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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紅顏初現引風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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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管事見字亦是蹙眉,亟亟反駁:「哪有什麼配不配得上,您是侯爺身邊兒的人,在我們眼中是仙女一樣……」

他越說越有些情不自禁,痴痴地伸手去拉出岫的柔荑。後者猝不及防被他握住雙手,大為羞憤,正欲掙脫之際,卻聽院門處傳來一聲:「出岫姑娘。」

出岫循聲回望,只見竹影神色尷尬地開口輕咳。而他身前,雲辭正坐在輪椅之上,清冷深沉地望向門內。

出岫被這目光瞧得發憷,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她見雲辭的目光微微閃爍,最終落定在她手腕之上,那眼神分明透露著幾分不悅。

出岫想起雲管事尚且捏著自己的手腕,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雲辭這才順勢移開目光,慢慢看向出岫,但並無任何表情,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反倒是雲管事最先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見過侯爺。」

雲辭只作未聞,依然保持沉默,只定定看著出岫。出岫被他盯得難受兼心虛,遂無意識地低下頭來,垂眸行禮。

竹影適時再咳一聲,問道:「忠叔呢?侯爺有事吩咐。」

雲管事連忙回道:「叔叔與嬸嬸在後院,小人這便去請。」說著他已轉身往後院跑去。

雲管事這一走,院子裡的氣氛更為沉默。出岫惶恐地立在原地,不敢抬頭去看雲辭。自從知曉雲管事求娶自己之後,不過片刻工夫,她的心思也算百折千回。

驚訝、瞭然、揣測、心虛……直至如今內心隱隱而來的負氣,來回交織,十分難受。

雲辭仍舊不發一語,不說進院也不說回去。兩人一個在院內,一個在院外,隔著拱門兩兩相對,經歷著彼此相識以來最為尷尬的一個時刻。

所幸雲管事很快去而復返,連帶管家雲忠也一併前來,向雲辭俯身行禮。雲忠面上有明顯的忐忑,連連道:「不知侯爺您屈尊過來,老奴有罪。」

雲辭終於將目光從出岫面上移開,看向雲忠,淡淡說道:「無妨,路過你這院子,想起有些瑣事交代,便拐進來瞧瞧。」

雲忠聞言更加惶恐:「侯爺有命,遣人吩咐一聲便成了,老奴自然會到您面前領命回話,何至於勞駕您親自前來?老奴惶恐。」

雲辭卻未再說什麼,只道:「看你院子裡熱鬧而已,不必拘泥。」

熱鬧?雲忠瞥了瞥自己的侄兒,又掃了出岫一眼。這兩人,一個寡言一個啞巴,如何能熱鬧得起來?然而電光石火之間,雲忠登時明白了什麼,再看雲辭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心裡終於敞亮起來。

自己侄兒這樁婚事,怕是不成了。

想到此處,雲忠連忙向雲辭回道:「是老奴之錯,耽擱了淮南區的生意……老奴明日便讓侄兒返程。」

雲辭聞言,略略表態道:「既如此,今日你叔侄二人好生說話,雲管家歇一日假吧。」

雲忠心裡打了個激靈,不知雲辭這番話是獎是懲,卻也只能佯作不知,笑著道謝。

雲辭見狀才滿意了些,垂下眼簾命道:「竹影,走吧。」卻不對出岫說一句話,更不再看她一眼。

竹影領命,推著雲辭折回知言軒。他想對出岫使個眼色示意她跟上,豈知對方一直垂著眸。竹影大感無奈,只得開口暗示:「出岫姑娘,清心齋的差事還沒做完呢。」

出岫聞言回過神來,向雲忠叔侄行了禮,跟在竹影身後離開。

雲忠一家連忙跟出去,目送雲辭一行。直至目光所及之處已看不見人影,雲管事才不解地道:「咦?侯爺不是找您有事兒嗎?怎的話還沒說又走了?」

雲忠狠狠瞪了自家親侄兒一眼:「你平日裡算賬精明得很,怎麼如今全亂了分寸!這還看不出來嗎?你那門親事黃了!明日趕緊給我回淮南去!」

那邊廂,雲管事捱了叔叔的罵;這邊廂,出岫尚且等待責罰。可主僕三人順順當當回了知言軒,雲辭路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也不似要發脾氣的模樣,這令出岫很是煎熬。

