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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想要去的地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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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把紅薯裝進袋子裡,林盞接過,一邊暖手,一邊弱弱地問:「阿姨,有勺子嗎?」

賣紅薯的阿姨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你是w市的吧?」

林盞愣了一下,點頭道:「是的。」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和沈熄,問道:「怎麼看出來的?」

「只有你們那邊吃紅薯才用勺子呢,」阿姨笑著看她一眼,「我的勺子都快被你們拿光啦。」

拿著紅薯走遠之後,林盞一邊左右手來回交換,消散手上的熱度,一邊問沈熄:「你吃紅薯用勺子嗎?」

沈熄低頭看她,道:「我不吃紅薯。」

林盞:「……」

沈熄看她手上還在來回地倒騰紅薯,伸手拿過來,替她掰開。

林盞頗為不屑,仰起下巴問他:「你不是不吃嗎?」

「給你剝開,」他說,「你不是嫌燙?」

林盞一愣,想到不知道多久之前,張澤跟自己說:「沈熄這個人啊,有點潔癖,別人碰過的他不想碰,那種表面看起來不光滑的東西他也不喜歡,比如土豆啊、紅薯啊,這些東西別放在他面前,別說碰了,他不連帶著把你扔出去就是好的了。」

沈熄見她發呆,問:「怎麼了?」

林盞指他手上的東西:「你不是不喜歡紅薯嗎?」

「我是不喜歡紅薯,」他把手上的紅薯遞給她,神色從容地補充了下一句,「可我喜歡你。」

過年那晚他們去了江邊,江邊全是等待轉鐘的人,烏泱泱擠了一片。

林盞看到街邊有畫壁畫的人,忍不住湊近看了看,看著看著就跟人聊上了,她也過去幫著畫了幾筆。

她的身影隨著晚風晃動,有燈映在她周圍,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夜幕中兩三顆星子恣意飄搖,光亮隱約。

林盞畫完一個人,笑眯眯地回頭,朝沈熄招招手,示意沈熄看她。

她畫的是一個板著臉的q版人物,q版本身就可愛,可人物又是一臉嚴肅,顯出一種特別和諧、可愛的反差萌來。

或許是被風吹久了,她臉頰邊浮現兩團淺淡的粉色。

她收起臉上的笑意,學著壁畫上的人物板起臉來,雙手還背在身後。

她跟沈熄做著口型:「拍一張。」

沈熄哪會不明白她在笑自己,笑這上面板著臉的人跟自己相似度有多高。

現在,她居然還讓他給她拍一張?

沈熄垂下的長睫輕顫,卻還是拿出手機,給她拍了好幾張。

有什麼辦法,自己選的女朋友,跪著也要寵完。

拍完之後,林盞跑到他身邊看成片。

有好幾張都糊了。

還有幾張林盞閉眼了。

「好氣啊,」林盞一邊翻一邊說,「這麼難看的角度都這麼美,老天簡直不給我活路啊!」

沈熄:「……」

須臾,他也勾起嘴角笑了。

「嗯,太美了。」

林盞在店裡買了一個惡魔角戴著,還給沈熄拿了個情侶款,扭頭問他:「要嗎?」

沈熄立刻回答:「不要。」

林盞再說一遍:「戴嗎?這麼可愛的。」

沈熄再次回絕:「不戴。」

店員都開始為林盞嘆息了。

條件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偏偏找到這麼個不解風情的男朋友。

這麼高興的場合,居然這麼掃興,拒絕得不留情面。

她們看到林盞低下頭,心中默默猜測:回去就要分手了吧?

然後,林盞愉快地掃碼付款,把那個惡魔角給買下來。

緊接著,她一抬手,一句話都沒說,甚至臉都沒轉,身側的男朋友就已經往前跨了兩步,無奈又寵溺地嘆息一聲,低下頭來。

她給他戴好那個黑色的惡魔角。

還是發光的。

最後,林盞補了個結束的評價語:「嗯,好看。」

大家目露驚詫地看沈熄直起身子,戴著那個跟他那張冷漠的臉極度不符的小飾品走出店面。

窗外門鈴叮噹作響,站在夜色中的冷峻青年頭上一個發光的犄角。

新的一年在鐘聲和人們的歡呼聲中揚帆起航。

巨大的led螢幕滾動播放著大家的新年願望。

這是公園的活動,大家通過關注微訊號,在裡面傳送自己對新年的期許或是對未來的展望,由後臺人員篩選,被選上的可以上螢幕。

此時此刻,螢幕被大家的豪言壯語佔滿:

新的一年,要發財!

