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妾心如宅》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情路多舛情毒深(第2頁,共2頁)

字體:

「能說話了?」屈神醫捋了捋鬍鬚看向出岫,「恭喜姑娘。」

「勞煩神醫記掛。」出岫低低行禮道謝。

屈神醫順勢伸手相請,並不避忌男女之妨,捏住出岫的脈搏診治一番,又就著光亮探了探她的咽喉。半晌,沒有說話。

時間慢慢流逝,雲辭只覺自己的心也漸漸吊了起來,唯恐屈神醫斷言出岫染上什麼重疾。也不知這般過了多久,才聽屈方笑道:「姑娘咳血,應是長期失聲導致喉頭凝滯的淤血,並無大礙。」

出岫聞言長舒一口氣。

豈料屈方又笑道:「侯爺,既然在下來這一趟,也為您診一診平安脈吧。」

雲辭頓時心中一沉,面上倒是如常,只點頭道:「有勞。」說著已伸出手腕。

屈方又探上雲辭的脈搏,斟酌片刻道:「也是無礙。」言罷他已收手而回,平靜地道:「前次來煙嵐城是慕王相請,來去匆忙,未及見過四姨太,不知今次可有機會見她一面?」

四姨太?出岫在旁有些不解。莫說雲府女眷不該輕易見人,即便是要見,屈方難道不該先見太夫人?又怎會提出要見四姨太?

說起四姨太鸞卿,出岫也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她對四姨太所有的印象,只來自旁人若有似無的幾句話。譬如她年輕貌美,風華正盛;譬如她深居獨院,不輕易外出;再譬如其他兩房姨太太每日都陪太夫人用早膳,她卻從不出現。

這些傳聞,都將雲府這位四姨太勾勒成了一個神秘人物,令人忍不住想要打探更多。出岫所知道的關於四姨太的訊息中,最接地氣的便是,這位姨太太住在內院西盡頭的「冷波苑」。

出岫正兀自想著關於四姨太的種種傳聞,但聽雲辭已淺笑對屈方道:「四姨娘終日不踏出苑門一步,不過今日屈神醫來訪,想必她很樂意見上一見。」言罷已轉對竹影命道:「你去一趟冷波苑,只說屈神醫在清心齋相請。」

竹影領命而去。

至此,出岫才曉得自己忘記為屈方奉茶。她忙進忙出剛將熱茶泡好,雲辭又對她笑道:「我與屈神醫長久不見,閒聊一陣,你先回去吧。」

出岫有些失望,她本想借此機會見四姨太一面,可她到底不能違逆雲辭的意思,只得笑著告退。

見那婀娜生姿的背影已漸行漸遠,雲辭才緩緩斂去笑意,正色看向屈方:「請神醫直言,出岫可是有何不妥?」

屈方沉吟一瞬,先道:「冒昧問一句,侯爺與出岫姑娘,可是有過肌膚之親?」

雲辭很是坦然地預設。

屈方見狀,輕輕一嘆:「如今我也不敢確診,唯有請四姨太再來診一診。」

要讓四姨娘前來診斷?雲辭心中升起不祥之感:「難道是中了什麼毒?」

屈方並未即刻答話,須臾回道:「四姨娘出身姜族,最擅蠱毒。是與不是,她一診便知。」

聽聞此言,雲辭垂目蹙眉,神色越發冷肅。屋內就此寂靜下來,一種令人擔憂心慌的沉默緩緩飄蕩,直至竹影的稟報聲再次響起:「主子,四姨太來了。」

話音甫落,門外已走進一個年輕女子,著一件深藍到近乎黑色的緊袖羅紗,裙襬蕩在腳邊,並不逶地。她頭上盤著不常見的髮髻,雙耳綴著長長的描金耳墜,腰上的穿金腰帶足有半尺寬,綴著狂舞的金蛇,令她整個人別有一番狂野冷豔的風情。這一身裝束打扮並不似尋常婦人,甚至可以用「怪異」二字形容。

來者正是四姨太鸞卿,修眉端鼻,膚色奇白,比之出岫白裡透紅的雪肌,她則白得更似煙紗綢緞,尤其鼻樑極高,眼瞳幾近淺褐色,猶如……貓眼。果真是出身姜族,這位四姨太鸞卿,端的有一種異域之美。

