多運動人士。」漢斯博格私下告訴威廉敏娜,「王儲的這個舉動得到了民眾的一致好評。」
威廉敏娜正在閱讀器上讀著帝都出版的《麥田》報,專欄作者用他辛辣尖銳的語言對安娜貝爾的這種諂媚的行為譏諷嗤笑。而另外一份《帝國時代》週刊裡,則用超級大的篇幅和立體全息影像贊美著安娜貝爾的睿智和寬容。
她沒有去聽有聲的新聞,那隻會更加熱鬧。
「爺爺要是知道,估計會很高興。」威廉敏娜關了閱讀器,「爺爺一直都想立憲。只是我一直以為安娜貝爾不會樂意。」
「她很有可能是做給皇帝看的。」
「看來爺爺的病有好轉啊。」威廉敏娜嗤笑了一聲,「你覺得爺爺會吃她這套嗎,歐文?連我都看出來她在裝模作樣呢。」
「我想陛下比誰都清楚。但是他會選擇去相信。」漢斯博格修長的手指輕敲了一下扶手,「一個國家不能頻繁地更換儲君,而陛下的身體又的確欠佳。」
威廉敏娜看著紙質報紙上安娜貝爾笑得親切溫柔的照片,嘴角的笑充滿了輕蔑,「這麼說來,只是不得不選擇她?」
女孩哼了一聲,「希望她也能意識到這點。」
新學期開學前的那一個禮拜假期,威廉敏娜和卡恩斯跟著凱瑟琳姑媽去了他們在鄰星的莊園,安吉拉和卡恩斯的兩個朋友也在被邀請之列。
孩子們沒有受到政治氣氛的影響,他們在莊園裡玩得非常痛快。打雪仗、坐雪橇、泡溫泉,然後裹著浴巾在壁爐前玩最新版的「大莊家」遊戲。
凱瑟琳公主夫婦是一對開明又充滿愛的夫妻,對孩子們嚴格又不失寵愛。他們縱容孩子們的搗蛋,不督促他們寫作業,也不讓帝都陰鬱的政治影響到孩子。這讓孩子們都覺得這個假期就想天堂一樣。
只是有時候孩子們看電視的時候,會看到新聞裡播出長老會的報道。安娜貝爾和自由黨領導人站在元老院前潔白的臺階上,親切地握手微笑。那和善的樣子,簡直一點都不像她了。
「她才十七歲,看著就像二十七的老女人了。」卡恩斯大聲譏諷,「我要是她,肯定會半夜做噩夢醒來,然後大哭。」
「你要是像她那樣站在元老院門前面對記者們,我打賭你會嚇得哭出來。」安吉拉嗤之以鼻。
「親愛的,他才不會嚇得哭,他只會搔首弄姿罷了。」威廉敏娜哈哈笑,「卡恩斯壞小子,那些女生是不是這麼稱呼你的?」
「這是對我的讚美,女士們。」卡恩斯十分得意。
「省省吧。」安吉了冷哼,「你才十三歲,下面的毛都沒長齊呢。」
卡恩斯猛地湊到她面前,「你怎麼知道?你偷看我洗澡?」
安吉拉防備不及,臉一下紅了。她結結巴巴地說:「誰……誰偷看你了!本來就是,你這個白痴!生理課上都說了。你在高階部的男生面前只能算是個小菜雞!」
卡恩斯大聲哼哼著,「別得意,等著瞧吧。還有薇莉,別在旁邊偷笑。五年後,我就會性感熱辣得讓你們女生尖叫了!」
「我會等著的,老虎先生。」威廉敏娜翻了個白眼,看文化頻道的破案節目去了。
那天,威廉敏娜是凌晨三點的時候從床上被叫起來的。漢斯博格輕輕搖醒了女孩,然後讓保姆給她換衣服。
威廉敏娜的臉被熱毛巾捂了一下,才慢慢清醒過來,「怎麼了,歐文?」
「我們要回奧丁,殿下。」
威廉敏娜揉了揉眼睛,然後神智清醒了過來,「爺爺怎麼了?」
「他的病情突然惡化了。」漢斯博格說,「帝都方面傳來訊息,讓您和凱瑟琳公主一家返回薔薇宮見他最後一面。」
威廉敏娜緊咬牙關,自己接過他遞來的衣服穿好。
漢斯博格幫她拉著衣服袖子,「您要做好準備,殿下。安娜貝爾殿下同意了督促憲法修正,才得到的自由黨人的支援的。她只有這樣才能把她父親造成的負面影響挽回回來。」
「可是安娜貝爾痛恨修整憲法,她想做一個獨裁女王。」小女孩看著秘書官的眼裡流露出來和年齡不符的成熟和精明,「如果自由黨發現了安娜貝爾只是在敷衍利用,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把目標轉向我嗎?」
「至今為止都還沒有自由黨的人來接觸過您。我想他們是很有把握的。」
「看來我是隻是一個儲備倉。」
威廉敏娜急躁地穿著襪子。漢斯博格接過她的手,半跪下來,把雪白的棉襪套在女孩秀氣的腳上。
「在這個平衡沒有被打破前,您都是安全的。」
「那你覺得會有多久?」威廉敏娜問。
「一年、兩年。」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還不夠,歐文。兩年後我也才十四歲。我要到十六歲才能進入元老院旁聽。」
「時間會有的。」秘書官輕描淡寫地說著,「我相信即使安娜貝爾在將來有心一腳踢開自由黨,芭芭拉王妃也會勸阻她的。」
「又或者她突然變成了一個民主人士?」威廉敏娜譏笑恰裡,俏皮又刁鑽。
漢斯博格笑了起來,目光溫柔。
