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等一下!還有一個沒上車!」
林盞剛找到位置卸下畫袋,還沒來得及坐下,車猛地急剎了一下。
關上的車門砰的一聲開啟,有個女生火急火燎地抓著扶手,順著階梯跨上來。
恰好林盞旁邊有空位,她順勢抓住座椅坐了下來,一面拿手扇風一面慶幸道:「幸好趕上了,這車半個小時才來一班,沒趕上就要曬死在公交站了。」
這話沒錯。
3路公交因為途經的都是老舊城區,居住的人少,現在因為拆遷,人也都陸陸續續地搬走了。
眼見著車越來越空,發車頻率自然就減少了。
不知道這女生上來是要去哪。
女生環視周圍,除了幾位稍年長些的,年輕人就只有她和林盞了。
她露出貝齒朝林盞笑了笑:「好像都沒有我們這個年齡段的坐3路,你是要去幹嗎?」
「去一水街,」林盞也禮貌地笑了笑,指指自己的畫袋,「我去畫畫。」
「你是畫畫的?好厲害!」女生雙眼放光,「去一水街嗎?一水街那邊不都被拆成廢墟了嗎?」
林盞笑:「我就是去畫廢墟的。你呢?」
「我?」女生指指自己,擺擺手,「我沒你那麼厲害,我去原來住過的地方附近,買煎餅果子吃。」
林盞點頭表示瞭解。
身邊女生好像在跟人聊天,沒過一會兒,朝那邊惱羞成怒地喊道:「你才是豬精!我這叫對食物懷有敬畏之心,懂不懂?」
林盞倚在被太陽曬燙的欄杆邊,在午後的倦怠裡昏昏欲睡。
車廂裡的提示音乍然響起:「一水街,到了。」把林盞從朦朧的邊緣拉回來。
林盞揉了揉眼睛,拿好畫袋下了車。
公交絕塵而去的剎那,站在地表溫度破40c的一水街,林盞腳底發燙,環視四周。
這裡四下無樓房遮擋,更遑論樹木,有的只是斷壁殘垣。
林盞的夏困被蒸發得一乾二淨,倏然清醒,甚至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
太、熱、了。
林盞認命地架好畫架,顏料放一邊,筆扔進水桶裡,用隨身攜帶的礦泉水填滿水桶。
她畫的是海面與廢墟,需要極度靜謐的心態才能創作,為此她特意中午請假來一水街實景取材,就為了畫得更好。
是,她現在是看到實景了,但是也因為高溫,變得燥熱不堪,讓她完全無法沉著作畫了。
林盞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正當林盞對著畫架發呆,思考怎樣才能尋找到靜謐時,突然有個東西滾到了她的腳下,把她驚了一下。
林盞低頭,發現是一個迷宮球。
迷宮球的透明球體裡軌道錯綜複雜,呈立體式環繞。軌道里有顆操控的小鐵珠,要把它從起點順利操控到終點。
林盞撿起球,聽到旁邊有個小男孩兒問:「好看阿姨,可以幫我走迷宮嗎?」
林盞皺眉,嚴肅地糾正:「叫好看小姐姐。」
男孩兒順從地叫過之後,林盞就開始走迷宮了。
奈何她現在被驕陽烤得心浮氣躁,就連海面和廢墟都畫不出一筆,更別說需要耐心和沉著的走迷宮了。
林盞正想著怎麼開口時,男孩兒像是看到了什麼,從林盞手裡拿過球,往路口跑去。
林盞抬頭時,正巧吹過一陣涼風,涼風帶著溼潤的涼意,拂過她的發端。
有人從路口走來。
林盞起先只能看到那人模糊的身材比例,寬肩、窄腰、長腿,線條流暢的手臂。
男孩兒高舉雙手,向那人提出請求:「好看小哥哥,可以幫我走迷宮嗎?」
林盞雖然只看了一眼,但能明顯感覺到來人身上的氣質高冷,不像是會為了這種事駐足的人。
