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二十分鐘,門口有動靜,所有人都起身迎上去,很恭敬地叫了一聲:「楚爺。」
顧佳怡沒有動,只是尋聲抬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隻輪椅,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該怎麼形容這個人呢?雖然行動不便,可就是坐在輪椅裡,全身都透著股威儀與霸氣,可臉上卻一直保持著微笑的摸樣。
顧佳怡打量完移了視線,看向身後推著他的人,卻是十分眼熟,她心底莫名一窒,還沒等她整理好心緒,秦律師向眾人介紹道:「楚振豪先生和許京先生,就是遺囑的見證人,如果大家還有什麼異議的,等下可以直接提問。」
眾人皆點頭,回了座位,楚振豪的聲音很溫和,可語氣裡透著一股威嚴:「本來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也不好插手,但既然秦律師說,大家稍許有些異議,我和許先生作為遺囑的見證人,總要出來說句公正話的。」
林世陽和林世青面上沒什麼,林逸的臉色不太好,顧佳怡左耳進右耳出,撐著下巴發呆,只見楚振豪話鋒一轉:「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林世陽先生聊下。」
客廳就只剩下林家兄妹倆,秦律師,許京,還有秦玥。
顧佳怡偏過頭,視線落空,誰也不想面對,可這事不是你想就能如願的。
耳朵裡飄進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顧小姐,好久不見。」
林逸和林世青同時側頭看過來,顧佳怡避無可避,心底哎了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扯著嘴角勉強笑了下,抬頭望過去,道:「你好。」
秦玥的假笑一直都彰顯出一股高貴氣質:「最近過的好嗎?」
「不錯。」
林逸在旁冷哼:「天上掉下塊肉餅,是人都會過得不錯。」
顧佳怡這幾天心情原本就不太好,再想到上次那些無中生有的報道,心底對林家人只剩下鄙夷了,直接嗆聲道:「有本事就來搶啊?!」
林逸被她的話噎了下,剛想駁回去,眼見大哥和楚振豪從另一個門出來,瞬間噤了聲。
林世陽出來後臉色凝重,倒是楚振豪臉上保持著一貫的溫和,因兩位見證人在場,秦子恆再次宣讀了一遍遺囑的內容,楚許二人表示並無差錯,便將過戶需要簽字的檔案下發給他們。
顧佳怡提筆的時候,只覺有一道目光直直盯著她,抬頭卻是坐在輪椅裡的楚振豪,溫和的目光裡透著股冷冽,她不禁打了個冷顫,她不認識他,但看到秦玥站在他身後,大約就是alex永遠無法企及的那個人吧?
這些是是非非,她只想躲得遠遠的。
粗略過了一遍檔案,條條框框太多,看得她頭大,等她簽完交給秦子恆的時候,屋子裡只剩下林家三兄妹了。
秦子恆收好檔案,交代了一些事宜就起身告辭,顧佳怡更不想多待一秒鐘,跟著起身。
林逸看著她的身影,心底怒不可遏:「帶著你的2億,好好找你的生母吧。」
身後傳來林世陽的怒斥聲,顧佳怡沒有回頭,心底嘖嘖嘆了一聲,丟了兩億還得了失心瘋,真可惜!
顧佳怡幾乎是追出去的,在秦子恆開車門前,終於將他截住了。
有些問題,一直留在心底,不如當面問清楚,林祖榮為什麼要留這筆遺產給她,楚振豪和許京看著都是位高權重的樣子,她沒法問,秦子恆是代理律師,問他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
「秦律師。」
「還有什麼事嗎?」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秦子恆索性關了車門,轉過身來:「嗯,你說?」
顧佳怡想了想,那聲外公還是沒有叫出口:「那塊地為什麼會留給我?」
「抱歉,我的工作只負責記錄與傳達,至於為什麼,並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
唉,這套理論上一次在甜品店她已經接收過了,顧佳怡看著他嚴肅地跟作報告似地臉,頓時沒了繼續追問的興致,笑了笑,就此別過。
這裡是郊外,又是別墅區,前方很遠的地方才有公交站臺,只是顧佳怡想著這大約是最後一次來媽媽小時候住的地方了,所以想在這附近好好地走一走,拒了秦子恆邀請搭車的好意。
他開出去,又倒回來,車子停在她身旁,若有所思地說了句:「顧佳怡,不要在意那些報道,無論你是不是,那塊地最後都是屬於你的。」
她沒有聽懂這句話,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五月的天,山花爛漫。
顧佳怡一路走了半小時,也沒有覺得累,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喇叭聲,她側身讓行,可車子卻不走,依然緩緩地在後面開車,然後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來,竟是楚振豪。
「顧小姐是嗎?」
顧佳怡往裡瞅了一眼,車上除了司機,好像只有他一人,並未見秦玥:「有什麼事嗎?」
「我覺得和你特別投緣,能和我一起喝杯茶嗎?」
顧佳怡嘴角抽搐了下,心想,大爺啊,我們大約四十分鐘前才見第一面,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您是哪隻眼睛看出來我們投緣的啊?
