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只打有錢的官司,不打沒錢的官司?」
「你說對了一半。有時我們也打沒錢的官司。比如我們替高盛女性僱員起訴高盛男性員工上脫衣舞俱樂部並且物化女性。打這樣的官司,高盛員工就不去脫衣舞俱樂部了嗎?哦,他們肯定還會的。那我們為什麼還要打這個官司呢?因為我們可以上頭條。好比說,好比說……你不是被一個普通大學生強姦,而是被美國總統強姦,我們會發了瘋的爭著幫你打官司的。因為上了頭條,我們就能接更大的案子了。」
笑笑渾身冰涼地坐在椅子上。室外是高樓鱗次櫛比的金融區,繁華到令人瞠目。無數銀行的招牌在陽光裡亮得燦爛。
「請幫幫我……」笑笑無助地說,一面壓著她的胃,「你是斯坦福法學院畢業的,不是嗎?難道你們那樣了不起的學府,也永遠只關心賺錢嗎?」
「很好。看來你很瞭解斯坦福的教育核心。」
「……」
「美國最邪惡的兩個職業,你知道是什麼嗎?」史蒂夫循循善誘。
笑笑疲憊地看著他。
「一個是投資銀行家,還有一個,就是律師。銀行家和律師做的是一模一樣的兩件事:就是把錢,從更有錢的人那裡拿過來——無論需要撒多少謊,幹多少骯髒事。誰有錢,銀行家就爭著巴結誰。誰有錢,律師就去起訴誰。常青藤和斯坦福,源源不斷地把年輕的精英送去做銀行家和律師,讓錢在有錢人、銀行家和律師手裡來回流動。這就是美國的資本主義規則。」
笑笑無聲地盯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見你,花這麼長時間跟你說這些嗎?」史蒂夫撫了撫他的髮際線。
「不知道。」
「因為我看了你的案卷,我對你充滿同情。我決定幫助你——以我私人的時間,私人的名義。」
「……為什麼?」
「因為我想向你證明,美國也有好律師。」
笑笑瞪大眼睛。
「這個腐朽而官僚的司法制度,早已遠離公平正義,背離了它所設立的初衷。這幾十年來我所做的,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笑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相信,我是美國最不邪惡的律師。現在請告訴我,我可以怎麼幫助你。」史蒂夫把手拱在胸口,搭在光潔的紅木桌上,「告訴我,你的期待是什麼。」
「……期待?」
「對於傷害你的這個男孩,你期待他受到怎樣的懲罰?我想,不只是一兩年的監禁吧?否則你也不用找到這裡。來說說,你希望他受到怎樣的懲罰?」
「我想要他坐幾年牢,他就會坐幾年牢嗎?」
史蒂夫微微笑了:「放到一個有經驗的律師手裡,的確是這樣的。」
「怎麼做到?捏造罪名?」
「罪名不需捏造。」史蒂夫露出深深的皺紋和笑容,「只要有法,就會有罪。每一個人都有罪,無非是你套用怎樣的法描述這個罪。如果你還沒有給他找到合適的罪名,那只是因為,你還沒有深入地挖掘下去……好比說,‘紅牛’的例子……」史蒂夫摸著下巴微笑,「紅牛的廣告詞,‘紅牛給你翅膀’。有一幫美國律師起訴紅牛虛假廣告,理由是紅牛不能給你翅膀。他們勝訴了,紅牛被罰一千三百萬……所以,你看,只要努力,罪名總會有的。」
「你是說……」
「如果你的期待是叫他賠你一千三百萬,那你就努力找賠錢的罪名,直到罪名判決累加出一千三百萬。如果你的期待只是叫他坐一輩子牢,那隻要不斷累疊坐牢的罪名,直到他的罪名判決累疊成一百年,兩百年,很容易湊成一輩子。為什麼只盯著強姦的罪名呢?」
「……」
「聽著。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有弱點。每個人都有罪名。」律師史蒂夫把他光光的額頭壓低,湊近到笑笑跟前,眼中精光閃爍,「找到秘密,抓住弱點,編織罪名,你就贏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找秘密,而我來編罪名……當然,這取決於——你的期待是什麼。」
腹中尚有隱痛,手腕尚有淤痕。雙眼尚且殷紅。
十幾個日夜的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將纏繞她一生的噩夢和汙點。
她挺直背坐在椅子上,指甲掐得手心幾欲出血。
她一字一字地吐,聲音冷得像自己的陌生人。
「我要他,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