那人俯身接過迷宮球,雖然沒說話,但很明顯,他是在幫男孩兒走迷宮了。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林盞走上前,本來只是覺得他的冷靜對她有種吸引力,但當距他兩步時,林盞停了下來。
林盞是幹美學的,令人驚豔的畫面會讓她過目不忘。
他的襯衫被驕陽揉出淡黃,衣袂隨風獵獵飄起。
他長睫如扇,鼻骨高挺,嘴唇偏薄,每一處都是造物主偏心的產物。
他柔順的黑髮隨風而蕩,髮梢掃過他形狀姣好的耳郭。
他垂眸操控,雖然站在燥熱的空氣裡,但卻冷靜又沉著。
小男孩兒在順利通關的那一刻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好厲害!」
林盞定睛看他很久,他感受到林盞的目光,也抬眼瞧她。
一剎那,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他抬眼的一瞬一同襲來。
林盞感覺像有一支箭羽,射穿了自己的心臟——一見鍾情。
他的眼神深邃,像潛入深海才能觀看到的景緻——幽深的藍,沉靜、內斂、清冷,內裡卻暗流湧動,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也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往更深處探知。
林盞感覺之前的燥熱一掃而空,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躁動。
林盞感覺到,自己拼命想找尋的靜謐,就存在於他的身上。
他手上還拿著東西,像是要去哪裡。
見他抬腳走了,林盞拉住小男孩兒:「你幫姐姐看著東西,姐姐去去就來。」
小男孩兒問:「你要去哪兒?」
林盞要去看看她的「希望之光」。
「希望之光」走進圖書館,林盞也跟進圖書館。
他站在第二個書架前,她就站在第二個書架後。
她自排列的書中探出頭,扶住書脊邊緣抬頭去瞄,冷不丁碰到一根冰涼的手指。手指錯過她小拇指的肌膚,抽走一本厚重的書。
二人之間忽然就沒了阻擋。
她急忙要躲,卻似乎早就被他洞悉一切。
他眼角餘光淺淺撫過她,不帶任何情緒,像極寒處無法採擷的花,氣質凜冽。
林盞臉頰發熱,隨手抽了本與美術相關的《繪畫大賞:細微之處見精品》,意思意思地翻了兩頁。
林盞越看越覺得眼熟,發現第五張作品是自己之前在比賽的時候畫的,底下的簡介裡,還稱這幅作品畫面精美。
「希望之光」讀了40分鐘的書,最後動作很輕地把書放回原位。
林盞差點沒注意到,幸好在他下樓梯的時候及時看到,於是急忙放下書飛奔進了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希望之光」消失在拐角處。
想躲她?
沒那麼簡單。
林盞加快腳步跟上,發現這是條小巷子,很窄,只能容下一個人。
而小巷子的入口處,被人用一塊大石頭堵住了。
林盞不疑有他,看著前面越走越遠的身影,沒來由地一陣慌亂,趕忙俯下身,將大石頭移開。
林盞力氣大,幹這碼子事就如探囊取物一樣輕鬆。
但前面,沈熄的身影卻是一滯。
偷偷跟在他身後的女生不在少數,每當他發現,就會走到這個地方,用準備好的大石頭把巷子堵住,再繞回家。
這麼做雖然麻煩些,但好在很有成效,那些女生見到大石頭,多是悻悻踢上兩腳,然後負氣離開。