最後,出岫實在受不住這沉悶的氣氛,只得懇切地看向竹影,以目光求救。

怎奈竹影似是沒瞧見一般,反倒撂下出岫,對雲辭道:「主子可要回清心齋?」

雲辭「嗯」了一聲。

聞言,出岫急了。清心齋裡都是她的差事,竹影請示雲辭回清心齋,擺明了是讓自己也跟過去,這不是自尋死路嗎?然而云辭已應下,又沒說讓她迴避,她也只得默默跟上。

一路無言,待入了清心齋,竹影照例將雲辭推入書房,自己退出去守在門口。出岫隨之入內,侍立一旁等待雲辭示下。

書房裡靜默得令人發慌,出岫悄悄看了雲辭一眼,見他仍舊沉著臉色,周身都散發著清冷寒氣,令人不自覺地生畏。即便是在追虹苑面對明家父子時,出岫也沒見過他這番模樣。

當初是凜冽,如今是清寒。

良久,還是雲辭率先敗下陣來,幽幽問道:「知道錯了嗎?」

出岫點了點頭,又想起自己站在雲辭身後,他必定看不見。正欲走上前去,誰知雲辭卻似腦後長了眼睛一般:「若知道錯了,可要檢討出來才顯得誠心。」

雲辭邊說邊用右手食指敲擊桌案,又指了指案上裁好的紙張:「你錯在何處?」

還要立下字據認錯嗎?出岫不敢違逆主子的意思,連忙研了墨,一筆一畫寫道:「奴婢不該在值守時間內擅自離開知言軒。」

雲辭見字大為不悅,連聲音都沉了兩分:「你何時也學會自稱‘奴婢’了?」

出岫只覺得冤枉,連忙再寫:「淺韻、淡心都是如此自稱。」

「她們是她們,你是你。」雲辭輕斥一句,又轉回原來的話題,指著出岫寫下的字,質問她,「擅自離開知言軒?只有這一樁錯處?」

出岫認真地想了想,又寫道:「不該去找雲管家。」

「是雲管家?還是雲管事?」雲辭狀若無意地問上一句,語氣雖清淡,卻並不和善。

話到此處,出岫已不止覺得冤枉,更覺得負氣,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提筆問道:「您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雲辭瞥了眼紙張。

這要她如何說出口?出岫咬了咬下唇,再寫:「您明知故問!」

雲辭好似這才明白過來:「你是說,雲忠替他侄兒求娶於你?」

出岫點了點頭。

雲辭再次沉默,好看的側臉與微蹙的眉峰,使他整個人顯得稜角分明而又不失柔和。

兩人又是一陣無言,良久,雲辭重新開口:「那日我問你是否見過他,你言辭閃爍。如今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你先將此事交代清楚。」

出岫唯有將當日與雲管事相識的前因後果大致寫了一遍,包括回來的路上遇見二爺雲起,也一併提了提。

雲辭讀了紙上這一大段話,終於面色稍霽,口中卻仍斥道:「你倒會做人,揹著我賣給雲忠人情?」

出岫自知理虧在先,唯有生生受下這句斥責。

雲辭見她委屈,心也軟了下來,又想逗逗她,便佯作板著臉再問:「這樁婚事,你是什麼想法?」

想法?出岫微微一怔。眼下這意思,雲辭是同意了?須知倘若主子不同意,直接回絕了便是,又為何要來問自己?出岫聯想起今晨雲辭的沉默,想來他也是經過了一番斟酌。

不知為何,想到雲辭這般態度,出岫只覺心底微酸,還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她並非情竇初開,也不是懵懂無知,若說從前不明白自己對雲辭是什麼感情,則此時也已如夢初醒。

這與從前對待赫連齊的心情很是不同。當初赫連齊追求得熱烈,她也回應得大方,只當他是她的良人,是知她懂她的男人。

而眼前的雲辭,是她的主子,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貴胄,更是帶她脫離水深火熱的恩人……

