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方含笑匆忙告辭。馬可伊馮挽留,方含笑只得不停道歉,一面上網租車。勞拉無奈,只得開車送方含笑回蘇黎世。路上勞拉問,「你不願見我哥哥嗎?」
「不是不願見。是我確實有事情。」
「可是他下午就到蘇黎世了。見一面也不願意嗎?」
方含笑不答。勞拉一直把她送回蘇黎世,邀她去湖邊吃午飯。可是方含笑謝絕。「真的,是真的有事情。我今天要趕到慕尼黑。」
她在撒謊。她什麼事情也沒有。
勞拉送方含笑到火車站。又到守護天使跟前。去慕尼黑的火車很多,但是方含笑非要趕最早的一班。
「他出海關了。正從機場過來。」勞拉低頭說,「再等一等吧?機場過來只要半小時。」
方含笑說抱歉,急急慌慌要走。勞拉不依不饒,一直跟她跟到月臺,「我跟我哥哥說什麼?」
方含笑說,「他值得更好的。」跟勞拉擁抱,上了去慕尼黑的火車。
***
慕尼黑並沒有什麼值得遊覽的景點。她在酒店睡了一覺,次日在瑪利亞廣場和城市宮殿耽了一天。晚間收到芬克斯坦的資訊,邀她去維也納看歌劇,順便交付她囑託的事情。
方含笑次日坐火車到維也納。維也納在飄雪。下榻hotelsacherwien。芬克斯坦下午過來見她。她在豪華酒店裡穿著簡樸,衛衣牛仔,也沒有化妝,好像走錯地方的背包客。芬克斯坦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椅上挖苦她,「現在我沒有利用價值了,你居然連勾引我的禮貌都沒有了。」
方含笑嗯了一聲,「所以你要給我引薦的撲克j在哪裡?」
「如果我現在把他的名片給你,你是不是打算馬上消失?」
「我時間不多。」
「你時間不多,還在當背包客?」
「因為知道時間不多,所以想要旅行。」
「遊客不應該拒絕歌劇的邀請。你有在維也納看過歌劇嗎?」
方含笑回想了一下她在紐約聽的歌劇。高高吊起的女高音讓她頭皮發麻。「好吧。那就去聽歌劇。你挑一個吧。千萬不要太長。要單幕劇,越短越好。千萬不要四小時的。」
芬克斯坦笑起來,「我以前在街頭叫賣的可是八小時的呢。」他望向窗外的雪地,繁華街景與車水馬龍,輕輕嘆了口氣,「是很久、很久以前。」
晚上六點芬克斯坦送來一條晚禮服百褶長裙,一個皮草外套,一雙跟鞋,和一隻紅色牛皮錢包。錢包裡附了小紙條:「歌劇院不允許牛仔褲。幫我個忙,穿上它們。」方含笑拎起那條裙子。是勃艮第紅酒顏色,法國薄綢質地,腰間繡花窄飾,裙襬曳地。系領設計,他很貼心,沒挑一條非要露胸的裙子。
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只有一個街區。方含笑沒叫車,拎著長裙穿著跟鞋走在飄雪的街上,被二月的維也納凍得瑟瑟發抖。街兩邊都是風格沉樸的巴洛克建築,又是在雪中,像一張暗沉沉的冬日素寫。只有她的裙子,是那雪地裡的一抹亮色,像極地冰雪裡的深色玫瑰,妖嬈冷豔。路人頻頻回頭。還有遊客攔住她,要求合影。她笑著答應。
芬克斯坦等在歌劇院門口的臺階上。他穿得無比之正式,正式到幾乎有點滑稽。黑色燕尾服古樸嚴肅,好像是上世紀的裁剪;裡面是漿洗過的白襯衫配馬塞拉馬甲;可拆卸的高領上配了白色的領結。正身是黑色高腰西褲,再加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方含笑在臺階底下怔了一會兒。從他離開高盛她就沒看他穿過正裝。
芬克斯坦走下臺階。他臉上掛著微笑,但沒有平時的嘲諷,也不夠雲淡風清。這讓他的微笑看起來有些僵硬。他走到方含笑跟前,朝她伸出一隻手說,「你看起來美極了。」方含笑沒接,用那種看外星人的眼光上下打量他,說了句:「你……看起來……很酷。」
好像意識到自己的穿著確實正式得太滑稽了,他自己找補說:「看歌劇就是這樣穿的。」可是他剛說完,一群穿著衝鋒衣牛仔褲的遊客從他身邊走過,往歌劇院入口走。他掃了那群人一眼,有些尷尬地說,「你信我,我們那個時候,看歌劇都是要穿燕尾服的。」
方含笑終於朝他伸手。他伸手替她撣去頭髮上的雪片,然後才牽住她的手,領她往入口走。門廳不算寬敞,可是金磚紅毯,富麗堂皇;羅馬式石膏雕塑,配合以水晶吊燈的光線,是一種歐洲宮廷的雍容。
芬克斯坦訂下一個包廂。四層正對舞臺,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視野。包廂可以坐四個人。但並沒有別人。
芬克斯坦挑的劇目名叫「厄勒克特拉(elektra)」,是個德文劇目。詞曲都是德國人所作,理查·斯特勞斯曲,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爾詞;1909年首演。講女主角厄勒克特拉為父親阿伽門農報仇,聯合哥哥俄瑞斯忒斯,殺死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和她的情人,最終自殺。「這是我能找到最短的了。只有兩個小時。」芬克斯坦解釋他的選劇理由。
聽不懂德語,只能低頭看跟前的英文字幕。前幾段時女僕對白,讓方含笑昏昏欲睡。芬克斯坦當然會德語,聽得非常專注。
女主角終於出場時,方含笑幾乎睡著。是個陰暗的,鬼魅似的女子,穿著長裙,在黑暗的舞臺上一遍遍呼喚父親阿伽門農的名字。女主角接著找她妹妹克律索忒彌斯,要妹妹和她一起復仇。
「現在,這裡,我們,必須去做。」女主角低低地唱,「我們,我們姐妹倆必須去做,克律索忒彌斯。」
「做什麼,姐姐?」
「做什麼?我們命中註定要完成的任務,現已降臨。因為他永遠地逝去了。」
「什麼任務?」
「現在,我們,你和我。起來,找到她和她的丈夫,然後殺了他們!……」
克律索忒彌斯拒絕復仇。與此同時,她們的媽媽克呂泰涅斯特拉被噩夢驚醒,來找女兒尋求原諒。可是女主角只是越加憤怒。這時又傳來她的兄弟俄瑞斯忒斯的死訊。
方含笑趴在欄杆上無精打采地讀字幕。芬克斯坦低聲問:「你不喜歡這個故事?」
方含笑無視他的問題,「我陪你看完歌劇,你能給我撲克j的名片嗎?」
芬克斯坦無視她的問題,「厄勒克特拉要去復仇了——你知道這是個悲劇嗎?」
俄瑞斯忒斯並沒有死。他帶著偽裝回來了。俄瑞斯忒斯拿著斧子進了宮殿,砍死了他的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同時也是女王。宮殿裡傳來一聲尖叫。女主角笑了起來。宮殿裡發生了一場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