「先做好一個悲傷的失去祖父的孩子吧,殿下。」
威廉敏娜靜了片刻,苦笑起來,「歐文,爺爺是我最後的保護者了。先是媽媽,然後是爸爸,現在又是爺爺。為什麼他們都要離開我呢?」
漢斯博格回頭看到女孩彷徨無助的眼神,堅硬的心土柔軟了。
她再早熟和聰慧,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她沒有任何勢力可以依靠,只除了他的肩膀。
「我會好起來的,不是嗎?」威廉敏娜仰頭看他,蔚藍的眸子裡映著溫暖的燈光,那麼清澈,透露著裡面初露鋒芒的堅強。
漢斯博格覺得胸口悶疼,不禁伸手把孩子擁在了懷裡。抱著孩子瘦弱柔軟的身體,他覺得心疼得都有點發麻。這種感覺,也只有威廉敏娜才讓他感受到過。
「安娜貝爾也許會監視你,限制一些你的自由,把你和朋友隔離開來。但是這不會長久。等她結婚後生下了繼承人,你就不再是威脅了。我想她會早早結婚的。」
威廉敏娜依偎在他懷裡,認真地聽著他每一個字。
「生下繼承人後,我就不能威脅到她了,是嗎?」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我會等的。」
男人強健有力的胳膊給女孩鑄造了一個安全的小港灣。威廉敏娜把臉埋在秘書官寬厚溫暖的胸膛裡,在這短暫的寧靜中得到了面對暴風雨的力量。
漢斯博格感覺到懷裡女孩細微的顫抖。他不禁把她抱得更緊了。
還太小了。他對自己說。這個女孩還太小了。如果皇帝能夠多活五年,甚至三年,那麼他們都用不著如此擔憂。奧森博格家族的政治傾軋素來並不血腥,但是並不意味著那就不是政治傾軋了。
「我們會沒事的,親愛的。」漢斯博格吻了吻威廉敏娜的發頂,「我的珍寶,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歷史記載中的亞歷山大一世皇帝,是個公正、嚴明、睿智的君王。他在位三十九年,處於和平時期,但是建樹頗多。他畢生都致力於推進帝國憲法修整和民主程式,為此得到了廣大民眾最真摯的愛戴。
如今這個偉大的皇帝時日不多了。他趟在床上,戴著生命維持器,艱難地呼吸著。他的眾多器官都已經不可挽回地衰竭。家族遺傳病到了他這一代,已經有所減弱,所以才能讓他活到七十多歲。他的先祖們都沒有活到六十歲。
他真的老了。這是威廉敏娜的第一個感覺。
眼前的老人不再像那個威嚴精神的帝王,而是一個疲倦憔悴的老人。他整個人都垮了下來,眉毛、眼角、嘴角,全都失去了往日的意氣而垂著。眼神渙散,努力強撐出來一點精力。
這是一個垂死的老人。
孫輩們跑到了老人床邊,都顯得高興又乖巧。皇帝的眼裡流露出愉快,他嘴唇翕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皇帝還清醒著,卻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目光從自己的兒孫們身上一一掃過,特別在最小的威廉敏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繼承人安娜貝爾。
「謹記祖訓……為人正直。」
「是的,爺爺。」安娜貝爾低聲說。
阿米麗婭啜泣起來。所有人都臉色灰敗,沉默哀痛。
「都不許哭!」老人嚴厲地說,這也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銀河帝國7378年1月13日,亞歷山大一世陛下終於卸下了身為君王的重任,溘然長逝。
「13點24分。」御醫宣佈了死亡時間,聲音沉重,猶如吸滿了水的棉花。
皇帝的兒孫們遵照了他最後的遺願,所有人表情悲痛,卻沒有一個流下眼淚。
午後的陽光照射在還未消融的皚皚白雪上,庭院裡的雪光也把屋裡映得通亮。細塵在空氣裡飛舞,窗下的薔薇花正熱鬧地綻放著。這一刻是那麼明媚,似乎都有點不適合死亡。
眾人慢慢從皇帝的床前站起來。長老們和塞勒伯格元帥走到了安娜貝爾前,屈膝半跪下來。
「女王萬歲。」
安娜貝爾深吸了一口氣,緊抿著唇,然後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跟著屈膝行禮。偌大的皇帝寢室裡,先帝躺在床上,而新帝則高傲地站著,仰著她漂亮的頭顱。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剛剛嚥氣的爺爺身上,悲傷已經被飛揚的意氣取代了。
終於,她的時代到來了,她怎麼能不高興?
