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熊管理層與技術人員又接著開了兩次會,在早教領域的夥伴機器人與智慧家電領域的管家機器人之間相持不下。這兩個行業都已呈現飽和。除非能夠拿出足以構成技術壁壘的創新,否則想在行業中找到突破口並不容易。
最後還是迴歸早教夥伴機器人——相當於做玩具。這個領域的門檻低,不需要跟家電巨頭競爭。「別跟巨頭比牙齒。」陳賢冒金句。
確定業務方向後,方含笑和北京組的同事進入每週一百小時的工作狀態。潘麗麗協助方含笑完善公司架構,制定公司管理細則;陳賢撰寫商業計劃書,組織各個部門起草各自工作日程,尤其是人員招聘與產品開發的時間表;楊晟與佳慧釐清財務流程,核算成本,完善預算與融資計劃;田田自覺承擔起所有行政性事務,工區、走道、廁所煥然一新。
北京組同事能夠迅速展開工作,是因為他們習慣於投行高壓高節奏的工作環境,也非常清楚方含笑的工作要求。但藍熊原來的那撥技術宅可就不行了。他們習慣於長期放養的生活,在放鬆的環境裡東打一槌西打一槌,不但底下執行得迷迷糊糊,作為領導的陳續緣更是迷迷糊糊。很少當面沖人發飆的方含笑,因為幾個錯過的截止日期,在晨會上很是惱火地咆哮了幾次。
對於領導的過分要求,投行狗長期逆來順受,幹不完,熬夜幹;那撥技術宅的應對辦法則是,洗洗睡,明天干。方含笑定的許多截止期限是零點。於是那些偷懶回家的員工,經常在午夜被老闆的電話吵醒。如果膽敢有人拒接老闆電話,又或直接關機的,就會在第二天晨會上被點名批評,甚至……半夜被敲門聲驚醒。
張久全的住處在公司隔壁小區的地下室裡。方含笑電話聯絡不上,直接問人力要了地址,衝到他家直接敲門。凌晨兩點半被敲門聲驚醒的張久全,派了一個音箱出來交涉:「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凌晨兩點半?!」
「哈。你也知道是凌晨兩點半。我要的上年度產品失敗原因總結分析,你已經晚交兩個半小時了。」
張久全對方含笑採取了無視和對抗的態度。後果就是方含笑在次日晨會上公開點名批評,宣佈扣本月工資,以及,再次無理由延誤截止日期,只有開除。
張久全眼睛血紅,一臉猙獰。大家都以為他又要暴起襲人了,陳賢更是直接擋在了方含笑跟前。但是張久全沒有。他只是迅速從會議桌前秒移到牆角,然後整個人與牆無縫對接,開始一個動作,就是捶牆。
「比以前好多了。」陳續緣嘀咕,「跟隨便壁咚別人相比,自己撞牆是個巨大的進步……」
以後,方含笑把截止期限調整成晚上九點,做不完不許回家。還有一條更狠的,開會討論不出結果不讓吃飯。有時為了在會上達成一致,她可以毫不內疚地把人餓上半個下午。
藍熊員工對此怨聲載道。有一天方含笑在走道里碰見某員工,被人叫了一聲「李總好」。方含笑呆了一下,「李總?」
旁邊陳賢說:「他們最近叫您李莫愁。」
「哦,李莫愁。我有印象。就是中信建投的那個李總是吧?做海航專案的時候打過交道。」
「不是。李莫愁是金庸小說裡的。」陳賢說。
「李莫愁是《神鵰俠侶》裡的女魔頭!」田田說,滿臉寫著「方總真的好沒文化哦」的內心獨白,「李莫愁膚白貌美,心狠手辣,為情自毀,殺人如麻,害得小龍女劇毒不治跳下懸崖,跟楊過一分別就是十六年。這個女魔頭,壞事做盡,人神共誅!還好,最後她被活活燒死了。」
方含笑臉色鐵青地把臉扭向田田。田田趕緊閉上嘴(太晚了)。方含笑忽然笑眯眯說:「田田晚上我們去踢跆拳道好不好呀?」
方含笑自己的工作重心是融資。
一個公司生存的原因有很多,死掉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沒錢。
創業公司至少應該保證九個月的資金。藍熊的兩百萬只夠撐三個月——還是在不擴招的前提下。融資是當務之急。
融資是一個充滿機遇,同時也充滿陷阱的過程。好的投資人可以提供好的平臺,可以提供資源提供客戶。不安好心的投資人可以輕易吃掉一個公司,又或徹底毀掉它。
