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侯府之人,今日還敢穿白色,也不怕招惹謝太夫人晦氣?」紫衣公子口中雖如此說,但話裡的調侃與諷刺不可謂不明顯。
看來眼前這人與雲氏不對付,至少是對太夫人不甚友睦。出岫在心中如此想著,更覺得該與其保持距離,便微微俯身行禮,欲告辭而去。
「啪啦」的清脆聲響起,瓷片碎了一地。紫衣公子將手中的酒壺隨意扔到地上,從青石凳上起身笑道:「出來有一陣子,也該回去了。這園子大,煩請姑娘為在下指一指路?」說著他已朝出岫的方向走來。
出岫這才發現,紫衣公子手中還握著一柄樂器,似笛非笛、似簫非簫,月光太微黯,那樂器有一半被遮藏在陰影裡,實在看不清楚。待到近了,那公子的臉龐也表露出逼人的風流,令她忽略不得。
出岫尚未及反應過來,對方已先一步讚歎出聲,同時停下腳步,他顯然為她的美貌所懾。
出岫瞧著那雙俊目中的驚豔之色,見這人實在年輕,心道又是一個紈絝子弟。話雖如此,可她到底不敢說什麼,只後退一步,保持適度距離低聲開口:「出了這園子一路向東,五進三轉即到。」
紫衣公子彷彿這才回過神來,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故意想教出岫聽見,笑著嘆道:「姑娘看著有些眼熟……」
這搭訕之法實在不高明,出岫心中微嘲,勉強扯開一個笑容:「貴客請便。」言罷她垂眸轉身,不管身後傳來的那句「姑娘且慢」,快步而去。
因為與紫衣公子的一場偶遇,擾亂了出岫信步的心情,她只得無奈地返回知言軒。剛走進院落,卻見自己屋裡亮了燈火。就在此時,屋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嬌俏女子推門而出,亟亟問道:「出岫!你去了哪裡?」正是淡心。
出岫自責地笑笑:「平白教你擔心了,我躺得難受,出去走走。」她邊說邊邁步進屋,試著活躍氣氛,「怎麼,你以為我會做傻事?」
「什麼傻事?」有人忽然接起話茬,那聲音無比熟悉,是……
「小侯爺!」出岫望向幽暗燭火下的湖藍身姿。近一年不見,沈予彷彿多了幾分成熟與挺拔,從前那輕浮之相也減輕許多。這一次,出岫真心笑了,得見故人的喜悅令她暫時忘卻了那些傷悲,就如自己從未落胎、雲辭也從未另娶。
「小侯爺怎麼來了?」話一齣口,出岫已知自己多此一問。以沈予和雲辭的交情,今日又怎會不來參加他的大婚之禮?
沈予卻沒有回話的意思,他挺拔的身姿隱帶薄醉之意,只定定瞧著出岫:「你瘦了。」這一句問得尋常,可聽在出岫耳中卻很親切,更添感動。
「小侯爺聽說你的喉疾治癒了,便在宴席中途開溜出來,想見一見你。哪知你不在屋裡。」淡心適時解釋道。
出岫也猜出了前因後果,唯有向沈予致謝:「多謝小侯爺記掛。」
沈予面上並無半分笑意,只打量著她:「我原本想著挽之能讓你開口說話,必是將你照顧得不錯,哪知你憔悴如斯!」話到最後,他已帶著幾分不滿。
是啊,怎能不憔悴?落胎不到一個月,傷了元氣,尚且沒有恢復過來。可這話她不能對沈予說,只敷衍道:「前些日子染了瘟疫,痊癒之後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是嗎?」沈予輕輕反問,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直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挽之成婚,才傷了神。」
聞言,出岫身形一頓,勉強再笑:「許久不見,小侯爺又拿我打趣了。怎麼,從前在追虹苑還沒鬧夠嗎?」
「不夠。」她原本是一句玩笑話,豈料沈予如此鄭重相回。