她自顧自地走入雲辭書房之內,並不俯身行禮,只頷首道了一聲:「侯爺。」那神色冷淡,未見笑容,果真如她的住處「冷波苑」一般,周身冷波浮動。

方才竹影在路上已說過屈神醫在此,鸞卿便直白相問:「侯爺與屈神醫喚我至此,所為何事?」

雲辭尚未開口,屈神醫已將出岫及雲辭的症狀說了一遍。

鸞卿聞言未假沉吟,伸出一隻白得晃眼的玉手,對雲辭道:「請侯爺讓我探一探脖頸處。」說著她已上前一步,略微掀開雲辭襟前,看了一眼。

「侯爺與那出岫姑娘,可有肌膚之親?」鸞卿與屈方所問,一模一樣。

雲辭坦誠地「嗯」了一聲,眉峰蹙緊如連綿山川,毫不掩飾擔憂之色:「可需再喚出岫進來?」

「不必了。」鸞卿收回雙手疊放腰間,神色冰冷而斬釘截鐵地道,「只診過侯爺一人,我已能確定你二人是中了情毒。」言畢停頓一刻,又補充道,「與當年老侯爺和夫人所中之毒,如出一轍。」

「如出一轍?」雲辭震驚地看向鸞卿,「可能確診?」

「若無十分把握,我絕不會說出來。」鸞卿淡淡道。

聞此一言,屈方與雲辭皆是沉默。

四姨太鸞卿今年只二十五歲,十年前入府時,雲辭雖不到十一歲,但已知人事,曾對父侯娶一個十五歲少女做妾的行徑感到荒唐無比。

可鸞卿過門時,母親卻沒有反對,這與當年父侯娶二姨娘、三姨娘時的反應判若兩人。雲辭知道,三姨娘跟隨父侯多年,得父侯真心愛護,可在名分上,母親寧願讓侍婢出身的花氏先入門,也不願承認三姨娘聞氏。

為此,母親曾與父侯鬧了許久。最後還是聞氏乖順懂事,才得了母親的首肯,且過門時,已懷有八月身孕。這事令雲辭明白,母親縱然再善妒,再苛待,但對於雲氏子嗣卻無比重視。這也是雲辭急於讓出岫孕育子嗣的緣故。

往事歷歷在目,當年鸞卿入門時,母親一反常態表示接納,令雲辭很不解。後來他才知道其中因由,原來鸞卿診斷出父侯身中情毒多年,且早已將情毒在肌膚相親時過給了母親,母親又在懷有身孕時傳給了他。

情毒乃姜族特有的毒術,顧名思義,男女相傳。男子若身中情毒,肌膚相親時便會傳給女子,女子受孕後又會傳給腹中骨肉。而且,這毒奇怪得緊,發作的徵兆也因人而異。毒只能下在男子身上,只會傳給中毒後與之交合的第一個女子,女子再傳給腹中孕育的第一個孩子。

因此二姨太花氏、三姨太聞氏不曾中毒,雲起、雲羨也無甚異恙。

雲辭正回想著往事,只聽屈方已對他嘆道:「當年老侯爺及太夫人中毒之時,都無毒發徵兆,唯獨身為嫡長子的您出生時胎毒已深。回想在下受老侯爺所託為您祛毒,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只知祛毒之法,不知中毒之因。若非如此,也不會不知老侯爺及太夫人均中了毒。」

話到此處,屈方又是一嘆:「是在下醫術不精,未能盡數祛除您體內胎毒。這才導致您為救小侯爺的性命,染上終身腿疾。」

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雲辭憶起過往有些悵然,但他更擔憂出岫所中之毒。不過若是情毒,也並非無藥可解。

