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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百英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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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霓喃十五歲前,跟父親住在他任教的大學教授樓裡,小兩居的老房子,幸好在頂樓,多出個小小閣樓,父親收拾一番,用作書房,雖然又窄又低,但那裡成了霓喃最愛待的地方。

她的父親是典型的老學究,一生痴迷於海洋文化,對物質要求很低,家中最寶貴的就是閣樓裡那些書籍與收藏品,藏品是他在世界各地進行海洋考察時帶回來的玩意兒,有貝殼、海螺、白沙、裝在小玻璃瓶中的海水,也有從深海里提取的礦物質、海藻、海草等,還有些不知啥年代的海洋生物骸骨,在外人看來,這些東西簡直是堆破爛,但霓喃跟她父親一樣,將之視若珍寶。還有閣樓地板上堆得到處都是的書籍,在同齡女孩還沉溺於漫畫或者羅曼蒂克的愛情小說時,她的課外讀物卻是父親的藏書,《中國古船圖譜》《古航海圖考釋》《島夷志略》《馬可波羅遊記》等等,碰到不理解的地方就跑去問父親,霓知遠一門心思搞科研,留給女兒的時間很少,常規意義上來講算不上個盡責貼心的父親,但對於在他自己領域內的事情,他非常樂意為女兒花時間解惑。霓喃後來跟秦艽講,自己之所以那麼沉迷於那個小閣樓,一是真的對那些書籍感興趣,還有個重要原因就是渴望跟父親有更多的相處時間與共同話題。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愛把自己關在閣樓裡。有一次期中考試,她向來引以為傲的數學考出了個歷史最低分,沮喪極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溜上閣樓看書,屈腿坐太久,腿微麻,人也暈乎乎的,下樓時一個不小心人就滾了下去,睡著了的父親被她驚醒,看她抱著腿慘叫,嚇得差點打120。那會已經凌晨三點了,傷得也沒想象中嚴重,最後沒去醫院,父親為她急救處理後,從冰箱裡拿了幾瓶礦泉水幫她做冰敷。十幾歲的女孩,平日再野,半夜裡將腳與頭摔得青腫,又想起週末的班級登山露營活動要泡湯了,一邊哼著疼疼疼一邊眼淚掉得跟豆子似的。霓知遠又心疼又頭疼,哄女兒的經驗幾乎為零,他最後想了個辦法,一邊給她做冰敷一邊講故事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霓喃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享受父親的睡前故事,她滿心期待能從見多識廣的父親口中聽一些奇聞逸事,哪知他開口竟講起了美人魚的故事,把她當幼童。她哭笑不得,卻沒有打斷,耐心地聽下去。很神奇,在父親溫潤的聲音裡,她覺得腳好像沒那麼疼了……

霓喃在黑暗中睜開眼,恍惚了片刻,她伸手摸向眼角,那裡濡溼一片。

熹微的光從洞開的長窗照進來,映著這滿屋的清冷與寂靜,沒有老房子,沒有小閣樓,沒有父親溫潤的聲音,也沒有十幾歲時的青春好時光。

原來是異國他鄉里的舊夢一場啊。

她閉上眼,可故人故事再也不肯入夢來。

擰開臺燈,她起身想去洗把臉,腳一落地就鑽心地疼,她一屁股跌回床上,後知後覺地瞅著還未消腫的腳踝,鼻頭一酸,眼淚又落了下來。

「爸爸,我腳好疼啊,好疼……」

可是,再也沒有人在凌晨三點一邊為她冰敷一邊講美人魚的故事了。

霓喃感覺自己剛躺下沒多久就被門鈴聲吵醒了,摸到手機看時間,微微驚訝,竟已經八點半了。

門鈴又響起來,她跳著腳去開門。

傅清時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是幾樣精緻的食物,有蛋糕、布丁、酸奶、蘑菇培根卷、煎雞蛋、一小碟水果,還有個小冰桶。培根與雞蛋應該是現煎的,怕冷掉,用透明小蓋兒罩著。

「嗨,女士,早上好,客房服務。」他一本正經的神色,講的是英語,他口音非常標準,配上溫和性感的聲音,十分好聽。

霓喃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微挑起眉,自己好像並沒有拜託他來送早餐吧?