希望新年能找到男朋友,求求男朋友你快點出現吧,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新年,求求極品退散,管好自己別來氣我:)

平安順利,福滿一生。

寶寶健康,家庭美滿,年底可以去旅行。

偶爾也有語音的狀態條。

工作人員隨機點開一些。

第一條:「哇!這科技也太高階了吧?!」

第二條:「明天想吃辣子雞和小龍蝦!」

第三條:「夢想是吃路邊攤不拉肚子,吃奶油蛋糕都會瘦!」

……

一眾陌生id裡,林盞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這不是沈熄的微信名嗎?

林盞拉他袖子,哈出的白霧在五光十色的燈光中彌散:「你寫了新年期許啊?你居然會寫這種東西?看來這個期許真的是很強烈了。」

她知道他性格一向淡薄,不愛參與這種事情。

沈熄垂眸看她,眼神躲閃,低聲道:「嗯。」

那條語音最後還是播了出來,是一段小聲的哼唱。

在各種各樣鉚足了勁兒叫喊明日的聲音中,這道聲音彷彿清流——聲音再小一些就要聽不到了。

周遭逐漸安靜下來。

沈熄的哼唱斷斷續續,林盞沒分辨出這是什麼歌。

她小聲問他:「唱這個來表達你的新年期許?」

沈熄啟唇,神色認真:「唱給你的。」

表達新年期許,是唱首給你的歌。

新的一年,我的期許,依然是你。

他不是喜歡錶露情感的人,更遑論在這種公共場合表達。

林盞一滯,耳郭發燙,那段語音終於也進行到了尾聲。

聽得出來,他並不是很會唱歌,但是努力學過了,努力把每個音符、音調分清楚,努力找到整首歌的節拍。

安靜的背景音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真誠和固執,純摯而稍帶青澀。像是幼年第一次買到喜歡的玩具,因為過度喜悅和珍視,而找不到適當的行為表達。越想表達,越怕不能展現出半毫。

他唱的最後一句,在整個螢幕上被打成一行成串的字。

伴隨著他的輕聲哼唱,螢幕上灑落一片耀眼星光。

——「感謝你如此耀眼,做我平淡歲月裡的星辰。」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曾經只是一顆星球。

人生雖有方向,但生活枯燥乏味,幾點一線。每個人疏離的面孔都是一道屏障,他不得其法,始終被隔絕在與世界溝通的門外。

人生像一條平直的線,毫無波瀾,每一步都朝著既定的方向走。

是她告訴他,原來人這一生能有這麼多快樂的事情,這麼多高興的表情,這麼熱血的奮鬥,這麼動人的愛情。

她沒有教會他愛情。

她就是愛情本身。

她讓他明白,原來共度餘生四個字,居然比功成名就更讓人心馳神往。

那個寒假,林盞和沈熄是窩在他家度過的。

離家兩年,林政平沒有給她打過一通電話。

蔣婉還是想她的,時常給她寄一些零食和衣物,變天的時候會給她打電話提醒她注意,偶爾得空,也會來看看她。但這一切都是偷偷的,每一次和她溝通,蔣婉都瞞著林政平,因為林政平不允許蔣婉聯絡她。

林政平在和她賭氣,不,與其說是賭氣,不如說是在賭。

賭她離了避風港就飛不了多遠,賭她無論曾立下過怎樣的誓言,走時如何的決絕,最後都會折朽在現實的腳下,乖乖地回到家裡,當一隻華美的金絲雀。

他在賭她最終一定會一邊認錯,一邊屈服於世界,然後畢恭畢敬地聽從他的安排。

不,她不會的。

她一定會讓林政平明白,他曾視為真理的獨裁,當作畢生追求的功利,全部,都是錯的。

她不會屈服,她一定會贏。

寒假到尾聲的時候,林盞接到老師的電話。

其實沒接到電話前她就知道了——在美術界被譽為「最高信仰」的國家美術獎,5年一度的殘酷角逐,要開始了。

「老師建議你還是參加一下,就算拿不了獎,見見世面也是好的。假如真能拿獎,只要能在我們省拿到前十,你就有一個非常高的起點了。」老師說,「不說多的,我有個學生,當年全省排名第十一,後來各種接報刊採訪啊、畫展合作啊、大專案啊……小有名氣之後又畫了些代表作,現在一幅畫價格已經很高了,那個學生叫蘇漫,你應該知道吧?」

