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掙扎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田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天頂。天花板好像要壓下來。
「從來沒受過挫折哦?」她聽見方含笑冷冰冰的聲音,「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失敗?從小到大不用怎麼努力就順風順水,一路是別人家的孩子,是尖子生三好學生獎狀無數,一路的鮮花和掌聲,在別人豔羨的目光裡進的北大。覺得自己特了不起。覺得誰都沒自己聰明沒自己努力。覺得自己往臺上一站就能呼風喚雨改變世界。驕傲自大,目中無人。稍微做一點粗活笨活,就覺得是浪費自己的天才。稍微加個班熬個夜,就覺得自己特奉獻特偉大。你看看你自己,什麼德性。北大精武會會長,屁用沒有,不過捱了幾腳,爬都爬不起來。你說你不是專業的,行,那你說你做什麼是專業的?你能拉客戶?能帶專案?能做pitch?工作做不好,連沙袋都做不了。麗麗當時就說不要你。陳賢非說該給你一個機會。我就奇了怪了,天底下勤奮的努力的多了去了,想進高盛這扇門的數也數不清,憑什麼就該給你機會?」
田田霍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她搖晃一下,穩住自己,眼睛直直盯著方含笑。
「您覺得我從來受過挫折?」田田盯住方含笑,哽咽著問,「您覺得我從來‘不用怎麼努力就順風順水’?您覺得我‘驕傲自大,目中無人’?」
田田用衣角揩了一下眼睛,仍然盯著方含笑,低聲但是堅定地說:「那我告訴您。我沒有驕傲。我受過挫折。我努力過。我不但努力過,我現在也在努力著。並且我將來也會努力的。」
她以為自己早就哭乾眼淚。結果這時眼淚一下沒忍住,又嘩的一下掉下來。
「——可是,方總,我的努力,在您眼裡,真的就那麼不值錢嗎?」
方含笑微愣。
田田轉過身,朝門口大步走。
「……你去哪裡?」
「我去哪裡不要你管!」
「好。」方含笑說,依然是那樣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聲音,「今天你從這個門走出去,明天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
真想一步跨出門去啊。
不上班最好。明天可以睡懶覺了。她巴不得呢。
但是跨出那一步前,田田又站住。
——不要辜負那個給你投票的人。
田田站住,流著眼淚問:「我去上廁所不行嗎?」
身後仍然是那樣冷冰冰的聲音。「好。三分鐘。」
三分鐘連走去廁所都來不及。田田走出門外,拐過拐角,在走廊盡頭沒有人的地方,一下子沒忍住,痛哭出聲。
低頭看錶。兩分半鐘的時候擦乾眼淚,握著拳頭往回走。
她們默默地繼續對戰二十分鐘。田田被放倒,起來;接著被放倒,接著爬起來。就這樣在一種絕望的重複中,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來。到後來她眼睛血紅,嘴唇咬破,全身上下再沒一處不傷的了。連方含笑都不忍心再下腳。
一直到十二點半。田田出了投資廣場,蹲在學院衚衕的馬路砑子上放聲大哭。她一直哭一直哭,不知哭了有多久。一直哭到眼睛都睜不開。
方含笑開車從地下車庫出來,遠遠看到田田蹲在那裡哭,就把車停在路邊。她向田田走過去。走出兩步,忽然又站住。
沒有人會給你一直擦眼淚的。
你得自己面對。
你得自己站起來。
方含笑終於沒有走過去。她遠遠看著田田,靠著車門點了一支菸。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方含笑到辦公室。其他幾個人都在,唯獨沒有田田。大家各自忙活,一直到九點,田田也沒出現。
「田田今天沒來?」方含笑問,「也沒請假?」
「這麼個母大蟲鎮在這兒,誰還敢來啊?」楊晟看一眼潘麗麗。
「說誰母大蟲呢!」潘麗麗瞪一眼楊晟,朝向方含笑,「那丫頭,估計是不會來吧……我昨兒把中期評估給她了——」
「昨天就給了?不說月底麼?」方含笑問。
「馬上就月底了啊。她早點走也好。我們還能叫人力再補招一輪。」潘麗麗說。
「你們在評估上都寫什麼了?」方含笑問。
「就照您說的寫了唄。您不是說‘從嚴要求,往重裡說,考察她的抗打擊能力’。」楊晟說,「我就寫,‘田田是本人這輩子遇到過最糟糕的實習生。又笨又懶又蠢,相貌醜陋,身材堪憂,看著都沒胃口,極大地影響了我們的工作效率,導致我們上半年度沒有完成指標。請領導趕緊把她開除。’」
「……你們,你們就沒誰寫點鼓勵的話嗎?」
「我寫了鼓勵的話!」馬修說,「我寫的是:‘田田也沒有大家說的那麼糟糕。她比上次那個把辦公室弄著火的實習生好一點點。’」
「我寫得很客觀。」陳賢一板一眼地說,「‘金融知識極度缺乏,業務能力急需提高,英文水平急待加強,工作態度尚可但於事無補。’」
「得。」楊晟說,「好容易來一個什麼活都肯幹,捱打不還手,捱罵不還口,長得漂亮又傻不拉幾的姑娘,又被你們趕走了。還得我接著打雜。」
方含笑端著咖啡靠著小會議室的門,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行吧。還是把工資給她結了。楊晟,一會我給你轉十萬,跟她的實習工資一起轉給她——實習工資按一天八百港元算。」
「十萬備註裡寫什麼啊?」
方含笑呷一口咖啡,「醫藥費。」
「……醫藥費?」楊晟驚恐地說,「方總,我知道田田是得罪過您,您是不是……僱人把她打了一頓啊……」
這時就看到田田推門進來。眼睛是腫的,嘴唇是腫的,臉蛋也是腫的。脖子上一個腳印形狀的青影,胳膊和腿上滿是烏青。
田田進門看到方含笑和潘麗麗,先鞠躬再道歉,「方總早。麗麗姐早。對不起我遲到了。」
按照潘麗麗往日尿性,田田要遲到,那是不可饒恕的罪過,肯定得吼得半個辦公區都聽到。田田已經做好捱罵的準備,卻被潘麗麗一把拉過去上下打量,「哎喲喂,這是挨誰揍了?什麼人這麼狼心狗肺,把你打成這樣?哪裡來的畜生這麼沒眼色,敢動你麗麗姐的人?快跟你姐說,姐幫你報仇。」
方含笑乾咳了一聲。
田田支吾半天,沒說出所以然來,推開潘麗麗說,「我今天有好多活我得去忙了。」
方含笑手機響起,她踱進小會議室接電話。來電的人是樊西西。方含笑笑著打招呼。
「今天心情不錯哦?專案終於有突破啦?」
「沒。手裡專案沒一個省心的。」方含笑壓了壓太陽穴,一面看著玻璃牆外的田田像個蜜蜂一樣忙忙碌碌,不禁臉露微笑,「不過這回新招的小丫頭真心不錯。肯吃苦,能幹活,不服輸。你不知道,這年頭招一個像話的小孩,太不容易了。」她支著下巴,心滿意足地望著吭哧吭哧正在給飲水機換水桶的田田,「唉西西,你說我眼光怎麼就這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