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呆了一呆。陳賢,一個萬年面癱。馬修,一個面若潘安的基佬。潘麗麗,她有閃光點?!
「‘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可沒錯吧?那你告訴我,你來我們組兩個月了,除了我們在做什麼業務,你從誰身上學到了什麼?——答不上來?好。我換個問題。你做行政工作,需要維護辦公區衛生,所以你不時需要跟保潔打交道吧?我問你,我們層的四位保潔阿姨,早班兩位晚班兩位,她們分別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
田田徹底啞住。
「張阿姨,今年五十四歲,河南焦作人,有兩個孩子,都在北京打工。陳阿姨,今年四十九歲,山東德州人,兒子今年剛考上大學。蔣阿姨,今年五十五歲,是你安徽的老鄉,她心臟不好,為了照顧北漂的兒子來的北京。徐阿姨,今年五十二歲,江蘇連雲港人,她丈夫剛剛過世。」
田田啞口無言。
「好。你可以說你上班不長,沒我那麼瞭解。那麼你在學校呆得夠長了吧?我問你,你們宿舍樓的樓長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孩子多大?」
田田咬住嘴唇。
「宿舍樓的樓長,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人。就算沒有四年,一兩年總有吧?平時拿郵件借鑰匙,都得打招呼吧?你連人家叫什麼名字都不屑一問?四位保潔阿姨,其實就是你的直屬下屬。工作中有很多地方需要她們幫助吧?咖啡機清洗,飲水機換水,本來也是可以請她們幫忙的吧?你情願什麼事情都自己一個人幹,也不願意發掘一下身邊的關係?就算沒有工作關係,她們一直在替你收拾工區吧,你連她們姓什麼,叫什麼都不問一問?這是為什麼?因為覺得她們太‘低賤’,配不上跟你這樣的北大才女說話?」
「我,我沒有那麼想!」
「——還是你根本從來就沒想過?把自己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從來不覺得身邊的人值得自己付出時間,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的幫助,也從來不注意身邊的人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又或他們身上有什麼閃光點。你甚至連一起工作的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那麼我說你‘驕傲自大,目中無人’,有沒有說錯?」
田田咬住嘴唇,眼淚慢慢往外滲。她本來可愛吃小龍蝦了,這時胃口全無。
「這些年為大企業做買方顧問,我也接觸了不少賣方創業者。你知道這些創業成功的人都是什麼學校畢業的嗎?我告訴你,什麼學校都有,就沒怎麼見北大的——你知道你們北大人的問題在哪裡嗎?太強調個體自由了,但企業不是一個熱愛自由的人能做出來的。其他學校校友會能抱團,能互幫互助,你們北大的——我不客氣地說——各自為戰,不屑合作,姿態高,效率低。在北京,政界也好,金融界也好,混得最好的是人大。因為他們低調,務實,接地氣,懂得合作,本身又有人脈資源。
「我招過不止一個北大的實習生。之前你有個經濟學院的師兄,招進來才發現,他在校時就很脫離班級,畢業後更是完全沒有經營校友關係。假如你是一個藝術家,學者,脫離群體沒有問題;但同學你是一個做金融的啊!金融這一行,我們講它是people’sbusiness。一單生意的做成,一個專案的推進,每個環節都要與人溝通。我招你北大的進來,那看重的就是你能給我帶來的人際效益。你帶不來資源,帶不來生意,又不能融入我的團隊,請問我為什麼要把寶貴的人頭浪費在你身上呢?你有背景也就罷了。一沒背景,二沒資歷的孩子,還不會做人,不會經營關係,你想在這行當怎麼混啊?