若她還是晗初,必定會大膽熱烈地去表達出來,可如今,她是出岫。

有些情愫,晗初可以有,出岫絕不能有。說到底,是她自己僭越了,沒有謹守下人的本分。也許,這是個極好的機會,能適時斬斷自己的妄想。

想到此處,出岫終於自嘲地笑了起來,提筆回道:「這門親事,全憑您做主。」

「你說什麼?」最後一個字寫完剛停筆,雲辭已再度沉下臉色,脫口反問。

出岫早已沒有勇氣去看他,只垂眸掩去眼中酸意。

出岫如此輕率地決定終身,令雲辭方才緩和的心緒再度沉重起來。他看著出岫,頭一次被她的傾城笑容刺痛雙目,有些話語如鯁在喉。

雲辭刻意不去看出岫的微笑,默默平復了半晌,又問道:「急著嫁?」

出岫搖頭,強迫自己提筆寫道:「您當初在追虹苑曾說,要為我尋個好人家。」

雲辭看著眼前的字,輕輕「嗯」了一聲:「我是說過。但你就如此看輕自己?一個管事便能配上你?」

「是我高攀了。」出岫提筆想了一瞬,又寫道,「雲管事不嫌棄我身有殘疾,是我之幸。」

「殘疾……」彷彿是被這兩個字勾起了什麼回憶,雲辭的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出岫也是寫出這幾個字之後,才感到自己失言了。但說出的話可以一陣風吹走,寫出的字卻不能,實打實地擺在雲辭面前。

她下意識地去抓那張紙,柔荑剛伸出去,雲辭的右手已輕輕按在她手背上,阻止道:「想毀屍滅跡?我又沒生氣,你慌什麼?」

他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出岫,一眼瞧見她倩眸中閃爍的光澤,猶如一泓秋水,漾著別樣的漣漪,如訴如泣。他在這雙眸子裡看出許多——隱忍、自卑、苦難、自暴自棄,甚至是過盡千帆的失望與悲涼。這種情緒也深深感染了雲辭自己,令他心頭顫動,顫得疼痛。

再一次地,他看向她,一併說出藏匿心底已久的問題:「出岫,你是不是有苦衷?還是……從前經歷過什麼事?」

他明明已知曉答案,卻還是想聽到她親口回答。

出岫卻是愣怔在這問題當中,垂下眸來似在思考,又似在掙扎。

「你有苦衷嗎?是以才如此草率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雲辭再次取過一張紙,放到出岫面前,鄭重地道,「你可以寫出來,我會看,也會記在心上。」

出岫好像是被說動了,攥著筆顫巍巍地去蘸那半乾的墨汁。半晌,才下了極大的決心落筆。筆尖一滴墨汁耐不住握筆之人的顫抖,順勢滴落在宣紙之上,氤氳開了一團墨花。

黯黑的一片,猶如她心上的某一段回憶,殘忍、不堪、難以啟齒。出岫強迫自己不去看雲辭清澈的眼神,緩緩就筆寫下四個字:「沒有苦衷。」

見字,雲辭不可避免地失落起來。他發現出岫是個吃硬不吃軟的女子,對她軟言溫語,不如疾言厲色,否則她便只會一味逃避,寧願自己委屈著,也不願拒絕或反抗。

想到此處,雲辭決定中斷這個話題:「這樁婚事我不同意,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他配不上你。」雲辭只說了這一句,又轉而笑道,「許你半個時辰的假,回去洗把臉再來侍奉。你眼下這個樣子,我可沒心思處理文書。」

出岫趕不上雲辭的心思轉換,反應片刻才點了點頭。這事算是作罷了?那方才他問她半晌,又是什麼意思?出岫心頭帶著些許疑惑,還有一陣如釋重負,領命退出清心齋。

剛走到門口,卻見一襲緋色衣衫的年輕男子迎面而來,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出岫不知其身份,便主動退至一旁讓出路來,緋衣男子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走過,往雲辭所在的書房而去。

出岫聽到門外的竹影稱了一聲:「三爺。」原來那緋衣男子是雲羨。她不再逗留,回自己屋內整理儀容去了。

半個時辰後,出岫已收拾整齊,重返清心齋。剛進拱門,便見竹影仍舊守在外頭,微微朝她搖頭示意。出岫立時明白過來——屋裡有人,她不便進去。

大約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屋子裡的人才結束了談話。緋衣男子從書房內快步走出,竹影仍舊喚一聲:「三爺。」

雲羨看起來至多十七八歲,星眉劍目、身姿挺拔,卻有一副超乎同齡人的老成。此刻他面有凝重之色,只對竹影客氣一句:「不必送了。」說著已快步從臺階走下。

與出岫擦肩而過之時,雲羨卻忽然停下腳步,輕掃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問:「你是出岫?」

