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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在全校師生面前寫下:息火冘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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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哪一個學校的畢業典禮時間這麼長。

林盞如是想。

從下午一點,開到晚上六點。

散場之後,大家拿著畢業證去吃飯。飯桌上,男生嚷著豪言壯語,抒發雄心壯志,恨不得把整個世界收入囊中。

聚餐結束,林盞和沈熄順著這條街逛夜市。

路上有賣棉花糖的小攤位。

林盞駐足看了兩眼,沈熄就知道她想幹什麼了。

他湊上前,問老闆:「這個可以自己做嗎?」

老闆笑著說:「可以啊。」

做這個也簡單,直接順著一個方向把機器裡出來的棉花糖裹在一起就好了。

林盞上手快,很快就做了一個出來。

她做完了一抬頭,發現沈熄不見了。

猜測他可能是去買什麼東西了,林盞就在原地等他,順便吃了兩口棉花糖。

酥軟的棉花糖入口即化,唯一的不足就是很黏嘴巴。

林盞剛吃兩口,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她以為是沈熄,回頭問:「你去哪兒了?」

結果面前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林盞愣了一下:「你是?」

面前的人有些侷促,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

林盞越過他往他身後看,看到某個柵欄邊站著一群人正往這邊看,邊看還邊討論。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很快就明白了當下發生的事情。

男生清清嗓子:「那個,我剛剛在一邊看到你攪棉花糖,覺得很可愛,你可以……」

「不好意思,」身後一道男聲乍然響起,如珠玉落盤,清脆而沉緩,「她有男朋友了。」

男生一驚,看了一眼沈熄,喃喃了兩句對不起,就往自己小夥伴那邊跑去了。

林盞連原先要問的問題都不管了,直接挑眉問沈熄:「誰說你是我男朋友了?」

沈熄低頭看她:「……」

她的目光很真誠,好似真的對這個問題很疑惑。

沈熄啟唇:「應該不是男朋友,是準男友。」

她不依不饒,又是笑:「這個準男友也是你自己封的?」

沈熄:「……」

林盞聳聳肩:「我可什麼都沒說啊,也沒答應你。」

沈熄:「……」

林盞雙手背在身後,一副比他更鄭重的樣子:「這個,在沈熄同學心裡,準男友是個什麼意思?」

沈熄難得語塞,沉吟了好半晌,才道:「等待蓋章的男朋友。」

「等待蓋章?」林盞嘖了一聲,「我可沒答應給你蓋章啊。」

相處這麼久,沈熄難得落於下風,林盞可不想放棄這個調戲他的機會。

但沈熄是何許人?

沈熄舉一反三的時候,林盞還捏著畫筆在家畫蘋果呢。

於是他很快找回主動權,波瀾不驚道:「不是你給我蓋,是我給你蓋。」

林盞:「什麼、什麼東西?」

沈熄耐著性子回答她:「是我給你蓋章。」

沈熄手掌往前伸,碰到她的手,沈熄將女生柔軟細膩的手握在手心裡。

然後他抬手,在林盞手背上親了一下。

「像這樣。」沈老師如是示範道。

劇情極快反轉,急速推進,林盞像坐在嬰兒車上,被人晃了兩下,有點跟不上節奏,頭暈了。

她張了張嘴,不受控制,又再次脫口而出:「就這?嬰兒車?」

沈熄:「……」

沈熄皺著眉,臉上顯出一個問號。

眼見自己的造詣馬上要超過沈老師,秉持著「不撩就輸了」的理念,懷揣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想法,林盞很快承接道:「有種你別親手啊。」

沈熄:?

