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的,是與「知遠號」有關的資料,很多內容都是他早就知道了的,這些年他與胡蝶一直互通訊息,可惜以她的職位,一些高階的卷宗她沒有閱讀許可權。而且,不知是巧合還是怎麼的,當年負責過「知遠號」事件的相關刑警,這幾年先後都被調走了,查起來更是麻煩。
右邊的資料,是關於翔盛集團的,明裡暗裡的都有,有一些是最近的。傅清時將翔盛的資料從頭到尾細細地看了一遍,雖然知道這種大公司暗地裡或多或少都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但謝氏的某些行徑仍舊令他心驚與憤怒——非法捕撈,境外黑漁船,旗下航運貨輪數次涉嫌走私海禁品……哪一樣曝出來都會令翔盛頭疼不已。只是,胡蝶蒐集的這些資料,多是邊角料,沒有實錘。而這種大集團,利益牽扯像是一張大網,如果沒有實打實的鐵證,想要將這張網撕破個口子,實在太難了。
對謝斐的懷疑,從一開始就有,後來眼見著謝氏企業在短短幾年間迅猛壯大,對他的懷疑便更甚,只是苦於沒有證據罷了。
他閉眼,揉著酸脹的太陽穴。
當年事故發生後,除了他這個水下的唯一倖存者,工作船上還有三個倖存者:船長、隨船醫生與廚師。而今,船長孫詳已經去世,醫生與廚師下落不明。兩人都從自己習慣的生活圈裡消失,真的只是巧合嗎?
必須找到他們!他的手指從兩張照片上劃過。
他開啟筆記型電腦,將翔盛非法捕撈與走私海禁品的相關資料發到一個郵箱。又從瀏覽器收藏夾裡開啟一個網站,網站右上方有個郵箱地址,他又將資料發到這個郵箱裡,這次的郵件裡他沒有留下任何個人資訊。
關掉電腦,將散亂的資料整理好,他去樓下倒水喝,開啟門,他停住腳步,靜靜地望著對面的房間,門是開的,裡面漆黑一片。
那是傅清平的臥室,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
夜深了,病房總算安靜下來了。
阿婆的狀況穩定下來後,霓喃就為她換了個多人間的病房,這也是阿婆強烈要求的,她嚷嚷道:「老骨頭硬著呢!住什麼獨立病房,人家能住多人間,我就不能住?哪這麼嬌貴!」
霓喃知道她的性子,沒強迫她,更何況單人間的費用她確實承擔不起。謝斐事先付的那一大筆住院費,她全數還給了他。謝斐開始不肯要,霓喃十分堅持,他臉色有點不好看,最後還是收了,那天他在病房待了沒幾分鐘就走了。
霓喃為阿婆掖了掖被角,見她眉頭舒展,呼吸均勻,她微微一笑。她起身,左手提包,右手拎起一張凳子,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病房在走廊盡頭,顯得很安靜,凳子往牆角一擱,權當工作臺,她席地而坐,開始整理寧潮聲從流島發過來的照片與影片。
寧潮聲的鏡頭,不拍人,也甚少拍陸地風光,永遠只對準海洋與海洋生物,垂頭鯊、海豚、座頭鯨、小丑魚、粉紅色的水母、釉彩臘膜蝦、麋角珊瑚……他心中裝著一整片海洋,安靜又純淨,那種情感全部投射到他的鏡頭下,讓他的照片有一種無言的抓人的力量。
霓喃將照片與影片上傳到一個叫「deepsea」的網站,這是她與寧潮聲、秦艽共同建造、打理的一個關於海洋保護的網站,用來發布寧潮聲的水下攝影作品與影片,以及分享海洋保護相關的資訊。
更新網站後,霓喃又挑了九張圖發在了與網站同名的微博上,配上一句簡單的文案,後面附上網站連結。
十分鐘後,秦艽轉發了這條微博,不一會兒,這條微博的轉發量就上萬了。秦艽早年做模特時積累了一大批粉絲,後來她轉行做新聞記者後,說也奇特,很多粉絲竟死心塌地跟著她轉移陣地了,還誇自家「愛豆」很酷。
「deepsea」建立之初,三人的初衷不過是想盡己之力為他們深愛的海洋做一點事,沒想到秦艽為網站帶來了很多的關注,令它在非政府、非營利的民間海洋保護組織里變得小有名氣。有媒體數次想採訪他們,霓喃都拒絕了。在這個世界裡,海洋才是主角,他們不是。在這條漫長、艱難甚至危險的道路上,他們不是先行者,也不是唯一的一批行者。
正當她準備關電腦時,螢幕上提示有一封新郵件。她開啟,瀏覽下去,越看越震驚,而後是憤怒。