安娜貝爾女王下的第一道詔令,就是準備面對全國發喪。在那之前,要提前向全體官員和貴族報喪,讓他們做好準備。
然後,她十分體貼地讓家人都回去休息。
「今晚就會有元老院共商會,在英靈殿舉行,我們都得出席。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非常不容易,可是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和支援。爺爺已經去世,失去了他的庇佑,我們更加需要團結起,把這個帝國支撐起來。」年輕的女王真切地說著動人的話。
她的母親和妹妹們興奮得紅光滿面,而她的父親海因裡希則悲傷地注視著自己父親的遺體。
「父親,你聽到了我的話了嗎?」安娜貝爾流露出不悅。
海因裡希終於轉過身來。瑪麗安娜公主挽著他朝外面走去。
前王儲走到門口的時候,哽咽一聲,然後捂著臉哭起來。
「父親……」
凱瑟琳公主和瑪麗安娜擁在他的身邊,兄妹三人一起落淚。大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依偎著一起,默默看著大人們不說話。芭芭拉王妃和女兒們強作出來的悲傷和凱瑟琳公主他們真心的悲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安娜貝爾則已經表現出了她強硬的作派。她抿著唇默默地站了片刻,抹了一下眼角,然後轉身帶頭朝外面走去。
皇室成員走出了無憂宮。皇帝去世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外面,長廊裡聚集著等候訊息的權貴們。他們沉默肅靜,有的人在低聲啜泣。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手挽著手,跟在大人的身後,從權貴們讓出來的路上走過。安娜貝爾走在最前面。眾人紛紛對她屈膝行禮,稱呼她陛下。
年輕的女王緊咬牙關,不知是悲傷還是為了抑制她的喜悅。
這是威廉敏娜第二次在皇家園林參加葬禮。上一次,她埋葬了他的父親。
莊嚴雄偉的陵墓,亞歷山大一世的棺槨被抬放安置其中。這座修建得猶如小皇宮一樣的陵墓按照皇帝生前的意思,仿造他童年生活過的金雀花宮。
陵園周圍種滿了亞歷山大陛下喜歡的粉色薔薇,水池裡有睡蓮在等待著夏季的到來。皇帝的雕像佇立在陵墓入口,手扶手杖,瞭望遠方,顯得睿智而深沉。
殘雪下,露著黑色的土地,紅嘴小鳥在地上翻刨覓食。天空晴朗,空氣依舊冷冽,撥出的氣很快就凝結成白色的霧。
神官吟唱著冗長而枯燥地神曲,來賓們都在歌曲聲中沉思著。威廉敏娜望著黑色鑲金的棺槨。這一幕,和她記憶中另外兩場葬禮重疊在了一起。
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她經歷的葬禮實在太多了點。
眾人起立,開始唱安魂曲。漢斯博格站在威廉敏娜的身後,順手幫她把披肩裹緊了一點。
一道銳利的視線投在他身上。軍人出身的秘書官敏銳地回望過去。
安娜貝爾跟著眾人輕聲吟唱著,視線卻猶如一條帶著勾的鞭子,緊緊束縛著漢斯博格。
漢斯博格從容地微微點了點頭,把視線移回威廉敏娜身上,露出溫柔寵愛的笑意。
威廉敏娜抬頭看他,嫣然一笑,握緊了他的手。
葬禮結束,賓客和皇室成員回到了英靈殿。這裡還有一個追思會,給客人們享用一點茶點。
凱瑟琳公主喝著濃咖啡,粉底依舊掩飾不了她哭腫了的眼睛。
「我總夢到小時候,瑪麗。母親還沒去世,父親也還沒有變成一個老古板。我們一家去東海岸度假。那時候你才十歲,總抱著洋娃娃。那次旅行是多麼愉快啊。我和亞當斯還釣到了一隻龍蝦。現在,母親走了,亞當斯英年早逝,今天又輪到了父親。」
瑪麗安娜公主長吁了一口氣,「人總要死的。他作為帝王而死,已經比其他人好很多了。」
凱瑟琳看了看大廳裡的賓客,「我怎麼沒有看到施耐德?」
「自由黨的頭兒?」瑪麗安娜公主譏笑,「他只有遞交一份悼函的資格吧?」