「屈神醫好似偏題了。」鸞卿適時開口打斷兩人的思緒,「你二位不必憂心忡忡,情毒在我姜族很常見。當年老侯爺之所以身故,實在是他身中數毒,又力保太夫人性命,才會……」

雲辭聞言唯有黯然不語。當年鸞卿診斷出父侯患有情毒,才被帶回雲府。當時自己已在屈神醫府上醫治三年,又為救沈予而被蛇毒誘發了腿疾,情毒已祛除大半,並無性命之憂。

但父侯與母親,明明都沒有毒發徵兆,父侯卻擔心幕後黑手不會善罷甘休,執意讓鸞卿為兩人祛毒。結果,母親解了毒,父侯卻……

直到如今,母親都只知父侯死於情毒的多年荼害,卻不知父侯為何煞費苦心解毒,更不知箇中內情。雲辭也是後來才聽鸞卿提及。

多年來母親一直以為,父侯心中最愛之人是三姨娘聞氏,也是這股怨憤,才使她獨立支撐迄今。倘若讓母親知道父侯死去的真相,只怕以她的性格必會生死相隨。是以雲辭接受了父侯臨終前的安排,將其死因對母親長久隱瞞下來。

有時愛會令人軟弱,而恨會令人堅強。

卻不承想,相同的毒,時隔二十年後又重現雲府。只不過這一次,因為有過父輩的前車之鑑,雲辭已能沉穩應對。

「鸞卿。」四下無人時,雲辭會直呼其名,「我與出岫此次所中之毒,你可有把握能解?」

「這是自然,你二人中毒時日尚淺,若能及時解毒,再仔細調理,對身子損傷不會太大。」鸞卿神色雖冷,卻很是自信。

雲辭霎時放下心來,從往事及擔憂中解脫,鄭重對鸞卿道:「既然如此,我與出岫兩條性命,便交付你手中了。」

鸞卿亦是鄭重點頭:「侯爺放心,我在雲府白吃白喝,出力也是應當。只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解毒尚需一味草藥,唯有我家鄉才有。當年我在姜地認識侯爺時,因知道他中了情毒,便將那味草藥帶在身上。如今若要解毒,還需再回去採摘。」鸞卿如實道。

聽聞此言,雲辭再次蹙眉:「一來一回,需要多長時日?」

「三月即可。」鸞卿道,「那草藥長在我族中聖山之上,我回去一趟,採了草藥便回來。」她沉吟片刻,又道,「在這期間,為防侯爺身子有恙,最好煩請屈神醫留下照料。」

「必不辱命。」未等雲辭開口相請,屈方已一口應承。

「既然如此,鸞卿你回去收拾行裝,明日啟程可否?」雲辭徵求她的意見。

「好。」鸞卿平生甚少出語安慰,此刻卻破天荒地對雲辭道,「侯爺放心,這毒雖說常人診斷不出,可一旦發現,也並非藥石無醫。您與其擔心中毒之事,不若想想下毒之人。」

不可否認,這話正戳中雲辭心坎之上。二十年前,父侯便被人下了情毒,二十年後,又輪到自己……可見幕後主使必定與雲氏脫不了干係。否則也不會早不下毒,晚不下毒,偏偏挑了自己繼位之後,且還是帶回了出岫。

兩次下毒,前後相隔二十年,針對兩任離信侯……其用心,不言而喻。

究竟會是誰?是誰處心積慮二十餘年?怎奈雲氏雖奉行明哲保身之策,可樹大招風,到底避免不了被迫樹敵。

現如今,下毒之人唯有兩種可能:其一,是雲氏族人覬覦離信侯之位;其二,是雲氏勁敵想置嫡支於死地,更甚者,是想要雲氏合族性命……

雲辭不願意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去懷疑任何人。可若要當真懷疑起來,單單是在這雲府內,便不是人人清白。

屈方見雲辭思索良久,眉峰越蹙越深,也出言安慰他:「侯爺莫要多想了,這事不是一時半刻能查清楚的。當務之急是要注意飲食起居,切莫再給賊人可乘之機。」

雲辭深以為然:「如此,這段時間還要有勞屈神醫了。」

屈方正待開口應承,只見竹影又來稟道:「侯爺,三爺在外求見。」

是雲羨?雲辭看向鸞卿:「你先回去收拾行裝,這事我自會想個說辭,在此之前,你不要對外洩露半句。」

「我省得。」鸞卿張口應下,「我先回冷波苑。」

雲辭點頭,順勢再對竹影道:「讓雲忠為屈神醫安排住處,他要在府裡小住幾日。」

竹影領命,伸手相請屈方。鸞卿也跟在兩人身後。三人出門時,恰好遇上雲羨進門。雲羨瞧見並排而行的竹影與屈方,足下一頓禮讓一步,待見竹影與屈方出了門,才抬步往裡走,怎料後頭還跟著一個鸞卿,兩人避之不及迎面撞上。