司機已經下車,替她在另一邊開好了車門,顧佳怡想著剛才盤旋在心底的事,毫不猶豫地上了車。
車子很快駛出郊區,奔向鬧市,顧佳怡想了想:「要不我請您喝茶吧?」
楚振豪似乎一愣,笑道:「哦?為什麼?」
顧佳怡託著下巴,眼珠子轉了一圈,笑呵呵道:「我怕您帶我去個特別高雅的地方,我不太適應。」
茶鋪是顧佳怡選的,就在四季宿舍樓的附近,以前她吃撐了,經常踱步去茶鋪喝茶消食。
她將楚振豪推進去,這個點店裡沒什麼人,老闆娘早已熟絡,給了她以前常坐的位置。
雖是小茶鋪,用的也是黃山毛尖,口感還不錯,她倒了一杯放在楚振豪面前,雖然她知道,或許面前這位大爺在家天天喝的是大紅袍。
「楚爺,嗯,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隨意。」
「您是我外公的好友嗎?」
「不算是。」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留遺產給我嗎?」
「沒來得及問。」
顧佳怡嗆了一口茶,這回答真夠絕的,像楚振豪這樣的人,對付她一個小丫頭當然是卓卓有餘,自然問不出什麼。
倒是她,被問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問題,因介懷著他是秦玥身後的人,所以大都避重就輕地回答著,最後因要趕飛機,就起身告別了。
顧佳怡走後,林逸隱下心底的怒氣,問道:「大哥,楚振豪和你聊什麼了?是關於遺產的事情嗎?」
林世陽沒有說話,抽了兩根菸,才緩緩開口:「世青,你先走吧。」
倆人皆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林世青從剛才就覺得大哥的臉色不太好,這會支開自己,勢必是有很重要的話要交待,雖然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嚴重到三兄妹都不能公開說的地步,他還是拿了公文包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兩個人,傭人也都遣了出去,很安靜,靜到林逸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好半響,林世陽幾乎抽完了半包煙,才道:「小逸。」
林逸心頭一震,這個小名已經有多少年沒人這麼叫過她了啊,大約是從林沅離家出走的那年吧,她緊捏著拳頭,控制住自己的心緒。
「當年那些事,爸是知道的。」
林逸猛地抬頭,只聽他繼續說道:「你不喜歡小沅,不希望她回來,甚至一直覺得是她搶走了你所有應得到的愛與光環。」
「我走後,你從來沒有去看過她,甚至在爸爸終於動容,想去接她回來的時候,你想辦法故意支開了她。」
「小沅的去世,你或多或少都有些責任。」
「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爸只是不想再失去第二個而已。」
林逸全身如置冰窖般寒冷,僵坐在沙發裡不能動彈。
那一年,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林沅的訊息了,雖然在這個家,她沒有因為她的消失而得到更多的關注,但起碼在林氏已經有了穩固的地位,甚至外界已經很少有人知道,有林沅這個人存在了。
她,才是林祖榮唯一的寶貝女兒。
那天傍晚,她是去書房給父親送茶,只走到門口,就聽到林沅兩個字,她站在隙開一條縫的門口聽了很久,她端著茶盞的手,緊握著,手指關節隱隱泛白。
她當時,心底只有一個想法,她不想再讓。
所以,她不能讓她回來。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裡盤旋了很久,落地生根,只是還沒等她的計劃成形,林沅就發生車禍去世了。
林逸喉嚨乾澀,艱難地發出聲音:「大哥。」
「你招來的那些人,是爸親自去解散的。小沅的車禍雖然跟你沒有直接的聯絡,但是你曾經有過這些想法,一旦謠言被傳出去,毀的是整個林氏。」
那時候,憤怒,失望,悔恨,交織在一起,可是對他來說,更要緊的是,要守住這個家。
「那些報道上的資料,秦玥能查出來,你以為爸查不到?」
「但你記住秦玥不是秦玥,她身後代表的是楚振豪。」
「雖然顧佳怡確實不是小沅親生的,但是那塊地,也彌補不了我們對小沅的愧疚。」
林逸走了很久,林世陽在老宅坐到了天黑才起身,其實剛才在書房裡,楚振豪只說了兩句話。
「既然這件事,這麼不圓滿的解決,有些事,林老來不及和你說,那就由我來提醒你好了。」
「同安街那塊地的歸屬權,是我和林老商議後的決定,細則你不需要知道,執行即可。我想,林氏的財務狀況,你比我更清楚。」
聰明人對話,點到即止就可。
他知道,那塊地當初爸花了1.6個億拍下來的,當時想開發一個高檔小區,連設計圖和預算都做好了,但由於近年公司業務擴張的太快,海外又有幾個大專案在做,資金鍊很快出現了問題,那時候的林氏,其實岌岌可危。
