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機器人挑戰賽的主辦單位除清華機械工程系和華為、大疆、小米等幾家科技類製造企業外,還有包括騰訊影片在內的幾家影片入口網站。企業主辦方參與設計比賽方案,會按自己需要的人才設計賽制。比如華為更重視機器人的精確操作能力,所以設計了操作任務比賽;大疆更在意感知、避障與記憶,所以設計了迷宮吹蠟燭比賽;小米注重考察機器人在不同環境下的行動能力,所以設計了包含臺階在內的障礙賽。
媒體主辦方則更重視比賽的娛樂程度。騰訊方面派出的導演是一位美國海歸,他希望把機器人挑戰賽做成像美國廣播公司機器人擂臺battlebots那樣強對抗性的賽事——就是讓機器人兩兩pk,允許除了射擊以外的任何暴力手段,誰把對方打殘,誰就是贏家。
挑戰賽對參加比賽機器人的重量有限制,對外形、規格與數量則無限制。一隻參賽隊伍可以在不同環節派出不同的機器人。這樣做的結果是非常燒錢。但不這樣做,由一個機器人應付所有環節,勢必會有幾個環節足襟見肘。比如,對於迷宮吹燭比賽,以micromouse機器鼠為藍本的小型感知機器人最具有優勢;但如果讓依靠滾輪行動的機器鼠去參加障礙賽,一到臺階跟前,機器鼠就一籌莫展了。
最致命的是強對抗賽。有的機器人在設計時就以感知與避障為核心,沒有太多考慮防衛與進攻能力;它們憑藉昂貴的感知與運算裝備,在障礙賽和迷宮比賽中表現出色,卻在強對抗賽中被人秒得慘不忍睹,昂貴的部件也就此報銷。
清華的未來智慧機器人團隊,是少數幾個只派一個機器人參加所有環節的團隊之一。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們堅信自己的技術很牛逼,而是因為窮。首先院系方面就有人反對在娛樂性質的機器人比賽中太多投入,所以學校方面的支援很少;其次,他們的東家騰訊,雖然確實撥出一筆鉅款贊助參賽團隊,但卻是一視同仁地分配給騰訊開展校招的幾所大學,尤以南方科技類大學為重,分到清華頭上的就很寥寥。
雖然只派出一個機器人,為了應付各個不同環節,清華團隊在設計時充分考慮了機器人的延展性,允許機體針對不同比賽進行改裝。最後的成品是一塊醜醜的、板磚形狀的東西,外面噴塗紅漆,響應「又紅又專」的清華精神,大名「紅磚號」。紅磚號在平時是一個人棍狀沒頭沒腿沒胳膊的板磚,板磚上下各有介面,平地比賽就接輪子,臺階比賽就接機械腿。
能在機械腿與輪子之間互相轉換,成為許多團隊設計的共識。韓國科學技術院派出的人形機器人「征服者」,膝蓋部位裝著輪子。站立時可以像人一樣行走,一跪下就可以滾著前進。「征服者」在前期迷宮賽時表現平平,障礙賽時才得以展現運動速度與避障能力,輕鬆拿下小組第一。同組兩個中國參賽團隊,偷偷管「征服者」叫「跪得容易」和「滾得容易」。
為了充分保護中央處理器,大多數機器人都把核心部件藏在腹部,外觀五花八門,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但是人形機器人因其難度,在小組賽中有20%的額外加分,仍然有不少團隊做了人形機器人。麻省理工派出的人形機器人「尼克」,因為沒有腦袋,看上去超恐怖。《哈利波特》裡有個鬼叫作「差點沒頭的尼克」,麻省理工這個機器人叫做「沒頭的尼克」。跟麻省理工同組的其他團隊向組委會抗議,表示「沒頭的尼克」不能叫「人形機器人」,最多叫「類鬼機器人」。麻省理工團隊趕緊連夜找了個紙箱,畫上眼睛鼻子,給「沒頭的尼克」粘上。組委會表示:看,有頭了。抗議者只得作罷。這樣,麻省理工保證了20%的人形機器人加分,在總分排行榜上穩踞第一。