雲羨身形一凜,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鸞卿。待站穩腳步看清來人,才開口喚道:「四姨娘。」

鸞卿獨來獨往慣了,除卻與雲辭母子多說兩句之外,幾乎不與外人接觸,見了雲羨,只頷首道:「三爺有禮。」言罷抬步而去。

雲羨看著鸞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這才重整神色步入雲辭的書房,道:「大哥,近來蟾州不大太平,咱們錢莊與米行都遇到些困難,漕運也受阻。我想親自去探探情況。」

蟾州?不正是鸞卿故鄉姜族所在之地?雲辭想了想,鸞卿本就不與人來往,若是突然從雲府消失,必要惹人猜疑。既然雲羨要去蟾州,不如……

「三弟,方才四姨娘恰好說自己思鄉心切,想要回姜地一趟。既然你要去蟾州,不若帶她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雲辭並不擔心鸞卿會吃虧,她擅毒又擅蠱,尋常人近不了身。

再者,讓雲羨與鸞卿一道,也是他私心想為這個最疼愛的弟弟撇清干係。如若下毒之事與三房無關,雲羨必會盡心護送鸞卿返回故鄉;可如若這事與三房有關,雲羨早晚會露出馬腳。

這一路上,只需暗中派人相隨,再吩咐各地謹慎觀察,也許便能查出異動來。雲辭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便對雲羨命道:「事不宜遲,明日便啟程吧。」

「宜早不宜晚,我也正是此意。」雲羨點頭。

二人動身很及時。雲府四姨太深居簡出,連府裡眾人也經常兩三個月見不到她一面,恰好又有云羨的外出作為幌子,因而她的突然消失也算暫時瞞了下來。

然這事必定瞞不過在榮錦堂禮佛的太夫人。只是她老人家未有召見之意,雲辭也只能等。

日子一天天在雲辭的等候中消逝,等著太夫人的傳召,等著鸞卿的動靜,也等著雲羨關於生意的奏報。出岫每日照常在清心齋服侍,這才逐漸知曉,雲氏為何當得起「天下第一巨賈」的名號,生意又到底做得有多大。

米麵、糧油、布匹、錢莊、漕運,是雲氏賴以支撐的五大產業。而僅僅是這五大產業,已足夠令人愕然——皆是關乎民生的支柱。況且,雲氏的生意遍佈南北兩國。

即便出岫再懵懂無知,也能瞭然雲氏為何執意保持中立,不偏頗南北任何一國。如此家業,若有一絲一毫的偏袒,只怕帶給另一國的便是滅亡危機。

可是,許多人只看到雲氏持續數百年的繁榮與富庶,卻不知,要在如此敏感的政治環境下弘揚家業,需要每一任離信侯耗費多少心血,其中又要克服多少艱難。

按理說,這並非出岫該開口置喙之事,可她近幾日在清心齋侍奉,每每看到一摞一摞的奏報與文書,以及雲辭眉峰不展的憂慮,便也覺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揪了起來。

「侯爺,您歇歇吧。」出岫將清晨採集的花間清露擱在案上,開口相勸。

「我有分寸。」雲辭顯得憂心忡忡,毫不避諱地嘆道:「如今北熙動亂,江山易主早晚而已。南熙看似平靜,幾位皇子也為爭儲蠢蠢欲動……長此以往,只怕雲氏無法再明哲保身……」