林盞揚了揚臉:「有種親臉啊!有種親、親我鼻子以下下巴以上的部位啊!」

這下,再次換沈熄沉默。

林盞嘲諷地笑了聲,那是勝利者睥睨眾生的姿態。

「呵,也就這點膽子。」

面前的場景須臾間變幻瞬移。

光怪陸離的街市向右飛快撤退,只來得及在林盞的視線中拉扯出一串長長的疊影,而後,被一片青灰色覆蓋。

當青灰色被人掀開,林盞看清,自己被沈熄抵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

窄巷不過一步寬,她後背緊挨著凹凸不平的磚瓦,身前是沈熄熾熱的胸膛。

林盞:……

眼見著事情似乎在朝著某種不可描述的方向發展,林盞認慫了。

「我、我剛剛隨便亂說的,你別放在心上,沈……」

他似乎並不打算放開她,低頭,聲音幾乎是貼著她耳郭滑進:「再說一遍。」聲音,是啞的。

林盞:「……」

這方小小的空間裡,給予二人呼吸的氧氣都不甚充足。

更何況這麼個姿勢,林盞的需氧量也大大提升。

她感覺此刻自己有點喘不上來氣,做不了別的動作,只是整張臉燒得通紅。

沈熄用手扣住她的手腕,象徵性地捏了一下:「你剛剛的話,再說一次。」

缺氧讓林盞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是木然地吞吞口水,有些無措地抬頭問他:「沈熄,你、你黑化了?」

沈熄垂眸,又往前逼近一步,林盞鼻腔中盈滿他身上的味道。

那味道無孔不入,一點點將她蠶食。

她氣息不穩。

沈熄貼在她臉頰邊,輕聲道:「面對黑化的沈熄,你能逃走的機率是——零。」

林盞尚在蒙中沒回過神,就感覺唇上落下一個溫軟的物體。

林盞亂七八糟地想著,這個人身上簡直處處是矛盾,卻又處處矛盾得讓她喜歡。

那個吻一觸即離,說是蜻蜓點水也不為過。

林盞悵然若失,不自知地抬手抓住他的衣領。

下一秒,第二個吻落下。

不同於初次的觸碰,第二次帶著明顯的試探和輾轉。

林盞甚至慌張得忘了閉上眼睛,睜眼看著沈熄,看他長睫輕顫,雙眸微閉。

須臾,他溫熱的手掌抬起來,遮住她的眼簾。

她順從地閉上眼睛。

這個吻帶著棉花糖的清甜香味兒,縱使只是淺嘗輒止,那股甜還是順著唇齒蔓延開來。

林盞攀住他的肩膀,嘴角漾開一絲清淺笑意。

當他們兩個人臉頰通紅頭髮散亂地從小巷子裡挪出來的時候,林盞感覺到,很多路人都向他們投來了奇怪的目光。

林盞:「……」

反正什麼也沒幹,林盞心道,她不心虛的。

倒是沈熄,估計這種事情算得上他循規蹈矩的人生中難得的一次出格,沿路他都沒有講一句話。

林盞計從心來,扯扯他的袖子:「你害羞啦?」

沈熄:「沒。」

林盞搖頭晃腦:「還沒呢,看你耳尖都紅了。」

沈熄禮貌回敬:「你也沒好到哪去。」

林盞:「……」

林盞忽然瞥見手上的棉花糖,因為剛剛被他拉進巷子裡時太突然,導致糖撞到了牆上,現在已經不能吃了。

林盞:「都怪你太粗魯,你看,都弄髒了。」

沈熄幾不可察地蹙了眉:「……」

林盞往前走了幾步,找到垃圾桶,把棉花糖扔掉。

這段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很快就走到了林盞家樓底下。

林盞開了門禁,拉開大門後,沒有急著上電梯。

大門是小區標準的防盜門,中間是一整塊鐵皮,上下有四方的鐵塊條分佈,鐵條中間有5釐米左右的縫隙。

沈熄隔著門看林盞。

她是彎著腰的,大半張臉被鐵皮擋住,只留下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的手指扣在鐵條縫隙中,指尖微微探出一點,粉白粉白,煞是好看。

沈熄猜到,她可能是有話要說。

「要說什麼?」

她眼下兩個臥蠶月牙似的倒掛,眼中一片難言溫軟,稠密欲滴。

「沈熄,你嘴唇好軟。」

沈熄還沒反應過來,林盞已經帶著包飛快往電梯處跑去,進了電梯,火速關上門,像只怕被獵到的小狐狸。

沈熄在原地踟躕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沈熄似有所思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3天之後,林政平在學校的事情忙完,回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跟林盞商量大學的問題。