蘇漫她當然知道,已經算很不錯的青年畫家了。

老師:「目光不能太狹窄,要長遠,可能前面有幾次機會你沒抓準,不要緊,這一個比賽抵十幾個比賽,含金量高得可怕。只要你能畫出一幅好作品,修改一下,雖然能不能大放異彩還不知道,但起碼在畫家堆裡嶄露頭角是可以的。」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沈熄問她:「你參加嗎?」

當然要參加,從幾個月前的靈光一閃開始,她就知道,那幅《要》一定能在關鍵時刻發揮用途。

孫淇淇搶先拿到之前畫展的名額有什麼關係?

林盞也並沒有失去什麼,相反,她還該感謝孫淇淇讓自己得到了一個靈感,不至於在這時候手忙腳亂。

現在,該是她的主場了。

大三開學不久,老師要求把比賽的畫交上去,從中選出三幅代表蔚大參賽。

那時候,孫淇淇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

因為這半年她都沒有怎麼細緻鑽研,大多數畫都是靠著名氣及老主顧的眷顧賣出去的,因為價格確實不錯,來錢快而且輕鬆,讓她產生了一種不切實際的錯覺。

她的畫畫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簡單。

知道這次比賽很重要,她給自己預留了一週多的時間,想好好地畫一幅畫。

可她發現,自己居然手生了,有些想表達的東西,竟是無論如何也表達不出來了。

費盡心思地摹完一幅畫,她發現這是近期自己畫得最好的一張了。

就算達不到自己的預期,應該也比大家畫得好一些。

她這麼安慰自己。

但第二天看到大家的畫面時,她才感覺到不對。

署著「孫淇淇」三個字的畫擺在偏左的位置,和所有的畫面一起做著比較。

為什麼她不過是這半年多沒上課,就已經開始落後於大家的水平了?

此刻面前還站著許多人,他們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輪轉在每個人的畫面上,還有些目光放到了孫淇淇身上。

那種目光讓她下意識地覺得羞憤難當。

這些人是找了人代畫吧?對,肯定是!

「好,就這三幅吧,」老師把畫面最豐富、完整的三幅選出來,交代了一下,「這三位同學等會兒留下來。」

林盞中途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就被告知自己的畫選上了。

她沒太意外,跟洛洛說:「那你們先回去,我弄完就回。」

洛洛還不忘囑咐:「好啊,早點回。」

林盞點頭:「嗯,我知道了。」

回教室的時候,聽到嗚咽的哭聲。

林盞以為是自己幻聽,但越往教室靠近,那聲音越清楚,還夾雜著支離破碎的斷句,因為抽噎,句子都講不清。

她走近了才看到,哭的人是孫淇淇。

「老師,你就再給我、給我三天的時間,好不好?我保證就三天,我一定交出比這些……都好的畫來……」

老師扼腕嘆息:「不是不給你機會,是馬上就要交了,你重畫也沒用。既然覺得這個機會這麼重要,怎麼不早些開始畫呢?」

「我錯了老師,」孫淇淇哭得梨花帶雨,抓住老師的袖子,「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一晚也行?推遲一下,好不好?您知道的,我會畫畫的。」

「你很久沒上課了,」老師拍拍她的手,語調溫柔,說出來的話卻很無情,「比賽不是慈善,不能因為你哭就更改規則。你以前的畫雖然看得出有點急躁,但都很有靈氣,可能是自己不用功了,你的畫現在就像一個速銷的商品,老師看著也很難過。」

孫淇淇哭得幾欲斷氣,只是不停地道歉,懇求一個機會。

老師嘆息,看著她:「不要再哭了,如果讓你重畫,對別的學生不公平。你已經大了,要學會承擔自己的所作所為。」像是在說這件事,又像不止說這一件事。

孫淇淇眼眶通紅,涕淚俱下,靠在門邊號啕大哭。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失去了多少。