這段話出岫聽得似懂非懂,卻不知為何,深深記在了心中。直至許多年後再回首往事,她也不得不承認,雲辭這一席話給她帶來的影響極大。

只是來日尚不可窺見,為今且顧眼下。

「侯爺,太夫人有請。」屋外忽然傳來一聲稟報。

母親不是閉門禮佛嗎?怎又傳見自己了?雲辭心中斟酌一瞬,吩咐竹影隨他去榮錦堂,臨去前又對出岫道:「你回去休息,有事我命人喚你。」

榮錦堂內滿是沉香味,有安撫心神之用,雲辭深深嗅之,更覺感慨。曾幾何時,父侯親手配出的這沉香配方,是他們夫妻間的恩愛見證,可如今……

雲辭適時收回思緒,進屋恭敬喚道:「母親。」

太夫人正閉目養神,手中撥著串珠發出輕微碰響,口中還喃喃有詞念著佛經。半晌,才緩緩睜開雙眼,看向雲辭:「今日是想起一齣事,喚你前來商量。」

「恰好兒子也有一樁事,想與母親相商。」

聽聞雲辭此言,太夫人目光沉靜無甚波動:「你想說什麼,我知道。你若答應了我的事,你心中所想,我也自然應承。」

這句話聽來好似太夫人讓步,可聽在雲辭耳中,卻令他霎時變了臉色,低聲喚道:「母親……」

太夫人彷彿沒瞧見親子的神情,自顧自道:「你已二十有一,是該為侯府傳承香火了。以往你不近女色,身子也不好,如今既有了出岫,這婚事便不能再拖了。」

「母親!」這一聲,雲辭喚得有些不悅。

「怎麼,你不願?」太夫人撥了撥手中串珠,繼續道,「你與夏家小姐指腹為婚,這些年耽擱著,那孩子恪守不渝地苦苦等你。如此賢淑品德,哪裡去找?」

「可出岫……」雲辭開口,只說了這三個字,又被太夫人搶白。「原先你不願拖累夏家,想要退婚,人家可有一句怨言?轉眼那孩子也十八九了,你若再不娶,才是真正拖累了她!」

雲辭蹙眉不語,依然拒絕表態。

太夫人見狀輕嘆一聲:「我知你心裡想什麼,你真心愛護夏家小姐,寧願她另嫁……可你對出岫便不是拖累了?還是你想讓一個妓女來做離信侯夫人?」

話到此處,太夫人漸漸拔高聲調,不緊不慢地撂出三句問話:「你覺得我會允准?族中上上下下會允准?還是你身上的責任允許你如此敗壞雲氏的名聲?」三句質問,一句比一句厲聲。

母親還是知道了出岫的真實身份!雲辭只能低低道:「從前的事,不是她的錯。」

「我也沒說是她的錯。」太夫人接話,「你們兩個能遇上,她又長得這般模樣,也是你二人的緣分。但是紙包不住火,她從前的事難保不會被捅出去。若當真有那一天,你是想讓區區赫連氏踩到我雲氏的臉門上?還是想讓明氏來看我的笑話?」

太夫人沉聲喝問,一字一句猶如無數利刃,刺中雲辭心頭。這事若放在幾天前,他還能信誓旦旦地說上一句,讓出岫過門,讓她有一個孩子傍身。可如今,他卻巴不得出岫沒有懷上孩子,沒有懷上一個自孃胎裡便帶著情毒的孩子。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他怎能允許自己的孩子再遭遇與父輩相同的命運?

要將情毒之事告訴母親嗎?將他和出岫的苦楚和盤托出?不!這必定要牽扯出當年父侯的死因。身為人子,他不能在母親心窩上捅刀子。

「情毒」二字是這府中的一個秘密,也是父侯臨終前執意隱瞞的真相。若要說動母親同意出岫過門,他必定要將情毒之事說清說透;可若要一一揭開陳年往事……以母親的性格,會做出什麼自傷之事,雲辭難以想象,更沒有把握。

一邊是生身母親,一邊是心愛女子……箇中取捨,雲辭雖煎熬,卻也心中有數。更何況,他身上還有不得不擔負的擔子。

心中如刀割一般在隱隱抽痛,逐漸蔓延遍佈全身。情毒的荼害、母親的阻撓、自己的無力……這些都是未曾預料到的事情。明明前幾日還信心滿滿地給了出岫一個承諾,可轉眼間,卻成了有口難言。早知如此……