不,也不能算是商量,大概是命令,帶著他一貫的毋庸置疑的語氣:「你這分數一般,就在w大上……」

林盞開口道:「我不想在w市讀書了,我想去z市的蔚大,而且蔚大校考我也考得很高,可以分個好專業。」

「你不過是考了個第二,」林政平皺眉,「林盞,我以為你準備了這麼久,拿第一是沒問題的。」

「我告訴你,你考成這樣完全沒達到我的預期。」

「你也就在崇高能混個什麼優秀畢業生了,你出去跟更厲害的比試試,人家還有學美術的,文化課考600分,你怎麼不比比?」

林盞看他:「我不想跟別人比,跟我自己比,我發揮得確實不錯。」

「你跟他們不一樣,人家都沒參加過多少比賽,你呢,你參加的比賽加起來是別人的多少倍?到最後,你居然還輸給了一個沒怎麼參加過比賽的人,有什麼不錯的?」

「參加比賽不代表畫得好。」林盞說。

林政平:「別跟我犟,也就你自己覺得你考得好了,我覺得你考得一點都不好。別去什麼蔚大了,就留在本地,下個月有場很大的比賽,你先代表崇高去比,我有關係,讓你晉級。」

「晉級之後代表整個w市,然後是省。我會給你找個好老師,也會給你打點好,到時候讓你作為老師的徒弟進入大家的視野,再找幾家報社採訪一下,給你宣傳宣傳。」

林盞冷笑:「然後呢?」

「然後?然後你就過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林政平瞪她,「你那是什麼表情?爸難道會害你嗎?!」

「只要旗號打響了,別說大學了,你就是不讀大學,一幅畫開天價都有人買!我給你鋪了這麼久的路,只要再……」

「對,你給我鋪了這麼久的路,哪怕你女兒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天才,你也要給她打上天才青年畫家的烙印。」林盞說,「為了什麼?為了滿足你的面子,還是為了自欺欺人?」

「你平時要我比賽就算了,你現在居然還要給我在比賽裡作弊?你這樣公平嗎?你讓那些比我畫得好的人怎麼辦?」

林政平更怒了:「這還不是怪你不成器!你若是門門拿第一,我至於為你費這麼大心思嗎?」

「怎麼可能門門拿第一,怎麼可能有人什麼都是第一,」林盞深吸一口氣,「永遠有人比我畫得更好,我又不是沒見過。」

「你只是把這些當作你無能的證明,林盞。」

林盞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好,我無能,那現在你去宣傳一個無能的人是天才,會怎麼樣?會遭人恥笑,讓人看笑話。」

「你這樣給我帶來的不是名氣,是虛假的人氣,就像一具空殼一樣,看上去好看,但風一吹,它自己就倒了。」

「我現在的能力配不上名號,怎麼能站得住腳?」

林政平怒斥:「你就是不想學,不想挑戰!」

「隨你怎麼想吧,」林盞說,「比賽我是不會去的,也絕對不會讓你暗箱操作。你不是幫我,你是在打亂我的腳步,你只會摧毀我。」

蔣婉在一邊拍林盞:「你不要這麼說,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其實你的能力在省裡也靠前的,給你什麼名號你也受得起,而且到時候一邊比賽一邊還會充電的,我們會給你找更好的老師。盞盞,機會難得,這是給你的未來鋪路啊,過幾年等你想要,你爸手上也不一定有名額啊。」

「既然是我的人生,為什麼不按照我的選擇來?」林盞篤定道,「我有我的計劃和目標,你們這樣盲目地為我好,和揠苗助長有什麼區別?」

林政平笑了:「你有目標,你有什麼目標?」

「我的目標,」林盞一字一句道,「就是有多大的力氣,就爬多高。你這麼做無非就是想讓我成名,沒有你這些操作,我自己一樣可以,靠的是我的真本事。」

「你可以?你怕是還沒見過這社會的險惡!」

林盞看他:「要是我做到了呢?」

林政平根本不相信她能做到。

「別說什麼成名的大話了,下個月的比賽,你要能不靠老子的關係進十強,你想去哪裡讀就去哪裡讀!」

事情發展到這步,她已經無路可退。

於是林盞頓了一下,很快答道:「好。」

已經過了能被家庭束縛住的年齡,從現在開始,她要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活。

她需要給林政平一個徹底的回擊。

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那晚睡前,林盞問沈熄:「你明天有空嗎?我有話想和你說。」