凱瑟琳公主壓低了聲音,目光朝安娜貝爾的方向望過去,「我以為以他現在和安娜貝爾的熱絡,他已經有覲見的資格了呢。」
「如果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小夥子,那說不準。可惜他已經五十好幾了,還禿頭。」瑪麗安娜公主譏笑,「而且我覺得你該把注意力放在塞勒伯格身上。安娜貝爾和他的兒子正打得火熱。」
「這事眾所周知。芭芭拉一心想給她女兒攀上這門婚事。不過我聽說男方並不是很熱衷。」
「做女王的丈夫就意味著放棄很大一部分參政權,而安娜貝爾又不是一個容易被控制的人。有政治野心的男人都會慎重考慮的。那個孩子可是塞勒伯格家這一代的獨子。」
「擁有了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援,她的王位才會坐得更加穩當。我覺得那對母女都不會放過這塊肥肉的。」
瑪麗安娜問:「你覺得那婚事能成嗎?」
「沒人能強迫塞勒伯格家。」凱瑟琳說,「如果塞勒伯格元帥自己不同意的話,這事不會成的。但是誰都不想把關係弄僵,所以這事多半還是會拖下去。孩子們都還年輕,不是嗎?」
威廉敏娜坐在窗邊,安靜地發著呆。一個陰影籠罩下來,她抬頭看見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阿爾伯特今天沒有穿制服,黑灰色的西裝低調沉穩,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少年寬闊的肩膀。
「你還好嗎?」阿爾伯特友好而關切地問著。
「很好,謝謝。」威廉敏娜客套地回答,「你是跟你父親一起來的?」
「是的。他正在和陛下說話。」
阿爾伯特口裡的陛下,已經換成了安娜貝爾。
「哦。」威廉敏娜無所謂地說,「謝謝你能過來。」
「這是我應該做的。」阿爾伯特說,「我有什麼事能幫你嗎?」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我這樣就很好了。」
阿爾伯特又欠了一下身,「請節哀。如果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我。」
威廉敏娜無意再繼續交談,她站了起來,拉了拉裙子。她這兩年已經長高了很多,可是視線依舊只及少年的胸膛。
「請允許我離開一下。」女孩仰頭說,然後轉身離去。
拒絕了漢斯博格的陪伴,威廉敏娜從側門走去了洗手間。她洗了一個臉,重新梳了一下頭髮,然後望著鏡子裡的那個女孩長長嘆了一口氣。
威廉敏娜沒有急著回到休息室裡,她離開洗手間後,就在後庭的長廊上慢悠悠地散著步。
長廊裡溫暖如春,而兩邊花園裡卻是冬天的景緻。午後的初春,殘雪還沒有徹底消融,薔薇們還在沉睡著,即使冬日薔薇也因為今年的嚴寒而開得十分稀疏。
威廉敏娜望著漂浮著冰塊的噴水池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逐漸走近。
「殿下。」一個有點面熟的中年男子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躬身行禮,「我希望沒有打攪到你。」
威廉敏娜困惑地看著他。她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和政客們一直隔離開來的,但是不意味著她什麼人都不認識。
這個人,她尤其熟悉。他就是自由黨的當屆領導人邁爾夫·施耐德。
施耐德會出現在這裡,顯然不是一個巧合。威廉敏娜立刻戒備地朝左右望去。
「別緊張,我的小姐,附近沒有人。」看上去和藹幹練的中年大叔寬慰道,「而且我只是迷路了而已。不過大神眷顧我,讓我遇到了您。」
這番話,更加以為著他的出現是有預謀的。
威廉敏娜冷靜了下來,恢復了閒適的姿態,「既然這樣,那我給您指路吧。您是要去哪裡?」
「還不急,殿下。」施耐德微笑著說,「就讓我們欣賞一下冬天最後的一點雪景,不是很好嗎?」