「辭兒。」見親子長久沉默不語,太夫人終是軟了些心腸,退一步道,「你喜歡她,也不是不可。但以她的身份,絕不可能有一個正經名分。只要你能保證她沒有孩子,我便許她長久陪伴你,如何?」

沒有孩子……讓一個女人沒有孩子,這是恩典還是責罰?雲辭仍舊蹙眉不作聲。

太夫人見狀,臉色又漸漸沉冽:「如今你還有什麼不滿?我若想對付她,還需經你同意?大可一碗紅花讓她絕了育!如今她已鬧得你們兄弟不睦,倘若再令你抗婚、後嗣無繼……這等禍水,雲氏也留不得了。」

「母親!」雲辭駭然從輪椅上站起,雙手緊握成拳,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而此時,太夫人卻已恢復了淡然,重新合上雙目,撥弄起佛珠:「你對她這般緊張做什麼?你喜歡她,難道不是因為她長得像夏嫣然?如今我將正主兒許給你,你反倒不高興了?這豈非本末倒置?」

雲辭終是拂袖而去,未發一言。

「都是母子,您何苦逼得侯爺這樣緊?」雲辭走後,遲媽媽很是心疼。畢竟她一手帶大雲辭,眼見一對母子鬧成如今這般,實在心中不忍。

太夫人卻是面無表情,方才的沉穩、冷冽、無奈、倦累一一消失無蹤,只撥弄著手中佛珠道:「不逼不行了,即便沒有出岫,這婚事也不能拖了。他的身子骨若再耽擱幾年,只怕會無嗣。」

遲媽媽聞言更是難受:「侯爺心裡有苦……您至少該許給出岫一個名分……」

「什麼名分?」太夫人忽然冷了聲音,道,「她一個風塵女子,哪裡能給她名分?這等有辱雲氏門風之事,絕不可能發生。」言罷沉聲一嘆,再道,「辭兒若是尋常公卿世家、小門小戶,他要納出岫為妾,也不是不可。但,這是雲府,他先是離信侯,然後才是我的兒子……」

即便是逼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她謝描丹也不能讓雲氏的家業和名聲在這一代敗落:「若不強硬,百年之後,我母子二人哪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謝太夫人一生幾經風浪,早已明白自己與「情」字無緣,無論愛情、親情,皆是疾風凋零。她的存在,僅僅是為了榮耀、地位和名譽。有生之年,只為此而活。

遲媽媽跟了太夫人幾十年,自然能體會到她的心思,便問道:「侯爺的婚事,您打算何時置辦?」

「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夫人不假思索地回道,「如今辭兒剛剛知曉男女情事,這機會難得。其實要感謝出岫才是,若非是她,也不知辭兒何時才肯近女色。」

「是啊,也算無心插柳柳成蔭。」遲媽媽附和道。

「只是可惜了淺韻。」太夫人垂目看著串珠,眼角的細紋洩露出幾分失望,「原本是想教她來做這通房,日後有機會再扶個妾室。放她去知言軒前,也沒少教導她男女之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淺韻姑娘這些日子,心裡也不大好受。聽說侯爺很冷待她。」遲媽媽回道。

太夫人只輕輕一嘆:「是以我才說她可惜。這孩子太死心眼了,也是我從前對她寄望太高,逼得緊了。」

「要不……還讓淺韻回來侍奉您?」遲媽媽小心翼翼地探問。

這一次,太夫人好似當真斟酌起來,片刻才道:「罷了,還是留在知言軒罷。只怕人能回來,心也回不來了。」

「還是您看得透徹。」

「是看得透徹,也才敢下這一劑狠藥,命辭兒娶夏嫣然。」太夫人終是露出一抹笑意,看向遲媽媽,「你可知辭兒十三歲搬出去單住,後來為何要將園子取名‘知言軒’?」

「為何?」

「夏嫣然的小字,叫作‘品言’。」

「啪嗒」一聲,太夫人已將手中串珠擱在案上,同時做了一個重要決定:「為免夜長夢多,這婚事得立刻置備,我要親自去慕王府走一趟,請慕王來做媒證之人。」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