傅清時演不下去了,笑說:「霓喃,你不嫌累嗎?」他朝她單腳站立的姿勢努努嘴。

是怪累的,她沒再僵持,側身讓他進房間。

他將托盤放在桌上,看她還穿著睡衣,長髮微亂,就知道她剛醒,便說:「快去洗漱,來吃早餐,煎蛋與培根涼了就不好吃了。」見霓喃靠牆站著,又補充一句,「需要幫忙嗎?」

霓喃扶著牆,一跳一跳地慢慢挪進了浴室,以實際行動拒絕了他的提議。

她出來時,看見他正在燒熱水。也不知怎麼回事,每次遇見他的時候自己總出狀況,欠下他一次又一次。護士再三叮囑他記得為她做熱敷,看他這舉動,大概是打算嚴格遵守醫囑了。

霓喃嘴角微動,想拒絕的話最後到底沒有說出口。此時身處異國,他與周商言是唯一相識的人,周商言提議為她找個看護,霓喃覺得太小題大做了,而且比起周商言,她寧肯欠傅清時的人情,反正也不止一次了……

霓喃不是矯情彆扭的性子,想通了也就不再糾結,對傅清時表達了謝意後,坐下來享受早餐。

霓喃吸著酸奶,看他燒好熱水,又去拉開厚厚的窗簾,推開窗戶,還順手將她吃剩的零食包裝袋與空飲料瓶扔進垃圾桶。

一切做得自然又隨意。

霓喃心裡湧起一絲奇妙的熟悉感,這畫面似曾相識。她蹙眉細想了一會,但記憶無跡可尋。

她受傷的腳比起頭一晚好了些,但仍舊青腫得嚇人,一碰就疼。傅清時熱敷的動作不重不輕,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坐在床上,他坐在沙發腳踏上,他很高,需微微俯身,他背對窗戶而坐,清晨的陽光將他整個人籠罩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但霓喃感覺得到,他十分專注認真。

那種鼻頭髮酸的感覺又來了,她想起昨晚的夢,父親的手也是這樣輕緩地從她腳踝處撫過。

她微微仰起頭。

一盆熱水用完,他收拾好東西,然後將一隻信封遞給霓喃。

開啟,是拍賣會其他兩場的邀請卡。

這是她不惜冒險都渴望得到的東西,此刻她的心情卻有點複雜,先是驚喜,隨之而來的便是淡淡的失落——再一次失去從他口中得到七年前的事故詳情的機會的失落感。

她沒想到他真的弄來了邀請卡。

昨晚,從醫院離開時,傅清時跟護士小姐租了個輪椅來,要扶霓喃坐上去,她卻撥開了他的手。

「傅清時,你輸了。」

他一愣,她真是……

她仰頭望著他,一副不談就不走的架勢。

他有點無奈:「霓喃,我看著就那麼像耍賴的人嗎?願賭服輸的道理我懂。」

他輸了嗎?是他先發現的她,他明明可以避開,可那一刻,他心裡早把賭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是的,他輸了,不是輸給她或者命運的奇妙,而是輸給了自己的心。

他在病床前坐下來,沉默片刻,似是在想怎麼開口。

「霓喃,胡蝶說這些年你一直在追查‘知遠號’事件,我沒想到你這麼不顧一切。」

霓喃微微吃驚:「胡警官?」

他點點頭:「她哥哥胡昊是我好友。」

霓喃忽然揪出了一個關鍵詞:這些年。這麼說……

「你們一直有聯絡?從七年前開始?」

「是的。」

一個是遇難者家屬,一個是事故最大嫌疑人,從他提及胡蝶的語氣中,兩人像是非常熟稔。胡蝶作為一名刑警,又去了當年負責調查「知遠號」事件的那個部門就職,顯然她是為此而去,對案件肯定是非常瞭解的,那麼……真的與他無關嗎?如果真的無關,為什麼面對自己的追問,他要避而不談呢?