很多創業公司以被巨頭收購作為創業目標,不是沒有道理。被巨頭收購意味著嫁入豪門,拿到的不僅是錢,還有市場,還有客戶。
陳賢撰寫的商業計劃書,在方含笑的督促下改了兩週六稿,最後海投了包括bat戰略投資部和知名風投在內的二十多家投資機構,一週後也沒收到多少回覆。久浸於資本市場的方含笑不甘心,利用自己的人脈直接約見這些機構的投資人。
在她眼中,為創業公司融資與做併購並無不同。她既做過買方顧問,也做過賣方顧問,於雙方的談判技巧都頗為精熟。只不過現在,她自己變成賣方。她得說服別人願意買她的股權。
「方總,這就是問題所在。」在騰訊大廈旁邊的caffebene,騰訊投資的一位執行董事對方含笑說——他的職位與原來的陳賢平級,「您以前做的是財務顧問,現在是自己做賣方。這不一樣。如果您現在不是藍熊ceo,您會把這家公司推給我們嗎?都合作那麼多次了,騰訊找什麼樣公司,您應該很清楚。」
「我明白。今天來只是想見見林總。」方含笑說,林總是騰訊投資總經理,很熟的合作伙伴。然而人脈這個東西,只有在雙方勢均力敵的時候才是有用的。先前方含笑是高盛tmt行業主管,憑這個頭銜能見到林總。但現在她只是一家草根初創公司的ceo——這樣級別的ceo在中國有千千萬。
「林總今天臨時有事,去香港了,所以叫我見您。我也是轉達林總的意思。」那位執行董事接著說,「機器人公司,騰訊已經投了四家,您應該都知道。有一家還是您操的刀。」言下之意是叫方含笑自己比較藍熊跟那幾家的差距,「也不妨重申一下我們的五個投資標準:第一是頂級ceo;第二是大賽道;第三,一定是行業內的領頭羊;第四,有非常清晰、非常好的商業模式;第五,處於成長期。請問這個——藍熊,符合哪個標準?」
投行人跳槽創業公司,往往會擔任cfo的角色,而非ceo;能管錢的,未必是能管人的。方含笑和她的北京組,沒人有大公司管理經驗。藍熊目前為止,沒有職業經理人,更沒有頂級ceo。其它的大賽道、領頭羊、商業模式、成長期,一個不佔。
「我們投資併購部統共四十個人,一年要看四百個專案,真正投的只有1%。什麼時候藍熊做到領域內1%了,您再回來找我。」
這是逐客令。言下之意是你不夠格。
方含笑蹲在咖啡館門口抽了三根菸。飛回北京後,取消跟阿里百度戰投部門的會面安排。資本市場就是硬碰硬。沒有實力,再好的交情也沒人理你。
更何況……方含笑清楚記得她離開高盛時,老闆擺給她的臉色。
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只能放棄最一線的投資機構。之前的商業計劃書投了五十家,只有五六個回覆。方含笑打起精神,或者帶楊晟,或者帶佳慧,一家一家去路演。每次路演之前,楊晟和佳慧都熬夜做材料,準備路演demo;路演回來之後,又熬夜寫總結。
整個六月沒有任何進展。七月,開始海投商業計劃書,投了大概兩百多家。除了頻繁的路演,還努力參加各種創業公司展會酒會,在活動中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遞名片,掃微信。
「方含笑?」二線風投機構思成資本的齙牙投資經理,驚訝地瞪著方含笑遞上的名片,「原來高盛併購部有個md,也叫方含笑。」
「我就是。我跳槽了。」
「哇。真是那個方總。」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哎喲喂,以前巴結都巴結不上,現在居然主動給這種爛vc遞名片?」
「是怎麼了?被高盛開除了?」
「那還用說。以前的醜事都抖出來了。呆不下去了唄。」
「誰說我們是爛vc?!」那個齙牙衝路人吼了一句,轉而笑容滿面地對著方含笑,「方總敢跳的公司,一定前途無量。方總,咱們約時間路演吧!」
竟然格外順利。路演後的次日,思成資本就打電話過來,表示願意以五千萬美元的價格拿50%的股份,隨時可以籤termsheet,也就是投資框架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