她將郵件裡的資料轉發到秦艽的郵箱裡。
第二天一早,傅清時對王韻說:「媽,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王韻瞪他:「家裡是吃不好還是睡不著,你要搬出去?」
她何嘗不知真正的原因,只是兒子這才回來幾天啊,她不捨。她去律師事務所找過傅清平,自己還沒說話,就被他堵住了,他說:「媽,如果你想跟我談他,我勸你別開口了。」曾經那麼親密無間的兄弟,如今他卻連弟弟的名字都不肯叫。他的心結如冰凍三尺,這些年任自己如何努力,都化解不了。
最後王韻還是同意了,因為傅清時只拋給她兩個選擇——搬出去,或者他離開這城市。
傅家還有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正好上個月底租戶退了租,還沒有重新租出去,王韻聯絡了家政公司去打掃,又說要重新裝飾一下,畢竟租房子的人都不那麼愛惜,但傅清時說太麻煩了,也費時間。有句話他沒敢講,怕母親傷心,他這趟回來,並不打算長待,等半個月後母親過了生日就離開。
隔天,傅清時就搬了過去。
這是個老小區,環境倒是挺清幽,綠植茂盛,即將中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周邊生活配套設施與交通都很便利,就是公共設施有點兒陳舊,電梯窄,執行時還「嘎吱嘎吱」響。
他在屋子裡轉悠了一圈,比想象中的好,窗明几淨,光線通透。他行李不多,只有幾套換洗衣物與日常用品,還有一些書,沒用多少時間就收拾完畢。一看時間,到中飯點了,他出門覓食,王韻是個貼心的母親大人,寫了一整張紙的美食地圖給他。
等電梯的時候,傅清時開啟那張地圖研究,品類還挺豐富的,從小吃店、麵館到炒菜店、火鍋店、茶餐廳,任君選擇。看到母親在餐廳名字後面備註的星標,他忍不住笑起來。
「嘎吱嘎吱」響著的電梯終於上來了,門一開啟,傅清時就愣住了。
這世界是有多小啊!
一樣吃驚的霓喃,腦海裡同樣掠過這句話。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傅先生?」站在輪椅後的寧潮聲非常驚訝。
傅清時笑說:「潮聲,你好,什麼時候回國的?」
「前天。」寧潮聲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你怎麼在這裡?」
傅清時指了指身側一戶門房:「我剛搬過來。」
一層四戶,他與他們正好是門對門的鄰居。霓喃再次在心裡感嘆,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最後,那頓午餐是霓喃請他的,以答謝他數次的幫忙。因為要聽寧潮聲講「標識鯊魚」專案的後續,三人選了一家安靜的港式茶餐廳。
在專案啟動後的第十五天,泰勒他們終於成功地為一條鯊魚安上了標識器,那就好像是開啟了幸運之門,接下來幾天,他們成功標識了好幾條鯊魚。專案到此算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剩下的就是等待,交給泰勒便好。在比利與寧潮聲離開流島之前,幾人探訪了發生鯊魚襲擊人事故的海域,那是一個船舶停靠處,他們在那片海底發現了許許多多的生活垃圾,經過了長年累月的堆積,它們吸引著鯊魚來此覓食。而這些垃圾,全拜來來往往的遊客所賜。
佛語云,因果迴圈。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寧潮聲回來後,便將霓喃從醫院趕回家養腳傷了。過了兩天,出差的秦艽也回來了,一見面就將霓喃一頓好罵。因為霓喃不僅沒有將阿婆住院的事告訴她,還隱瞞了腳傷。
「霓喃,當超人是不是讓你很有成就感?」秦艽抱著手臂,聲音森冷。
霓喃自知有錯,低著頭,乖乖接受訓話。
「別做著份男人佔比90%的工作,就真把自個兒當男人了。」
霓喃抬頭,挺了挺胸:「雖然平了點,但是,如假包換!」
秦艽:「……」
這話訓不下去了。
霓喃的韌帶拉傷並不是特別嚴重,又休養護理得當,所以接到私家偵探約見的電話時,霓喃的腳已經能走路了。