既然聽過她的名字,也應知曉她是個啞巴了吧?出岫俯身行禮,預設自己的身份。

雲羨目中並未表露出驚豔神色,只是頗具深意地道:「日後閒來無事,不要隨意亂走。」

出岫想起那日雲羨為自己解圍,便再度行禮,這一次,算是道謝。

雲羨只「嗯」了一聲,便抬步離開。

不可否認,雲羨是出岫心目當中,世家子弟最該有的模樣。出身良好、涵養極佳、寡言驕傲、對待下人既不苛責也不親厚,時刻保持著一股疏離的威嚴。直至望著那緋衣一角消失在拱門之外,她才收回思緒,抬步邁進書房。

雲辭正坐在案前蹙眉思索著什麼,見是出岫去而復返,只低聲說道:「房州發生瘟疫,很是嚴重,如今慕王封鎖了煙嵐城四個城門,將流民都隔絕在外,雲家不能坐視不理。」

房州發生了瘟疫?出岫聞言大吃一驚。雖說房州四季如春,可如今才四月初,不該是瘟疫多發的時節。

雲辭沒有解釋瘟疫的起因,只道:「房州是慕王封邑,這人出身軍中,手腕鐵血,長此以往流民必定越來越多……出岫,你隨我去見母親。」

聽了這話,出岫知他必定有了對策,便也顧不上細問,連忙與竹影一併推著他,前往太夫人的園子——榮錦堂。

一路之上,雲辭不發一語,只在臨近榮錦堂時對出岫囑咐:「無論我對母親說什麼,你只管領命便是。」他語氣依舊溫和,但又令人不可違逆。

出岫點頭,跟著雲辭進了榮錦堂。

太夫人曾在老侯爺去世之後,主持雲府事務數年,經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處變不驚。她聽了瘟疫之事後,顯得異常鎮定,抿了口茶對雲辭問道:「你有何打算?」

雲辭不假思索地回話:「方才我與三弟商量過,由他出面主持施粥布善,我親自去一趟慕王府,問過慕王的態度再做打算。」

太夫人點了點頭:「房州畢竟是慕王的封邑,是該問過他的意思,不過他為人喜怒無常,你言語上也要注意些。」

「母親放心。若是慕王與咱們達不成共識,我自有法子繞過他行事。」

出岫在旁聽著這母子二人的對話,心中感慨萬分。她原以為離信侯府數百年興盛不衰,靠的是祖蔭與經商所得,卻不想,雲氏在民情上竟如此用心,堂堂離信侯甚至要親自整治瘟疫。

出岫越想越是領悟,數百年屹立不倒的雲氏,倘若不得民心,又豈能聚攏天下財富?這一趟,她自問沒有白來。

這邊廂,出岫正在心中暗自感嘆,卻忽聽雲辭提起自己的名字:「此去慕王府大約要住上兩三日,竹影、淺韻、淡心會隨侍在側。出岫不方便,我想借此機會,放她在您這裡調教兩日。」

此言一齣,出岫立時驚愕。原來雲辭帶她來,竟還有這一層意思!可為何要將自己放到太夫人這裡?難道是擔心沒人護著自己?

出岫盡力不去多想,她偷偷再看太夫人,只見那高高在上的雲府主母既無驚訝也無遲疑,自然而然地笑著應承:「也好,等你回來找我要人吧。」

一句話,定下了出岫的去向。

雲辭當日便動身前往慕王府,帶著竹影、淺韻、淡心一道離開,還有不少雲府護衛。是日,出岫住進了太夫人的榮錦堂,遲媽媽比照她在知言軒的待遇,將她安置在一間單獨的屋子裡。

「既是侯爺送來請太夫人調教的,太夫人又將姑娘你交給我,那咱們也不客套了,有什麼說什麼。」遲媽媽笑著對出岫道,「太夫人這裡的規矩不比侯爺,她老人家起得早,你每日寅末便要起身,卯初服侍太夫人用早膳。」

出岫頷首表示記下。

「太夫人每日用過早飯,要去佛堂裡念一個時辰的經文。為表誠心,經文都是咱們府裡親自抄寫,你在侯爺跟前兒也是侍奉筆墨的,那每日抄寫經文的差事,你便分擔了去吧。」遲媽媽再道。