她原以為他會繼續講下去,哪知他忽然話鋒一轉:「霓喃,我們做個交換怎麼樣?我用其他兩場拍賣會的邀請卡,換你贏的賭注。」

不得不說,他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霓喃垂眸,飛速在心中盤算,看似他好像什麼都沒說,但寥寥幾句話,都在表達一個重點——你看,如果我是嫌疑人,胡警官會放過我嗎?

而且,她覺得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如果他真與案件有什麼關係,從他嘴裡得到的情報,會是真的嗎?既然如此……

她抬頭,朝他伸出手:「成交!」

他似是早就料到她的答案,嘴角掛著胸有成竹的笑。

拍賣會兩點開始,中餐是周商言讓酒店服務生送到房間來的,霓喃打電話過去跟他道謝。

「對了,霓喃,你讓我打聽的那個人,不是的會員。我在昨晚的宴會上見過他,因為是中國人,還聊了兩句。他是geremia先生請來的鑑定師。哦,geremia是一名收藏家,對中國古董十分感興趣。」周商言頓了頓,說,「至於他是否跟拍品有什麼關係,暫時不清楚。很多拍品的出售方都不願意透露個人資訊。」

鑑定師?

霓喃想起他曾絲毫不差地說出父親留給自己的那枚深海琥珀的來歷,那時她僅僅認為他同父親一樣,對海底的東西格外關注而已,沒想到他還有這樣一個身份。

她覺得他就像一本厚厚的深奧的書,裡面藏著無數的秘密,越往後看,越令人驚訝。

一點五十分,門鈴響,開啟門,她微愣,門外站著西裝革履的傅清時。

她第一次見他穿得這麼正式,深藍色的西裝襯得他身材更加高挑修長,裡面是一件稍休閒的白襯衣,敞開兩顆釦子,沒有系領帶,只在左側口袋放了一條白色口袋巾。少了幾分嚴肅,卻恰恰最符合他清朗溫潤的氣質。

她打量他的同時,他也正打量她,眼中浮起淺淺的訝異,很快又轉成讚賞的微笑。

他也是第一次見她穿裙子,黑色,款式簡潔,可以參加宴會,日常也能穿的那種,齊肩長髮簡單地紮成一個低低的馬尾,沒有化妝,但嘴唇上擦了大紅色的口紅,令人眼前一亮。

習慣襯衣、牛仔褲、球鞋的霓喃有些不自在,其實這裙子與口紅還是在秦艽的再三囑咐下臨時買的,秦艽原本的清單有一長串,裙子、高跟鞋、小手包外加彩妝,但霓喃偷工減料成了三樣,最後因為腳受傷高跟鞋也沒能派上用場。

倒是租來的輪椅此刻最實用,霓喃坐上去時扯了扯裙襬,露出了她腳上的酒店一次性白色軟底拖鞋,她看著那鞋子直樂。幸好裙子夠長,垂下時將那雙拖鞋遮住了。

「未婚妻,你今天真美。」推著她出門時,傅清時俯身在她耳邊輕笑著讚了句。

霓喃:「……」

他送來的那兩張邀請卡,還附帶了使用的附加條件,這三天的拍賣會她需同他一起出席,並且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對此,他是這麼解釋的——那兩張邀請卡是他的,他與「未婚妻」都是古瓷器的狂熱愛好者,兩人都很渴望一睹珍品瓷器的風采,為此兩人還吵了一架,在爭吵中「未婚妻」不幸摔傷了腿,他為了滿足「未婚妻」的心願,去跟拍賣公司的人懇求了好久,才得到兩人一起入場的機會。