見面地點仍舊定在霓喃與對方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距離上一次有新訊息,已經過去半年了。胡蝶曾問她手中掌握的「知遠號」的資料是從哪兒來的,這就是渠道,是秦艽給她找的。
霓喃到時,對方已經等了一會兒,沒有寒暄,直奔主題。男人將一個檔案袋遞給霓喃:「這是你要找的那個醫生的資料。」
「辛苦了。」霓喃接過,手指緊緊捏住檔案袋,找了這麼久啊,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對了,另外兩個人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嗎?」
「還沒有,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而且關於那個女人,你提供的資訊實在太少了。」
霓喃輕嘆。
她與他們一次性簽訂了三份委託書,全是找人,分別是「知遠號」上的醫生與廚師,還有一個,是寧潮聲的母親。前兩個人雖然從他們熟悉的生活環境中消失了,但好歹有名有姓,而寧潮聲從故鄉小島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尋找不告而別的母親,他手中唯一的憑藉,是一隻年代久遠的耳釘,他不知母親的真實姓名,也沒有照片。真可謂是大海撈針,且連個方位都沒有。
男人喝完杯中的茶,起身:「我還要去見個客戶,先走了。」
與霓喃告別後,男人開車直奔醫院,與客戶約在病房見面還真是他職業生涯中的頭一遭,而兩單生意,找的是同一個人,這也是頭一遭。他忍不住感慨,這醫生是犯了多大事兒呀?都改名換姓了,還被兩撥人掘地三尺地找。
這邊,霓喃看完資料,立即訂了一張當晚飛往a城的機票。
a城並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地,下了飛機,還需再坐四小時火車,才能抵達那個小縣城。這個地名,霓喃還是頭一次聽說。她沒有想到,張正清離開島城後,竟然會選擇在這樣一個小縣城生活。哦,他現在不叫張正清了,叫李存富。改名換姓,身份證資訊也是全新的,難怪找不到!他雖然更換了許多資訊,但職業沒換,仍在醫療行業,他在小縣城開了一間私立婦產醫院,還運營了一家月子中心,專賺女人與小孩的錢。
抵達a城時已經很晚了,霓喃事先查過了,去小縣城的火車在晚上一點還有最後一趟,這樣趕路很累,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那個人,她出了機場就直奔火車站而去。凌晨到了z縣,她又累又困,進了酒店房間,臉都懶得洗了,倒頭就睡。她只睡了三個小時,八點半的鬧鐘一響,她便爬起來,洗漱,換衣,出門。
霓喃站在婦產醫院的對面,靜靜抬眼打量了一會兒,這裡應該是縣城新開發的地區,周邊環境挺好的,街道兩旁栽種了許多高大茂密的樹木,正值秋天,風一吹,嘩啦啦落了一地枯葉,平添幾分秋色靜謐之美。醫院真是佔據了地利。
她穿過馬路過去,玻璃自動門一開啟,立即有笑容甜美、聲音溫柔、穿著粉色制服的女孩子上前來接待。霓喃環視一週大廳,整潔、明亮、溫馨,最重要的是,安靜。相比之下公立醫院既擁堵又鬧鬨鬨的,難怪人們寧願多花一倍的錢來這裡。
「你好,我找你們張……李院長。」霓喃對接待女孩說。
「您是?您有預約嗎?」
很好,人在醫院。
她微笑:「有,我姓霓,與李院長約了9月20號上午九點半,你可以打電話確認下。」
女孩失笑:「小姐,今天是9月19號啊!」
「啊!」霓喃一愣,接著臉上浮起尷尬神色,「你看我,真是忙糊塗了,把日子都記錯了。對了,請問洗手間往哪邊走?」
女孩為她指了路,霓喃道謝,然後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十分鐘後,霓喃站在了三樓的院長辦公室外。在此之前,她用兩分鐘時間,在廁所裡換了身衣服,用了五分鐘摸清了醫院樓層的分佈與構架。
她深呼吸,抬手,敲門。
「請進。」
霓喃推門而入,坐在桌子後的男人抬起頭來,他約莫四十多歲,瘦削文雅,戴一副金絲邊眼鏡。