感受到身後的人輕鬆移開石頭,然後輕笑著拍了拍手,沈熄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硬生生將「你是怎麼把東西移開的」吞了下去。
他停了腳步,回頭對身後的纖細身影問道:「跟了我這麼久,你下午不用上課嗎?」
「完了,」林盞把頭埋在臂彎裡,跟鄭意眠抱怨道,「他肯定覺得我是個跟蹤狂了,怎麼辦?」
鄭意眠聽了她對中午事件的描述,想了想,十分真誠地問道:「難道不是嗎?」
林盞一哽,這才不服道:「我那是浸淫在藝術中好不好?你想啊,我連我的顏料和天價畫筆都棄之不顧了,足見我對藝術的熱愛。」
鄭意眠糾正:「是對美色的熱愛吧?」
「膚淺,庸俗。」林盞敲桌強調重點,「是因為我……」
她說過三遍,鄭意眠已經能倒背如流了:「是因為你要畫的那幅畫需要一種沉靜的氛圍,但是你實在感受不到,只有在‘希望之光’的身上才能感受到。」
她們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就索性叫他「希望之光」了。
孫宏就坐在她們旁邊,自然把事件的來龍去脈聽了個清楚。
他摸著下巴小聲道:「林盞,你試著往好的方面想,也許以後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了呢?怎麼樣,這麼一想是不是開心多了?」
林盞的臉立刻冷下來:「……」
鄭意眠:「你別聽孫宏胡說,他故意惹你生氣的。我覺得你們應該還能見到,也許那個男生就是本校的呢?」
「這我知道!」孫宏自告奮勇,「我們學校有個氣質又冷又帥的,叫……」
鄭意眠撇嘴:「你不會要說你自己吧?」
孫宏:「那我自愧不如,一班有個叫沈熄的,人家那是高嶺之花啊。上回跑1000米,我第二,多少女生搶著給我送水啊,都快成事故了。」
林盞冷著臉:「說實話。」
孫宏賠笑:「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沈熄在那個地方等自己兄弟下一場比賽,她們是給他送水的。我擠破重圍去看了一眼,那傢伙,長得真是好看,我一個男的看了都覺得帥。」
「我覺得以你的顏值,絕對可以拿下。」
林盞重新拿起畫筆和小刀,把筆削尖了,這才說:「八字還沒一撇,人家在不在這裡讀書都是個問題。」
沈熄的名字她聽過,是崇高的風雲人物之一。
雖然在同一個學校,但林盞對這些事從來不上心,大多數時間她都在離班級比較遠的畫室裡,集體活動她也總是站在後面,對沈熄這個人,自然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看。
學校盛傳已久的沈熄和梁寓,她都沒見過。
孫宏看她這樣子,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林盞,你那是為情所困的表情嗎?我還只見過別人被你困,沒見過你被困。」
說到這裡,他尖著嗓子,有模有樣地學林盞拒絕別人——「不好意思,我暫時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孫宏的聲音有點大,惹來教室裡一些人的惡意起鬨:「孫宏,哪方面啊?」
孫宏:「滾滾滾,老黃馬上要來了,我看你還笑得出來不。」