好在突然有人注資了兩億,才渡過了難關,那個人是誰,爸一直不肯說,直到現在,他終於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楚氏和林氏本沒有業務上的來往,當秦律師說,遺囑見證人中有一位是楚振豪時,他很疑惑,現在想來,爸和他應該有著某種約定吧。
顧佳怡在飛機上給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個簡單規劃,工作沒了,男朋友好像也沒了,人生要繼續,工作當然也需要重新找,但在找工作之前,好像還得去辦一下離職手續。
下了飛機,跟著人群走出通道,她一路都在思考是不是直接找邱志遠辦手續,她記得他是人事部經理,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嚇了一大跳,回頭,是一張很熟悉的臉,是沈聿。
顧佳怡側身讓其他人先過:「沈醫生好。」
「在外面就不要叫我醫生了。」沈聿看她沒有行李箱,「一個人嗎?是去哪裡玩?」
這次去南平市,她定了往返航班,早上去下午回,所以只隨身帶了小包:「不是,處理點家事,沈醫生呢?」
「去開醫學研討會,」沈聿抬頭看了下時間,「肯定還沒吃晚飯吧?要不陪我吃頓飯?」
顧佳怡原想著拒絕,畢竟他是葉烜的朋友,還是避開點比較好,但轉念又一想,自己住院的那段時間,也受過他不少照佛,別說陪吃飯,就是請吃頓飯都不為過。
到了機場外,她幫著看行李,他去取車,這個時間點,正好是下班高峰期,高速路上很堵,沈聿是個很隨和的人,說話又風趣,相反,葉烜耍酷又毒舌,有時候還很傲慢,兩個人就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怎麼能做好朋友的?
從機場到市區,開了整整兩小時,到飯店門口的時候,顧佳怡已經飢腸轆轆了。
沈聿走到大廳的時候拿出手機看一下,返身問顧佳怡,道:「我有些同事正好在這裡吃飯,一起吃不介意吧?」
同事應該都是醫生,這樣也好,省得兩個人單獨吃飯有些尷尬,她聳肩表示無所謂。
到了包廂,推開門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顧佳怡掃了一眼,包間大的離譜,有的在打球,有些在麻將,還有些人圍在一起說笑。
有人看到他們,伸手打招呼:「嗨,沈公子,等你很久了。」
「喲,這次還帶個妞啊。」
因為這句話,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顧佳怡想著屋子裡燈光昏黃,臉紅什麼的大約是看不出來的,目光也跟著溜了一圈,然後僵在了門口,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葉烜就坐在麻將桌上,白衣黑褲,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只有他沒有動,但就是那個背影,她肯定那人就是葉烜。
她屏住呼吸,突然很想沒出息的撒腿就跑,身後突然有股力量推了她一下,直接將她推到他身旁。
沈聿也真夠狠的,直接搬了把椅子放在葉烜身旁,說:「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移動,這兒的人個個是人精,目光在她和葉烜面上溜了一圈,瞬間就明白怎麼回事兒了。
有人起鬨:「嫂子,坐呀。」
屋裡十幾雙眼睛盯著她,葉烜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摸樣,冷靜地坐著研究自己面前的牌,連眼梢都沒偏過來下,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沈聿朝她點了下頭,她吸了口氣,還是硬著頭皮坐了下來。
她現在終於明白,倆人為什麼能成為好朋友了,一樣的狡詐,自己完全是被擺了一道好嗎?
等她一坐下,某人手指關節輕叩桌面,「怎麼?都不打了?不打就當這局你們輸。」說著就要去收他們面前的籌碼。
對面的護著自己的籌碼,嚷道:「打打打。」
有人嘻皮笑臉:「不帶這麼坑錢的啊?嫂子,你管管。」
顧佳怡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日本忍術難學不?
自打顧佳怡坐在旁邊,葉烜就一路輸,一圈下來,其餘三人眉開眼笑,葉烜突然起身:「起來。」
「換你打。」
顧佳怡瞪大眼:「我不會啊。」
「怕什麼,葉少手把手教你啊。」
「他已經贏了我們一下午了,也該吐出來點了。」
連怎麼摸牌都是現學的人,只好出一張牌,轉頭看一下身旁的前男友,葉烜至始至終都是一張撲克臉,把擺酷進行到底,看得她膽戰心驚,頻頻出錯牌又或者把牌弄翻,被對手們看了個光,再加上手氣更不好,顧佳怡怕把他的內褲都輸光,便起身說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