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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百英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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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書架上取下兩本雜誌,示意霓喃跟他去收銀臺,他一併付了款。付款的時候,他的登機牌從護照夾裡掉了出來,霓喃撿起,遞給他時瞥見上面的目的地是義大利羅馬。

真是巧了。

她心思一動,說:「我們打個賭吧。」

傅清時無奈道:「霓喃,你是賭鬼嗎?」

她微仰著下巴,語氣挑釁:「敢不敢?」

他本想拒絕,忽然又有點好奇:「這次賭什麼?」

「如果半個月內,我們再次遇見,你就回答我的問題。」

傅清時靜靜地看著她,她清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執著。她就像森林裡餓極了的狼一般,盯到了食物,拼命追逐,不死不休。

他在心底輕嘆,說:「如果你輸了呢?」

「我再也不問你與‘知遠號’有關的任何問題。」

他點頭:「好。」

他感覺到她明顯鬆了口氣,而後將小指伸到他面前,特別認真地說:「拉鉤。」

他愣了下,她真是……固執得令人頭疼,又可愛得讓人忍俊不禁,心情愉悅。

他伸出手指,鉤住她的,輕輕晃了晃。

「霓喃,我挺想知道的,你是不是賭運很好?」

「其實我是第一次跟人下注。」她眨眨眼,「但是有句話不是講嘛,新手總是格外好運。」

他失笑:「祝你好運。」

他的航班終於開始登機了,霓喃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閘口,不知怎麼的,她心裡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

再次見到周商言,霓喃發現自己的心情竟十分平靜,惡語與暴力事故都沒有發生。距離上次見到這個人,已經過去三年多了。時光好像對他格外恩賜,年近不惑,卻一點也不見老,歲月留在他身上的,全是沉澱的魅力。

「霓喃,好久不見了,過得好嗎?」他語氣親切卻不過分親暱,笑容恰到好處,聲音溫和,彷彿老友。而實際上,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場面非常難堪。

霓喃微笑:「挺好的。這次麻煩周先生了。」

秦艽囑咐她別意氣用事,其實是多慮了,她已經不會再像十幾歲時那樣衝動,像個瘋子般撲過去對周商言又抓又撓。既然秦艽已經為自己欠了他一個人情,她不好好利用那不是傻嗎!

周商言是聰明人,絕口不提秦艽,與霓喃聊的全是明天拍賣會的事情。這場海撈瓷拍賣會由著名的拍賣公司主辦,這家公司跟別的拍賣方不同,它的拍賣會只對會員開放,他們對會員的資格稽核也非常嚴苛,不是收藏界的資深玩家根本進不了。這也難怪秦艽之前沒有得到一點訊息。

「我可以看看明天的拍品的資料圖冊嗎?」霓喃問。

周商言說:「沒有資料。怪癖多,它的拍品從不事先公開,但因為它在業界口碑極佳,每次拿出來的又都是好東西,所以越是這樣,買家興趣越濃。這次拍賣只放出訊息說是一批宋元瓷器珍品。」

真是玩得一手好神秘牌啊!

「這次在佛羅倫薩的拍賣會分三場,連續三天,但每個會員只有一場的參拍資格。」周商言嘆息一聲,「太遺憾了,不能一飽眼福。」

霓喃腦子一蒙。

三場拍賣會,她只能去一場,且沒有拍品圖冊……這意味著,她無法見到此次拍賣會上的所有瓷器。

這什麼破公司啊,臭規矩這麼多!霓喃咬牙暗罵。

霓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些微的焦慮,最後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滾了兩圈。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起身,走出了房間。

這家酒店非常古老,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陳設的傢俬與牆壁上的畫,都沾染著舊時光的痕跡,沒有哪一件不是古董珍品。除了住宿,酒店二、三層還設有娛樂場、迷你影院、藝術展廳、宴會廳、會議室,甚至還有個小型的圖書館,此次的拍賣會場就設在酒店的二樓。

