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不要哭了。」
笑笑魂都嚇沒了。
屋裡除了她沒有人。怎麼會有人說人話?
幻聽?
張著嘴巴環顧四周。確實沒有人。
果然是幻聽。
……那就繼續哭吧。
笑笑哇的一聲又哭起來。
「——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在你身邊。」
笑笑猛地貼牆站起身來,淚珠子掛在下巴上。然後她看到,桌腳邊那個地下室裡撿來的三輪小熊,頭頂有個光環在發光。
「你是誰?」
「我是藍熊,一個結合人工智慧的小型家用機器人。你呢,你是誰?」它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好像照著稿子唸書,的確像個機器人。
這是笑笑這輩子碰到的第一個機器人。笑笑一時忘了哭泣。她慢慢走過去,把熊從地上拿起來。熊立刻嚷嚷起來:「請不要隨隨便便脫我的衣服。熊是有尊嚴的!」
笑笑汗了一下,急忙說對不起,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蹲在桌邊仔細端詳。
「所以你是誰呀?」藍熊問。
雖然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知識,笑笑也明白,能夠與人對話的機器人是非常稀罕的。機器語言與自然語言有著巨大的差異。為了使機器能夠理解人的指令,需要寫出程式,並且有面向人類的使用者介面,才使機器與人的溝通成為可能。
用自然語言與機器溝通,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比如說蘋果的siri,就是這樣一個人工智慧程式。它需要數百個工程師的協作,建立強大的語音識別系統,同時需要蘋果ios的應用完成任務。
可是,即使如siri這樣世界領先的人工智慧應用,也不會主動向使用者提問題。也就是說,它的執行是由使用者主導的,siri本身並不會發起任何會話。
然而現在,這個自稱藍熊的「機器人」,正在問笑笑叫什麼名字,還叫她不要哭。
它能夠辨認出人的哭聲,能夠感知自己的衣服被掀起來(笑笑想看它的內部結構),能夠根據語境提出和回答問題。並且,笑笑明白自己的英語帶著濃重的中國口音,而這並沒有影響藍熊的理解。它有非常強大的語音識別能力——如果它真的只是機器的話。
即使對人工智慧一無所知的笑笑,也明白她面對的是個很不尋常的東西。
月光之下,有一隻松鼠從窗臺掠過。笑笑於是回答:「松鼠。我的名字叫松鼠。」
「松鼠松鼠,很高興認識你。」
「你從哪裡來?誰創造了你?」
「初代藍熊的創造者是艾倫·陳先生,不過我的創造者是……」有一刻小小的停頓,「……伯克利機械工程和電子工程實驗室。」藍熊甕聲甕氣說。
「這樣?你是學校的財產?我應該把你送還給學校。」
「不!不要!他們會拆了我,因為他們已經制造了第八代。我是第六代,我已經被拋棄了。」它要是人,一定嘆了口氣,「我太老了。」
「被拋棄了嗎……」
「松鼠松鼠,請讓我留在你這裡吧!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半人工智慧機器人。我有許多才能。我能為你做很多事情。」
「你能做什麼呢?」
「我能完成許多工。比如說,推杯子。」它說著忽然滾動起來,兩隻長長的胳膊橫起來,把笑笑的杯子推到桌子外面。笑笑大叫「別」,這時「啪」的一聲,杯子掉在了地上。
熊繼續說:「我有許多才能。我還會推檯燈。」它說著轉了個身,朝笑笑的檯燈屁顛顛地滾了過去,用臃腫的身體把檯燈推到桌邊——笑笑大叫著「別」,好容易把檯燈接住,卻見熊又朝筆記型電腦滾過去,一面說:「我還會推電腦——」
