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巴尼吃掉加拿大人,手中掌握四百多萬籌碼,晉升第二。方含笑變成第七位。她手上這時仍然只有一百二十萬籌碼,從入局以來既沒大贏也沒大輸。她笑著抬眼問託尼巴尼:「你總是跟第七位過不去嗎?下一個輪到我了嗎?」
託尼巴尼笑著露金牙,「我保證我不會弄疼你的,寶貝。」
但是方含笑牌風很穩。她軟硬不吃。只要跟注與獎金比例低於贏牌機率,她就堅決不跟。她的攤牌率變得很低,大部分局數都早早蓋牌。託尼巴尼甩著辮子對她拋了個曖昧的眼色,「這樣一點也不好玩,寶貝。」
方含笑以手托腮,笑著回了一個媚眼,「好玩的在後面,託尼。」
她心裡深深地清楚,翻盤致勝,秘訣在於抓住時機。手氣再差的人也會有牌好的時刻,關鍵是怎麼抓住那樣的機會,儘可能多地贏得籌碼,就此在世間立足。
而在那之前,蓋牌一百次都沒關係。
她不停地蓋牌,在賭桌上形成了牌風穩健、謹小慎微的印象。在拿到一對q後,她開始主動加註。託尼巴尼注意到她的主動,進一步加註。排名第六的墨西哥人跟注。獎金池很快超過了一百萬。翻最後一張牌之前,託尼巴尼再一次加註五十萬,迫使方含笑與墨西哥人全押。方含笑笑著將籌碼推出來。攤牌,公牌中有q,還有一對10;方含笑有三條q;墨西哥人有三條10;託尼巴尼手上一對aa。墨西哥人出局。託尼巴尼輸一百萬,掉到第五。方含笑勝,籌碼翻番,晉升第三。方含笑託著臉,笑著對託尼巴尼說:「兩對是最糟糕的。三條或者順子,隨便一個就可以打敗你。不知道嗎?」
託尼巴尼咧嘴笑出金牙:「我喜歡給我的對手造成他們會贏的假象。因為他們輸得最慘的時候,是他們以為自己要贏的時候。」
託尼巴尼是把「偷雞」(bluff)玩得最好的那一個。當他瘋狂加註時,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真的牌好,還是在虛張聲勢。他憑藉表演手段,向牌友們傳達他牌好或不好的印象,以此贏得籌碼。很快他幹掉了排位第六的那個人。他拿到好牌,又一次在虛張聲勢,行為舉止處處讓人以為他手中並無好牌,以此誘使排名第六的美國人跟注,最後再一次如法炮製迫使對手全押。全押的結果當然是輸。託尼巴尼侵吞美國人的全部籌碼,晉升第二。
而方含笑是軟硬不吃的那個。她不在乎託尼巴尼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她選擇跟注與否的唯一依據是她心中估算的比率與贏面。她在牌桌上保持一種清教徒般的自制。當她感到衝動,驚慌,無所倚靠的時候,她就低頭看一眼呆坐在她身邊的熊。
她又陷入那種消沉的,長期蓋牌的情形;對於牌桌上對手之間的廝殺,她採取一種旁觀的態度。很快撲克j與託尼巴尼似有意似無意地聯合,瓜分了排行榜上最末位的阿拉伯人。這樣桌上剩下五個人:託尼巴尼,撲克j,美國女人,方含笑,還有排名第一的德國人。
接著牌局有了一種瘋狂的走向。發公牌之前的喊注越來越高。最早喊注不過十或二十萬,此時託尼巴尼每一輪都喊注五十萬,提高看牌的門檻;翻牌圈與轉牌圈又不停加註,以此嚇跑對手。方含笑在連續蓋牌數輪後,終於跟了一輪。五十萬對於籌碼數眾多的託尼巴尼與德國人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損失;對方含笑來說不是。她手上梅花a方塊9。不夠好。可已經是幾輪下來最好的牌了。
翻出來的三張公牌是紅桃6,紅桃5,黑桃4。方含笑心中極其失望,敲桌讓牌。輪到美國女人,再次加註五十萬。託尼巴尼與德國人跟注。撲克j蓋牌。接著大家都看方含笑。
電石火花之間。方含笑心中無數念頭飛過。美國女人為什麼要在翻牌圈加註呢?她手上會有3和7嗎?又或她手上有成對的4、5或6,已經組成了三條?不,不會。如果真是,她的加註應該遠高於50萬。
方含笑跟注。
「真勇敢啊。」託尼巴尼誇獎她。
她垂著眼睛沒有理他。
第四張公共牌是方塊2。美國女人不動聲色地推出一百萬籌碼。這時獎金池已經有五百五十萬籌碼了。託尼巴尼與德國人棄牌。又輪到方含笑。
已經向獎金池投入一百萬。一半的籌碼。如果在這裡退出,她剩下的籌碼只夠她看兩次牌了。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選擇是全押,或就此退出。
——美國女人想要哪種後果呢?
方含笑仔細觀察她的面部表情。她看起來非常平靜。但並不是一種快樂的、放鬆的平靜。她眉頭微蹙,唇線緊抿,低頭玩著籌碼。人在緊張的時候,會有一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並且避免與人目光接觸。方含笑斷定她是緊張的,就像她自己一樣。所以她的牌像她一樣,不夠好。
她在心中做出推理:她沒有順子,沒有三條,否則她會想方設法儘可能多地吊住眾人,那麼在翻牌圈加註到一百萬就沒有道理。應該也不是兩張小牌,否則她第一輪就會蓋牌——所以她也沒有組成兩對。她在翻牌前跟注,說明她至少有一張或兩張大牌;她在翻牌圈加註,說明她可能有4、5、6中的一張,足夠她組成一個對子。她手上的兩張牌,應該跟方含笑很像:一張大牌,一張4、5、或6;或是個對子,只能是a以下,沒有大到能讓她快樂放鬆的地步。
還有一種可能。她像方含笑一樣,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故意做出緊張的情態,以掩飾自己牌好的事實,來誘使對手跟注。可是方含笑否定了這種可能。想要誘使跟注,就不會在翻牌圈加註到100萬——60萬,80萬,都是更加容易誘使跟注的數字。
她於是做出判斷:她想嚇退她。
方含笑全押。
美國女人跟。
最後一張牌翻出。紅桃a。
方含笑忍不住笑出來。她不相信她有兩對,也不相信她有比她更大的對子了。她把自己的梅花a和方塊9扔在桌上。美國女人翻牌,一對k。
險勝。
美國女人出局。託尼巴尼吹起口哨。方含笑面前多了八百萬。她是第一了。
託尼巴尼忽然湊到她跟前,「哦看哪。美麗的黑髮,美麗的臉龐,美麗的嘴唇……還有那燃燒著仇恨的,堅毅的眼睛……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