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一路低著頭,憑記憶走回了知言軒,路上倒也無人為難。她想起去見太夫人之前,竹影說雲辭要見她,便尋思著先去書房門外候著。
知言軒佈局簡潔,不似想象中那般繁冗複雜。出岫在園子裡走了半晌,發現此地沒有任何脂粉味兒,佈置得十分硬朗,即便園子裡碰到幾個奴婢,也是衣飾簡單。
這個發現令出岫有些竊喜。走了半晌,知言軒的格局她已熟稔於心,可整個園子都逛遍了,出岫也未能找到書房所在,只得先行返回自己的院落。
所幸淡心仍在,出岫對她比畫了半晌,道明心中所想,淡心才回道:「主子的書房並不在知言軒裡。」
淡心邊說邊打手勢:「書房是一座單獨的園子,連著知言軒,兩進兩出,從側堂穿過去。喏,就在那兒。」她說著還指了指所在方位。
出岫聞言點頭,先回自己屋裡將耳環收好,才自行摸了過去。期間遇上幾個護院,倒也客客氣氣,應是竹影事先交代過的。直至她找到書房所在,才明白雲辭為何要單獨撥出一個園子來做書房。
「清心齋」是這座園子的名字,內裡幾間房屋,盡數被藏書佔滿,屋外分別掛著小牌子,對書籍分門別類。園子裡鋪就幾塊巨型大石,平整而朝陽,應是用來曬書的。
此外,還有一間偌大的空屋子,正中是四張長形紅木方桌,桌上擺著八套筆硯,周遭足足擺放有四十餘把雕花檀椅,應是會客或議事所用。
出岫站在屋子外頭,側身探頭向內看去。剛看了幾眼,便聽聞身後一聲玩笑般的詢問:「落枕了?」
出岫轉身回首,恰好瞧見竹影推著雲辭進來。她連忙迎上去,比畫著詢問:「方才您找我?」
「是啊,有事找你。」雲辭示意竹影將自己推入小書房,對出岫道,「隨我來。」出岫聞言跟上,發現這座園子裡也無一處門檻,如同知言軒一般,皆是平緩的斜坡。竹影順順當當將雲辭推入小書房內,便無言地退出去,唯剩出岫在旁侍奉。
雲辭兀自從案上取過一本小冊子,對出岫道:「這是你在房州的戶籍,以及在雲府的賣身契,你先看看。」
戶籍?雲辭的動作竟如此之快!出岫連忙接過小冊子翻看,其上寥寥數筆,是一個名喚「出岫」的女子所經歷的十六載生平,完完整整,甚至連父母姓名、祖籍何處都記載得一清二楚。行文縝密,毫無漏洞。
而且,這本小冊子紙張泛黃,看起來應是有些年頭了。若非出岫是當事人,她絕不相信這戶籍是偽造的。
說來其實也並非偽造,出岫的身份雖假,但這本戶籍冊卻是真的。不僅蓋著房州戶籍的專用印鑑,還有各種不具名的紅泥印章和手印,應是經手人的見證。
出岫攥著冊子有些不知所措,直至雲辭輕輕敲擊桌案,她才從莫名的滋味中被喚醒。
「都記清楚了?」雲辭輕輕笑問。
出岫點頭。
雲辭便指著戶籍冊的空白一頁,似笑非笑道:「在此寫上你的名字,按下手印,你便是我雲府的人了。」
「賣身契怎麼沒有字?」出岫先指了指戶籍冊,又提筆問道。
「尚且沒來得及寫。怎麼,以為我騙你?」雲辭的目光忽而漾起一絲隱晦漣漪,調侃笑問,「怕我將你賣給人販子?」
出岫失笑。的確是她多慮了。戶籍冊都是雲辭命人置辦的,冊子裡也說了出岫其人是在雲府為婢,自己按個手印又能如何了?左右也是事實。
想到此處,出岫便提筆在冊子的空白處寫下名字,又以右手拇指沾了紅泥,在名字上鄭重地按下手印。
雲辭順勢將冊子收到桌案上,道:「你是知言軒的人,除了母親之外也不必特意去拜見誰。日後家宴之上,若是碰見,自然就認識了。」
他沉吟片刻,又繼續問:「淡心可都交代過了?幾位姨娘、庶弟和庶妹?」
出岫點頭,想了想,提筆寫道:「幾位爺和小姐的名字,很好聽。」
「都是父親起的。」雲辭好似不願多提此事,「今日你初入府裡,先好生歇著。從明日起正式上工,差事還是侍奉筆墨,每日辰時三刻準時過來清心齋。」
出岫行禮領命。
「還有……」雲辭看著她,又道,「明日我教你打算盤。」