這一來,倒是令出岫啞口無言。
「我替你探探脈。」沈予終是見不得出岫這副憔悴面色,說著已伸手捏起她的皓腕。
「小侯爺!」出岫還沒來得及相拒,淡心已出聲阻止。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沈予已牢牢捉住出岫的脈搏診斷起來。片刻,他臉色越來越黑,最後已陰沉得猶如漆黑之夜。
屋內就此陷入一陣忐忑的詭異中,出岫腦中一片空白,淡心則是沒來由的心虛,唯能聽聞沈予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淡心你出去。我有話單獨同出岫說。」沈予忽然瞥向淡心,開口道。
「小侯爺……出岫畢竟是個女子,只怕……於理不合。」這夜深人靜的,淡心有些猶豫。
「出去!」沈予再次重複,頭一次對淡心如此厲色,他幾乎是雙目赤紅,好似吃人的野獸。
「小侯爺。」出岫輕聲安撫他的情緒,又轉對淡心使了個眼色,笑道,「小侯爺是我從前的主子,你還擔心什麼?」
淡心也被沈予這神色嚇蒙了,心中一跳已轉身退了出去。她有種不祥之感,只怕自己會降不住沈予,出了門便往宴客廳跑,想要去找竹影求救。
而出岫的屋內,則已散發出隱隱的怒火,沈予快步上好門閂,倏爾回頭問道:「誰的孩子?」
「什麼?」出岫睜大清眸,唇邊殘留著幾分笑意,只不過甚是勉強。
沈予顯見不買賬,目光落向她皓腕處:「你這分明是小產的脈象。」他沉吟一瞬,又問:「挽之的?」
出岫神色閃躲,到底是沒有否認,只道:「我被人下了春藥,他為了救我……」
「是嗎?」沈予死死盯著她,「這孩子他知道?」
出岫沉默不答。
沈予嗤笑出聲:「是我明知故問了……他讓你打了?」
出岫唯有咬唇,別開臉道:「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沈予冷笑,「是他明知要成婚了,還來招惹你,還是招惹你之後才決定成婚?」
話音落下,半晌無人應答。
沈予見狀,心頭狠狠一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撂下斷論:「前者是禽獸,後者是禽獸不如!」
「小侯爺,你怎能……」出岫聞言有些惱怒,「您是侯爺的摯友,不該如此說他。」
「事到如今你還幫著他?」沈予心中一涼,又是憤恨又是傷心,「他竟還在此時另娶,就不顧念你半分?!」
這一句,出岫如何能代雲辭回答?唯有道:「他是離信侯,有他的責任。當初婚期訂下時,他並不知道我有了身子。」
沈予再次冷笑一聲,無比心疼地看著出岫:「你的身子沒有復原,不能隨意外出吹風了。」
「多謝小侯爺關心。」出岫鬆了口氣,正待問他在此逗留幾日,沈予已忽然轉了話題:「我給你的匕首還在嗎?」
「在的。」這問題終於能令出岫如常回答,她忙從枕頭底下取過那異常華麗的冰冷之物,奉至沈予面前:「夜夜放在枕下,只差燒香供起來。」
沈予伸手接過那把匕首,一時唏噓不已。他慎重地撫過雕刻其上的「深」字,再問出岫:「晗初,你可記得當初我贈你匕首時,曾說過的話?」
「您指的是哪一句?」出岫回想一瞬,不解其意。
聞言,沈予輕輕嘆息,面上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他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另一把匕首,緩緩將兩把湊成一對,擱在桌案上,道:「我當初說過,你若願意回來,這匕首便是信物。」
幽藍搖曳的燭光下,靜靜躺著兩柄硬冷之物,燙金雕紋,觸手生寒,一把鑲嵌著紅色寶石,一把鑲嵌著綠色寶石,說不出的小巧精緻。如今這兩把匕首擺在一處,出岫才看出來,原來匕鞘上雕的是鴛鴦,而這兩顆寶石,恰是兩隻鴛鴦的眼睛。