回寢室時,洛洛她們正在討論這事兒。

林盞把鑰匙扔桌上:「你們怎麼知道她哭了?」

「那麼大聲啊,最後又哭又叫的,整個樓道都聽得清。」洛洛說,「我們上了趟廁所,一出來就圍觀到了,哭得真是很慘。」

老么正在擦眼鏡:「一個比賽名額而已,至於哭成這樣嗎?當時盞盞的畫展名額被她拿走,盞盞也沒哭啊。她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這比賽重要著呢,」寢室長說,「就這一個,勝過大學四年所有比賽,你信嗎?」

洛洛拆開手上的包裝袋,邊剝松子邊說:「哭也包括後悔吧,還有,害怕自己以後都畫不出好的東西來,怕以後賺不了錢了。《傷仲永》啊。」

林盞看著洛洛,有點驚訝:「你居然知道《傷仲永》?」

洛洛拿松子扔她:「滾啊!我很有文化的好不好!」

那天早上林盞正在睡覺,被對床的洛洛砸醒。

「林盞!!」

林盞好半天才睜開眼睛,抓著枕頭套,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怎麼了?」

「初賽過了!我在群裡看到名單了!」洛洛抓著被單,「太牛了!」

「嗯,」林盞應了句,翻了個身繼續睡,「知道了,快睡吧。」

「幾點了還睡?」底下煮泡麵的寢室長抬頭,「十點了,兄弟們。」

老么下床的時候還頗有怨念:「氣死我了,大清早把我叫起來,就為這種用腳趾想都能知道的新聞?」

「這個新聞很重大了好嗎,」洛洛一撩床簾,「我們市交上去二三十幅,只過了五幅啊!」

林盞抓了抓頭髮,從上鋪爬下來。

吃了午餐之後,林盞一邊哼歌一邊整理顏料。

「比賽過了這麼開心啊?」

「不是啊,」林盞挑出混合的髒色,道,「暑假要和沈熄一起去旅行,幫我想幾個地方唄。」

洛洛:「七天連鎖?」

林盞:「……」

林盞:「可不可以說點浪漫的地方?連鎖酒店很浪漫嗎?」

「不浪漫,」老么說,「但是很實用。」

林盞:「……」

「不過,」老么問林盞,「我們關注你的全壘就算了,你自己為什麼也這麼關注啊?」

「其實也不是很關注,」林盞說,「但是就這個樣子,我會覺得我自己很沒魅力啊!」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並不是真的想要什麼,只是……

洛洛說:「任何一個女人都想看另一半為自己發狂吧?!」

林盞:「……」

「現在還這麼早呢,」寢室長說,「還有幾個月才放暑假,還不如關心比賽呢,決賽結果還有一個月就下來了。」

決賽結果是現場公示的。

當天,蔚大美術系幾乎一大半學生都去了,偌大的禮堂滿滿當當坐了幾千人,跟辦演唱會似的。

正中央一塊大螢幕,螢幕下是高臺,臺上擺著桌子和話筒。

林盞她們整個寢室的都坐在一塊兒,等待開場的時候,她在底下玩袖子,把袖口處的鬆緊繩解開又繫上,繫上又解開。

洛洛問她:「緊不緊張?」

林盞還沒來得及說話,有人上臺了。

冗長的開場語之後,林盞撐著腦袋,緊盯大螢幕。

現在正在放的是優秀作品。

優秀獎完了是三等獎,而後是二等,最後是一等獎。

入圍的畫全部都是精品,是在成千上萬的畫裡脫穎而出的寥寥十幾幅,也算是擔得上「不負眾望」這四個字了。

優秀獎,五幅。

獲獎者紛紛上臺領獎,拿著獎狀在臺上合了影。

「獲獎者不要急著走,頒獎完畢後記得去後臺,有記者採訪。」

洛洛小聲說:「這次果然也有記者採訪。一等獎就一個吧我記得,估計重點採訪一等獎了。」

緊接著,伴隨著螢幕上一幅幅畫的閃現,三幅獲得三等獎的作品也篩選出來了。

依然沒有林盞的。

老么抖著腿:「雖然明明不關我的事,可我還是好緊張啊!」

「要麼拿一、二等獎,要麼沒獎了,」寢室長抬頭,「等得我都快腦充血了。」

林盞雙手交叉,兩根食指繞在一塊兒打圈,緊盯著螢幕。

二等獎兩幅。

首先展示的是一張寫生畫,畫的中央是一個跳芭蕾的舞者。畫面的色調處理得非常好,人物塑造也很到位,腰肢柔軟,身段盈然。足尖弓起,用力,能看出身子的重量全部蓄積在足尖,隨便裝裱一下就能進大畫展了。