幸好還有他,林盞想,在自己感覺無助和迷茫,感覺失去支撐的時候,幸好沈熄還在。

第二天,林盞在沈熄房裡,抱著枕頭,靠在床頭,不確定地問他:「我做得對嗎?」

沈熄並未思考很久,拍拍她的頭,說:「你做得很對。」

她咬唇,猶豫道:「可萬一我失敗了呢?萬一我做得不對呢?」

「不要去想這些,」沈熄坐在她身邊,道,「你總是太注重結果,其實沒必要,只要在過程裡努力了,獲得快樂了,就應該知足。」

林盞靠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嘆氣:「可是我好沒底。」

沈熄手穿過來,託著她的頭,慢慢道:「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覺得你做得很對。如果叔叔一開始就給你太高的位置,你襯不上,外界會有很多聲音,你自己壓力會很大,心裡也會有愧。」

林盞抱著枕頭,說:「是啊,我就是覺得心虛,明明沒有那種能力,卻要擠掉比我更加厲害的人。」

「成名得太早未必是好事,」沈熄說,「我認識一個奧數天才,初中的時候就很有名了,結果因為年紀小,心態也很浮,有段時間特別自負,不願進取,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拍拍她的頭:「別想那麼多,你畫得很好,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往前蹭了蹭,額頭的皮膚蹭到他柔軟的脖頸。

這個人,真是太好了。

她問他:「萬一我沒有進十強怎麼辦?」

「山不走到我這裡來,我就到它那裡去。」沈熄揉揉她的頭髮,「我會和你共同進退。」

林政平當時提出那個條件,估計沒想到林盞會答應,因為按照林盞的性格,她不會答應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的事情。

