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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沉酣一夢終須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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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辭說到做到。待九月過完,他當真將出岫撥給夏嫣然,專職服侍她起居盥洗。

訊息是由淡心傳來的,出岫聽說之後未發一言,默然應承。

翌日,出岫專程去向淺韻討教雲辭飲食起居的方方面面,又比照著那些規矩,揣摩夏嫣然的習性。十月初一,她正式結束一月餘的休養,復工做事。

沈予自參加完雲辭的大婚,便一直留在房州。這些日子,他沒少寬慰出岫,且變著法兒地為她調理身子。對於沈予一直逗留雲府的行徑,出岫不願猜測是否與自己有關,她只拿捏好其中分寸,與沈予保持著適當距離。

而沈予,再也沒有提過要帶她走的事。只是他時常憂心忡忡,若有所思。

日子一天天過去,出岫收起了筆墨紙硯,不再練字。雲辭所贈的琴具與文房四寶,也被她束之高閣。除卻早、中、晚三個時段忙碌之外,她閒暇時候大多在發呆,抑或是給其他小丫鬟們搭把手,幫幫忙。

無人知曉出岫日復一日的沉默中,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就連淡心也不敢去問。而她沉默的時候也與日俱增,甚至像再次失聲一般,能整日不說一句話,只埋頭做事。

今年的冬季有些特別,以往到了入冬時節,煙嵐城總是豔陽高照,而今卻忽然多起雨來。三兩日便要淅淅瀝瀝下一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落,沒完沒了。好似是連蒼天都在為誰感傷。

一大清早卯時剛到,天上又下起雨來。出岫記不得幾天未見過陽光了,這般陰雨的天氣實在是令人心情壓抑。她撐著傘,一路來到雲辭與夏嫣然的屋子前,身後還領著兩個小丫鬟,等待夏嫣然起身喚人。

淺韻比出岫晚來一刻,兩人並排站在門外,皆是目不斜視,各自等著主子的傳喚。

「吱呀」一聲,值守丫鬟睡眼惺忪地開了門,道:「兩位姐姐進去吧,侯爺和夫人都醒了。」淺韻與出岫不敢耽擱,領著人前後進了屋。

滌巾、擦面、更衣、梳妝……這套工序,出岫做了一月有餘,已算熟練得很。她目不斜視地為夏嫣然繫好外衣上最後一根衣帶,緊接著便轉入屏風後,招呼梳頭丫鬟為夏嫣然梳妝,自己則在旁捧著珠翠妝奩,任由主子一一挑選。

而屏風的那一側,淺韻正半跪在地上,仔細地為雲辭整理衣袍下襬。整個早上,只聽到丫鬟們的腳步聲,間或有衣袖擺動帶起的風聲,窸窸窣窣,僅此而已。

今日夏嫣然梳妝得分外仔細,直到雲辭收拾妥當,她還在描眉畫眼,沒有半分停歇之意。

「品言,動作快些。」雲辭在屏風後低聲催促,「母親想必已經起了。」

夏嫣然對著銅鏡低低一笑:「知道了,您在前頭先走著,一會兒我小跑趕上。」

雲辭聞言又催促一聲,便走出房門。

他又服藥了,出岫盯著妝奩裡的珠寶首飾,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自雲辭成婚之後,她再沒見過他坐輪椅,好似每日都是健步如飛,看著已與常人無異。這般透支自己的身子,不惜服用那傷身的藥物,又是為了什麼?或者,為了誰?

「出岫。」此時夏嫣然忽然開了口,「今日灼顏身子不爽,我許她歇息一日。你將她的差事擔了去吧。」

「是。」出岫斂眉回神,俯身領命。

夏嫣然便招手示意她將妝奩擱在梳妝檯上:「先去將榻上收拾了,免得下人看笑話。」

出岫稱是,放下妝奩走回屏風後,挑起半垂的紗籠床幔,準備拾掇床榻。剛剛掀起被褥,一股淫膩的味道便撲面而來,令她手上一頓。

不想也知,這味道暗示著什麼。出岫幾乎還能想象得出,這對新婚夫妻是如何在夜間極盡纏綿,遑論還有那凌亂的床單。熟悉的龍涎香是雲辭獨有的味道,混合著脂粉香味在空中來回飄蕩,卻陌生得令人心悸。