威廉敏娜顯得有點意興闌珊,「請原諒,我現在麼有這個心情。我想我該走了。」
「我為您的痛失親人感到十分難過。」施耐德說。
威廉敏娜的腳步頓了頓,「謝謝。願奧丁大神保佑您,閣下。」
施耐德的笑意加深了,「請不要如此防備我,殿下。我是您的朋友。真遺憾我們沒能早日結識您。您的外祖父拒絕了我們的拜訪,而等您來到薔薇宮後,我們更沒有辦法接近您了。」
威廉敏娜偏著頭,一知半解地笑了一下,「可我們現在認識了,不是嗎?雖然我不認識你,先生。不過我很感激你這麼關心我。現在,我要回到我的親人身邊了。你可以讓侍衛給你帶路。」
朝著大門沒走幾步,身後穿來一句話:「你很像你的母親。」
威廉敏娜猛地站住了。這句普通的話成功地刺激了她的神經,並且吊起了她所有的好奇心。她忍不住轉過了身。
「你認識我的母親?」女孩驚愕又充滿了期待。
施耐德注視著這個瘦而高挑的小女孩,努力地在她臉上尋找一點瑞貝卡·雷曼的影子。可惜女孩的皇室基因更加明顯,只有那隨時帶笑的嘴角繼承了她的母親。
「我是瑞貝卡的老師。」施耐德說,「她跟著我學習廣播傳媒。我教了她三年,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威廉敏娜臉上用以武裝的天真慢慢瓦解,蔚藍如海水的眼睛溼潤了。她低垂下頭,輕聲說:「我沒有很多關於她的記憶。」
「這沒關係,甜心。」施耐德憐愛地注視著她,「我認識她,也瞭解她。我知道她非常非常愛你,你是她錯誤的婚姻裡唯一正確的東西。我還知道你的名字是她取的,因為她一直非常敬仰威廉敏娜皇太后。你的母親,是個堅強、獨立、智慧的女人。她敢愛敢恨,充滿活力。她自由不羈,但是你,是她這個世界上唯一牽掛的人。」
小女孩抿了抿嘴,還是不能抑制地紅了眼。她鼻子發酸,心跳加速。
沒有什麼比和一個孤兒談論她慈愛的母親更能打動她的了。
「謝謝,先生。」威廉敏娜低著頭說,「我很感激你告訴我這麼多。」
「完全不用這麼客氣,殿下。」施耐德的微笑加深了,「我期望我們將來有機會再見面,然後我可以和你一起再好好談一下你的母親。」
「也許吧……」威廉敏娜敷衍地笑了笑。
長廊東面的樓上,漢斯博格站在窗前,望著走廊上的動靜。
中年男人顯然使出了渾身解數來博取小女孩的歡心,而女孩也的確被他打動了,停下了離去的腳步,專心聽他說話。
雪光照耀在威廉敏娜的金髮上,折射出奪目的光芒,陽光讓女孩的眼睛藍得更加透徹,即使隔那麼遠,也清晰可見。
「施耐德終於和她搭上話了?」少女輕盈地走到他身後,「瞧他那樣子,就像一個幼稚園的園長。」
漢斯博格微微側開身子,避開了她拂在自己耳後的氣息。
安娜貝爾撲哧一聲笑了,「你可真害羞,秘書官閣下。」
「陛下。」漢斯博格低著頭。
安娜貝爾也朝對面的長廊望了一眼,「她長得可真快呀,不是嗎?兩年前,她還是一個小矮子。笨拙、天真,她就像一隻小鹿突然來到了獅子的窩裡一樣。不過她學得真快。這是你的功勞,漢斯博格閣下。」
漢斯博格平淡地說:「威廉敏娜殿下是皇女,她自然與眾不同了。」
安娜貝爾哼了一聲,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你會來我這裡,為我做事。」
「下官記得自己並未答應陛下此事。」
安娜貝爾笑了起來,湊近了秘書官,「不要和自己做對,先生。我們都是一類人。渴望成功,渴望權利。你跟著威廉敏娜,一輩子最多做個公爵秘書長。而我,我能給你的,你都想不到。」
被美貌少女湊在耳邊說話,漢斯博格依舊無動於衷。
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直視著安娜貝爾,「陛下,如果沒有其他的事,下官告辭了。」
安娜貝爾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把玩著綬帶上的流蘇,「漢斯博格,你如果真的為她好,就應該知道怎麼做。」