但就是那個電光火石的瞬間,林盞想起來,自己還有幅畫,從來沒展出過,是那幅《surviver》,畫的主題是「愛與自救」。

而這次比賽的主題,恰好就是愛。

林盞調整了下呼吸,將畫投遞過去。

林盞趕在截稿期前把畫稿投遞過去,大概三四天之後,就會出結果。

還趕得上填報志願。

等待結果公示的時候,林盞很迷信地說要去廟裡拜拜。

去山上的時候,她問沈熄:「你會覺得我很迷信嗎?」

「不會,」沈熄笑,「我外婆也很喜歡弄這些,中、高考前,都會去祈禱我考好點。」

「你外婆只許這種願嗎?」林盞問。

沈熄:「不然?」

林盞笑了:「比如希望自己的孫子趕快找個可愛伶俐乖巧懂事長得美會畫畫身高165釐米短頭髮穿西柚色短袖的老婆。」

本來沈熄還想問她是不是在說她自己,聽到最後,發現自己預料得沒錯。

沒等他說話,林盞繼續說:「她應該求過了,上天看她心誠,就派我下凡了。」

沈熄看她:「那還要謝謝你滿足我外婆的夙願?」

林盞擺擺手,旋即眨眼道:「好羨慕你外婆哦,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孫媳婦。」

他難得沒有沉默,笑了聲,算是應答。

兩人往廟裡走,沿著一條街往前去,有一棵魁梧的樹。

樹上被人系滿了紅色的線和小木牌。

林盞問一邊的師傅:「這個怎麼賣啊?」

師傅:「六元一對。」

她自然是要寫的。

沈熄把牌子遞給她,發現她完全沒有思考,落筆飛快,倒像是在畫畫。

沈熄寫完之後,發現林盞才剛剛停筆。

沈熄問她:「你寫了什麼,寫這麼久?」

林盞美滋滋地把牌子給他看——

沈熄老婆=女的

林盞=女的

林盞=沈熄老婆

沈熄:「……」

林盞繼續美滋滋,仰頭道:「我數學的等量代換學得很好吧?」

沈熄啞然失笑,陪她走到樹前,把東西掛好。

她整張臉上全是明媚的得意,顧盼生輝。

沈熄先掛完,轉身朝著更深處的小路走去。

林盞很快跟上來,手繞過來,穿過他的指縫。

她用指尖,輕輕地撓了一下他的掌心。

沈熄難耐地動了動,低聲跟她說:「不用等量代換。」

「啊?」

林盞起先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半晌後才意識到他是在說牌子上的文字。

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不用代換,你直接就可以是了。」

有幼鳥在上空迂迴婉轉地鳴叫,細膩又底氣不足的奶音,帶著試探和對這個世界的期待與嚮往,卻又唯恐聲音太大,驚擾了底下來往的人群。

林盞腳步漸慢。

手掌被人握住,每一寸皮膚和紋路都能切實沉浸在他的溫柔中。

她又問他:「那你在牌子上寫了什麼?」

他笑,但不說。

「秘密。」

落有「沈熄」二字的木牌在風中打著旋,木牌上,他的字遒勁有力,卻只有短而深情的一行——

「願她美夢成真。」

他這一生別無所求,只希望她能得償所願。

不過是這麼簡單而已。

兩個人下山的時候,迎著瑰麗的夕陽,林盞問他:「你說你外婆愛來這裡,那你外公呢?」

沈熄抿了抿唇,低頭道:「我外公過世了。」

林盞愣了一下,趕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沒事,」沈熄說,「你又不知道。」

林盞懷著某種奇妙的小心思,把這件事記下了。

回家之後,她就找張澤問:你知道沈熄有個外公嗎?

這問的是什麼?

林盞:你知道沈熄外公的事嗎?

張澤:知道一點點,怎麼了?

林盞:那給我講講?

林盞:沈熄生日快到了,想給他點驚喜。

張澤:是這樣啊,嘿嘿。

張澤:不過我也不知道多少,就知道小時候他外公經常帶他出去玩,然後經常帶他出去做陶藝,就是做那種馬克杯你知道吧?

張澤:然後,好像在他外公離世前,他答應要回家一趟陪老人家做個杯子,結果……

張澤:反正那段過去我是沒參與的,只是聽他講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難過。

林盞握著手機,看了半晌,起身,決定做點別的。

在屋子裡晃盪了一會兒,壓下心中的酸澀,林盞開始搜尋附近可以自己diy馬克杯的地方。

她素來是行動派,找好了地方,自己挑了個時間,就出發了。

陶藝吧離她家不算太遠,但坐車也要半個鐘頭。

她背了個小包,先進去了解了一下情況。

大概一週左右,就可以拿到自己的成品。

老闆問:「你想做個什麼樣子的?」

林盞:「就一個馬克杯就好,可以自己刻字是嗎?」

老闆:「可以的。」

有人領著她進了單獨的小包間。

林盞洗過手之後,師傅很快教她上手。

「我們現在來拉胚。」

師傅把泥料放在胚車上,開啟胚車電源後,開始轉動。

師傅給她示範:「像我這樣,雙手這麼壓下來,讓它變平滑……」

林盞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很多次,接受起來自然就比較快。

她開始上手,一遍遍自己製作。

剛開始失敗了好多次,師傅讓她不要著急,慢慢來,她就坐在椅子上,沉下氣來,一點點推出自己想要的形狀。

這麼一做,就做到日暮西沉。

東西還得上釉,老闆要林盞一週後來拿。

好不容易等了一週,林盞看天氣好,挎了個小包就去取自己的東西了。

她想,到時候應該怎麼把東西給沈熄。

說來真是奇怪,出門的時候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氣,等公交到站,居然下起了稀稀落落的雨。

林盞抬手,用手掌給自己遮雨,抓著包跑進店裡。

她運氣還算好,沒有被淋溼。

等到她取了東西,走出去一會兒,發現雨突然大了起來。

w市的天氣雖然陰晴不定,但她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突然的暴雨。

更可悲的是,她現在離公交站還有一半的路程,回店鋪避雨也不划算,只能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雨。

這空曠的大馬路,哪有地方躲雨。

林盞一咬牙,抱緊懷裡的杯子,就開始往車站跑。

林盞的頭髮被淋得溼漉漉的,一縷縷貼在面頰上,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把東西抱好,正準備加速的時候,就聽到前面傳來聲音。

「林盞!」

來人的聲色林盞實在是熟悉,就算雨聲狂亂,隔著傾盆大雨,她還是立刻分辨出來了。

她強撐著抬頭,沈熄三兩步跑過來,把手上那把黑色大傘舉過她頭頂。

雨被傘面遮擋,沿著傘骨,降下大片大片雨簾。

這麼著急的時候,林盞來不及問沈熄問題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同他一起艱難地行進在瓢潑大雨裡。

走過這段人煙稀少的道,終於有車經過,沈熄攔了一輛車,開門,讓林盞先進去。

他隨後進去。

司機問:「去哪兒?」

沈熄報了林盞家的地址。

林盞不自然地咳了聲:「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沈熄拿出一邊的袋子,紙袋已經被淋溼,幸好裡面還有層塑膠袋。

他把袋子裡的毛巾遞給林盞。

「你媽問鄭意眠你在哪裡,說你出門沒帶傘。鄭意眠問了孫宏,孫宏問張澤,張澤跟我說了。」

這意思是,張澤也說了她在這裡做陶藝的事兒?