張正清問:「你是?」
霓喃上前一步,直視著他:「你好,張正清醫生。」
他猛地站了起來,神色驟變。
「你……你是誰?」同樣的問題,這一次他聲音裡卻帶了些微顫音。
霓喃的視線仍舊放在他的臉上,留意著他每一個神色。她說:「我姓霓,霓知遠是我爸爸。」
先是一點恍惚,而後是驚訝,再是恐慌,最後是冷靜……數種情緒先後從張正清的心間漫過,這個名字,有多久沒聽到了?久得都快要忘記了。他扶了扶眼鏡,透過鏡片打量起霓喃,他不禁為自己先前的失態感到丟臉,不過是個小丫頭,慌什麼!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哦,霓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霓喃有點驚訝,他竟然沒有否認自己就是張正清。她開門見山,語氣變得客氣:「張醫生,我想請你幫個忙,跟你瞭解下七年前的‘知遠號’事件詳情。」
「關於那件事,當年我該說的都已經對警察說了。」他淡聲說,抬腕看錶,「霓小姐,我馬上有個會議。不送。」
霓喃卻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寫著「院長李存富」的銘牌,說:「張醫生,我挺好奇的,一個人是因為什麼不僅改了名,就連老祖宗的姓都要換掉呢。」
張正清神色仍舊平靜:「這是我的私事,無可奉告!」說著他站起來,意圖離開。
霓喃也站起來,擋在他面前,她身高一米六八,與一米七出頭的張正清幾乎可以平視,她看見他皺了皺眉,平靜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讓開!」聲音裡也有了一絲不耐煩。
霓喃不急不忙地開口:「舉家搬離島城,來到這個既不是你家鄉也不是你妻子的家鄉,甚至跟你家裡人都沒有一點關聯的陌生小縣城,改名換姓,更換身份證資訊……張醫生,你在躲什麼呢?」
鏡片後的雙眼精光一閃,張正清心想,看來,先前是自己小看這女孩了。
「霓小姐,你難道不知道嗎,私下調查別人身份資訊是違法的。」他側身取過辦公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叫保安來我辦公室,馬上!」
掛了電話,張正清轉頭望向霓喃,卻發現她臉上一點驚慌的神色都沒有,反而笑了。
「你笑什麼?」他忍不住問。
我笑,是因為你這個反應,更加肯定了我心中所猜,你與七年前的事故,絕對脫不了干係。
霓喃搖搖頭:「沒什麼。再見,張醫生。」她轉身離開。
再見,明天我會再來見你的!如果明天你仍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那後天、大後天,咱們再見!我七年都等過來了,不怕再耗一個七年。
霓喃回到酒店,先續了三天的房,她倒在床上,疲累卻又睡不著。翻滾了兩圈,她爬起來,從包裡翻出錄音筆,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耳畔響起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聲音,那像風聲又如同心臟在飛速跳動的「嗒嗒」聲,是她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的安眠曲。
將這支錄音筆送給她的人說過,任何時候聽,他都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這聲音來自海洋深處,是他在深海里錄下的鯨魚所發出的脈衝序列。
「我叫它鯨歌。」他這樣形容。
她閉著眼,時光恍惚間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微微沙啞的聲音像曬在她眼皮上的陽光一樣溫暖。她覺得,那也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霓喃第二天同一時間又去張正清的辦公室報到,他才知道她所說的「再見」原來是這個意思,就說她昨天怎麼那麼好打發呢!