林盞覺得口有點幹。

介紹了一下這幅畫的得獎理由,下一張畫從左至右地滑了進來。

林盞心口忽然一鬆,又一緊,千千萬萬種情愫齊齊噴發,在衝頂的那一刻,匯聚成令人胸口發麻、身心俱顫的激動。

——是她的。

這張畫是她的啊!

林盞耳邊嗡了一聲,像是老舊的黑白電視機飄滿雪花,還一邊帶出宕機般的、連綿不斷的噪聲響在她耳邊。林盞太陽穴突突發脹,每一寸脈搏都跳動起來,在血管裡吶喊叫囂。電視機終於被關掉,所有的雜音頃刻間消弭,迴歸一片漆黑。

林盞冷靜下來的時候,她的獲獎理由已經唸完了。

她甚至忘了上臺,被洛洛她們推著從位置上站起來,飄飄然地站上了領獎臺。

冰涼而沉甸的獎盃觸手的時候,她才有了些微的真實感。

放眼望去,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一片,整個場館安靜得不像話。

她覺得頭昏,鞠躬感謝的時候,很害怕自己一頭栽下去。

「大家恭喜二等獎獲獎者!下面,我們公佈一等獎!」

走回座位的時候,林盞聽到了掌聲。

好像是,這麼久的拼搏,終於嚐到了一點甜頭。

所有的榮光都不會遲到,假如遲到了,那是上天在為你蓄積獎賞。

因此,無論有多困難,有多艱苦,一定不可以放棄。

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

頒一等獎的時候,林盞坐在底下看著自己的獎盃發呆。

洛洛戳戳她的獎盃:「很激動吧?」

林盞看了她一眼,渾渾噩噩。

「等下還要接受採訪啊,你別一臉神志不清地看我啊,」洛洛笑了,「我怕你一問三不知!」

語畢,她模仿了一下記者:「請問,你覺得自己為什麼會獲獎?」

林盞抿抿唇,仔細思考了一下:「長得好看吧。」

洛洛:??

頒獎結束後,等觀眾全部離席了,獲獎者才去後臺接受採訪。

林盞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好幾個記者都圍著她問問題。

年紀最小的、名氣最大的、獲得第一的,全是他們的重點採訪物件。

記者:「你是怎麼接觸到繪畫這個行業的?」

林盞:「熱愛吧。」

記者:「在繪畫過程中會遇到困難或者瓶頸嗎?」

林盞:「其實都有,但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雖然辛苦,但不痛苦。」

記者:「家裡人支援你嗎?」

林盞:「不管支不支援,自己堅信對的東西,就要去做。」

記者:「你是獲獎者裡年紀最小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呢?」

林盞:「很小就開始了。」

記者:「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嗎?」

林盞:「希望可以辦一場自己的畫展。」

記者:「能一路走到這裡,是不是很感謝自己的家庭?」

停頓了片刻。

林盞問:「這個問題,可以不回答嗎?」

記者笑了下,又問:「那最感謝的是誰呢?」

林盞說得模糊不清,但惹人遐想:「感謝我的‘希望之光’吧。」

……

整個採訪持續的時間不長,林盞那時候腦子居然出乎意料地清明,言簡意賅地回答完,就離場了。

雖然離場之後,已經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林盞揉了揉自己的頸椎,回頭看了一眼下一個接受採訪的獲獎者。