林盞擦了把臉,聞到毛巾上熟悉的溫暖味道,才覺得周身的涼意逐漸減了一些。

她又一點點把頭髮擦乾。

沈熄跟司機說:「可以把空調關了嗎?她淋雨了。」

吹空調容易感冒。

司機點頭,把空調關掉。

一直到樓下,沈熄始終沒開口說話。

林盞被淋成落湯雞,身上還披了件沈熄帶來的外套,下了車,她張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熄打斷:「你先上去洗澡。」

林盞:「那你呢?」

沈熄說:「我在樓下等你。」

她連忙應聲,小跑進樓道里。

這鬼天氣,沈熄不在的時候亂下雨,沈熄在了,雨又停了。

現在的天幕雖然是陰沉的,但卻滴雨不降。

林盞回家衝了澡,換好衣服,就要下樓。

蔣婉問她:「還下去做什麼?」

林盞洗澡時就想好了藉口,她說:「剛剛沒帶錢,現在下去給司機錢。」

「行,」蔣婉道,「快點去吧。」

飛也似的下了樓,林盞有些黑線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牛皮紙袋被她保護得很好,只是邊角沾了點雨水。為了這東西,她可是把自己淋成狗了。

林盞忐忑地開啟大門,沈熄站在門外,手裡的黑色傘面上還有點點雨滴,時不時匯成一股往下墜。

林盞頭髮都沒來得及吹乾,還有點溼溼的。

沈熄聽到響動,回身看她:「怎麼不吹頭髮?」

她咬唇:「怕你等得久了。」

沈熄伸手,示意她到他身邊來,拿出袋子裡的毛巾,給她把頭髮又擦了一次。

他雙手揉在她的腦袋上,林盞就任他擺弄,一顆小腦袋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她抬頭看他。

擦完之後,林盞把懷裡的東西遞過去:「喏,這個給你。」

沈熄垂眸,開啟牛皮紙袋,看了一眼裡面的杯子,眸色深沉,仿若化不開。

林盞小心翼翼地問:「你生氣了嗎?」

沈熄:「老實說,有點。」

林盞吞吞口水:「你嫌我做得醜啊?」

「怎麼可能,你做得很好。」

「那你……為什麼這麼……」

沈熄把袋子合攏,看著她的眼睛:「剛剛大雨,出意外的機率很高。如果我沒到的話,等你回了家,十有八九會感冒。你一感冒,一兩個星期都難好。」

林盞嘟囔:「我不知道會下雨的呀……天氣預報也沒說有陣雨。」

沈熄捏了捏眉心:「所以說,不知道該氣誰,就是很無力。」

林盞踮腳,給他揉了揉太陽穴:「彆氣嘛,一點小事而已。」

「不是小事,是我明知道你在困境中,但不能立馬趕到。」

這樣的情緒,很糟糕。

怕你出事了。

也怨我自己怎麼不早點知道你這些天的行程。

林盞有點猶豫:「可我萬一告訴你了,就不叫驚喜了。」

她垂著頭,鼓著嘴,有一點點委屈。

沈熄問她:「為什麼要瞞著我做這些?」

林盞被他問得更委屈,眉皺成八字,說:「你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能做的,也就這麼一點……」

「我知道,」他聲音變柔,「我沒有怪你,我怪我自己。」

林盞想到沈熄為她做的,鼻子一酸:「我也想好好愛你。」

沈熄俯下身子,伸手,指腹擦過她眼下那顆小小的淚痣:「但是在愛我之前,你要先學會愛你自己。」

愛你自己,比愛我,更加重要。

比賽結果在填報志願截止日期前下來了。

當天中午,林盞還在家吹著空調睡午覺。

中途朦朦朧朧地醒了,看了一眼手機,直接被沈熄的訊息嚇得睡意全無。

沈熄:結果出來了。

林盞:怎麼樣怎麼樣??