漢斯博格轉頭望她,「下官資歷淺薄,平庸無能,無法擔當陛下提供的職位。」
安娜貝爾臉上的笑意褪去,眼裡迸射出寒光,「沒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
「我很抱歉。」漢斯博格平靜地面對女王的震怒。
「看來沒有什麼能讓你回心轉意了。」安娜貝爾抱著手站在窗邊,高傲冷豔,「提爾軍校畢業的高材生,你打算什麼時候脫去這身彆扭的西裝,穿回軍裝呢?」
漢斯博格腳步微微停頓,卻什麼都沒說。他躬身行禮,然後大步離去。
他繞到長廊的一頭,施耐德和威廉敏娜的交談還沒有結束。政客正在像女孩說著她母親當年在電視臺實習的趣事。威廉敏娜聽得很認真。
漢斯博格等著施耐德把這個故事說完了,才出聲呼喚:「殿下?」
「歐文!」女孩立刻撇下施耐德朝秘書官跑去。
漢斯博格給威廉敏娜披上了大衣,又摸了摸她的臉和手:「您出來太久了,萬一著涼就不妙了。我們回去吧。」
女孩溫順地答應著。
漢斯博格朝朝施耐德點了點頭,然後擁著女孩朝屋裡走去。
施耐德為對方明顯的護雛的舉動而揚起了笑容。
他的同伴走到了他的身後,「怎麼樣?你們沒有聊多久嘛。」
「不需要。」男人轉頭望向廊柱邊的薔薇花叢。暖氣讓那叢花開得比別的花要好很多。他摘了一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放在手心把玩。
「我相信她會保重自己,直到我們再次見面的。」
全國進入為期三週的國喪期,禁止一切公共的娛樂活動,貴族們則禁止私人聚會和婚嫁。安娜貝爾依舊將皇宮設在薔薇宮,而她自己則搬進了無憂宮居住並且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自己的登基大典。
宮中上一任帝王的標誌逐一被新任女王的標誌替代。畫師們以最快的速度給安娜貝爾畫了肖像,將之懸掛在畫廳裡,挨著亞歷山大一世。畫中年輕的女王容貌秀美,高昂著頭顱,意氣風發。
「接下來她就要給自己立一個十層樓高的塑像放在北極星廣場上了。」卡恩斯揶揄給威廉敏娜聽。
葬禮後,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到了學校。對於他們來說,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要上課和考試。而安娜貝爾提前拿到了學校的特別畢業證,徹底離開了校園。他們只能在新聞裡看到女王的身影。
「還習慣嗎?」通訊器放出來的全息影像裡,漢斯博格的容顏顯得格外的清俊溫和。
「我的長槍射擊不是很好。」女孩有點苦惱,「不過卡恩斯說那是因為我力氣不夠的緣故。我申請選修了戰略課,如果批覆下來了,那我從下個禮拜就要開始忙了。」
「別太累了,殿下。」漢斯博格今天的溫柔囑咐似乎比往常要多。
「怎麼了,歐文?」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說,「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不,還沒有。」漢斯博格淺笑著說,「請允許我保留一下吧。」
「那我希望是個好訊息。」威廉敏娜搖頭晃腦地說,「好啦,我要和安吉拉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我新加入的這個太空跳棋俱樂部可真帶勁兒!」
「玩得愉快,我的公主。」漢斯博格目光寵溺地從全息影像里望著她,「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所在。」
威廉敏娜關了通訊器,揹著包在安吉拉的催促下衝出了宿舍。
漢斯博格面對著通訊器的黑幕,靜靜坐著。直到侍從敲門進來,「閣下,內務省請您過去一趟。」
「知道了,謝謝。」漢斯博格站起來,理了理胸前的領帶。
鏡子裡,年輕的男子高大筆挺,西裝優雅而貼身。
自己還要穿著這身西裝多久呢?
