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的是哪個人兒啊
「唱。」
「……我不會唱歌。」
「你鬼不會唱呢!你每天洗澡不都在浴室開演唱會的嘛!」
「……」
方含笑漲紅了臉。北京組的一干同事又拍大腿又起鬨,樂得不行。他們跟方含笑共事多年,從來沒聽她唱歌呀。
周更新喝了點酒,一個人唱得可帶勁了。這後面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誰家的爺們兒啊
藏進下屋碗架櫃兒啊
你紅啦我綠兒啊
還罵我沒出息兒啊
潘麗麗癱在沙發笑瘋了。
方含笑在下屬面前向來強勢,哪裡有過這樣的窘迫。她還不肯唱,怒氣衝衝地要周更新走。周更新趁機摟住方含笑,朝眾人大聲宣佈,「今天你們都瞧清楚啦。你們方總是我老婆!誰敢打主意!」方含笑伸手去掐,周更新
遞上話筒,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今天乖乖跟我合唱,本月夫妻時間可減免一小時。」
這一招立竿見影。方含笑果然湊在話筒上唱了,只是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最後一段是這樣的魔性:
我活著是你的人兒啊
死了是你的鬼兒啊
你想咋地兒就啊咋地兒啊
月亮它照牆根兒啊
我為你唱小曲兒啊
看你睡啦我心裡美滋味兒啊
我活著是你的人兒啊
死了是你的鬼兒啊
你想咋地兒就啊咋地兒啊
太陽又升一輪兒啊
映透了窗戶紙兒啊
看你醒啦我心裡沒滋味兒啊
日子長啊我為你擦眼淚兒啊
音樂剛停,就聽到外頭嘭的重重一響,接著清脆響亮的嘩啦一聲。
接著田田火急火燎地衝進來,「方總張總把洗手間的一整面玻璃都打碎啦!」
方含笑一貫不能應付拿她起鬨的場面,巴不得有機會離開現場。她有些步伐不穩地往廁所走。走到男廁所門口,被眼前的情景嚇醒了三分。
廁所一整面牆的鏡子被人用拳頭砸碎。帶血跡的玻璃碎片撒了滿地。有人尖叫著,踮著腳跳過玻璃跑出來。還有人大叫,「快叫保安!快叫保安!」
張久全頭顱低垂,雙手握拳,站在那一地玻璃碎片裡。鮮血從他低垂的雙手上淌下來。
「你——」
方含笑才吐了一個字,就被一雙利爪蠻橫地拉扯過去,重重一下按在牆上。她聽見自己的後腦勺撞在牆上的咚的一聲。她頭痛欲裂,眼前一黑。
那雙滴血的手掐到了她脖子上。
對。掐死她。
那個奪走你十年青春的罪魁。
那個害你十年不見天日的魔鬼。
那個在你噩夢裡一次一次出現的,毀了你的一切,再將你推下深淵的惡毒女人。
就在你眼前。
掐死她。
掐死她。
那血從她脖子上流進衣領裡,淌過她的胸口。滾燙滾燙。
音節一個一個地從他牙齒縫裡迸出來,像玻璃一樣破碎,像玻璃一般鋒利。可是卻拼不成完整的詞語。
「方……含……笑……」他瞪著她,目眥欲裂,眼角好似流血,「方……含……笑……」
這是長久以來他第一次開口。
他決定殺死她之前問問她。
因為他,他其實是不太明白的。
他想問問她。為什麼呢?
她怎麼可以做到的呢?
她怎麼可以,以這樣絕情的方式,將他判了死刑,然後轉身跟另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跟他結婚,跟他上床,然後跟他一起生孩子的呢?
她怎麼可以,在這樣殘忍地踐踏他之後,轉身跟另一個男人,那樣高興地唱歌呢?
然後再假裝不認識他呢?
他要把她的心挖出來看一看。對。就在這裡。他應該把她的胸口切開。
她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心了呢?
他把自己的心剖出來,鮮血淋漓地交給她。可是她把它扔去哪裡了?他的心呢?
但是他沒能完成這場質問。
「我操——你媽——」
從走道里狂奔而來的周更新,飛起騰空,使盡全力,一腳重重踢在他的軀幹上。
張久全沒有及時鬆手。後果就是,他朝側邊飛出時,還帶著一個方含笑。滿地都是碎玻璃。
他飛起在半空中,仰面看見她的表情。那一秒的三分之一,好像定格,重疊在無數個黑夜之前,他們目光交織的時空裡。地平線上是璀璨的燈火。
她眼裡盛滿至深至重的悲涼。滿到要溢位來。
他忽然心痛。在他大腦做出反應之前他已鬆手,換成一個攬護住她的姿勢。他自己仰面摔在玻璃上,而她倒進他的懷裡。
她倒在他胸口。他貪婪地感受她的溫度。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躺在碎玻璃裡也沒有關係。一直一直流血也沒有關係。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時光不要繼續,成全他們十年後的相聚。
周更新一步上前,飛快拉起方含笑。他扶住她,打量她,迅速為她理平衣襟,「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裡?」
「我沒事。」
「你脖子上有血——」
「不是我的血。」
周更新把方含笑護在身後,還想去踢張久全一腳。方含笑拉住。周更新作罷,但還咒罵,「你他媽找死!……腦子有病去醫院啊!出來發什麼瘋!再有一次,看我不做了你!」
走道里聚集著圍觀的人群。ktv保安不久趕到。方含笑從人群裡叫出陳賢,低聲囑咐,「跟他們說是私事。玻璃我們賠。」
「明白。我會處理。」
陳賢與ktv交涉。楊晟與馬修設法驅散圍觀人群。佳慧去找急救箱。田田盯著張久全。潘麗麗去包廂叫來徐簡。
徐簡到了以後,遞給他一片碳酸鋰和一片氯丙嗪。田田遞上礦泉水。張久全慢騰騰地爬起來,很順從地服下。
「去牆角深呼吸。」徐簡說。
像一個早就習慣接受命令的犯人,張久全一言不發地站去牆角。
「這是最後一次。」徐簡在他腦後說,「再有一次,我們就做電休克治療——你總不想蹲中國的監獄吧?」
保潔員進來收拾玻璃碎片。人群慢慢散去。徐簡趕方含笑回家,「放心吧。我看著他。」對周更新說,「你去叫個車,趕緊回家。」
周更新出門,方含笑跟上去。
「那……他……呢……」他像一頭受傷的狗熊,蹲在人世留給它的最後角落。
好像隔絕於世許久的蠻人重返人世,他眼神迷離,口齒不清。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好對著牆一遍遍重複。
「那……他……呢……」
方含笑片刻駐足。但沒有回頭。
「我會……給他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