打算盤?這事太突然了,出岫很意外。
「來房州之前不是說好的?」雲辭面色平靜,看著她反問,「難道你想一輩子在書房裡研墨寫字?」
其實一輩子研墨寫字也不錯,但明顯不大實際。出岫暗想雲辭說得對,算賬總是一門傍身的技藝,學會了也不吃虧。想到此處,她便向雲辭行禮道謝,施施然退下。
此後連著半個月,出岫每日都在清心齋跟隨雲辭學習,先是打算盤、背口訣,再然後是看一些簡單的臺賬。雲辭分外驚喜於出岫的記憶力與理解力,逐漸教授得快了起來。
待到三月下旬,出岫已能看懂賬本了,而且是年賬。她自己倒沒覺得這是多大能耐,可在雲辭看來,已算是「天賦異稟」了,尤其出岫還是個女兒身。
這世上多少女子,窮其一生都目不識丁,能夠識文斷字者,多為大家閨秀。有些女子雖拋頭露面經營生意,也都是小本買賣。而云府為天下巨賈,賬本記錄之複雜、涉及金額之巨大,皆是世所罕見。
可出岫竟能在短短二十日內將兩年前的一本舊賬摸清吃透,且還是錦緞坊的年賬,這又如何不令雲辭讚歎?眼前這無聲的少女,彷彿是學而不厭,更難得的是觸類旁通!
這使得雲辭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調整計劃,原本只想教給出岫一些淺顯簡單的記賬方式,可眼下,已不自覺地增加了難度。
一個學得深入,一個教得細心。雲辭知曉,若長此以往,只怕再高深的賬本也難不倒出岫了。不過時間早晚而已。
與此同時,出岫也發覺,近幾日雲府出入之人越來越多,抑或是說清心齋裡的陌生面孔越來越多。這種現象所帶來的後果便是,雲辭開始命她迴避,甚至曾經整整一日都沒有傳喚她去清心齋侍奉。
出岫變得越來越清閒,可奇怪的是,整座知言軒內,旁人都是越來越忙。尤其淡心與淺韻,每日都顯得疲憊不堪。
這種現象在臨近三月底的最後幾日,更為突顯。出岫瞧著旁人的手忙腳亂,反觀自己的清閒,漸漸生出一種格格不入之感,好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隔絕在外。身雖在雲府,但心無法融入。
出岫不喜歡這種感覺,躊躇了一整日,才瞅準了機會拉住淡心詢問緣由。
豈知淡心卻笑道:「這你便有所不知了,咱們雲府在各地的旁支、鋪子不計其數。從前各地、各行業的管事皆在年前過來報賬,可近年生意越發大了,旁支子弟也越來越多,大家一窩蜂地擠到年前趕來,府裡實在吃不消。」
「各地旁支在年前覲見太夫人和主子,這是幾百年的老傳統,不好改。因而從前年起,太夫人便做主,將各地各行業的報賬時間,推遲到了三月底。如此一來,管事們可以等到年後再動身,上年年賬、來年計劃一併稟報,一舉兩得。」淡心對出岫如是解釋。
出岫這才弄明白,原來這幾日的生面孔,是雲家在各地的管事們。如此說來,自己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又不會說話,的確也幫不上什麼忙。如是自我安慰著,出岫心中也好受許多。
「這些日子忙著招呼管事們,膀子都要累斷了。」淡心抱怨了幾句,又道,「主子這會兒在議事堂,我得去侍奉了,先走一步。」言罷她匆匆喝了口茶,眨眼間已跑出屋子。
出岫見淡心走遠,本欲尋點事情做,給小丫鬟們搭把手,誰知在園子裡走了一圈,幾個小丫鬟都不在房中。
便在此時,一陣敲門聲忽而響起,伴隨著頗為謙和有禮的男聲:「請問,侯爺的清心齋怎麼走?」
出岫見四周沒有其他人,且這座院子是侍婢所住,並不方便陌生男子進來,於是她只好迎上前去,開啟虛掩的院門。
門外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男子,相貌清俊,書生打扮,很是儒雅。出岫開門的一瞬間,男子目中霎時閃過驚豔之色,「啪嗒」一聲,竟是連手中的書冊都掉落在地。
