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矽谷愛情故事》小說信息

48、復仇 一(第1頁,共2頁)

字體:

方含笑買了一張維也納飛舊金山的單程機票。維也納在下雪,而舊金山陽光燦爛。如果不是太平洋上來的風寒冷徹骨,幾乎以為這是夏天。

她從機場租了一輛車。去的第一個地方是聖拉斐爾射擊場。那幢平房經過翻修,裡間卻似乎沒變。那些沒人買的老槍躺在玻璃櫃裡,好像陳列了十六年。方含笑買了一把黑色的格洛克43女用手槍,9毫米魯格爾。她主動要求教學。教練出來——是那個白髮蒼蒼的白種老女人。這麼多年過去,所有人都老了,她竟然好像沒見更老。

她脾氣有些暴躁,嫌方含笑動作磨蹭,又指責她沒有遵循不得以槍口對人的安全守則。她給她做示範,填彈裝匣,上膛解鎖,接著又糾正她不合規矩的細節。方含笑順從於她的管教,在角落裡獨自練了一個下午,不停地填彈取彈,舉槍瞄準。下午六點老女人進教學室,發現她還在一絲不苟地填彈,很是驚訝。她看著她完整地做了一遍——已經不假思索到行雲流水——點頭說,「夠好了。」

方含笑在射擊場呆了一整天,練到昏天黑地。雖然戴了耳塞,聽力仍然受到傷害。當她離開射擊場時,她已經幻聽,覺得槍聲好像一直不停。

滿意於自己的射擊後,她歇了一天。漫無目的在舊金山亂逛。傍晚驅車去伯克利。校園依然,好像再有一百年,也依然是草坪高塔風和日麗。車開到華林街,到了少年時住的兄弟會老宅。連那幢樓都無所變化。只是隔著窗玻璃,看到裡間的客廳已翻修一新。

她停車,有點想進去看看。哪怕只是看看天頂的陽臺。可終於沒敢敲門。

出入的都是新面孔。物是人非,正所謂。自己永遠地老去了。而這世界永遠有人年輕。

離開舊金山前,她還特地去了萊利,把萊利和他妹妹帶到火雞的新店。「我以後不一定有機會給你做雞翅了。以後想吃雞翅,就來這裡。」

方含笑是那家店的真正主人,當然得到了極熱忱的歡迎。可是她不願意叨擾火雞,吃過晚飯就走,無論如何不肯留宿。爆炸頭和板寸頭聞訊而來,還有英文名叫湯姆的張叔,他也在奧克蘭有了居所。他來了以後說,「阿歷有好多東西留在我那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也許你有興趣?」

於是跟張叔去了他住處的車庫。車庫的一大半,都是當年阿歷堆在山頂房裡的東西。那房子後來被賣掉,七零八亂的電子元件都被張叔蒐羅過來。那其中有那輛無人車——頂蓋被掀,遍體劃痕,不能動彈當然也不再會說話。車裡扔著三隻熊。都不會動了。

方含笑爬進塵土堆積的座椅裡,撿出有三個輪子的,毛茸茸的,醜不拉幾的小熊。它褪色得很厲害了,已經看不太出顏色了。她跟它打了個招呼,「嘿!藍熊。」它沒有回答。它的頭頂不再發光。

她少女心勃發。拍掉熊的灰塵,把熊抱出來,跟張叔說,「這個熊,我要帶走啦。」

方含笑在奧克蘭買了一輛最新的萊克薩斯敞篷。她早就幻想開著敞篷車去1號公路兜風。幻想裡的1號公路陽光燦爛,沿著海岸線朝南延伸,而自己戴著墨鏡飆著車,一路放著搖滾。最初的一個小時的確符合幻想。她在陽光燦爛的海岸公路上急馳,墨鏡反光,長髮飛揚。然而好景不長——三月的太平洋太冷了。她被冷風吹得嘴唇青紫。

在佩斯卡德羅她停下來,把背包裡最厚的衣服取出來披上。坐在公路邊的岩石上抽菸,一面看海。破爛熊坐在她身邊。忽然就有想哭的衝動。她於是取下墨鏡放聲哭了一會兒。可是熊沒有如以往一樣出聲安慰。

她找到充電寶和usb線給熊充電。充電許久熊也沒有反應。「笨蛋熊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她問它。心想它只是睡太久了。充滿電它會醒來的。於是一直連著線。

一直到後來才想起來,藍熊的主機沒有了。無論再怎麼充電,它都不會醒來。

開到聖塔克魯斯,她凍得實在受不了。於是去城裡買了厚厚的冬衣;賣了敞篷車,換成一輛保時捷panamera。她在聖塔克魯斯歇了一宿,次日出發。很快離開了1號公路,轉到101州道,一口氣開了八小時。當天晚上抵達拉斯維加斯。