週末回到小白金漢宮,威廉敏娜卻意外地沒有見到漢斯博格迎接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幾分眼熟的中年男人。
「歐文呢?」威廉敏娜沒理會這人伸出來的手,而把書包交給了管家,「他出勤嗎?我怎麼沒聽說?」
中年男人高而瘦,頭髮稀疏,面無表情。他有板有眼地說:「殿下,漢斯博格已經被調職了。」
威廉敏娜覺得耳朵裡一陣響,沒聽清,「你說什麼?」
「遵守女王陛下的御令,漢斯博格閣下已被調職。他將恢復軍職,軍職少尉,編進空軍6743-br65分隊,將出發前往邊境剿匪。」
威廉敏娜覺得自己聽清了,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聽清。她呆呆站在門廳,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至何方。
「殿下,」男人繼續用平板的音調說,「我被認命為您的新秘書官。我是沃爾夫爵士,曾為您的父親羅克斯頓公爵服務過。」
威廉敏娜似乎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才消化了她聽到的東西。
「這是一個什麼惡劣的玩笑嗎?」
「不,殿下。」沃爾夫爵士淡漠而生硬地回答,「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她把歐文……」威廉敏娜呢喃了半句。
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女孩轉身衝了出去。她像一直髮狂的小豹子一樣奔到陸上車前,一把推開司機,自己跳上駕駛座,發動車朝著無憂宮衝去。
慌亂的人群把目光轉想新上任的秘書官。
「沒關係的,快跟上吧。」沃爾夫爵士有條不紊地說,「女王的侍衛會攔著她的,而我們只需要把待會來打聽訊息的人攔下就可以了。」
聽到侍女長用不安的聲音來報說羅克斯頓女公爵覲見的時候,安娜貝爾放下手裡的羽毛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小鳥來自投羅網了。」她衝著站在一邊的阿爾伯特說,「我就知道她會沉不住氣的。」
「您調走了她身邊最重要的人,她當然會生氣了。」阿爾伯特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別不自在了,阿爾伯格。」安娜貝爾樂滋滋地站起來,「讓她進來吧。乖順的洋娃娃撕破臉露出她的真面目,這可真讓我拭目以待。」
阿爾伯特在她背後皺起了眉頭。
還穿著軍校制服的女孩紅著眼睛衝了進來。她的頭髮在剛才和侍衛爭執時已經散了,披在肩上,鼻子也發紅,讓那張精緻的笑臉顯得那麼楚楚可憐。可是沒有人能忽略女孩眼裡滔天的怒火和森森的恨意。
「你把歐文從我身邊奪走了!」
威廉敏娜筆直地站著,矛頭指向女王。這是她第一次不計後果地同安娜貝爾對峙。
安娜貝爾顯得格外地開心,「是的。那又怎麼樣?你霸佔著他,讓他派不上任何用場。一個軍人,卻來給你做保姆?薇莉,小甜心,你到底有多麼幼稚?」
威廉敏娜臉色蒼白,眼睛裡彷彿燃燒著兩團碧藍的火焰,「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和你無關!你如果嫉妒,馴服你自己的忠犬,別來染指我的!」
安娜貝爾沒料到對方的反擊這麼兇猛,漸漸收斂了笑容。她冷哼一聲,「得了,薇莉。我是女王,整個帝國都是我的。你只有服從,沒有置疑!」
「你控制得了愚蠢貪婪的人,卻控制不了明智的人心!」威廉敏娜大喊著,「歐文是我僅僅擁有的,最重要的東西。你卻為了你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和不負責任的尋開心的目的,把他從我身邊奪去。如果這就是你鞏固權利的手段,那你有大麻煩了,安娜貝爾!」
安娜貝爾的臉色愈發難看,「我如何統治我的帝國,無需你來擔心。你只需要給我乖乖把中學讀畢業,然後滾回羅克斯頓去。」
「我會的!」威廉敏娜的話擲地有聲,「在這個腐臭的地方多呆一秒都會讓我覺得噁心。願你在這裡得到永生,陛下!」
威廉敏娜轉頭離去。
安娜貝爾漲紅了臉,怒吼道:「站住,威廉敏娜!你膽敢對我如此無禮!」
威廉敏娜置若罔聞。安娜貝爾要衝過去,阿爾伯特一把將她拉住。
「請冷靜,陛下。」塞勒伯格家的少爺語氣冷漠理智,「不能讓外臣看到您這副模樣。」
安娜貝爾氣氛地抓著他的衣襟,「你看看到了嗎?那個丫頭,她居然用那種口氣和我說話。這就是你們都讚美的乖巧溫順的羅克斯頓女公爵。皇室的甜心蜜糖。她就像一隻長著毒爪子的野貓一樣。」
「陛下……」阿爾伯特都有點聽不下去了,「請您稍微注意一下用詞……」
「我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安娜貝爾氣憤地把他推開,「我是帝國的女王,全銀河帝國最尊貴的女人。輕視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她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阿爾伯特說,「您調走了她依賴的秘書官,她當然會發脾氣了。」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安娜貝爾硬邦邦地說,「漢斯博格既然不能為我己用,那麼,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擁有他。」