腹部好似有些絞痛之感,一股熱流緩緩湧出。一瞬間,出岫腹痛難當。她強忍著疼痛將被褥、床單一一疊起,抱在懷中向夏嫣然稟道:「夫人,我將東西送去浣洗房。」

此時夏嫣然業已梳妝完畢,從屏風後的梳妝檯處走出來,點頭道:「今日辛苦了。我與侯爺會在太夫人那兒用早膳,你與淺韻不必招呼了。」

出岫抱著滿懷的被套床單,行禮轉身。

剛走了兩步,卻聽夏嫣然在身後一聲驚呼:「出岫!」

出岫不明所以地回頭:「夫人還有何吩咐?」

「傻丫頭!」夏嫣然笑著快步走近,附耳低聲道,「你的葵水都染到裙子上了,快回去換換!」言罷又吩咐身邊的梳頭丫鬟,「你將出岫手中的東西送去浣洗房。」她不能讓雲辭瞧見,是出岫將這些穢物抱了出去。

梳頭丫鬟低低稱是,接過床單被褥出了門。

出岫有些意外。自從八月份小產之後,她一連兩月都沒來葵水,只道是自己的身子還未康復。如今終於來了葵水,那是否也意味著她的身子恢復了?抑或她還沒有喪失生育功能?

難怪方才小腹一陣疼痛,原來是葵水久違而至。若不是夏嫣然好心提醒,她這一路走出去,還不知會多麼丟人。出岫略微赧然地低下頭:「多謝夫人。」

「你等等。」夏嫣然轉去屏風後取過一件薄披風,遞給出岫,「披上吧,能遮住。」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若說起這位侯爺夫人,在府內上下是一致受到好評,也許是尚未主持中饋的緣故,她待誰都和和氣氣,對出岫等貼身下人更不必說,三不五時便有東西賞賜下來。

服侍夏嫣然才一個多月,出岫屋子裡的小妝奩,已滿滿堆了簪子、鐲子、耳墜、手釧……不外乎是些女兒家的飾物。

這位侯爺夫人,是出了名的愛打扮、會打扮。自嫁入雲府以來,每日衣衫從未穿過重樣的。就連遞給出岫的這件披風,也是雲氏名下雲錦布莊所織,天下獨一無二,只此一件。

女為悅己者容,她有疼愛她的夫君,本就應該在乎容顏。出岫如此想著,也沒多說客套話,繫上披風跟在夏嫣然身後走出房門。

院外,雲辭正由竹影撐著傘,獨立霏霏細雨中等著他的新婚妻子。天色雖陰暗,他一襲白衣卻鮮明得刺目。雲辭目光望向夏嫣然,進而看向她的身後,見出岫身上多出一件披風,他又溫柔地回看夏嫣然,似是讚許。

出岫對他夫妻間的湧動只作未覺,俯身向雲辭行禮,又目送兩人離開,才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雲辭剛走出園子,腳步忽然一停,對夏嫣然道:「我有樣東西落下了,你等我片刻。」言罷快步返回園子。

朦朧雨絲之中,依稀可辨精緻披風的一角。雲辭眯起雙眼看著出岫的落寞背影,目光銳利地瞧見她披風下襬被風吹開,裡頭隱隱泛著血紅。只這一眼,他已安了心,轉身重新走出垂花拱門。

自始至終,竹影撐傘相隨其後,主僕二人誰都沒說過一句話。

出岫回到住處,連忙換了衣裳,將被葵水染紅的衣裙用水滌淨。雲府設有浣洗房,主子們的衣裳自有浣洗房打理。出岫想起夏嫣然的披風已被自己穿過,便去了一趟浣洗房,想將這件披風清洗乾淨。

浣洗房的掌事名喚「荊媽媽」,見出岫是從知言軒來的,倒是二話不說接過披風。出岫與之客套了幾句,才撐著傘返回知言軒。

剛走到半路,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動靜。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已被人捂住口鼻拉進假山後,上下其手輕薄起來。

她的雙手被牢牢制伏在身後,陌生男人的氣息盡數吐在她耳畔,令出岫無比驚恐。

她奮力掙扎,支吾著想要逃脫男人的鉗制,心中又驚又怕。是誰?究竟是誰在光天化日之下,膽敢在雲府當眾輕薄自己?出岫腦中蹦出一個人——二爺雲起。

「可算逮著你了。美人兒!」陌生男人在她身後徐徐笑道。

果然是雲起的聲音!他要做什麼?出岫嚶嚶地想要喊出聲,卻只換來雲起更加狠勁的手風,連帶咬牙切齒的話語:「你害小爺禁足百日,成為閤府上下的笑柄,這筆賬,咱們今日該好好算算!」