「你別以為高盛是一個美國公司,我們就不講集體主義。高盛非常看重團隊協作。挑簡歷時我們挑那些有社團經驗的,體育賽事經驗的,就是因為我們需要teamplayer。我在高盛跟第一個單子,跟客戶講電話,當時我的vp就糾正我,不要說‘我’,要說‘我們’。‘沒有我,只有我們。’這句話,你給我記清楚了。」
「我記住了。」田田低著頭,在桌底絞著手,「我……我知道自己的問題了。」頓了頓,又說,「方總,你說我驕傲,其實,其實在北京海歸這麼多,牛人這麼多,我的自卑比驕傲多多了。」
「自卑跟驕傲一樣,都是沒有擺平自己的位置。沒什麼好驕傲的,因為跟別人比,你一定有不如別人的地方。沒什麼好自卑的,因為別人跟你比,也一定有不如你的地方。我在金融這個行當打拼十來年,起碼在併購這一塊,我懂的一定比你多;可是你讀的中文書比我多多了,所以比起對中國文化的瞭解,我一定不如你。田田,擺正自己的位置,是融入團隊的第一步。沒有誰願意跟一個自我中心,覺得天底下我最厲害的人做朋友。尤其我們做賣方的,成天擺出精英的嘴臉,什麼客戶肯鳥你啊?在別人面前,一定要把自己的位置擺得低一點,再低一點。面對自己的時候,一定要把要求拔高一點,再高一點。」
「……我記住了。」
「你跟我對戰那麼久,從來就沒有一次有效攻擊。你的水平不止如此吧?那是為什麼呢?你怕得罪我?你在我面前太過自卑?」
田田老老實實說:「方總您放過我吧。我真不是您的對手。」
「——還是,你在心裡設限,對自己說:‘我肯定不是她的對手’?你要是這樣想,那就真只有一輩子挨踢的份了。」方含笑說,「其實我們做專案也是一樣的。有很多團隊跟我們競爭。他們或者資源比我們豐富,或者背景比我們強硬。有很多專案,很多人會來告訴你你不行。這種時候,要連你自己都跟自己說不行,那你就是真不行了。一定要學會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不要給自己設限。假如每次遇到一點事兒,最先想的不是怎麼解決問題,而是怎麼退出,或者怎麼逃避,那就是窩囊廢,一輩子沒出息。」
田田灰心地坐在桌邊,半晌沒說一句話。方含笑看巴掌給得差不多了,又餵了一顆糖,「田田你別洩氣。我今天只顧說問題,其實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你比我當年實習的時候可強多了。」
「啊,真的嗎?方總實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啊?」
「我被開除了。」方含笑低頭剝一隻小龍蝦。
「天啊,還有人敢開除方總?為什麼呀?」
「太丟臉了。」方含笑把饅頭片拌上醬蘿蔔塞進嘴裡,鼓起腮幫子說,「我不說。」
田田漸漸看到了同組同事身上的閃光點。
潘麗麗雖然對田田很兇,但是她在待人接物上,真的很叫人服氣。她懂得在該示弱時示弱,在該強勢時強勢。在客戶面前,她是一個能幹,值得信任的業務員。在政府官員面前,她又變成一個八面玲瓏的遊說大師。
陳賢是一個天生的掌控者。對英麥的盡職調查,需要一個包括財務、法務、技術、員工關係在內的幾十人的團隊,前前後後有上百人參與。從團隊組建,到稅務、法務、技術各個小組間的協調,全是陳賢一個人張羅。他表面上看起來冷淡不盡人情,一工作起來,卻是一個沉著、冷靜、高效的指揮者。
越瞭解同事,就越覺得,身邊牛人真是好多——並且他們都很低調。比如說馬修,他明明有耶魯法學院jd的驕人學位,但是他從來不提起。他有一些獨特的政治見解,支援自由主義民權運動,但是他從來不會為了維護自己的政治主張,而跟意見不同的人發生爭執。在工作上,馬修經常能從法務角度提出很尖銳的問題,並且敢跟方含笑和潘麗麗為了公事爭得面紅耳赤,但私底下他又能跟她們相處得很好,互相開玩笑。
楊晟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個天津爺們兒,是個樂觀開朗的大男孩,懂得照顧人。他同時也是個工作狂(被逼的)。那麼多專案,從最初推介,中期融資,到最後交接,只要是財務方面的事情,都是楊晟經手。估值,盡調,融資,他需要週轉於賣方財務部門、第三方審計公司、券商銀行等給貸機構,真的是很不容易。
至於方總——在組裡呆得越久,田田越來越感受到方含笑的強大。香港上海北京三個組,每個組手上兩三個專案十來個pitch,方含笑連軸轉一個都沒落下。原先田田看方總日程,只看到她滿世界亂飛,好像天天在外面玩。現在,田田能看出一點門道了——方含笑一面在尋找新的業務機會,一面一直不停地在救場啊。
潘麗麗專案初期的推介,楊晟的估值與融資,馬修的合同,陳賢的盡調——方含笑樣樣要顧到,而這僅僅是北京組。買方出問題,她要跑買方;賣方出問題,她要跑賣方;合規出問題,她要跑證監會;融資出問題,她要跑給貸機構;內部預算出問題,她還得回香港跟人磨嘴皮。專案初期,她要在場;專案啟動,她要護航;專案收尾,她要結項。她要處理政府關係,客戶關係,審計關係,投資關係,還有團隊內部的關係,並且還要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對她服氣。人的一天就24個小時,她能有多少時間休息啊。
就這樣,她還願意在最底層的實習生身上投入心血,在週五晚上雷打不動地抽出時間陪田田練跆拳道,只為了教她謙遜,勇敢,迎難而上……除了胸小一點,皮膚黑一點,下腳太狠了一點,方總她又溫柔,又強大,簡直渾身都是閃光點,blingbling晃人眼啊!