過會兒,林盞又說:就算沒進前十也沒關係,志願我可以自己偷偷改的。

沈熄:進了,第五。

……

林盞鬆了口氣。

出了房門,發現林政平比她更早知道了這個訊息。

蔣婉搓了搓手:「盞盞,你真的要去蔚大嗎?」

林盞點頭。

蔣婉:「那就去吧,在那邊也要好好學,別鬆懈。」

林政平笑:「我不在,我看她是想翻天。」

「林盞,你想去別的城市也可以,你要向我保證你在那邊也在進步。」

林盞:「怎麼保證?」

林政平:「既然你不想讓我給你規劃未來,那你就自己規劃,但殊途同歸,最後成果得是一樣的。7年之內,你要是不能做到單獨撐起一場畫展,那就證明你沒有那個自己成名的能力,乖乖按照我給你的路走。」

林盞站在客廳裡良久,說:「好,要是我做到了,你不要再幹涉我任何一個選擇。」

這條路,既然已經走了,她就不會退縮分毫。

這是一場自由之戰,更是她的能力與榮耀之戰。

決定要去z市上蔚大後,林政平更加不怎麼管她了。

他篤定她不能在7年之內名氣大到開一場畫展。

林政平心裡,林盞就是一個風箏,就算跑得再遠,只要他扯扯手上的線,她還是隻能乖乖地回家。

他篤定她飛不遠,也剪不斷那根線。

林盞則暗自跟林政平較著勁兒。

他覺得她不行,她就四處蒐羅專業書看,找自己喜歡的畫家臨摹,也不停地在家寫生。

錄取結果公示是在一個下午,林盞順利地被錄進蔚大,沈熄那邊也很順利。

她給鄭意眠打電話,問鄭意眠被錄到了哪裡。

鄭意眠沒選擇出去,而是留在了本地,上了省內首屈一指的w大。

大家要各奔東西前,孫宏又組織著吃了頓飯,是火鍋,辣得要了人老命的火鍋,有人一邊吃一邊吸鼻子。

有個女孩子可能被辣出了眼淚,她說:「我再也看不到喜歡的人了,可他到最後也不知道我喜歡過他。」

林盞說:「以後你也可以約他出來啊。」

女生搖搖頭:「我沒什麼藉口和理由來約他了。」

林盞莫名其妙地想起多年前,初中畢業之後,李初瓷也是這樣,紅了眼眶,小聲跟林盞說:「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畢業意味著短時間的分離,日後總有機會再見,所以他們不哭不鬧,只是惆悵著不知何時才能聚齊那一大波人。

但他們不明白,沒有了同一所學校的支撐,有的人已經失去了所有能見到愛慕之人的機會。

她們已經再沒有堂堂正正的理由,躲在草叢後面看喜歡的男生打球,在他回頭一笑的時候紅著臉躲避;在經過他班級的時候被朋友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在桌角含笑寫下他的名字,最後被歲月腐蝕。

她們的喜歡,英勇,又剋制。

那是青春裡最平凡的一群人,做最平凡的事情,就像是早餐時順手捎的那杯豆漿,時日推遷,因為太過平凡,而失去了被人銘記的資格。

最後散場的時候,林盞看到那個女孩子正跟大家告別。

林盞知道,她真正想要交談的,只是那群人中的一個。她用這樣的方式遮掩自己的喜歡。

果不其然,她祝前面的每個人都是一帆風順,輪到最後一個,她說:「你要每天都開心啊!」

男孩子大約不怎麼記得她的臉,只是禮貌地笑著說:「也恭喜你考上心儀的學校。」

有什麼可恭喜的。

轉身的時候,林盞看到她哭了。

飯店門口有一塊大的留言板,每個人都可以用馬克筆在上面寫字。

那女生伏在板子上,噙著眼淚把那句話寫完——

祝我們前程似錦,各奔東西。

你我前程錦繡,你我一拍兩散。

多心酸,多無奈,多捨不得。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正式去報到那天,蔣婉把林盞送到校門口,林盞一個人提著行李進去了。