從前她只道是被赫連齊傷透了心,便也不知沈予話中之意。可如今,經過與雲辭的情思婉轉,又有這對鴛鴦匕首擱在眼前,一個「情」字、一個「深」字,直教人無所遁形。饒是出岫再過蠢鈍,也已明瞭沈予的意思。
「小侯爺……」她睜大雙眸難以置信,面上滿是震驚,「您是……在拿我調笑嗎?」
「你都成什麼樣子了,我還挑這時候與你調笑?」沈予沉聲回應,無一絲褻玩之意,「還是你以為,當初我冒著得罪明氏的風險將你藏在追虹苑,只是色慾燻心?」
出岫抿唇,怔怔看著一對匕首,不知該如何接話。
「怪只怪我當初……」沈予話未說完,轉而又嘆,「算了……你是去年十月隨挽之走的,如今已是九月,這一年時間我想了很多……原本就打算來這一趟,將心思正正經經告訴你,如今反倒給了我機會。出岫,他既不珍惜你,我……」
「小侯爺。」出岫被那匕首上的紅綠寶石刺中雙眸,神色閃躲道,「我是不潔之軀……不值得。」
「是不值得,還是不願意?」沈予直白相問。
這一次,出岫並未正面回答,沉吟片刻才道:「先且不論我是否願意……您兩位十幾年的交情,若當真再開口討要我回去……這份情誼焉能繼續?」
出岫邊說邊嘆:「當初侯爺向您討我,只當我是您的婢女,而您也未曾拒絕……我若只是在他身邊侍奉筆墨也就罷了,可如今我已與他有過肌膚之親,您是否還能張得開口?」
「晗初……」沈予只呢喃出這個名字,神色複雜,似在斟酌。
重聽「晗初」二字,出岫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她轉首看向窗幔,笑中帶著自嘲:「都說‘朋友妻不可欺’,我不敢自稱是他的妻,可事到如今,只能他主動贈予,不能您主動討還。這道理,您該比我更明白。」
「說到底,你還是不願離開他,是不是?」
「是。」出岫語氣堅定。
沈予唯有苦笑:「我原本想說你傻……也不知如今你我誰更傻。」
聞言,出岫倒是出言安慰:「您是憐惜我,一時鬼迷了心竅。您若當真開了口,只怕日後也要後悔的。」
「是嗎?」沈予幽幽反問,但已不需要她的回答。
九月的秋風徐徐吹開窗幔一角,伴隨著一陣若有似無的腳步聲。沈予習武,耳力靈敏,立刻蹙眉道:「我先出去,不能毀你名聲。」
他話音落下,尚未抬步,屋外已響起說話聲:「出岫。」還是淡心。
沈予這才長舒一口氣,轉對出岫問道:「方才我對淡心發脾氣了?」
「您才知道?」出岫笑著走過去拔了門閂。待看清門外站著的人,那一抹傾城笑意已來不及收回,僵硬到了唇畔。
淡心仍舊站在門前,只是她身後,還有竹影和……雲辭。
剎那間,出岫眼眶一陣酸澀腫脹,只能定定瞧著那立在院中之人。也不知是用了什麼藥,雲辭是站著的,雙手揹負,挺拔清俊。夜風漸漸吹起他的衣襬下角,那繡金祥雲的暗紅錦袍,端的是華貴合身。
相識一載以來,這是出岫第一次見雲辭穿別的顏色。從前那位白衣謫仙好似換了個人,被這新郎喜服襯出幾分煙火之氣。倒真正像個青年貴胄了。
不得不說,這身衣裳……雲辭穿著很好看。出岫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神色,更不敢猜測他為何要在大婚之夜跑來此處,連衣裳都沒換。她唯有動了動唇角,扯回那殘存的笑意,恭敬地行禮:「恭喜侯爺。」
對面傳來一聲輕答,只有一個「嗯」字,辨不出悲喜。
出岫仍舊低首垂眸,瞧見一雙繡著祥瑞圖紋的昂貴皂靴浮現眼前,只在她面前頓足一瞬,又穩步走進屋內,連帶拂起淺淺的酒氣。
從前只喝花間清露的人,今夜也免不了要飲酒吧。
「子奉緣何在此?」雲辭一句問話適時打斷出岫的神思,他的聲音很清醒,「方才席間想要捉你代酒,尋了半天不見人影,原來你偷溜出來了。」
沈予笑笑沒有說話,顯然還是有些情緒。
