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小惡魔帶笑笑看舊金山。
他們一起去奧克蘭金州勇士隊主場,在第一排為庫里加油。這一年金州勇士隊表現非常出色,賽季內贏67場,並在總決賽中打敗克利夫蘭騎士隊,最終拿下闊別四十年的nba冠軍。
總決賽結束後,小惡魔熱淚奔騰地抱住笑笑:「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總共活了二十年。
他們一起去漁人碼頭。那裡有蔚藍的天空海,有待出海的帆船,有臭烘烘可是萌萌噠的海獅,還很多街頭藝術表演家。有一個表演家舉著個火炬從籠子裡鑽出來。小惡魔和他同時喊了一聲:「自由!為了自由!」一個手揮火炬,一個手舞拳頭。
「我六歲那個老傢伙就在那裡喊了。十來年過去,居然沒翻一點新花樣!」小惡魔評論道。
他們一起去九曲花街。那是舊金山俄國區一條打了九轉的小街,擠滿了鮮花和遊客。雷克薩斯速度放慢往下開。笑笑抱怨說:「真慢呀!」小惡魔說:「這個資料已經很好了!比人類司機快多了!」
笑笑問:「比谷歌無人車的資料還好嗎?」
小惡魔大聲說,「當然!」接著小聲補充說,「在未來。」
他們一起去監獄島。那是一個風很大的,曾經關押死刑犯的小島,可以看見舊金山的天空線。笑笑問小惡魔:「這裡風景這麼美。島上的犯人其實過得挺開心吧?」
「不。」小惡魔說,「那隻會讓他們更加渴望自由。」
最後他們一起去天使島。那是舊金山東北一座冷清的小島,是早先華人移民進入美國的第一個據點,是美國西海岸的「埃利斯島」。1882年排華法案頒佈,無門可入的華人移民,就困在那座小島上。
笑笑說:「我看過張純如的《在美國的華人》。2003年這本書出版,2004年作者就自殺死掉了。書裡講早期華工的艱辛。他們坐著被稱為‘浮動地獄’的輪船來美國,一半的人死在路上。活下的人去建設太平洋鐵路。拿著比白人更少的工資,去白人不敢去的地方,做白人不肯做的工作。有上千人死在山裡,一路鐵道一路屍骨——」
「我知道!」小惡魔莫名地暴跳如雷,「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沒說有關係……我只是想說,兩百年前華人來到美國,從事最低賤,最辛苦的工作。他們在美國立住腳跟,生根發芽,憑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改變自己的地位。兩百年後的今天,他們是工程師,科學家,醫生,律師——舊金山還有華人市長!在一個並不是故土的地方,生存,奮鬥,為自己爭得榮光。我覺得……我們有資格驕傲。」
「我知道,」小惡魔捏起拳頭說,「我很驕傲。」
***
新學期選課,除了專業課,笑笑還選了一門文言文課——好拿學分。這麼想的顯然不只笑笑,那門課上混進好幾個中國學生。
但除了中國學生外,課堂裡更多的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他們平時都不說漢語,不知為什麼居然會想學文言文。這其中就有小惡魔。
此外還有那麼七八個跟中國一點血緣關係的都沒有的外國同學。有黑人,有白人,有拉丁裔。而他們一開口說的竟然是中文……
授課的是個胖乎乎的美國女老師,也是跟中國一點血緣都沒有。用的教材是個哈佛白人教授編的《新文言文實用啟蒙》,前兩章不是《論語》和《孟子》——因為外國人覺得四書太難——而是《說苑》和《史記·刺客列傳》。
《刺客列傳》有如荷馬史詩,多的是血腥暴力和反轉,在國內根本不可能當教材。老師領著學生慢慢把故事翻譯成英文,然後大家一起探討人物命運。來自不同族裔背景的學生,以各自的觀點角度,為刺客們的選擇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本來應該是很枯燥的文言文課,一時沸騰起來。
很多美國學生,他們不能理解專諸的母親為了鼓勵專諸行刺,竟然選擇了自殺,也不能理解豫讓為了智伯,漆身為厲,吞炭為啞,最後為了給另一個人報仇而失去生命。挺豫讓和倒豫讓的同學各為陣營。挺豫讓的同學(笑笑那一方)說,豫讓踐行了自己的「死名之義」。倒豫讓的同學(小惡魔那一方)說,報答智伯的方法,應該是活下來照顧他的家人,而不是白白枉送自己的生命。
有幾節課講古詩詞。胖胖的女老師選了幾首她自己喜歡的詩歌。其中有一首是李清照的《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翻譯成英文後,美國同學腦洞大開,貢獻了五花八門的解讀。
波浪卷娃娃臉的美國女孩說,女主人公昨天晚上派對喝了很多酒,跟一個男人一起回家。第二天因為宿醉,女主人公沒有起床。她問男人海棠花怎樣了,男人就騙她說:海棠花還是一樣呀。其實她知道海棠花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她自己的青春一樣……
大個子戴眼鏡的華裔男孩表示支援女孩的解讀,但他對「綠肥紅瘦」有不同看法。他說,在中國文化裡,綠葉代表男人,紅花代表女人。所以「綠肥紅瘦」的意思是,那個男人還是胖乎乎的,女人卻因為愛情而漸漸消瘦了……
一個學金融的印度男孩提出了「綠肥紅瘦」的另一種解讀。在股市中,綠色代表上漲,紅色代表下跌,所以「綠肥紅瘦」代表牛市。近來熊市,主人公借酒澆愁。今天早上他起床問操盤手(捲簾人),操盤手說主要股指還是老樣子。但是主人公偷偷做了研究,他知道牛市馬上就要來了,於是他偷偷摸摸開始建立頭寸準備買多……
還有一個學計算機的華裔男生這樣解讀:主人公從谷歌阿法狗那裡偷來一段機器學習應用,放在自己的平臺上總是崩潰。昨天晚上它又崩潰了很多次(雨疏風驟)。主人公於是花了大半個晚上觀察崩潰現場,可是不能設斷點除錯,無法重現崩潰經過;沒有原始碼,他只好讀了上千行彙編,好容易定位崩潰地點,進到entercriticalsection的api之後發現critical_section結構其實已經壞了。觀察堆結構可發現那個堆單元被用作他用,因此可能critical_section已被刪除……最後診斷是執行緒安全問題。經過一晚上的除錯後,執行仍然崩潰(海棠依舊)……主人公最後放棄了,認定阿法狗是垃圾,因為它只顧貫徹蒙特卡洛樹搜尋和多主機的分散式運算,完全不考慮它在單平臺上的執行緒安全問題(綠肥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