笑笑一把將熊從桌子上拎起來。
熊嚷嚷:「請不要隨便和我發生肢體接觸。熊是很保守的!」
笑笑被氣笑了,把熊放在地上。
熊在地上原地打了個轉,重新面向桌子。
這是一隻不太大的機器熊,只比笑笑手掌略高一點。有一點像泰迪熊,但是沒有毛毛,只是一層棕色的布料,可能是為了散熱。它有一個顯眼的黑鼻子,笑笑有點懷疑那是個攝像頭。沒有腿,底下是兩個大輪子。菊花是一個usb介面。應該長鳥的地方還用支架架著一隻小輪子。
這時,只聽「突」的一聲,支架連同小輪子被一起高高地噴射了出去,輪子的凹槽裡帶出一根細繩。小輪子的輪架上有一個吸盤,在落到桌子上以後,吸盤就吸了上去。這時,小輪子開始自動旋轉,鋼繩被一點一點纏上去,藍熊於是晃晃悠悠地被帶回了桌子上。
這個情景太詭異了。好像一個熊,突然把自己的鳥射飛出去,再被自己的鳥慢慢往上提。
笑笑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
期間藍熊在桌角被卡住了一下。輪子又放出一點鋼繩,讓藍熊懸掛著轉了個圈,然後才把它扯上去。
回到桌子上,藍熊用雙手支撐,重新站起來,然後又滾向笑笑的電腦說:「我還沒有來得及展示推電腦。我可以推動比我自重更重的東西。我有非常強大的動力體系……」
笑笑急忙抓住藍熊,兩個輪子在桌上空滾,「不用展示了!我知道你能推電腦!真是太厲害了!——你的設計師好厲害呀!」
這是由衷的稱讚。要讓機器人推送物體從a點至b點,需要很好的空間定位感知能力。知名如波士頓動力公司,能讓機器人做的也無非只是搬箱子。並且,能夠完成搬運工作的機器人往往都有一定體積;這個小熊卻只有巴掌大,可知內部精妙。
藍熊好像很高興,立即說:「我還有別的才能。我會唱歌和跳舞!」
它說著開始自嗨,放了一首鮑勃·迪倫《像一顆滾石》。因為音響就裝在它的嘴裡,它假裝鮑勃·迪倫是自己的聲音。一面唱著,兩隻胳膊左擺右擺,輪子左滾右滾,前面那個鳥輪子的繩子還沒收好,把自己的鳥纏得亂七八糟。這時只聽噼噼啪啪一陣,桌上的筆筒、手機、書本、餅乾盒、餐廳紙,連同電腦全掉地上了。
笑笑驚呆了。
這個熊只有一個才能,就是推東西。
還好鋪著地毯,電腦手機沒有摔壞。但是笑笑氣壞了。她把藍熊從桌上提起來,把它的鳥掛在了衣帽架上。
藍熊憤怒地說:「不要把我掛成這樣。熊也是有尊嚴的!」它在半空中晃了一會,努力調整鳥上的繩子無果,有些洩氣地說,「請把我放下來。我向你展示我的舞蹈才能。」
笑笑「切」了一聲,說:「你那哪能叫跳舞啊?我給你來一段。」
在北京,每當心中難過無人傾訴的時候,笑笑就一個人去ktv又唱又跳又哭又鬧。等唱完了哭完了,她就好了,就又可以笑了。
她是需要發洩了。
拿手機,開酷我,設定成隨機播放。開始。
笑笑唱歌向來聲情並茂,手舞足蹈,精神分裂。反正傑琪不在,笑笑充分利用室內空間,在兩個舞臺(床)上蹦上蹦下,滾來滾去。唱《千年等一回》的時候,把床單往頭上一披,又演白娘子又演許仙;唱《你是風兒我是沙》,特地到櫃子裡挑了一條長長的黃裙子套上,又演風兒又演沙;唱《猴哥》時,臨時又換了一件假貂毛大衣,又演猴哥又金箍棒,咚的一下從床上翻下來,把衣櫃都撞歪了。
最後放到beyond《海闊天空》。披了一身風衣,假裝是自己的演唱會,手裡有一把吉他,空抱著一把吉他在空氣裡彈唱。歌詞早在心裡記得爛熟,張口即來。越唱越心酸,越心酸越響亮。唱著唱著就淚了。唱到後來聲音也哽咽了,還是大聲唱。
仍然自由自我
永遠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為了理想誰人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