以前田田看到方總,總是想著又要挨踢,得趕緊躲起來。現在田田看到方總,就會不由自主地拿雙手託下巴,仰起頭眯起星星眼。要不是方總老出差,田田恨不得開啟印隨技能,最好能天天跟著她——那能學多少東西呀!
在努力接觸瞭解同組同事,慢慢認識他們閃光點的同時,田田也很明顯地感覺到,大家對她的態度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楊晟、馬修都願意騰出一點時間來教她做一些業務方面的事情。陳賢雖然冷著個臉,但在田田替他辦事以後,會鼓勵地對她點點頭。
潘麗麗再也不對她大吼大叫了。雖然她仍然時不時擺個臉色給田田看,但是她願意花時間告訴田田她錯在哪裡,怎麼改進。講完以後就警告她,「一個錯誤只許犯一次。犯第二次,哀家弄死你啊。」
田田說:「麗麗姐你不用嚇唬我。你再罵我也不會走的。方總說你就是個紙老虎,刀子嘴奶茶心。方總說麗麗姐說話夾槍帶棍,其實心腸可好可好了。方總說你誇我又機靈又能幹呢。」
潘麗麗呆了一下,把田田拉過來,捲起她袖子,點著她額頭說,「你呀你!傻不傻。方總把你揍成這樣,你還對她那麼死心塌地。你看看這烏青,這烏青,啊喲這還有個大包。這你媽瞧了得多心疼啊!打狗都沒打這麼狠的。真是不是自己娃就往死裡整。你看我罵歸罵你,碰你一根手指了嗎?你看哪家公司實習還得挨踢的?虧你還一口一個方總。人明兒把你賣了你還給她數錢呢!我跟你說,方總就是個暴力傾向,她拿你當沙袋呢!以前就把客戶踢醫院了賠了不知多少錢。踢壞你連錢都不用賠!你自己長個心,別叫你讓踢你就讓她踢。改明兒把你這小腦瓜子踢傻了,瞧你跟誰哭去。」
方含笑最大的改變,是下腳力度輕了許多。以前方含笑一腳踢過來,一塊烏青半個月都消不下去,被爆頭時更是滿眼金星。現在,因為田田也慢慢適應了方含笑的風格,被爆頭的次數少了很多。雖然仍然改變不了挨踢的命運,但不至於被放倒了半天爬不起來。
田田回學校重新參加精武會訓練。目標非常非常的明確:「我要打敗方含笑。」在公司晚上加班,周圍沒人的時候,田田就一面劈叉一面做幻燈片——結果被楊晟叫成「劈腿妹」。
田田敢試著反擊了。能不能得分很不好說,不過偶爾也有那麼幾腳,能擦著方含笑的道服。
方含笑也不會像之前一樣,虐完她以後揚長而去。她家的房子買在華清嘉園,因為她丈夫去百度之前,是谷歌中國的工程師,原來在清華科技園上班。反正順路,方含笑就開著她那輛炫酷的紅色保時捷,送田田回北大,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樓底下。同學們就會圍上來,七嘴八舌議論。
「譁噻田田你太厲害了!在高盛實習兩個月,就被有錢銀包養啦!」
「什麼有錢銀,那是我們大老闆啦!不過我們大老闆,真的是有錢銀哦。」
「譁噻田田你太厲害了!在高盛實習兩個月,就勾搭上大老闆啦!」
「唉我才不想勾搭她,是她找上我的。」田田有點得意地說,「我們大老闆每個週五晚上都來找我運動呢。完事了她還送我回家。她好像很喜歡我的樣子。」
「啊?天哪。每週五都找你運!動!啊!那你們大老闆結婚了嗎?那你是不是當了小三啊?」
「唔,我們大老闆結婚了。不過我肯定不是小三。我們大老闆身邊的女人太多了!」田田扳著著指頭數,「麗麗姐,佳慧學姐,還有她經常打電話的那個西西。我連小四小五都算不上。」
「……啊?那麼可憐啊!可是你說他很喜歡你,那他有沒有送包包給你啊?」
「她送了我好多好多包!」田田唉聲嘆氣,撂起袖子和褲腿,給大家看胳膊腿上的烏青,「你們看,這裡一個包,這裡一個包,還有這裡,這裡,和這裡,全是我們大老闆送的包。」
「天啊擼,你們大老闆口味好重哦……譁噻田田你太厲害了!這都能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