另一個進入四強的人形機器人強隊是中國東北大學。東北大學團隊是機器人世界盃中國賽區連續六年的衛冕冠軍,兩次世界亞軍。但是,機器人世界盃使用的是法國公司研發的nao機器人,考驗的實際上是參賽者高階程式設計的能力,所以東北大學團隊在硬體方面缺乏靈活性,且使用機器人成品意味著喪失原創加分。東北大學機器人「牛牛」在前幾輪任務賽與障礙賽中表現極好,但因為沒有原創分,在總分榜上仍然屈居麻省理工之下。
挑戰賽場地在清華體育館。四強對抗迴圈賽第一場,是韓科院征服者對戰東北大學牛牛。田田跟高守、牛仁早早守在看臺上。自從確定挖人目標,田田每個白天都守著清華團隊,自覺主動為他們打雜,非常努力地刷存在感;比賽結束以後自己回公司加班。
團隊裡忽然多出一隻蘿莉,高守的家屬當然不樂意,但是團隊裡的男生們可高興啦——隊伍裡多一個mm,人氣都漲了不少呢。參加比賽的時候,忽然之間冒出好多紅磚號的粉絲。再加上清華本來就是東道主,「清華紅磚,又紅又專」——他們家的口號喊得比誰都響哩。
韓科院對戰東北大學的強對抗賽,爆了一個冷門。
韓科院在總分榜排名第五,本來無緣四強;但以色列理工學院代表隊隊長因為家人被巴勒斯坦人綁架,臨時放棄參賽資格,韓科院得以上位。比較來說,東北大學是除了麻省理工外在國際機器人賽事中實力最強的隊伍,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之前敗在韓科院征服者手下的中國隊伍都了憋了一口氣,希望東北大學能替他們復仇。
但是強對抗賽比的不是精密操作和動作協調了,而是攻擊與防禦。取得勝利的條件是放倒或制住對方機器人,令對方在十秒內無法動彈。東北大學的牛牛是一箇中規中矩的足球機器人,他們以強大的程式設計能力掩蓋了牛牛在機械銜接上的弱點。但是,牛牛的缺點實在太明顯了——一旦倒下,它就有半天爬不起來。
而韓科院的征服者「跪得容易」又「滾得容易」——實在是便宜佔盡。牛牛好不容易掄開胳膊擊中征服者,征服者靈巧地一跪倒地,膝蓋與小腿上的滾輪立即開始工作。接下來,360度旋轉滾輪的征服者完虐只能依靠雙腳轉向的牛牛。第一次倒下,牛牛僥倖在十秒之內站起。第二次倒下,征服者變成一輛小車,直接壓在了牛牛身上。裁判倒數十秒,牛牛沒能起身。征服者勝。
「不要擔心。」看到田田深受打擊的模樣,牛仁安慰她說,「我們放棄人形機器人設計,就是為了強對抗賽考慮。‘紅磚’外形就是針對強對抗賽設計的,沒那麼容易輸。」
立即被麻省理工打臉。
紅磚號堅固的鋼筋外殼,的確能夠保證它逃過普通的擊打進攻。但是板磚式外型,實在很方便敵人抓握啊!麻省理工團隊針對紅磚號制定了戰術,沒頭的尼克上來就伸出長長的、完全超過正常人比例的機械胳膊,把紅磚號從地上撈到了半空中。可憐紅磚號上面四條腿底下四個輪子,只能在空中亂踢亂滾。沒頭的尼克完勝。
那個晚上,清華團隊十來個隊員一片哀慼。也難怪,本來就是為強對抗賽放棄了人形機器人加分,結果四強賽一開賽就輸得悽慘無比,怎麼對得起喊「清華紅磚,又紅又專」喊到嗓子啞的父老鄉親?