她先去了三樓,這一層主要是娛樂設施,這個時間點都沒什麼人,她轉悠了一圈,然後下二樓,她推開樓梯間的厚重木門,在角落裡發現了消防裝置,她站在那裡,抬頭打量了片刻。

相比三樓的安靜,二樓就熱鬧多了,最大的宴會廳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一片忙碌。今晚八點,在這裡有一場答謝晚宴,工作人員正在搬運鮮花與食物進場。宴會廳左邊的房間,就是明天的拍賣會場地,門口立著廣告牌。再過去,走廊盡頭的那間房是個小展廳,兩名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筆直地站在門口,耳朵裡塞著耳麥,一臉嚴肅,目不斜視。周商言提過,這次拍賣會的拍品就安置在這裡,安保員二十四小時輪崗守護。

霓喃在廣告牌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二樓。回房前,她去幾個樓層轉了轉,最後在六樓盡頭找到了酒店服務生的工作間。

七點五十分,周商言打來電話,問霓喃準備好了沒有,請她一起前往晚宴。霓喃以「頭疼想休息」為理由推掉了。

八點零五分,霓喃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用水抹了抹梳成一個髻的頭髮,最後,她將一副黑框眼鏡戴上。深呼吸一口氣,她走出房間。

宴會廳裡。

燈光流轉,衣香鬢影,空氣裡流淌著酒香、花香,以及食物的香氣,小小的舞臺上,古典樂隊正演奏著動人的樂章。

佛羅倫薩的夜,剛剛開始。

一曲終了,宴會主人上臺致辭,他一句話還未講完,就被刺耳的警報聲打斷,也撕破了這個美妙的夜。

彷彿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流光溢彩的畫面忽地一靜,每個人的表情都愣愣的,然後,不知誰驚呼了一句:「是火警!」

喧鬧,尖叫,慌亂,逃跑,椅子被撞倒,食物灑落在地,香檳杯傾倒……場面瞬間失控,人人都無暇顧及儀態,紛紛擁擠著往門口跑。

而在往外撤的人潮中,有數名身穿正裝戴著耳麥的安保人員逆人流而上,朝走廊盡頭的那個展廳奔去。

「快!開啟門!」有人大喊,「檢視各個角落。」

門被開啟,霓喃混在安保人員中衝進房間,燈光亮起的剎那,她看到了那扇通往露臺的門,她跑過去,將門擰開,片刻,又關上。

然後,她以最快的速度悄悄撤離展廳。

霓喃一路狂奔到一樓大廳,走進喧鬧的人群裡,她停下來,長長地舒一口氣,她發現自己的雙腿在微微發顫,手心裡一片潮溼。

「對不起,各位!虛驚一場!沒事了!」酒店的工作人員穿梭在人群中與客人們解釋致歉。

她低著頭穿過人潮,朝電梯走去。

「傅先生,我們上樓吧。」

「傅先生?」

「嗯?」傅清時回過神來,對身邊人丟下一句「抱歉」便匆匆朝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電梯口時,電梯門正好關上,透過縫隙匆忙一瞥,他還是看清楚了垂首站在角落裡的女人的臉。

自己沒眼花,真的是她!如果沒看錯,她身上穿的,是這家酒店服務生的制服,傅清時微微皺眉,她在做什麼?

他抬頭望電梯的指示燈,停在了7樓。他上了另一部電梯,按下數字7。

霓喃再走出房間時,已換上了黑色的連帽衛衣,深色牛仔褲,頭髮披散下來。她下到一樓,在門口停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然後走了出去。

酒店後有一個院子,佔地不太大,只用來種植些灌木與花草,平常幾乎不會有人來,更何況這大晚上的。酒店的一切設施都復古,就連照明用的路燈都是那種舊式的煤氣燈,因此燈光略顯昏暗,黑衣黑髮的人往花草扶木邊一站,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

霓喃靜靜站了一會兒,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一個人後,她深吸一口氣,將帽子拉到頭頂,戴上口罩,開始爬……牆!