黃郴跟陳麗秀一路有說有笑地談論孩子們的學習成績,他們都是崇高藝術班的班主任,這回學校組織的考試,兩個班考得都不錯。
陳麗秀看著手中的成績單,滿面笑容:「我們班好幾個250分以上的,240分、230分的也有,就是有幾個還沒及格,兩極分化太大了。」
300分滿分,色彩、素描、速寫三科每科100分。
黃郴嘆氣:「我們不也是,好幾個現在才考150分。」
陳麗秀捲起成績單,夾在書頁裡:「你們班有兩張王牌呀,鄭意眠和林盞這回考得怎麼樣?」
說到這兩個,黃郴笑得魚尾紋都出來了,滿足道:「鄭意眠第一,270分,林盞255分。」
陳麗秀讚歎道:「鄭意眠不錯,發揮穩定,聯考最愛的畫風。林盞這種個人風格強烈的,雖然分數不會特別高,但是容易拿獎。」
說罷,陳麗秀這才傾身問黃郴:「上次那個比賽全校一個名額,給林盞了,成績如何?」
黃郴笑:「你們啊,表面上裝作不關心,暗地裡不知道多在意。林盞這孩子好強,壓力大,那段時間每天都在熬。」
陳麗秀:「誰讓她是林政平的女兒……結果如何,拿到獎了嗎?」
黃郴:「拿到了,一等獎。」
黃郴進班的時候,班上安靜極了,只有畫畫的沙沙聲,這讓他很高興。
他看了看林盞和鄭意眠的畫,止不住地在後麵點頭,笑容也越來越大。走到孫宏旁邊的時候,黃郴幽幽嘆氣。
孫宏急忙把林盞給他畫的那張釘在畫板上,卻被黃郴一眼看出來:「別裝了,這又是林盞畫的吧?」
孫宏笑:「老師你也太有眼力了吧。」
「你這孩子,沒大沒小的,」黃郴抬手敲他的腦袋,「看你畫的這手……」
孫宏明瞭地接話道:「跟得了癲癇似的吧?我也這麼覺得。」
班上一陣鬨笑。
孫宏眼尖,一下看到黃郴手上的成績單和獎狀。
他自然不想那麼快知道成績,看著獎狀嘆道:「誰又拿獎了啊?這麼給我們黃老師長面子!」
林盞的手一頓,一口氣提到嗓子眼——要來了。
黃郴笑道:「得獎了是好事,大家恭喜一下林盞同學,金繪獎競爭非常激烈,一等獎全國只設立了三個,林盞佔了其中一個!掌聲祝賀!」
班上傳來竊竊私語聲,而後,大家一同轉身,向林盞投去「注目禮」。
畫室的燈光不明不暗,卻恰好能勾勒出她姣好的輪廓線條。
林盞的輪廓線也像是被人畫出來的,蘋果肌處微微上浮一點,向下描繪時輕緩地向內收。
不同於人造類浮誇的下巴,林盞的臉雖小,卻是瑩潤小巧,絲毫不刻薄也不尖銳,而是透出一股蓬勃的少女感。
她一頭齊耳短髮,劉海兒薄而細碎,是學生時代少有人敢嘗試的髮型,因為這種髮型太考驗顏值了。
她的瞳孔呈棕色,眼神總是明澈透亮,雙眼皮從眼尾處劃開,弧度和大小都恰到好處。
她有神的右眼下,綴著一顆淺淺的小淚痣。給她整個人在柔美的基礎上,又添了一絲美豔。
就是有人這麼受寵,畫畫得好,長得還跟從精修圖裡出來的女星似的,雖然她力氣大,但人家偏偏就是體型勻稱,身材也很好。
林盞上前接過獎狀。
黃郴點頭:「繼續努力呀,更多大獎等你去征服!」
林盞還沒來得及客套,便聽孫宏大吼道:「那可不!高手千千萬,盞姐一鍋端!」
大家笑作一團。
「孫宏,你最近文化水平見長啊,還會寫詩了。」
「不得了了,以後孫大哥是我們班文化課扛把子了。」
「人家只誇自家女神的,是不孫宏?」
黃郴報過大家的分數後,又開始了老生常談:「畫畫這件事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們平時要多練,看人家林盞和鄭意眠,哪天不是筆不離手的?素描、速寫都可以向她們倆學,但是色彩一定不能學林盞的。」