出岫的心立時跳到嗓子眼裡,雲起卻在此刻忽然鬆了手。出岫深呼一口氣,正待大喊救命,嘴裡又被一塊布給堵上了。

騰出了一隻手,雲起分外逍遙,開始往出岫腰上摸去,邊摸邊笑,很是狎褻:「我大哥和嫂嫂恩愛有加,你看著心裡可難受?」他嗤笑一聲,又將下巴擱在出岫肩上,嘴巴幾乎貼上她的面頰,「怎麼,還盼著我大哥來救你?一個失了寵的奴婢,連下堂妾都不如,還做什麼美夢!」

出岫唯有支吾地哀求又抗拒,只希望雲起能良心發現,放她一馬。

「別掙扎了,否則我會動粗。」雲起將手從出岫腰間向上滑,按在她起伏連綿的胸前,「連我大哥都沒忍住,可見你滋味兒不錯啊!」說著他已狠狠在出岫胸前捏了一把,嘖嘖著道:「小爺我等了兩個月,就等你落胎之後養好身子。今日你哪兒都別想去,乖乖伺候我,還能少受些苦。」

雲起邊說邊將舌頭伸出來,舔弄著出岫的耳垂,話語近乎下流:「我大哥那個殘廢,怎能滿足得了你?不如試試我那活兒,管教你欲仙欲死……」

此刻出岫眼裡已是一片水澤,羞憤得難以自控。

雲起伸手在她面上輕輕一抹,看著滿手水痕,罵罵咧咧地道:「裝什麼貞潔烈女!我道見你怎麼眼熟得緊,如今終於想起來了,你是晗初!」

聞言,出岫心中頓時一涼,不自覺地停止了掙扎。

雲起再次猥瑣地笑起來:「你伺候我高興了,我自會將你要過來,這秘密我也替你守著,如何?」言罷再捏了捏出岫飽滿的胸部,滿意地嘖嘆一聲:「美麗的女子實不需說話,我反倒喜歡你失聲那樣子。」

鼻中聞著美人特有的體香,雲起早就心猿意馬起來。他小腹奔湧出一股慾望,死死抵在出岫腰後,一隻手也開始摸索著衣帶,竟是迫不及待要就地行那猥褻之事。

眼看雲起動了真格,出岫嚇得幾乎暈厥過去。為免貞潔不保,幾近本能地,她忽然伸手探上雲起的慾望,耳中聽聞他一聲舒坦的呻吟傳來,立刻狠狠下手一捏,同時一腳踩在雲起腳背之上。

慘叫聲立時傳來,雲起再也顧不得其他,苦苦哀號。人在慾望頂端時,那地方雖硬,卻也脆弱無比,何況出岫這一手下去也是毫不留情。

「賤人!」雲起連忙彎腰捂住下體,惡狠狠罵道。

趁此時機,出岫掙扎著逃出假山之下,也顧不得衣衫凌亂,冒著越來越大的雨勢,抬步就往外跑。

雲起見這情景,哪裡肯甘心,亦強忍著疼痛從假山後跑出來,大聲喝道:「來人!來人!抓住這賤婢!」

四周的護院聞聲趕來,瞧見出岫衣衫凌亂、面有驚恐之色,皆已猜到幾分。那護院頭領雖同情出岫,但又不得不聽命於雲起,只得將出岫押起來:「姑娘,得罪了。」

半個時辰後,雲府刑堂。

太夫人與雲辭皆是一臉陰沉,端坐兩個主位之上。東側下手,二房花舞英、四房鸞卿、神醫屈方三人一字排開。刑堂正中尚有兩人,一個跪著一個坐著。

跪著的是出岫,她幾乎渾身溼透,一頭青絲貼著面頰,尚能看清隱隱的水汽。她臉色蒼白驚魂未定,雙臂環在胸前,也不知是自我保護還是太冷,身子正瑟瑟發抖。

坐著的則是雲起,一身衣衫俱是嶄新。他臉上毫不掩飾痛楚之意,咬牙切齒憤恨不已,口中尚且輕微地呻吟。

氣氛幾乎是冷凝,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伴著刑堂的情景,無端令人心寒不已。堂內唯有二姨太花氏在低聲抽泣。

「在下已為二爺診斷過,並無大礙,休養兩日即可。」屈方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將方才為雲起的診治結果回稟給太夫人與雲辭。

二姨太花氏這才停止抽泣,長長舒了口氣,還不忘狠狠瞪了出岫一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終於,太夫人沉聲開口,威嚴逼人。