出岫垂眸瞧著地上的冊子,只覺頗為眼熟。她記得這是淮南地區的米行賬簿,賬目是前年的,雲辭前兩日剛考教過她。
這般想著,出岫便不自覺地俯身將賬本撿了起來,再起身時,見那年輕書生仍舊呆立在門前,口中尚且喃喃道:「仙女……」
出岫聞言哭笑不得,連忙揮手令他回神,又將賬本遞還回去。書生這才緩過神,耳根泛起可疑的紅色,連忙接過賬本道:「方才……是在下唐突,還望……姑娘恕罪。」
出岫抿唇一笑,表示並不在意。
「這個……敢問姑娘……清心齋如何走?」書生已有些語無倫次,垂下眼簾不敢抬頭去看面前的美人。他兀自等著回話,可半晌卻無一絲動靜,這才再次抬頭打量,卻見面前的美人指了指喉嚨,一臉抱歉的神色。
書生試探著詢問:「姑娘患了喉疾?」
出岫點頭。
「姑娘是暫時不能說話,還是……」書生明知問得貿然,但還是管不住自己那張嘴。
出岫倒不以為意,只面色平靜地做了個口型,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啞巴。」
書生看懂了,面上劃過失望之色。他原本以為這美人該有一副黃鶯出谷的好嗓子,怎知卻是個啞女……
書生極力平復心情,不想讓出岫看出自己的失望與冒犯,半晌,才想起來意,忙解釋道:「方才在下去清心齋覲見侯爺,原是帶著去年的賬本,豈知離開時花了眼,錯拿了前年的賬本。這會兒想去換回來,卻不認得路了。」
聽聞此言,出岫有些不信。且不說這書生看起來頗為年輕,並不像個老成的管事。即便他是少年才俊,可雲府的大管事又怎會不認識去清心齋的路?須知管事們每年都要回府報賬的。
書生彷彿看懂了出岫的猶豫,尷尬地輕咳一聲,再解釋道:「實不相瞞,在下去年剛接任管事一職,今年是頭一次拜見侯爺……是以才會鬧出這樣的笑話。」他說著面上已有些羞愧之意。
出岫仔細想了想,這書生沒有理由騙她,況且前年的賬本在他手裡,可見他是出入過清心齋的。倘若只來過一次,摸不到路也很正常。
然而,清心齋到底是雲辭的書房重地,為保險起見,出岫便比畫著對書生道:「我帶你去。」
書生雙目一亮,連忙道謝:「多謝姑娘。」
出岫不再耽擱,便帶著書生去了清心齋,找到去年的賬簿之後,她就著案上紙筆寫道:「賬簿我拿著,請示過侯爺才能給你。」
書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這絕色啞女竟這般謹慎。可他悄然前來,便是怕雲辭怪罪,又怎能讓出岫去請示雲辭?想到此處,書生便懇切道:「若是侯爺知道此事,在下必定要捱罵。淡心姑娘識得在下,您可以向她求證。」
得饒人處且饒人,出岫聞言默許,跟著書生一併去了議事堂。
雲府議事堂並不屬於任何一座院落,而是在外院的後花園西側,偌大的連瓦房屋獨立於西側一隅,顯得偏僻而安靜。
此時淡心果然在議事堂外候著,瞧見兩人前來,忙問出岫:「你怎的和雲管事一齊來了?」
這管事也姓雲?出岫心中閃過這念頭,尚未來得及回話,便被那書生搶了先,將事情原原本本對淡心說了一遍。
淡心聽了前因後果,掩面對出岫笑道:「雲管事說的是真,你把賬本給他吧。」說著她已從出岫手中取過新賬簿,又換回了舊賬簿,笑道:「雲管事,再有下一次,奴婢可不會替您說項了。」
雲管事連連點頭道謝,忙抱著賬本進了議事堂。出岫順著門縫飛快地往裡瞥了一眼,正好奇這議事堂內是何情景,忽聽淡心附在她耳畔道:「若是旁的管事,可沒必要給面子。但云管事不同,他是雲管家的親侄兒。」
難怪這書生年紀輕輕,已能管轄淮南地區的米行生意,原來是有這層關係。出岫立時明白過來,又將舊賬本收好,便與淡心作別,獨自返回知言軒。
剛穿進後花園,險些撞上一人,出岫連忙低下頭去,退至一旁將路讓出來,豈知那人腳步不穩,仍舊撞了上來。
出岫生生被撞得腳步踉蹌,失手將賬本掉在了地上。她欲俯身去撿,豈料那人卻先她一步拾起賬本,看著上頭的字,半醺著讀道:「淮南區米行年賬。」