依然是差不多的問題,差不多套路的回答。

林盞低頭看著腳下臺階,一步步走完,走完後抬起頭,準備從後門出去。

忽然發現光線裡站著一個人。

大把熾烈光暈不斷湧現,照得人無所遁形。

林盞本想裝作不認識,但和孫淇淇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她低聲說:「我錯了。」

林盞腳步一頓,右腳尖停在地面上,再沒有動作。

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等著孫淇淇的下一句話。

「你贏了,我輸了。」

孫淇淇語調艱澀,低著頭,一字一頓。

她曾經固執地以為,只要能夠牢牢抓住每個機會自己就能贏,不管那機會是否屬於自己。

她曾妄想過站上高峰,如斯便能蔑視一切。

直到她發現自己的水平在退步,主顧逐漸流失,連平日裡最不屑一顧的機會都爭取不到的時候,她才終於明白,是自己做錯了。

現實終於還是給了她響亮的一巴掌,讓她從夢境回到現實。

她喪失了畫畫的初心,往後也許再難尋回往日的靈氣。

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沒有比這還要嚴重的懲罰了。

這世界給了她懲罰,她也應該為自己的貪婪和魯莽道歉。

報紙在第二天就印刷出來了。約莫是比賽比較大的緣故,採訪和介紹分了兩個板塊。

蔚大把報道林盞的那一張單獨貼上在公告欄上,右上角還貼了一張林盞接受採訪時的照片。

是從那時候開始,林盞才慢慢感受到這個比賽帶來的好處的。

不僅是本市的報紙來採訪,甚至有雜誌來接洽她做專訪,還有勵志的青少年讀物要她給寫個總結自己人生經驗的專欄。

她慢慢能夠接觸更優異的青年畫家,以及一些頗有建樹的指導老師。

比賽只是將她暴露在大家視野中的一個契機,要真正打入這個圈子,她還需要加倍努力。

大三上半年,林盞都處於高產狀態。

她不斷出去採風,汲取更好的東西填進自己的畫面,有幾幅經過修改之後,畫面十分可圈可點。

暑假的時候,約好了和沈熄一塊兒出去旅遊。

剛開始提議的時候,沈熄還一臉戒備。

林盞皺眉:「你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你怕我對你做什麼?」

彼時的沈熄答得很快:「嗯。」

林盞:「……」

「我看起來像那種人嗎?再說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啊,我想幹什麼我也得逞不了啊,你力氣比我大多了……」情之所至,她開始舉例講解,「就比如……」

「好了,」沈熄打斷她,伸手捏住她臉頰的軟肉,「我逗你的。」

林盞一邊臉上的肉被他掐起來,問:「有成就感嗎?」

沈熄看著她,一本正經道:「有啊。」

林盞:「……」

後來定位置的時候,沈熄當然徵求了她的意見。

那時候林盞趴在咖啡廳的桌上,懶洋洋地晃著藤椅。

她聳聳肩,問他:「那你想去哪裡?」

沈熄:「我都可以,你想去哪兒?」

「海,」林盞想了想,最後給了一個範圍,「我想去海邊。」

「這個要求挺好滿足的,」沈熄頷首,「可以,還有嗎?」

「還想看日出,看星星這些……」林盞想了想,說道,「你記不記得好久之前,你說要陪我看星星的,可是後來沒有。」

「那是出意外了,」沈熄道,「再說,後來那個機會不是滿足你了嗎?你給我發訊息那次,抵消了。」

林盞坐直身子:「你居然跟我算得那麼清楚?!」

沈熄:「……」

他給她順毛,低聲說:「這不是要答應你了嘛,你說什麼,我都會幫你完成的。」

林盞像是聽到什麼很想聽的,雀躍開口道:「我想……」

沈熄打斷她:「正常的我會答應,胡扯的就不要想了。」

林盞撇嘴。

沈熄在一邊找起攻略來,林盞看他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角色置換,她是喋喋不休拼命想討他歡心的那個,而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會應和兩聲。

幾年過去,現在變成他坐在她身邊,順著她的心意去給她找她喜歡的東西。

林盞驟然開口:「沈熄,我覺得現在有個句子能形容我眼下的情況。」

沈熄沒反應過來:「什麼?」

她伸出指尖,用食指和中指撓了撓他的下巴,眼中一彎月,笑得滿足而得意。

「翻身農奴把歌唱。」

沈熄食指一動,又仿若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移開目光。

當晚入睡時,他滿腦子都是林盞那句「翻身農奴把歌唱」。

她聲調婉轉,尾音拖著又打了個旋兒,顯出一種周正的勾人來。

尤其是拉長的那一點點,引人遐思的氣音。

沈熄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難得的,他再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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