「母親!您要為兒子做主!」雲起連忙告狀,「她……是她要讓我不能人道!她對我懷恨在心,又來勾引我!」

「好好說話!」太夫人斥責雲起,「好端端的,你如何與知言軒的奴婢攪在一起!」

「母親明鑑!她哪裡是什麼奴婢!她是個妓女!」雲起試圖轉移話題,「她本名晗初,是京州醉花樓的頭牌!咱們都被她給騙了!」

此話一齣,堂內除卻太夫人和雲辭之外,皆是一臉震驚,二姨太花舞英毫不掩飾鄙夷之色。

「晗初」二字一經雲起說出來,出岫幾乎不敢抬頭,只抱臂垂眸看著冰冷的地面,咬著下唇。

雲起偷偷瞟了出岫一眼,見她不說話,便繼續大著膽子道:「她一個妓女,假死投奔大哥,也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這是要用狐媚子功夫,來敗壞我雲府威名!」

「你如何得知她是風塵女子?」大庭廣眾之下,太夫人實難說出「妓女」這不雅字眼。

「兒子從前去京州辦差事,曾……見過她獻藝。」雲起支吾著回道,「她在京州豔名遠播,同九皇子、赫連氏長孫都有染,狐媚得很!」

聽聞這句詆譭,出岫霎時抬頭,狠狠瞪向雲起:「我沒有!」

「沒有什麼?」雲起理直氣壯地反駁,「赫連齊是你入幕之賓,京州人人皆知。還有九皇子為你寫的豔詩,早已傳遍天下!你還敢狡辯!」

雲起邊說邊伸手指著跪地的晗初,越發理直氣壯起來:「母親、大哥。你們合該好好盤問,這賤妓到底受了誰的指使才更名換姓?來到我雲府又是意欲何為?」

「我沒有!」出岫睜大一雙水眸亟亟否認,只是這一次,她已不是看向雲起,而是望向刑堂之上的雲辭。

從事發迄今,那人一直沒有表過態,甚至沒說過一句話,寒冽著臉色一徑沉默。

「侯爺……我沒有。」出岫見他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中已一片冰涼,也顧不得來著葵水渾身溼透,顫抖著聲音再道。

至此,雲辭才抬目望向出岫,冷冰冰撂下一句問話:「你真的是京州名妓?」

四目相對,出岫看到雲辭的神色,頓時啞口無言。她多麼想開口否認,一直忐忑著不願瞞他,可如今,也唯有這一句,她無論如何否認不了。

出岫終於敗了,垂眸無言點頭,面上是一片死寂。曾經以為跟隨雲辭來到雲府,便能摒棄過往重獲新生。他給她新的名字與身份,她也欣然接受,充滿對未知的嚮往,還有,對他的信任。

卻不承想,世事翻雲覆雨,她終不能逃過「妓」之一字,不堪、下賤,甚至是淫蕩。出岫居然不敢再看雲辭,只怕看見他的失望與後悔。失望她這個人,後悔與她有過這段情。

早知如此,彼此剖白心跡的那一日,她便該據實以告。那句未能出口的坦白,竟變成今日這番局面……

「我就說,好人家的女兒如何能想出這種招數!竟往男人那地方下手!原來是出身風塵,難怪有這手段!」花氏想起愛子險些被弄斷命根子,心中早已將出岫罵上千萬遍,連忙添油加醋地道。

堂內又是寂靜無聲,良久,雲辭的聲音才幽幽響起,沉痛而冰冷:「出岫,你太讓我失望了。」只這一句,已將出岫判了死刑,永世不得超生。

此時,唯有太夫人眯起雙眼,不解地看向雲辭。她不明白親子的意圖,他明明早知這女子就是晗初,為何還要在此做戲?太夫人心中幾番思量,面上卻對雲辭道:「她是知言軒的人,你看著處置吧。」

太夫人一句話定下基調,堂上眾人都不敢再開口。雲辭緩緩合上雙目,捂住胸口咳嗽一聲,倏爾睜眼看向堂下:「將她關在刑堂,聽候發落。」

霎時,出岫淚盈於睫。說不清的心痛洶湧來襲,蓋過了所受的屈辱與委屈。服嗎?恨嗎?傷嗎?她模糊的淚眼想看清雲辭,可努力了半晌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雲辭正對著四姨太,無聲地詢問什麼。

四姨太真美啊!出岫頭一次見到這狂野又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子。只是她不明白,今日雲辭為何要喚來這位毫無干係的四姨太,難道,僅僅是想多一個人來看她受辱嗎?

她不願將人心想得如此不堪,唯有閉上雙眸,任由淚水從兩腮潸然滑落。再睜眼時,已能清晰直視。

出岫看到四姨太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似是遺憾,又似憐憫。而云辭,面上頓生失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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