最後一個「賬」字尾音拖得極長,幾乎是含糊不清。那迎面而來的酒味令出岫明白,眼前這人喝醉了。而能在大白日里肆無忌憚飲酒的,必定不是管教嚴格的雲府下人。
這人想必是府裡一位主子。不是二爺雲起,便是三爺雲羨。
出岫在心中揣測著,更不敢抬頭去看。她眼角瞄到一片棕色衣衫下襬,連忙低下頭去行禮認錯。
但是很顯然,這位喝醉的主子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反問她:「你是哪一房的?怎會有這賬本?」
出岫指了指知言軒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你是大哥的人?」那人又問。
出岫仍舊不敢抬首,只點了點頭。
「怎的不說話?主子問你話,就這般無禮?」
出岫聽著這位主子應是清醒了,這會子說話也沒了醉意,她心下稍安,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對方見狀沉默一瞬,忽然欺身上前,伸手鉗制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來。
這無禮之舉如此突然,令出岫猝不及防。她被迫著抬頭望去,只瞧見一個年輕男人眯著桃花眼,頗具深意地打量過來。那雙目中精明而讚歎的目光,令出岫想起了醉花樓裡的嫖客。
這是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不似方才雲管事那種單純的驚豔,而是一種純粹的覬覦。
這種目光出岫從前見過太多,早已習以為常。她略微掃了一下眼前這棕衣男子,面相很年輕,但那雙桃花眼與嘴角都微微下垂,眼底還隱隱泛青,並不是病容,更像是縱慾過度。
憑藉以往在風塵之中的閱歷,出岫猜測,眼前這是一個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富貴子弟。再聯想初來時淡心的提醒,她已能斷定對方的身份——雲府二公子,雲起。
這個陌生男子輕薄的舉動,令出岫很憤怒。可眼下這種情況,她卻無法表露反抗,抑或她不願因為自己,讓雲辭與庶弟生出齟齬。
出岫頭一次感到失聲的麻煩,她竟是連半句解釋也無法出口,唯有掙開雲起的鉗制,再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不會說話?」雲起見出岫掙扎,便順勢環住她的腰身,還曖昧地在她耳畔悄聲調笑,「我去向大哥要了你可好?」
出岫心中「咯噔」一聲,雙手連忙使力推拒,試圖從雲起的手臂中掙脫出來。
「性子挺烈的。」雲起的桃花眼眯了起來,目光已是近乎下流,「我怎麼覺得你很眼熟?看來咱倆還挺有緣分的。」他低笑一聲,鬆開手又道:「你說我若討要你,大哥可會割愛?」
聞此一言,出岫更是羞憤不已。她不願招惹眼前這人,便伸手對雲起比畫,也不管他是否能看懂,只想快些脫身告退。
便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喚:「二哥。」
雲起立時斂去風流笑意,轉身看向來人,笑著招呼道:「三姨娘,三弟。」
「二哥這是在做什麼?」那聲音透著幾分不悅與冷淡。
「哈!這不是閒來無事,逛園子嘛!」雲起敷衍著回道。
出岫聽到方才雲起的稱呼,已明白不遠處的兩人是三姨太聞氏和其子云羨。可不知為何,她羞於抬頭去看那兩位主子,只怕自己方才被調戲的場面已落入他們眼中。
這般一想,出岫再也不敢耽誤,連忙朝雲起行了禮,又跑去向三姨太及三爺行禮,便匆匆往知言軒返回。
這件事過後,府內倒也算是平靜。待到四月初一,各地的管事已走得七七八八,出岫也恢復慣例,每日照常去清心齋侍奉。這令她幾乎忘了那日被雲起調戲之事。