霓喃自然是不信他這番鬼扯的,但達到目的就好,她也懶得去追問這中間的曲折。

上次是女朋友,這次升級為未婚妻……

「下次是不是輪到老婆了?」進了電梯,霓喃忽然冒出一句。

「嗯?」傅清時按下數字1。

「扮演你老婆啊,看在熟客的份上,我給你打個折。」霓喃面無表情地說。

傅清時愣了下,然後說:「打幾折?」

霓喃:「……」

傅清時愉快地揚起嘴角。

他們在一樓大廳碰到了geremia先生,一個白髮灰眼的猶太老頭兒,年紀看起來很大了,但精神奕奕,眼睛很亮,十分友善親切的樣子。

「foley,這就是你那位可愛的未婚妻嗎?真是位美麗的安琪兒。」他笑眯眯地俯身跟霓喃行貼面禮,「很高興見到你。」

「嗨!」霓喃不太習慣這樣的親暱,身體微僵。

時間快到了,三人沒有過多寒暄,一起乘電梯上二樓拍賣廳。

周商言已經到了,見到霓喃站起來揮了揮手。很巧,四人的座位竟然連在一排。霓喃不知道,這其實也是傅清時拜託了geremia先生特意調整過的。

兩點整,厚重的木門被關上,拍賣會正式開始。

霓喃曾跟秦艽去過幾次拍賣會,流程都大同小異,因此她沒怎麼留意聽主拍人的開場白。她悄悄打量四周,參拍的人不是很多,大概三四十來個,什麼膚色的都有,個個氣度不凡。霓喃自嘲地想,在座的人裡,大概也只有自己,全部身家估計都買不起半隻瓷瓶。

「霓小姐,專心點。」傅清時忽然靠近她耳語。

霓喃睨他一眼:「傅先生,專心點!」

傅清時失笑,這丫頭,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今天這場只有十個拍品,第一個參拍的是一隻元青白瓷卷草紋高足杯。因為職業以及父親出事後那批消失的瓷器的關係,霓喃特意補過這方面的知識,不敢說精通,但也能看出這隻高足杯算不得珍品,元瓷最被藏家們追捧的是釉裡紅與青花。

誠然如此,這隻高足杯的起拍價仍很高,大概是元瓷存世少的緣故。

她側目,看見傅清時靠近geremia先生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老頭兒頻頻點頭,沒有舉牌。

周商言也沒有。

只競了三輪,這隻卷草紋高足杯便退出了舞臺。

接下來的幾個拍品都是元瓷,起拍價一個比一個高,有一隻卵白釉纏枝蓮花紋斗笠碗競拍得頗為激烈,最後被周商言拿下。

霓喃在心底輕嘆,一隻碗的價格足夠在島城買下一套一百平的公寓,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去年,在紐約拍賣行一隻元青花瓷瓶拍出了七百多萬的天價。面對這麼大的誘惑,也難怪冒險家們會不懼深海的危險重重,前仆後繼地下去撈寶。

第五個拍品,是一隻宋代龍紋梅瓶。

傅清時側目,看見一直懶洋洋的霓喃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拍賣臺。他們的座位在第二排,算是很佳的位置了,能夠很清晰地看清展臺上梅瓶的紋路,但霓喃身子一直往前傾,將眼睛睜大再睜大。

傅清時拽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後拉了拉,在她耳邊輕聲說:「不是。」

將記憶裡的瓷器圖片與展臺上的一一比對後,霓喃心裡其實已有答案,然而聽到他這樣篤定的聲音,希望徹底落空。

她靠回椅背,抬頭望了他一眼,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浮著同自己一樣的失望。

之後五個拍品,分別是三隻宋代青瓷瓶和兩隻元代瓷碗,俱是價值連城的佳品,卻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geremia先生最後也是空手而歸。

周商言在拍賣會結束後就離開了佛羅倫薩,走前他再次問霓喃,是否需要給她找個看護,霓喃謝絕了他的好意,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提秦艽。

geremia先生邀請傅清時與霓喃一起共進晚餐,她本想拒絕,但傅清時說,邀請卡的事是老頭兒幫忙的,她便應了下來。

老頭兒十分貼心,照顧霓喃行走不便,用餐地點就設在了酒店餐廳。可惜最後還是沒能一起吃飯,三人都已經在餐廳坐下來了,geremia被一通電話叫走,說是秘書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他開視訊會議。