之前她考察過了,這房子外牆有些斑駁脫落,建造時還用了石塊浮雕工藝,這讓她的手指有了著力的地方。這種情況,換作常人,想徒手爬上二樓仍是十分困難的,可霓喃因為學習自由潛水,從小練瑜伽,呼吸、吐納、閉氣與身體的柔韌度都練得爐火純青,平日裡又每天晨跑,閒暇時也玩野外攀巖,這點程度還難不倒她。

不一會兒,她就感覺到手掌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應該是被粗糲的石塊摩擦出了血跡,她咬緊牙關,已經過了二分之一,再往上爬一點點,就可以夠到一根突出的鐵桿。

她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再深深呼吸,讓自己的身體貼緊牆壁,雙手極快地更換動作,終於,她握住了那根鐵桿。

她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輕鬆多了,她很快就站在了二樓的露臺上。

當她看見緊閉的門縫裡那一角硬卡紙時,笑了。那是她之前在展廳裡把門開啟又虛鎖時插進去的。此刻,只要她輕輕一推,這扇門就會被開啟。

啟動火警警報器,鬧出這麼大動靜,為的就是這一刻。

當她伸出手,正要觸及門把手時,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霓喃,別做傻事!」

刻意壓低的聲音,卻字字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如果不是她反應夠快,及時捂住了嘴,只怕驚叫聲已從自己嘴裡飄出。她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雙腿又開始輕顫。

她沒有再動,可也沒有回頭。

片刻後,下面的聲音又響起來,仍舊低低的,但非常嚴厲:「下來!立即!」

霓喃還是沒回答。

「只要你推開那扇門,你就會立即出現在監控室的畫面裡,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後,你就會坐在警局裡。」傅清時極力剋制著情緒,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著冷靜與低沉。

霓喃閉了閉眼,正當她還在猶豫的時候,忽然聽到展廳裡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正往露臺門這邊而來,愈來愈近!

她猛地睜開眼,轉身,迅速爬上露臺的欄杆,然後,往下縱身一跳。

「啊!」

低低的痛呼聲從她的嘴角溢位,她顧不上腳踝處傳來的劇痛,就地一滾,躲向牆底,屏住呼吸。

直至沒有聽到從上面傳來任何動靜,她才輕輕撥出一口氣,渾身一軟,整個人癱靠在牆角。

「你沒事吧?」

她側頭,就看見傅清時半蹲在她身邊,手按在她肩上,目光投向她的腳。

霓喃粲然一笑:「傅清時,你輸了。」

傅清時:「……」

他涵養再好,此刻也真想飆一句髒話!

他壓下怒氣,問:「腳受傷沒有?」

她跳得太急,落地時姿勢不太對,還有那聲痛呼,應該是崴了腳。

霓喃伸手去摸右腳踝,剛一按,就痛得她齜牙咧嘴,她又試著活動,一動就更痛了。

「別動。」傅清時握住她的腳,摸摸腳踝處的骨頭,又按了按。

霓喃叫道:「痛痛痛……」

他冷哼:「這下倒是怕疼了,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你摔下試試!」

他捲起她的褲腿,將她腳上的運動鞋脫掉,正要脫她的襪子時,霓喃忽然拽住他的手:「我自己來吧。」

這動作就有點太親密了,她不習慣。

她傷得不輕,整個腳背都腫起來了,腳踝處青了一大片,隱隱可見瘀血,還不知道骨折沒有。

「去醫院吧。」

霓喃點點頭,伸出手想請他攙扶一下,那句「得麻煩你扶著我走」還沒說出口,她的身體就被他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霓喃一愣,接著就是些微的不自在,雙手尷尬得不知放在哪兒好,身體僵硬,臉,不自禁紅了。

傅清時想起之前她像只壁虎一樣,靈活地在光禿禿的牆壁上攀爬的那股野勁兒,與現在簡直判若兩人。她真是個奇怪的矛盾體,有時候灑脫不拘小節,有時候又非常容易害羞。

他忽然就起了玩鬧之心,將她的身子往上摟了摟,湊近她耳邊輕聲說:「霓喃,你在緊張什麼?」

兩人靠得極近,他的呼吸與他身上的氣息侵略般地湧向她,霓喃本想反駁的話忽然就止住了,心裡跳出另一個聲音來,非常非常強烈。於是,她閉上眼,讓自己沉入黑暗,然後將所有的感知都專注於嗅覺。

世界上的一切東西,植物、食物、物件,都有自己獨特的氣味,人也是。她又聞到了那種氣味,獨屬於她記憶中的、熟悉的、令她眷戀的味道,來自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

她心裡所想的話便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傅清時,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說這句話時,她仍舊閉著眼,語氣裡有一絲緊張,還有一點期待。

他停下腳步。

沉默。

霓喃方才覺得尷尬,又有點懊惱,幹嗎問出來啊,直接搞偷襲不就好了嗎!