四月初一、初二,並無半點異樣,雲辭還興致頗高地考究她的算賬本領。
到了四月初三,事情忽然有變。
這日一早,出岫照常去清心齋,剛要進門,迎面碰見一個棕衣身影從裡頭走出來,正是二爺雲起。他看起來臉色不善,步子邁得風風火火。出岫見狀迴避了一下,待雲起走遠,才入了清心齋。
前腳剛走進書房,出岫便看到雲辭沉著臉色,而管家雲忠卻是一臉喜氣,還主動招呼道:「出岫姑娘來啦?」
這是怎樣一副情形?主子面沉如水,下人喜氣洋洋?在出岫眼中,雲辭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唯一一次表露過威嚴,便是在明家父子面前。可眼前這情況是……尤其,方才雲起來過一趟。
不等出岫揣摩明白,管家雲忠已向雲辭告了退,笑眯眯地出了書房。與她擦肩而過時,腳步更是頓了頓,頗具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出岫不明所以,只得輕輕叩門而入。雲辭依然臉色深沉,一改往日做派,有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令人心慌難捱。
出岫不敢詢問,唯有攬袖研墨。剛將清水倒入硯臺之中,但聽雲辭忽然開口:「不急,我有事要說。」他目光帶著幾分銳利,彷彿要看穿她心中所想:「今日一早,二弟來討人了。」
二爺雲起來討人了?出岫心中一驚,立刻猜出雲辭所指是誰。她朱唇緊抿,忐忑不安地等待他下一句話。
「我沒有答應。」雲辭直截了當地道,「二弟雖然風流無狀,但對我這個大哥也算尊敬。我拒了他,想必他不會再來打擾你。」
出岫頓時心中一輕。
「日後還是離他遠一些,閒來無事,也不要出知言軒。」雲辭囑咐完畢,又輕輕嘆了口氣,「美貌於你,是個負擔吧。」
這話簡直說到出岫心坎上去了。美貌的女子依靠皮相魅惑眾生,會引來太多男人的傾心,在一眾追求者中迷失自我,分不清孰是真心,孰是假意。
想到此處,出岫亦是輕輕一嘆,有著無限感慨。
只是這片刻的失神,再尋回神思時,她瞧見雲辭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身上,耳中聽他再問:「你認識雲忠的侄子?」
雲忠的侄子?出岫想起了那個書生,年紀輕輕便做了淮南地區的米行管事。可那日雲管事悄悄去換賬本,便是怕雲辭怪罪,倘若此刻自己實話實說,反倒像個小人在背後告狀。
如此一想,出岫已開始研墨,心裡盤算著如何對雲辭敷衍過去。須臾,蘸了墨汁提筆寫道:「在路上碰見過雲管事。」
雲辭看了看紙上的回答,沒有再追問,沉默一瞬,道:「今日我會看賬本,有竹影侍奉足矣。」
這是攆人了。出岫明白雲辭今日心情不好,卻拿不準他是不是為了二爺討人的事。她原想問一問,又怕自作多情,便無言地行禮告退,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幾個丫鬟都不在,唯有淺韻的房門開著。
出岫想去向她招呼一聲,這念頭剛一興起,但見淺韻已走出房門,道:「方才雲管家過來留話,讓你得空去找他一趟。」話語清淡,並不熱絡,也不疏離。
難怪淺韻的屋門開著,原來是在等著給自己傳話。出岫朝她虛行一禮,表示謝意;對方也略微頷首回禮,繼而返回屋內。
出岫聽淡心提過淺韻的為人,便沒將她的冷淡放在心上,想起雲管家找自己有事,遂匆匆而去。
雲忠作為雲府主內的管事,已不能單單以下人的身份看待,聽說他早年是老侯爺的陪讀,因此這府中有臉面的下人,譬如竹影一類,都尊稱他一聲「忠叔」。
雲忠在雲府有單獨的院落,規模雖比正經的主子們小了許多,可到底也算獨門獨院,還有專供驅使的丫鬟奴僕。