她往他面前一坐,一雙清冷的眼似是洞察許多,就那麼直愣愣地望著他,笑著打招呼:「早啊,張醫生。」
他懶得跟她廢話,她一來,他就叫保安。她不吵不鬧,也不多做糾纏,保安來之前,她便主動離開。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張正清煩不勝煩,這陣子恰好有重要工作要忙,也不能離開醫院,更何況,被個小丫頭嚇得跑路,他還丟不起這個臉!最後他對前臺與保安都下達了命令,禁止霓喃出入醫院,哪知根本攔不住,她玩喬裝!若不是怕惹麻煩,他真的想報警了!
霓喃其實也知道這樣的辦法是最蠢的,把他惹急了沒準還會給自己帶來災難,她也知道張正清既然這些年躲了起來,肯定沒那麼容易開口。可除此之外,她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不能就這麼輕易放棄。
這天,當霓喃想喬裝混入醫院失敗後,她繞到了後牆,圍牆不是很高,她輕易就翻牆而入,走到了張正清辦公室的下方。她注意到,他煙癮重,窗戶總是開啟的。她抬頭打量,估算著「壁虎遊牆」上三樓的可能性。
看了許久,她沮喪地嘆了口氣,牆壁光禿禿的,除非自己真的是隻壁虎,否則根本不可能徒手爬上去。
她忽然回頭望,剛才她有個感覺,有人在偷窺自己!可是,身後是圍牆。她又抬頭前後掃了圈,還是什麼都沒有。
是錯覺嗎?
她猜得沒錯,正對著張正清的辦公室、與之隔了條小街道的樓房裡,一扇窗戶後面放著一架望遠鏡。霓喃抬頭的瞬間,站在鏡片後的人立即閃開了。
「反應可真靈敏!」一聲輕笑伴隨著一聲無奈的嘆息響起,「就是啊,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是醫院後面的一家酒店的房間,傅清時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天了。
他看著霓喃離開了那裡,才將窗簾拉上,開門出去。他加快腳步,拐到醫院前門,果然,看到了霓喃的身影。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她沒有再試圖進醫院,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但是看得出來她有點沮喪,走得很慢,不時抬腳踢起地上的枯葉。
他好笑地瞧著,本想返回酒店,抬腳剎那,心思一動,腳步已朝著她的方向而去。
她慢,他也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嘴角噙著一絲淡笑,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凝視著她的背影,心,忽然就靜了。
秋天上午的陽光溫暖和煦,光從茂密的樹梢間漏下來,風一吹,黃了的葉子便隨之飄下來,在空中打個轉,悠悠地落在了她的發上。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為她摘下那片枯葉。然後,他看著自己伸在空中的手指,低頭輕笑。
她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她張望了下,決定穿過馬路。遇上紅燈,她站在路邊等待。
她忽然閉上了眼,而且一直閉著。
傅清時皺眉,她在幹什麼?她難道不知道在車輛來來往往的十字路口這樣做是很危險的嗎?
他向她走去,臨近時,忽然感覺到一陣強大的風颳過來,而後是刺耳的機車轟鳴聲。人在遇到危險時,感知總是特別敏銳,那一刻他心中警鐘立響——那危險是衝她而來的。他幾乎是飛撲過去,將霓喃攬在懷裡,迅速轉身,然後,兩人一起摔倒在路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霓喃根本就是蒙的,連驚叫都忘記了。等她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摔倒在地上,沒感覺到痛意,因為身下墊著個人,那人的手臂緊緊摟著她的腰。
「霓喃,為什麼每次我見你,你總是狀況百出呢!」嘆息般的輕語,自她頭頂傳來。
霓喃沒作聲,她閉著眼,世界好像忽然靜止了,唯有鼻端的氣息一點一點在擴大,那熟悉的氣味無孔不入,鑽進她的所有感官。
她伸手,沒有任何遲疑地,撫上了男人的臉。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下,腦袋微微一偏,卻被她的另一隻手按住了。
他沒有再動。
像是盲人摸象,她的手指緩緩劃過他的額頭、眉、眼、鼻樑、嘴唇……
許久,她停住,睜開眼,四目相對,她如同撞進一片最深邃的海,那片海里,此刻正狂風大作,海浪翻滾。而她,就像漂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艘船,快要被那大風大浪所淹沒。
她忽然遮住他的眼睛,輕聲似的囈語:「現在,我想最後確定一件事……」
她低頭,閉眼,柔軟的嘴唇輕輕覆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