低低的笑聲自她頭頂響起:「霓喃,你知不知道,對一個男人說這樣的話,是很容易引起誤會的。」

真要命,他明明是調侃的語氣,可因他溫柔性感的嗓音,便顯出幾分曖昧來。

霓喃有點慌:「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啊,我就是……就是單純地想摸摸你的臉……」

唉,好像越解釋越亂。要怎麼說呢,說你身上的氣味實在太像我一直在找的人,但是我只聽過他的聲音沒有見過他的長相嗎?

根本沒法說清楚。

可是,她真的很想確定,那個七年前,在她生命中最灰暗的歲月裡忽然出現又不告而別的人,是他嗎?

她咬牙,豁然睜開眼:「哎,一句話,行不行?」

他正低頭望她,四目相對,他從她清亮的眼神里看到的全是正經,那點旖旎的氣氛此刻全消散掉了。

他嘴唇微勾,說的話卻是:「不行!這是我女朋友的專屬權利。」

霓喃道:「我就是啊。」

傅清時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女朋友啊。」霓喃挑眉,「你不是當著比利他們的面介紹過嗎?」

「……」

傅清時忽然生出一絲挫敗感來,她的思維根本就不像別的女孩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好在,醫院終於到了。

醫生為霓喃做了檢查,沒有骨折,只是韌帶拉傷。護士將她送到急診室的病床上,做了應急處理後,就去為她準備繃帶與冰袋了。

急診室就剩下霓喃與傅清時兩個人。

他將椅子拖到病床邊,開始算賬。

「來,說說,今晚酒店那火警警報器是你乾的吧?」

霓喃低頭看腳,沉默。

「很好,功課做得很足,那個樓梯間恰好沒有攝像頭。」嘲諷的語氣。

繼續沉默。

「還偷了人家服務生的制服。」

「偷」字多難聽啊!明明只是借用一下,回頭要還回去的!霓喃抬頭想反駁,嘴唇微動,好吧,不問自取是為偷……

繼續低頭看腫得老高的腳,沉默。

「然後,趁亂混在安保員裡溜進了放拍賣品的展廳,我想,你應該是將通往露臺的那扇門開啟了。」

一字不差,全猜對。霓喃簡直想給他加100分。

而接下來的事情,不用說了,他都見證了。

如果有辦法,她也不會鋌而走險。之前拜託過周商言,他幫不了她。而海撈瓷的拍賣會,尤其還是宋元珍品,特別難遇。也許錯過這次機會,錯過的就是查詢當年從「知遠號」上消失的那批瓷器的下落的線索。她想過後果嗎?當然想過,她只是別無他法。

傅清時看她腫得高高的腳,再掃一眼她爬牆時被磨出絲絲血痕的手掌心,他走近病床,俯身盯著她,冷聲道:「霓喃,我該誇你藝高人膽大呢,還是罵你蠢呢!」

霓喃忽然抬起頭來:「我好餓!」

她晚餐都沒吃,又瞎折騰了這麼久,腹中空空如也。

傅清時:「……」

他算是發現了,她真的很有本事,總能堵得他無話可說,也發不出脾氣。

他去為她買吃的,附近就有家露天餐廳,快九點了,客人還非常多。傅清時付賬時才發現自己忘記帶錢包了,錢包在外套裡,他進病房後脫掉了衣服。他說了聲抱歉,折返醫院。

在大廳遇上接待霓喃的那位女護士,她將手中的藥遞給傅清時,說:「你女朋友的藥,服用時間與分量盒子上都寫了。你一定要記得為她熱敷,一天三到五次。她的腳需好好休養,這幾天都不要動,也不能沾水。」

他沒有解釋誤會,只說:「謝謝你,我記下了。」

他一邊翻看著藥盒,一邊朝急診室走,到了門口,他忽然停了下來。

房間裡,霓喃正在打電話。

「中文名叫傅清時,英文名叫foley。」

「請你幫我打聽一下,他與公司是什麼關係,與這次拍賣會上的拍品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麻煩你了,周先生。」

……

傅清時悄悄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他微垂著頭,若有所思。良久,他忽然笑了,表情十分複雜。

霓喃,你可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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