沈熄在學校裡等她。

新生報到,學校裡真是熱鬧。

林盞的學費在卡里提前劃扣,她尋著指示牌去一邊登記。

蔚大的美術系真不愧是出了名的,一路上,僅靠打扮林盞就能八九不離十地分辨出哪些是美術生,就算五官並不算精緻,很多女孩子靠著妝容和穿衣搭配,也足夠耐看。

林盞看了一眼推箱子的沈熄。

沈熄的目光從指示牌上移開:「看我幹什麼?」

林盞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看你有沒有揹著我偷看別的女生啊。」

末了,添一句:「去了別的學校敢看別的女生,我就……」

沈熄挑眉:「就怎樣?」

林盞:「你居然還真動這種心思?」

繼續道:「那我就把對面那所醫科大一炮夷為平地。」

可以,這很林盞。

沈熄抿唇,笑了:「不會看別人的。」

從喜歡上你的那一刻,就只看得到你了。

林盞還在計劃著:「等下你去報名,我也要去看看。去偵察一下你們學校的情況。」

就在說話的這段時間,沈熄就引來了不少注目。

原來是高中,大家多少還有點忌憚和羞澀,現在到了大學,很多束縛自然而然全沒了,大家看沈熄的眼神,就又不一樣了。

林盞:「沈熄,我現在想給你戴個防毒面罩。」

沈熄:?

「最好全身上下都裹起來,然後把你束之高閣,不讓任何一個人看到。」

「可以,」沈熄難得同意了,「那誰幫你推箱子、背包?」

林盞想了一會兒,說:「那別束了,你下來吧。」

沈熄:「……」

現在是萬事實名制,排隊登記的時候,沈熄不能替,是林盞自己排隊的。

雖說蔚大漂亮姑娘多,但林盞在人群中,依然算得上是出挑的那個。

她穿一件白t恤,底下一條假兩件繫腰格子裙,簡單的搭配,把身段展露得淋漓盡致。

有一句話,說是美人之美,美在不自知。

若是太顧忌、太注重自己的美貌,就顯得做作。

她隨意地站著,還在跟沈熄說話,乾淨得像是幽谷盛開的一捧鈴蘭。

前頭記錄的人,有人敲著桌子小聲說:「怎麼樣,是不是老五喜歡的款?」

被叫老五的人抬頭看了眼:「可惜有男朋友了。」

一邊的女幹事說:「那男生叫沈熄,低我一屆,當年在學校幾乎快是個傳說了。我們學校小姑娘肯定得哭死。不過女生也不錯,高二的時候就拿很多獎了。」

「誰追的誰啊?」

「林盞主動的,」女幹事迎來下一個新生,遞上紙筆,「所以說也不是女追男就低一等,現在兩人照樣關係好,主要還是看臉。」

一邊的人:「……」

合著說這麼久,聽你說了一堆廢話?

登完記,兩個人往寢室去。

到寢室的時候,寢室裡已經有一個女生了。

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身高一米五左右,長得還不錯。

女生朝林盞笑笑,說:「還剩3個床位,你選吧。」

「好,」林盞把箱子推進來,「我叫林盞,你呢?」

「洛洛,」女生說,「好記,姓洛,名洛,都是洛陽的洛。」

洛洛眨眨眼,問林盞:「後面的是你男朋友嗎?」

「是啊。」

「挺般配的。」

林盞在一邊整理東西,沈熄就幫她把衣服裝進衣櫃裡。

他個子高,女生寢室的東西又做得低,整理完之後,一抬頭,不小心就碰到她櫃子頂。

林盞正在貼牆紙,突然聽到一聲悶響,詫異地轉頭去看。

沈熄修長的五指捂在被撞傷的地方,頭髮從張開的指縫鑽起來。

他皺著眉,扶著櫃子,有些微不滿地看著林盞,像一隻樹袋熊。

林盞笑出聲,委屈道:「你看我幹嗎,又不是我撞的你。」

沈熄看她一眼,長睫毛重新垂下,去做別的事情了。

他們出了寢室之後,站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裡,林盞拉著沈熄一隻胳膊,踮腳湊在他耳邊說:「你剛剛有點可愛哦。」

沈熄眸色未變,眼尾的光滑出來一點,等她把話說完。

林盞豎起一個大拇指,低聲道:「可愛,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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