下榻凱撒皇宮。打電話訂了克麗歐佩特拉別墅套房。那是一個五千平方英尺的酒店套房。客廳裡有一架鋼琴,處處擺著精緻的瓷器與水晶。浴室有桑拿,有蒸汽浴;有健身房;有一個八百英尺的陽臺,陽臺上有泳池,俯瞰拉斯維加斯長街。酒店門童殷勤地送她到房間,原意是為她拿行李。可是她只有一個破書包。她抱著熊進了克麗歐佩特拉別墅,四下張望,低頭對熊說:「笨蛋熊,你還沒住過這麼好的房間吧?——我也沒住過。我爸爸知道我這麼亂花錢,肯定要罵我了。」她走到屋外陽臺上看了一下,又對熊說,「我們來自拍吧。可是不要告訴爸爸。」

她給撲克j發簡訊,說她到了。當天晚上她什麼也沒幹。就坐在陽臺上看凱撒皇宮門前的燈光音樂噴泉。那噴泉真是好看,繽紛燦爛。高潮接連不斷。然後止息。水面平靜,丟失波瀾。

早上六點她收到撲克j的回覆,表示歡迎。他接著告訴她,德撲比賽已經進入後半程,隨時歡迎她的加入。

她在床上懶懶地躺到中午,一面拿酒店的平板電腦玩德撲。然後去威尼斯人酒店買了一堆裙子和鞋子。回酒店後做了個桑拿。六點叫了一個家常牛排,又心血來潮點了北京麵館9號的小籠包。晚上八點她收拾打扮停當,穿了一條胡蘿蔔顏色的綢緞長裙,去諾布別墅。

諾布酒店是凱撒皇宮的店中之店,日式風格。諾布別墅套房是凱撒皇宮價格最貴的屋頂套房。設計師是個美國人,但卻是完全日式的室內陳設。一進套房就有檸檬與生薑的味道撲鼻而來。進門先通過一個兩面淺燈屏風的長長走道。屏風上是酒店新收的現代畫作,與日式裝潢不甚和諧地搭配在一起。屏風之外分別是洋酒吧檯與壽司吧檯,輔以桌式足球等各種娛樂設施。走道盡頭是三面落地窗的巨大客廳。沙發桌椅已被收起,中央為一張日式長几替代。長几上堆著籌碼與撲克。可因為環境太有禪意的緣故,幾乎不像置身賭場。

客廳入口對面是玻璃門,通過即是天台。天台上有酒吧有燒烤的鐵架,有一個禪意花園,還有一個義大利人設計的水池。那水池似是羅馬特萊維噴泉的拙劣模仿,只是池不夠深,水不夠綠,又無有白色理石的襯托。最後只變成供於點綴的一汪水池。

方含笑與東道主撲克j碰頭。撲克j也是個猶太裔銀行家;年輕時是個交易員,做過對沖基金,跟芬克斯坦有不多的交情。後來混跡於賭場,熱衷於召集德撲高手組賭局。這一回是他組的比賽,邀請了洛杉磯、維加斯的黑白道名流。他自己賭得很有分寸。因為做慣金融行業,知道如何控制風險。

據撲克j自己說,參與賭局比賽的一共有二十一個人,包括撲克j自己。有些當晚沒有露面;有些露面後又匆匆離開。還有一些,一夜豪賭後用光籌碼,就此淘汰出局。

方含笑用等數的美元換得一百萬籌碼。沒有馬上參與賭局。第一個晚上她只是在客廳與陽臺的幾張賭桌之間走來走去。因為是女人的緣故,沒有引起賭客的警惕——但並非沒有引起注意。她那身胡蘿蔔顏色的裙子叫人過目不忘。她懷裡抱著的一個古怪的絨毛玩具,更是引發人的好奇。她解釋說她有輕微的精神分裂症與被害妄想症,醫生建議她吃藥和懷抱玩具。男人們以為她是哪個有錢人的情婦,時不時邀請她坐在身旁,蓋牌以後給她拋媚眼。受到邀請時,她便抱著熊安靜地坐著,一面觀察所有潛在對手的牌風。

第二天晚上,她換了一條裙子,仍然是橘色。她開始上桌,可是玩得心不在焉,人們也沒有視她為威脅。直到她門口進來一個黑人——不只一個。他身後跟了好些人。梳著地壟溝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咧嘴時露出金牙。少了半隻左耳。旁邊人跟方含笑介紹他,說那是維加斯黑道的風雲人物,同時又是賭場高手。栽在他手上的撲克高手太多。輸他太多的,最後都破產了;贏他太多的……最後都死了。莫名其妙地。

然而方含笑根本不需要人介紹。她一眼認出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