出岫再次領命。

遲媽媽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太夫人這裡不缺人手,只缺幾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兒。你先把服侍早膳和抄寫經文的差事做好,餘下的,再聽她老人家吩咐。」

遲媽媽言罷又想了想,再添上一句:「哦對了,每日早上,二姨太與三姨太都要來陪太夫人用早膳,四姨太時來時不來,你可要記下了。」

兩房姨太太還要來陪著用早膳?那為何獨獨四姨太不來?出岫心裡有些詫異,面上卻未敢流露出來,一路恭送遲媽媽出了門。

翌日清晨,出岫起得很早,按照昨日遲媽媽的吩咐去了膳廳。她原以為自己算早的,未承想廳裡已有兩個丫鬟在擺碗筷。出岫連忙動手幫襯起來。

太夫人的規矩,每日早膳八涼十熱,開胃小菜、米麵點心若干,兩甜兩鹹四道湯餚。比之雲府的地位與家底而言,這樣的早膳規模並不算奢侈,何況還有姨太太們陪膳。

出岫與幾個丫鬟忙活了半晌,將開胃小菜和八個冷盤端上,便立在一旁等候。不一會兒,一陣淡淡的說笑聲傳來,帶著婦人特有的沉靜與涵養。但見太夫人由遲媽媽扶著進了膳廳,身後還跟著兩位三十許的女子,都是婦人打扮,一穿暗紅衫,一穿描藍衫,各有各的風韻。

暗紅衫的婦人稍顯成熟,柳葉眉、丹鳳眼,鼻樑挺直而稜尖,看著有幾分凌厲之氣,周身珠光寶氣很是惹眼。

描藍衫的婦人更為年輕一些,也更樸素,她膚色極白,五官並不及暗紅衫的婦人好看,遑論及得上太夫人。可她氣質沉靜嫻婉,令人見之忘俗,也別有一番風韻。

這兩位便是老侯爺的妾室——雲府的二姨太、三姨太了。出岫見她兩人各帶了一個丫鬟,面上都掛著幾分殘留的笑意,跟在太夫人身後進了膳廳。

兩位姨太太目不斜視,分別落座在太夫人一左一右。出岫觀察兩人坐的位置,在心中盤算著誰是二房、誰是三房。

暗紅衫婦人坐在太夫人左首,應是先進門的二姨太花氏;描藍衫婦人坐在太夫人右首,應是後進門的三姨太聞氏。果真如遲媽媽所說,只有兩房姨太太來陪太夫人用早膳,四姨太並不曾前來。

只這心思幾轉的工夫,但聽太夫人已開口命道:「出岫,吩咐上菜。」

此話一齣,出岫立時察覺有兩道目光投向自己,來自花氏與聞氏。她不敢多看多想,連忙垂首領命,快步往小廚房走去,片刻後,領著幾個小丫鬟們前來上菜。

方才那兩道目光早收了回去,花氏與聞氏已神色如常,陪著太夫人開始用膳。一旁的丫鬟們侍奉在側,時不時地佈菜、盛湯,很有規矩。

一頓飯就這般無聲地進行著,待到尾聲之時,太夫人卻再次開口,淡淡對花氏道:「老二呢?教他用了早膳來我這裡一趟。」

花氏聞言,面上有些尷尬之意,笑道:「如今二爺分了園子單住,我也不曉得他人在何處,一會兒差人去瞧瞧。」

太夫人「嗯」了一聲,狀若無意地道:「如今房州鬧瘟疫,雖說沒鬧到煙嵐城裡,可咱們也不能置之不理。昨日侯爺已前往慕王府商量對策,老三也吩咐各地米行佈施發米,唯獨老二閒著,總要派他去磨礪磨礪。」

在「外人」面前,太夫人堅持稱呼雲辭為「侯爺」,明明是親母子,可這份言謹與禮數,出岫聽在耳中有些感慨。

此時但見花氏訕訕地對太夫人回道:「您說得是,二爺的確該為侯爺分擔些事務了。」言罷她還似有似無地瞥了出岫一眼。

花氏這一眼瞥得飛快,可出岫本人還是捕捉到了。出岫以為,這一眼便如同方才太夫人的那番話一般,頗具深意。

試想太夫人執掌雲氏多年,德高望重,字字千金,又怎會當著幾個丫鬟的面,在飯桌上讓二姨太花氏下不來臺?太夫人分明是話裡有話,斥責二爺雲起的某些作為。

必定是雲起調戲自己的事被太夫人知曉了。她老人家這是在透過自己向雲辭表態,也是在側面警告二房母子。

想到此處,出岫心中有些莫名滋味,也不知是受寵若驚,還是惶恐不安。她本想安分低調地在這府裡生存,奈何卻被迫推到了眾人眼前,甚至有種即將要處於風口浪尖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令她想起了從前在醉花樓的日子。