女王憤怒地走出了書房。
阿爾伯特並沒有追過去安慰勸解。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威廉敏娜被侍衛送回到小白金漢宮。她耷拉著頭,像只鬥敗了的小獅子,有氣無力地走上臺階。
不期然被擁入了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之中。
威廉敏娜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然後,她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歐文……」
「噓……」漢斯博格心疼地抱緊了她,「別哭,我還在這裡。」
「你還沒走?」
「我明天才去軍部報到。沃爾夫爵士通融我可以在這裡再多留一個晚上。」
威廉敏娜把淚水蹭在漢斯博格的胸前。她發現他已經換上了軍裝。筆挺的制服襯托得年輕人更加氣宇軒昂。
「你還是穿著軍裝更好看。」威廉敏娜含著眼淚微笑起來,「她說的沒錯。你不該埋沒在這裡做我的保姆。你那麼有才華,你還有抱負,你應該去更好的地方的。可是,剿匪……我的歐文……」
「我們今天不說這個,好嗎?」漢斯博格用袖口擦去了她的淚水,「餓了嗎?今天有奶油南瓜湯呢。」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歡笑起來。這是最後一頓晚飯,她不能帶著眼淚度過。
最後一次為她拉開椅子,最後一次為她圍上餐巾,最後一次陪她飯後在花園裡散步,最後一次和她下象棋……
威廉敏娜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沒有半點睡意。
「你真該看看安娜貝爾當時的樣子。她氣得就像一個瘋子。塞勒伯格站在旁邊十分尷尬,可是又沒有辦法離去。」
「你惹怒女王可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漢斯博格說。
「得了,歐文。這是遲早的事。」威廉敏娜無所謂地笑著,「我們彼此厭惡,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我真高興以後再也不用對她裝模作樣了。等我高中畢業,我就回羅克斯頓,然後把外公和外婆也接過去,再想辦法把你也調過去——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願意。」漢斯博格握著女孩柔嫩的手,「我已經對你發過誓了,殿下。我將終身追隨於你。」
威廉敏娜安靜下來,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前任秘書官。
「我不喜歡沃爾夫爵士。」
「他是個好人。」漢斯博格說,「他雖然為人古板,但是十分正直和忠誠。您的父親信任他,您也請信任他,好嗎?」
「好吧。」威廉敏娜嘆氣,「如果是你的要求。不過你得給我寫信,並且保證不被匪徒的炮火擊中!」
「我保證。」
「劃心為誓!」威廉敏娜認真道。
「劃心為誓。」漢斯博格在心口劃了一個十字。
威廉敏娜滿足地笑起來,伸開手臂,摟住了漢斯博格的脖子。
「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走。但是在目前,我們都沒有別的法子。相信我,寶貝,我的離開,對你來說是有好處的。別再去招惹女王,乖乖等我回來。」
「我會的。」
「堅強點。」
「是。」
「將來上實戰課的時候,注意安全。」
「知道。」
「離男孩子們遠點……」
「嘿,我的歐文爸爸,夠啦。」女孩柔嫩冰涼的臉頰貼著男人滾燙的脖子,「我愛你,歐文。」
「我也愛你,甜心。」漢斯博格把嘴唇印在孩子的耳朵邊,久久不動。
威廉敏娜這才放下心來,躺進被子裡。
「給我念會兒書吧。」女孩把一本半舊的書遞過去,「這是我媽媽的藏書。我小時候她常念給我聽,可惜我已經不大記得了。」
漢斯博格接過這本詩集,「你想聽哪一篇?」
「隨便。」
漢斯博格隨意地翻開。那頁似乎經常被人翻閱,複雜的單詞還被標註了讀音,似乎是瑞貝卡王妃的筆跡。
那是一首女詩人伊凡娜·霍爾佳的《夜鶯》。
「你聽到了嗎,我親愛的
窗外的那隻夜鶯
它已經找到了它的荊棘
畢生的尋找和泣血的飛行
換來它悅耳動人的喜極而泣
請你側耳傾聽,我的愛人
它就要將要放聲歌鳴
荊棘尖銳的刺冰冷無情
疼痛和鮮血才是生命的獻禮
路程終結在這個黎明
那是敬仰靈魂的聲音
那是義無反顧的追尋
那是蛻變,是奉獻,是宿命,
那也是我
至死不渝的愛情」
清晨,威廉敏娜從甜美的夢中醒來。
窗簾沒拉上,她可以看到庭院草坪上的白霧和在晨光中覓食的鳥兒。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那本詩集靜靜地躺在昨夜那個男人坐過的椅子上。
威廉敏娜赤著腳走下床,把書拿起來,抱進懷裡,彷彿想努力感受一下那人留下來的溫度。
一縷陽光穿破濃霧照射在玻璃窗上,眼前一片金光。
沃爾夫爵士和保姆敲開威廉敏娜臥室的門走進去,看到那個女孩正跪在落地窗前,懷裡緊抱著什麼,哭得十分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