黃郴把鄭意眠的畫板舉起來:「看到鄭意眠的了嗎?這是聯考的畫風,要亮,暗部跟亮部對比要拉開,前後也要拉開,不準給我畫灰了。鄭意眠這幾個水果畫得真是太好了,看人家這個蘋果跟梨子,色相啊……」
林盞不惱,因為她跟鄭意眠的畫風本來就不一樣,她適合校考,鄭意眠適合聯考。
一開始,黃郴真的試過各種方法想讓她換一換畫風,但適得其反,想到她這麼畫也能拿高分,黃郴到後面也就不再管了。
放下鄭意眠的畫板,黃郴走到林盞身後,笑著說:「每次看林盞的畫,都有種劫後餘生的灰敗感,但是在灰敗裡面,又有點生機,挺有意思的。」
林盞畫面偏暗,而且愛用灰色,但由於整體協調得好,每個水果的顏色和形狀都很契合畫面,一點都不突兀,反而很好看。
黃郴每次看完她的畫,總是要嘆一聲天賦的厲害。
他又掃了一眼鄭意眠工整明亮的畫面,又覺得各有各的好。
畫畫嘛,總是要百花齊放才有味道。
林盞後來又去一水街蹲過幾次點,一樣的位置、不一樣的位置,甚至連小巷口她都蹲過了,結果一無所獲。
「希望之光」沒有再來,她的畫面也沒再續上一筆。
無望的守候中,林盞終於決定先不等,將那幅畫收了起來。
她總感覺,他們一定還會再遇見的。
「美術館的徵稿上上週結束了,」鄭意眠提醒她,「都十幾天了,還沒蹲到‘希望之光’嗎?」
林盞放下畫袋,頹喪地點點頭:「他比明星還難等,明星起碼還有行程呢。」
鄭意眠替她擔憂:「那怎麼辦呢?你不參加徵稿了嗎?」
「我有存稿啦,」林盞說,「早就交了另一幅上去。」
鄭意眠放了心,扭頭繼續做題:「那就好。」
孫宏探了頭過來:「這麼著急,要不帶你們去一班看看那個高嶺之花?」
林盞埋頭寫題:「不去。」
按照初遇的情況來看,「希望之光」週二下午第一節應當是沒課的,而一班是魔鬼尖子班,每節課都全員到齊。再加上,那次見面「希望之光」並沒有穿崇高校服。故而這麼一推測,那個叫沈熄的,一定不是「希望之光」。
相安無事地過了幾天,週五下午,黃郴說要帶他們去w市美術館看畫展。
收拾好東西,林盞、鄭意眠、孫宏先在門口等大家。他們班門口恰好對著個樓梯,有個人風風火火地從底下衝上來,差點把鄭意眠給撞倒,幸好林盞拉了她一把。
林盞隨著他跑步的方向看過去:「幹嗎呢這是?跟逃跑似的。」
跑上去的男生理了寸頭,嗓門很大,他們這邊能聽得一清二楚。
「班上還有人能出嗎?李誠拉肚子不能去了,還有誰能解說?」
搞得很大的陣仗,林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她問孫宏:「你不是號稱‘崇高百事通'嗎?這個怎麼回事,這男生在著急什麼?」
孫宏:「我沒聽清,他剛剛說誰的名字來著?」
林盞:「李誠,我不認識。」
孫宏在腦海中搜尋了一番,又仰著脖子往那邊看了看,篤定地說:「應該只有一件事。w市美術館不是在咱們旁邊嘛,還跟我們學校經常有些合作什麼的。這次上級領導來視察,看完我們學校想去美術館,我們學校就派了個學生來解說,聊表心意嘛。誰知道後來怎麼弄的,還有人跟著拍攝,可能要上電視。」
「這個李誠普通話標準,表達能力不錯,學校就選他當解說了。可能他剛剛拉肚子不能上了吧,學校就派人去一班問問,看有沒有人能上。一班是尖子班嘛,代表學校水平的。」
林盞挽著鄭意眠,輕飄飄地說:「學校也是敢想,隨便拉個人就去解說?」