一頓早膳在幾位太太的各懷心思中度過。出岫在膳廳裡收拾妥當,正要前往佛堂,卻見二姨太花氏帶著丫鬟在膳廳前踱步。

出岫尚未及反應,花氏已眼尖看見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早膳過後在這兒散散步,不想出岫姑娘還沒走啊。」

這哪裡是散步,分明是刻意等人的。出岫只得下了臺階,向花氏行禮。

花氏看著她行禮起身,繼而再笑:「侯爺待你不錯,人都去慕王府了,還不忘把你送來榮錦堂……」她說到此處,忽而換了話題,冷笑道,「再得寵也不過是個奴婢,再美也做不了侯爺夫人,你還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出岫抿唇不語,表情隱忍。

「喲!忘了你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了。」花氏掩面一笑,尖聲嘆道,「別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就能到處亂勾引人!」

言罷她已斂去笑意,輕哼一聲拂袖而去,剛走了兩步,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隱晦地道:「花有相同,人有相似,出岫姑娘可莫要樂極生悲。」

花有相同,人有相似……出岫在心底默默想著這句話,只覺花氏意有所指。還有那四個字「樂極生悲」,彷彿也是……

「出岫姑娘!」遲媽媽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適時打斷她的疑惑,「太夫人唸經的時辰快到了,你不知道佛堂在何處,我領你過去。」

出岫回過神來點頭稱是,無言地跟上遲媽媽。

太夫人的要求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難,她只給了出岫一卷經文謄抄,要求每頁必須恰好九九八十一個字,且不能有一處塗抹。

筆墨紙硯都是備好的,出岫自己動手磨了墨,便開始一筆一畫地謄抄經文。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足足抄了半卷,竟無一處錯字。遲媽媽見了雖未做評價,但出岫能看出來她很是滿意,心中也不禁長舒一口氣。

「姑娘抄了一個多時辰,先回去歇著吧。午膳之前,太夫人會一直在佛堂唸經,她老人家若是有何吩咐,自會差人去傳喚你。」遲媽媽撂下這句話,便捧著出岫抄的經文,去了太夫人屋內回話。

「早膳過後,二姨太果然去尋她晦氣了。」遲媽媽將經文遞到太夫人手中,低聲道,「至於說了些什麼,倒是未曾聽見。」

太夫人專心致志地看著經文,半晌才道:「舞英不敢說出什麼來。」

遲媽媽在心裡輕嘆一聲,她比誰都清楚,二姨太「花舞英」三個字,是太夫人藏在心裡二十年的疙瘩:「這麼多年了,您還是放不下。」

聞言,太夫人只將經文擱在腿上,微合雙目道:「當年我想做主將她配給侯爺做通房,她嘴上說不願,卻揹著我……她是我從孃家帶來的,做出這等事,我怎能不寒心?」

「二姨太當年也是一時糊塗,這不是生下二爺之後,老侯爺也冷待她了。再者這麼些年,她在您跟前兒從不敢逾矩,二爺也不怎麼管教,便是為了讓您安心。」遲媽媽低言勸道,「不值當為了她生氣。您還要去唸經,可不能帶著怨氣。」

太夫人點頭,這才執起經文,邊默讀邊嘆道:「就是這手字,教我不能安心。」

「這……許是侯爺憐惜她一個啞巴,才教她寫字的。」遲媽媽為出岫辯解,「她不像個有心思的。」

「當年舞英也不像有心思的,原來是瞧不上只當個通房,想做正經姨太太。」太夫人道出心中擔憂,「何況她美得過分,一看便是禍水。」

遲媽媽未敢再言。

太夫人又看了看經文上的瘦金字型,似有所想:「不能讓出岫變成第二個花舞英。如今辭兒已過了弱冠,待瘟疫之事解決,他的婚事也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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