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開始倒數:「十、九、八、七、六……」
數到「五」時,地上有條機械臂,忽的一亮,接著騰地跳了起來。
緊接著另一條機械臂也「甦醒」了。兩條脫離機體的機械臂,好像互相之間有感知似的,非常有默契地奔向它們的「身體」,一左一右,輕鬆一抬,將紅磚號翻回身來。
倒數至「三」。好像一隻翻回身的烏龜,紅磚號立刻撒開輪子,一路歡跑。倒數停止,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場上陷入重複的僵局。韓科院征服者想方設法要接近早已變成人棍的紅磚號,卻總是被四條機械臂礙手礙腳。一條扯,一條拽,一條絆,還有一條爬到它的攝像頭上,完全擋住征服者的視野。紅磚號雖然失去攻擊能力,不能攻擊征服者;但征服者為機械臂掣肘,一時間也無對策。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這是怎麼回事?」一頭霧水的牛仁扭頭一看,忽然發現身邊坐了個頭發亂蓬蓬的大個子,兩隻手分別在兩個鍵盤上飛快跳躍。其中一個鍵盤上有英雄聯盟的鍵盤貼——咦,不就是牛仁自己的嗎?
「喂!我們在比賽哎!你怎麼搶我的操控鍵盤?」牛仁氣沖沖地說。
「能把python寫成這樣你也真是人才。」他電腦的音箱跟他說。
「你……你怎麼會說話的?」牛仁問他的電腦螢幕。接著他呆滯了——那黑色螢幕上滿是程式碼,並且還在飛速增加。
「喂,喂,你不能侵入我們的操縱系統……不不不,這裡不能這麼改……你根本不瞭解我們的程式碼庫也沒用過我們的api,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能這麼亂改……」他接著開始講髒話,「白痴!這是嚴重的邏輯錯誤……你在忽略邊界條件……那會造成記憶體溢位……會造成指標混亂……天真!怎麼可能實現那樣的需求?……」
大個子的雙手在鍵盤上飛快跳躍。在他完成某一行程式碼後,忽然的,牛仁一下子安靜下來,睜大眼睛瞪著螢幕。
他進入了一種彷彿嗑嗨了的、被催眠的狀態。他臉上出現各種表情:迷茫,不解,困惑,痛苦,掙扎,接著那臉上又出現詭異的微笑,真誠的讚歎,幸福的滿足。他半夢半醒著,痛並快樂著,欲仙欲死著。隨著大個子敲鍵盤的飛快節奏,他發出「啊!啊啊!啊!啊啊!」的,極其有節奏的呻吟。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
最後,像一個妓女被操出高潮,牛仁發出一句發自內心的,「我靠牛逼!」然後他「啊」了一聲,什麼都不說了,只是含情脈脈地盯著大個子跟前的那塊螢幕,偶爾充滿讚歎與激賞,同時帶著一點畏懼地望一眼大個子。
十五分鐘後大個子寫完程式碼。他沉默著下達了一個執行的命令,接著收回雙手,再不碰鍵盤了。
賽場上的四條胳膊忽然停滯。
但它們只停滯了三秒鐘。
三秒鐘後,像受到召喚的突擊隊員,它們非常有默契地爬到了征服者身上,各自的探頭完整地掃描征服者的身體。雖然征服者在不停地變形,試圖擺脫那四條胳膊,但因為它們體型很小,爪子又格外利索,像甩不掉的藤條一樣纏在征服者身上。
「它們……它們在幹什麼?」觀眾席上有人問。
「它們在學習。」高守說。
他面前兩個電腦螢幕。一個螢幕上有八個監控屏,征服者身上感測器和各種機械元件,在螢幕上毫髮畢見。
另一個螢幕上是一個即時的立體模型。監控螢幕中的部件細節不斷地增加進來,資料在不斷跳躍。很快,征服者的每個部件,每個連軸,都無比清晰地顯示在立體模型之中。
「我天,征服者所有資料都在我們這裡了……」牛仁淚流滿面地說,「媽呀,我是這見過最強悍的機器學習系統……」
這一邊,清華團隊好整以暇,一邊猜測一邊討論(一邊情不自禁地流淚),誰也沒再碰操控鍵盤。另一邊的韓科院團隊已經忙瘋了,三個主力隊員眼睛盯著電腦螢幕,雙手在鍵盤上瘋狂地下命令。征服者發了狂似的不停變形,不停位移,仍然無法擺脫四條小小的機械臂。
之前它們在努力亂爬,恨不得撫摸征服者身體的每一寸角落。現在,它們好像對這具身體失去興趣,懶洋洋地搭拉在變形無法觸及的死角,已經不怎麼挪動了。只看到征服者一個人,在場地裡瘋狂地變形和移動。
僵局沒有持續太久。
某一個瞬間,高守面前的那個立體模型,忽然突的一亮,接著定格。資料蒐集分析及建模完畢。最致命的關鍵部位——征服者頭部的通訊及感測器,胸口的中央處理器,膝蓋以下的兩個電機——全部以亮紅標示。通訊裝置的射頻電流及電磁頻率,中央處理器的生產廠商、規格及每秒運算能力,電機的型號、功率、變頻資料,清晰無比地顯示在旁邊的對話方塊裡。
接著,四條機械臂分別移動至征服者的頭部、胸口及兩處膝蓋。好像有誰在指揮它們似的,四機械臂同時伸出一根手指,插向了四個致命部位。
一秒鐘。征服者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紅磚號四條胳膊,從征服者身上迅速撤離,在一陣規模不是太小、但也沒有造成嚴重破壞的爆炸聲中,飛快回到紅磚號身上,輕輕巧巧把自己插在那塊板磚的四個凹槽裡。
屋頂幾乎被歡呼聲掀翻。「清華紅磚,又紅又磚」的口號聲響徹在體育館裡。征服者被炸得四分五裂。紅磚號好像一個剛拿了冠軍的奧運健兒,洋洋得意地繞著征服者的殘骸轉圈。四條胳膊非常整齊,又非常矜持地向人們招手,接受人們的恭賀。
「你……你到底是誰啊?」像剛剛被陌生人奪走初夜的大姑娘,牛仁哆哆嗦嗦地問大個子。
大個子根本不理他。像一個閱盡世事滄桑,又對人世心灰意冷的武林高手,他一臉悲哀地盯著場地上嫋嫋升起的煙霧,雙眼裡蓄滿了深沉的悲傷。
「——張久全!他名字叫張久全!」在周圍一片震耳欲聾的掌聲中,田田粗著嗓子大聲說,「我們藍熊的c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