老頭兒招呼侍者將賬單記到他房間名下,又囑咐霓喃儘管點想吃的,然後才滿懷歉意地離開。

霓喃問:「geremia先生今天沒有看中的東西嗎?」

「今天的東西都不算差,最後壓軸的那隻玉壺春瓶算得上珍品了。但老頭兒在元瓷中只愛釉裡紅,青白、白釉瓷入不了他的眼,釉裡紅是元瓷中的極品,製作技術與燒製工藝比青花更難以掌握,因此傳世極少。據我所知,國內博物館也只收藏了兩三隻。能流落到拍賣會上的,更是寥寥。」

霓喃有些好奇:「你專門學過古董鑑定?」

「沒有,閒暇興趣而已。」

「你這個興趣可真值錢,聽說古董鑑定師特能賺。」霓喃身體往前傾了傾,湊近他,眼睛亮亮的,壓低聲音問,「哎,鑑定一單多少錢?」

傅清時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也微微往前傾:「怎麼,你想幹這個?」

霓喃挑眉:「怕我搶你生意啊?」

傅清時忍不住笑了,說:「霓喃,古董世界像片深不可測的海,我沒那麼大本事,只是對海底撈出來的東西多一點了解而已。這不是我的職業,也沒想過走這條路。我這次陪geremia出席拍賣會,沒有收他的費用。他是我恩師的好友。」

他對古董鑑定沒什麼興趣,對富豪們才玩得起的拍賣會也沒興趣,這些年,他想盡辦法參加各種拍賣會,只是想通過這個圈子尋找七年前消失的那批宋明瓷器的線索。

「我跟你來拍賣會的目的是一樣的。」他頓了頓,輕嘆一聲,「但就算找到了從‘知遠號’上消失的瓷器,也還是有個難題——當年考古的所有資料資料,都隨著那批瓷器一併消失了。沒有資料圖片,就沒有證據。」

霓喃沒有接話,她微低著頭,神色平靜,不知在想什麼。

傅清時凝視了她片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菜上來了,地道的意式料理,口味不驚豔也不難吃,geremia特意準備的好酒被擱置了,兩人都不沾酒。

飯畢,等甜點的時候,霓喃找侍者借了兩張白紙與筆,她將杯碟移開,低頭在白紙上寫了兩行字。

傅清時喝著水,好奇地看著她。

放下筆,白紙一折一疊,很快在她手中化成了一艘小小的漂亮的船。

他笑問:「你折這個幹嗎?」

她將摺好的船放在一旁,開始折另一隻,這回動作放慢了,她微垂著頭,邊摺紙邊說:「我爸爸的老家在一個小漁村裡,爺爺奶奶去世得早,他只在清明與中元節時會回去,我小時候跟他去祭拜過,村裡有個風俗,祭拜親人時會放河燈。」

第二隻小紙船也摺好了。

她抬頭,輕聲說:「今天是8月27號。」

他胸口一窒。

這個日子,他永生難忘。

他忽然猜到她為什麼疊紙船了。

「異國他鄉,沒有河燈,就以紙船替代吧。」

佛羅倫薩地處山谷環抱之中,沒有海,阿爾諾河橫貫市內,兩岸跨有七座橋樑。他們沒有去城中心最繁華熱鬧的老橋,避開人潮找了一座安靜的橋。

下到河岸時,傅清時頗費了一番功夫,他先將霓喃抱下去,再折返去搬輪椅。

霓喃舍掉了輪椅,直接席地而坐,她將一隻紙船遞給傅清時,而後彎腰將自己手中的那隻寫了字的輕輕放在水中,水波盪漾,很快,小紙船便晃晃悠悠地飄遠了。

她看著漸行漸遠的小紙船,眼中浮上淺淺的霧氣。

七年前的今天,父親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便隨著印度洋的洋流不知飄向了何處,屍骨無存。

海洋如此浩瀚,離故土數萬公里,爸爸,你是否還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找不到,你看到我為你疊的紙船了嗎?

我有輕舟,能否渡你魂歸故里?又是否能將我深切的思念傳遞?

當年事故轟動一時,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再慘烈的事也漸漸被世人淡忘,誰還記得那九縷長眠於深海的孤魂?

但是,爸爸,我沒有忘。

永遠都不會。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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