出岫聽在耳中,又迎了淡心與竹影進門,笑問:「前頭散了?」
「沒,侯爺推說出來醒酒。」竹影回道。
出岫未再作聲,低眉將門關上。
而此時,雲辭已望見桌案上的一對華麗匕首,眉宇一蹙:「這是……」
「這是我送給晗……」
「這是小侯爺私下送您的大婚賀禮。」出岫連忙打斷沈予的話,在雲辭身後匆匆道,「小侯爺聽說我喉疾痊癒,特地前來探視,一個沒忍住,便將這雙匕首抖摟出來,在我面前顯擺呢。」
「是嗎?」雲辭微微側首問道,卻沒回頭,繼而又看向桌對面的沈予。
沈予瞟了出岫一眼,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掛上俊笑:「是啊!先請出岫品鑑一番。」
雲辭清冽的目光中跳動著燭火,狀若無意地道:「文昌侯府不是送過賀禮了?你又費心思做這巧物……倒也像是你的風格。」
沈予勉強笑回:「心意而已,你喜歡就好。」
聞言,雲辭施手撫上一雙匕首的雕紋,拇指逐一劃過兩顆紅綠寶石,終於浮起一絲隱晦的淺笑:「既如此,卻之不恭。」說著已將匕首收入袖中。
雲辭也沒有長久逗留的意思,又開口招呼沈予:「走吧,你若再不救場,我可不行了。」
沈予乾笑著應承,兩人並步出了門。
再次走過出岫身前時,雲辭的腳步依然穩健。從始至終,兩人今夜的交集,僅止於此。
沈予向來酒量極佳,可這一晚,他幾乎算得上酩酊大醉,也不知替雲辭擋了多少酒。最後還是身為師傅的屈方看不下去,弄了醒酒湯,又差人將他扶去廂房。
雲辭唇邊始終留著淺笑,一一目送賓客離去。他面上似是漾著醉意,然仔細一看,又是清冽。
知言軒內鋪天蓋地皆是紅色,紅的綢帳,紅的燈籠,樹枝花草無一不繫著紅繩,門幔亦是百喜圖,新房的窗戶也貼著數個「喜」字,彷彿能將夜色淬上一層紅光,接天而去。雲辭緩步邁入知言軒,直被這眼底的紅色耀了雙眼。
婚房之內,龍鳳紅燭正熠熠燃燒。喜娘與丫鬟站成一排,恭喜之聲不絕於耳。更衣、滅燭、解紅結……待到屋內終於剩下一雙新人時,雲辭才肯走近床榻之前。
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鋪了滿床,取「早生貴子」之意,可又有誰知,他剛失掉一個孩子?唯有新娘靜靜端坐在床榻旁,看似無比溫婉嫻靜,確然是大家閨秀,系出名門。
雲辭按捺下心中情緒,執起金挑子挑起新娘蓋頭,入眼的精緻嬌顏令他瞬間恍惚。這妝容精美的絕色女子是誰?是她嗎?她又何曾抹過胭脂?她應該不施粉黛才對。
可那一抹嬌羞卻是如出一轍,清亮雙眸盈波動人,唯有眼角一滴淚痣……
「挽之哥哥。」新娘緩緩抬眸,朱唇抿笑,及時將雲辭的思緒喚了回來。眼前這有八分相似的女子,是另一個人。若當真論起來,他認識她更久一些,也更熟悉一些。
「品言。」他依然習慣喚夏嫣然的小字。
只這一聲稱呼,足以令夏嫣然的臉色緋紅欲滴。她用那雙盈盈秋水的瞳眸看著他:「挽之哥哥還記得咱們七年前的賭約?」
「記得。」雲辭站在床畔,俯首看她。
「真沒想到,我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要將這園子改名字,你竟當真了。」夏嫣然掩唇含笑,「今日才知,這園子已更名為‘知言軒’……」她這句話有些欲拒還迎的意味,似在期待著什麼回應。
雲辭薄唇緊抿,並無笑意:「願賭服輸,當初既敗給你,自然要踐諾改名。」他無意在這細枝末節上多做糾纏,轉身端起桌案上的合巹酒,遞過一杯在夏嫣然手中,無言相邀。
夏嫣然自知其意,素手接過與之交杯對飲,面色更紅。
一雙龍鳳紅燭影影綽綽,不知何時已被吹滅。可今夜,註定有人輾轉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