出岫來到雲忠的住處,未曾想到有過一面之緣的雲管事也在。這個時候,他不是該回淮南看顧生意了嗎?出岫按下心中疑惑,輕輕叩響門扉。
叔侄兩人見是出岫,都顯得異常熱絡,尤其雲管事,面上還有可疑的紅暈。
「出岫姑娘來得真早,是侯爺放你出來的吧?」雲忠先行開口笑問。
出岫點頭。
雲忠一喜,連忙去看自己的侄兒,見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又對出岫笑道:「我這侄兒也算青年俊才,在外頭掌管著淮南的根本營生,從不怯場。也唯有見了姑娘你,才會說不出話來。」
出岫微笑,只當對方說幾句客套話而已。
此時卻見雲忠又轉向雲管事,命道:「你去瞧瞧你嬸嬸在忙什麼,我與姑娘單獨說兩句。」
雲管事連連點頭,逃也似的跑去後院。
雲忠見侄兒走遠了,才看向出岫,隱晦地笑問:「侯爺同意了?」
同意什麼?出岫迷惑了。
「這個點兒上,姑娘不該在清心齋裡侍奉筆墨?侯爺既然放你出來見老朽,那必定是同意了。」雲忠再笑。
聞言,出岫更為不解。
雲忠見她這副模樣,還以為她是羞赧,便又笑道:「姑娘不必擔心,我那侄兒年輕有為,日後不會虧待你的。」
出岫終於愕然。這話的意思是……
至此,雲忠也看出了出岫的異常,蹙眉問道:「怎麼,侯爺沒對姑娘提起?」
「什麼?」出岫做了個口型。
雲忠見狀沉吟片刻,才斂去笑容解釋道:「我那侄兒自從見過姑娘一次,算是害了相思病,央求老朽去找侯爺求娶。老朽拗不過侄兒的心思,今早去了清心齋……」
雲忠後頭又說了些什麼,出岫半個字也沒再聽進去,心中已被那句「求娶」震驚得不知所措。難怪今早雲辭一直面色不悅……原來如此!
此刻明白了前因後果,出岫心中很不是滋味。雲辭這是何意?二爺來討要自己,他都坦白說出來了;為何雲管事提親,他沒有提及?
是覺得此事不值一提?還是拿不定主意?出岫想起今早雲辭不置可否的沉默,也許……他的確是在斟酌。
出岫想起自己當初前來房州時,雲辭曾說過一句話——「我可以教你詩詞歌賦、算賬管家。日後再為你尋一個好人家。」
原來這並不是一句空話。算賬管家,他教了;找個好婆家,實現得也如此之快!
如此暗自分析著,出岫更覺心中滋味難辨,彷彿是失手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併湧上心頭。她能感到自己的笑容很勉強,只不知雲管家是否看得出來。
「姑娘放心,我那侄兒很牢靠,也不是輕薄之人。他爹死得早,這兩年老朽也沒少為他的親事操心,可他一個都沒瞧上。就遇上姑娘你,才算開竅了。」
雲忠在努力說服出岫,而後者早已聽不進去任何話語,只兀自揣摩著雲辭的想法。
雲忠打理雲府內務數十年,早已練就精明眼神。他見出岫一直沉默,便試探著笑問:「侯爺那邊兒既然沒對姑娘提,老朽先問上一句,姑娘願不願意?」
出岫一個「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就在此時,雲管事卻從後院去而復返,對雲忠道:「叔叔,侄兒想與出岫姑娘單獨說兩句。」
雲忠看了出岫一眼,見她沒有反對,遂笑著離開,讓兩個年輕人自行聯絡感情。
雲管事見出岫表情淡淡,清妍無雙,已是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姑娘莫怪在下唐突……實在是那日初見之後……在下會對姑娘好的。」
出岫仍舊沒有反應,她想了一瞬,用手指蘸了葉子上的露水,在院中的石桌上緩緩寫道:「我是個啞巴。」
這已算是婉拒了,可雲管事並不氣餒,反而解釋道:「不打緊,在下也不是話多之人。」
出岫秀眉微蹙,只得明明白白地寫道:「我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