第二場對陣東北大學,倒是贏得毫無懸念——牛牛就不是為打架設計的,平衡性本也欠缺。而紅磚號是個大怪物,底下四個輪子可以滾可以撞,上面四條胳膊可以推可以扯。三兩下拉扯,牛牛果然又仰天翻倒了。
這一場贏是贏了,可贏的是自己人,有什麼意思呢?其他幾支敗給清華的中國隊伍早就酸開了,「中國人啊,就是內鬥特行。一對外就慫。」
輸了也沒有辦法。另一邊韓科院對戰麻省理工。本來兩邊隊伍都跟中國沒什麼關係,但是大家都不甘心輸給棒子,一大半圍觀群眾竟然開始支援沒頭尼克。結果——萬萬沒想到,韓科院藏了一手,「征服者」的好幾個變形能力都沒有在之前的比賽中展示,顯然是針對沒頭尼克設計的殺手鐧。沒頭尼克佔上風的時間不超過三分鐘。在摸清尼克底牌後,征服者忽然下跪,仰身,咯吱一下把上身與下肢拼在一起,頭頂一片原來以為是用來裝飾的光碟,忽的一豎,開始高速旋轉,變成了一個恐怖的切割機。
之後的比賽就沒有懸念了,韓科院團隊開著那臺切割機所向披靡。它先將沒頭尼克放倒,接著將它從中斬斷。因為切到了尼克位於腹部的電機,引起了一場小型爆炸,一時間火花四濺,濃煙滾滾。比賽主辦方不得不出來滅火。沒頭尼克粉身碎骨,而征服者毫髮無傷。
比賽結束,清華團隊陷入一片靜默。只有一個晚上的備戰時間了。跟一臺切割機,要怎麼打?
那個晚上,清華團隊包括田田在內,誰都沒睡。高守連夜改進紅磚號的視覺與感知系統,在紅磚號的胳膊上另外增加了備用元件;這樣,即使機體受到重創,紅磚號仍能通過胳膊上的「眼睛」觀察周圍的情況。牛仁配合高守調整了四條胳膊上的並聯柔索驅動結構,盡最大可能提高靈活度,同時為了方便單獨控制,在四條胳膊上都加了通訊系統。
除此之外,高守和牛仁還要改寫紅磚號的作業系統。但是,清華團隊的專長其實是硬體。如果把作業系統比作大腦,硬體比作身體,紅磚號的情況,就好似一個大腦沒有發育完全的孩子,還不知道怎麼掌控自己的身體,更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多出來的十來隻眼睛。
兩人改寫系統,奮戰到凌晨四點。雖然已經很拼了,可因為時間有限,作業系統實在寫得太粗糙了。第二天比賽,紅磚號上場,四條胳膊各自為戰,各搖各的,完全不能協調。
「是這樣的。」被田田拉過來觀戰的陳續緣說,「一般做機器人,80%的精力都會放在硬體上。最後做出來的機器人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清華團隊連夜做的改進都是針對征服者的切割機,比如加固機體,增加備用元件。沒想到,征服者這回上場,並沒有像面對沒頭尼克時那樣變身切割機,它甚至沒有跪下來。征服者保持完全站立的體型,面對紅磚號,居高臨下。一條長胳膊伸出,一爪抓起紅磚號的身體,將它拎離地面。
紅磚號奮起反抗,伸出一條小胳膊去拆征服者機械臂的零件。征服者立即伸出另一條長胳膊,掐住紅磚號的胳膊的根部——那是一處可拆卸活槽——一掐一擰,輕輕鬆鬆把紅磚號的小胳膊扯了下來,往身後一拋。
人群發出「啊」的一聲叫喊,好像看到一條手臂被活活擰下來一般。
一著得逞,征服者立即如法炮製,又伸手擰下紅磚號的第二條機械臂。觀眾度上又傳來「啊」的一聲。觀眾大多是中國人,本來就對棒子咬得牙響,這時更是又心痛又憤怒,加油的沒有了,全是叫罵的。
緊接著又是兩聲「啊」,征服者卸掉了紅磚號剩下的兩條胳膊。紅磚號再沒有反抗餘地了,當真變成一塊板磚。征服者將紅磚號往地上用力一拋。紅磚號被摔得打了好幾個滾,一路火花四濺。最後仰天倒地,四個輪子在半空中空轉。操縱席上的清華團隊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