那麼大的場合,沒有提前排練,沒有提前背詞,且不說需要多強的文字功底,光是眾人投來的目光和壓力,就能讓人喘不過氣來,輕則臉紅,中則結巴,重則一邊臉紅一邊結巴著不知所云。
林盞很清楚壓力這東西有多可怕,她不覺得有誰能夠勝任。
「這就不該我們管了。」孫宏有些興奮,「哎,沈熄在這個班上啊,搞不好等下可以見到呢。」
林盞低頭玩手指:「他跟我又沒關係。」
孫宏叫道:「沈熄!沈熄出來了!」
林盞不甚在意地抬起頭,卻當場愣住。
她的「希望之光」穿著崇高的校服,從一班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身姿挺拔,像一棵能給人蔭庇的樹。
身後傳來女生的驚呼:「沈熄上嗎?這麼厲害?」
身後的驚呼一浪蓋過一浪,林盞不知為何,也跟著她們亢奮起來,心臟猛烈跳動。
接二連三的驚喜在她身邊發生——「希望之光」不僅是沈熄,而且跟她只有一個教室之隔。
而且,她中意的這個人,今天確確實實就是崇高的「希望之光」,他要力挽狂瀾,在緊要關頭去美術館做解說員。
這就像開寶箱一樣,你因為寶箱華麗的外殼而駐足,心中正惶恐寶箱內一無所有時,卻發現裡面都是稀世奇珍,熠熠生輝。
巨大的對比,讓林盞收穫了前所未有的驚喜。
林盞拉著鄭意眠,眨眨眼,小聲又張揚地說:「沈熄就是‘希望之光'!」
「我知道。」鄭意眠揉著被林盞抓痛的手腕。
林盞:「你知道怎麼不告訴我?」
鄭意眠:「……」
「林盞,」孫宏平復她的心情,「咱們帶點腦子行不行?很明顯鄭意眠是剛剛才知道的,你看你那個反應,很容易就猜到了。」
林盞:「……」
孫宏:「我就說要你看看沈熄吧,你非不看。剛剛是誰說沈熄跟自己沒關係的?」
林盞立刻否認:「肯定不是我。」
孫宏嘿嘿嘿地笑:「你剛剛的反應生動形象地詮釋了什麼叫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懂了嗎?主任大概就跟我說了這幾個重點,剩下的要你自己發揮了。沒問題吧沈熄?」寸頭男生問。
沈熄正在看紙條上的重點,身後的張澤笑嘻嘻地替他回答:「放心吧,他經常去美術館,解說這點小事輕而易舉。」
沈熄看完紙條上的內容,收好後點點頭:「沒問題,我們現在出發?」
寸頭男生急忙道:「你現在就覺得可以了嗎?那好,我們早點去等著。」
身後的女生們紅著臉,有膽子大的率先開口:「沈熄加油!」
後面又接連響起了幾道加油聲,她們以支援他為榮。
張澤屈起手指,用關節蹭了蹭鼻子,搭上沈熄的肩膀,笑著湊到他耳邊:「沈熄加油。」
沈熄側眸:「滾。」
「送到這兒了啊,」張澤笑著拍拍沈熄的肩膀,「我先回教室了。」
沈熄點頭,算是應了:「記得別讓人隨便給我放東西。」
張澤:「儘量吧。」
那些女孩子瘋狂起來,他怎麼攔得住?
寸頭男生嘆了口氣:唉,自己什麼時候能受歡迎到沈熄這種程度呢。
沈熄往前走,把紙條收進口袋,默背完重點之後,抬眼就看到高二三班的牌子和門口的人。
沈熄發現,那個「跟蹤狂」看到是他,眼神有點詫異,又流露出光芒,那點古靈精怪全從眼神里褪去了,只剩下七分的蒙,有點好笑。
沈熄從人群中走出。
林盞急忙低頭,拉住鄭意眠的袖子:「沈熄出來了,沈熄出來了。」
鄭意眠詫異地抬頭,跟孫宏交換眼神。
鄭意眠:她在幹嗎?
孫宏:不知道,可能在嬌羞?
鄭意眠:嬌羞?你確定林盞會嬌羞?
孫宏:太可怕了,難道是傳說中的反差萌?
鄭意眠搖搖頭,看著幾乎從不臉紅的林盞,從耳尖一路紅到臉頰。
林盞低著頭,整個人熱得就差冒氣了。
等人走後,鄭意眠這才拍拍她的臉頰:「走了。」
孫宏對著林盞,語調簡直稱得上是不可置信:「不是我說,你這什麼意思啊?」
林盞抬手揉揉臉頰:「我不知道,我感覺我今天不太對勁。」
那是一種本能的驅使,本能地想要到他身邊,卻又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慌亂得不知所措。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範圍,像飛蛾要撲火,卻又在觸及滾燙明火的那一刻,下意識逃脫。
三班整隊完畢,隨著黃郴一起去往美術館。
去美術館的路上,林盞沒有提起什麼,倒是孫宏懂她,問黃郴:「老師,今天我們學校是不是有人在美術館解說啊?」
黃郴:「好像有,是李誠吧。」
「換掉了,」班長說,「換成沈熄了。」
「沈熄?」黃郴道,「這孩子不錯,成績好懂禮貌,表達能力也很強。」
林盞心裡一甜,湧起了小小的得意。
是吧,這是我看上的人。
孫宏:「那個解說我們可以去聽嗎?」
黃郴:「找到了當然可以,就是不知道他們在幾樓。到時候你們找到了,不要大聲喧譁,小點聲。」
孫宏:「好的老師。」
一行人很快到了美術館,黃郴在一樓讓大家解散:「不要大聲喧譁,一個半小時之後在這裡集合。好了,自由活動吧。」
對林盞來說,自由活動當然不只是欣賞畫作這麼簡單。
美術館燈光偏暗,每個展廳的主題都分得很清楚,大多數畫家的作品林盞都瞻仰過,此刻那些畫作跳脫出螢幕,被人精細地裱好,再呈現在人的眼前時,震撼的感受便加倍放大了。
但她心裡裝的可不止這些。
她正對著畫面發呆,聽到孫宏問:「林盞,我覺得這幅畫抽象的程度跟我的差不多呀,是不是我也有成為大家的潛質?」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孫宏是被家裡人逼著來學美術的,對這種藝術的感知能力很弱。
鄭意眠:「人家的抽象是有具體內容的,看起來型不準,其實這些關鍵部分,盆骨啊形態啊,塑造得很好的。」
孫宏指著牆上的一幅人體寫生:「算了,我還是適合看這種。」
林盞:「你開心就好。」
大家逛完一樓的展廳,上樓時,林盞跟鄭意眠閒聊:「你覺得沈熄會在樓上嗎?」
「看命了,」鄭意眠說,「再說了,剛剛人家還路過你身邊呢。算了,不說你了,能理解。」
林盞就是你不近,她近;你不動,她動;你不言,她調戲,撩之;你一動,她心理素質就崩盤了,只能慫了吧唧地回到原位,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林盞咳嗽一聲:「那是不在我計劃範圍內。你也知道,一齣點什麼意外狀況我就會很慌亂嘛。所以,我剛剛臨時決定了。」
鄭意眠看她一臉決絕,問:「決定什麼?」
林盞:「決定讓沈熄多意外意外我,鍛鍊我的心理素質。」
鄭意眠:「……」
孫宏想歪了,難為情道:「讓沈熄意外你?這麼意外不太好吧。」
林盞:「想歪的自行了斷吧。」
孫宏一臉委屈地說:「齊力傑不在,你們就欺負我。」
齊力傑跟孫宏玩得比較好,但是這段時間家裡有點事,不能來上學,孫宏就跟著林盞她們一起玩了。
「你該慶幸他不在,」鄭意眠笑著說,「他要是在,就是跟林盞一塊兒欺負你了。」
孫宏:「還笑,電梯到了。」
有說有笑地出了電梯,到了三樓的倒數第二個展廳,林盞看到了攝像機。
她小聲道:「在這裡面吧?走,進去看看。」
林盞跟做賊似的,想讓沈熄看到自己,卻又怕他太快看到自己。
偌大的展廳裡,一道清朗的男聲正在進行講解,咬字清晰,帶著疏離的冷意,但聽起來卻很舒服。
聲如其人,沈熄的聲音像是藏在山澗裡的泉水,和緩而沁人心脾。由於不受陽光暴曬,一字一句彷彿珠玉落盤,泠泠作響。
林盞拉著鄭意眠往前湊了兩步,聽得更清楚些。
「油畫家鄭雲是中國當代超寫實主義油畫的領軍人物,他的畫最大的特點就是極端寫實,大家可以看看這個竹簍,連毛邊畫得都很清楚。他的作品畫面絲毫畢現,幾乎跟照片無差……」
林盞只聽進了這麼一段,然後扶著牆壁踮起腳,去看站在畫面前的那個人。
他的身上帶著的,是見慣大場合的從容不迫,也是對自身能力的清晰把控。這樣的氣質,對林盞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看清楚他點在畫框上的手。燈光給他的手指鍍上一層流光,透明畫框反射的光也洩在他指尖,明亮地躍動。就連他手腕上凸出的尺骨,弧度都漂亮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