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在混混沌沌中醒來,只覺得困頓難當,胸腔中空空蕩蕩,好似缺了一塊血肉。她想要開口說話,咽喉卻傳來輕微的刺痛,她這才想起自己用簪子自盡未遂,後來便吐血暈倒了。
既然還知道痛,那便應該沒死吧。出岫掙扎著想要從榻上坐起,身邊卻傳來一陣動靜:「你醒了?」是淡心。
出岫抬眸看去,見她眼眶紅腫,面容憔悴,神色端的傷心欲絕。出岫強忍著咽喉之痛,喑啞著問道:「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出岫撫著額頭坐起身,細細回想刑堂裡發生的一切,再問:「侯爺這是……饒過我了?」
出岫不傻,她咽喉上被簪子刺破的傷口已被上藥包紮,看這屋子的格局,也是她從前在知言軒住的那間,眼前又得淡心照料……若非雲辭的允准,自己一個「殺人犯」怎能享有這般待遇?
縱然出岫心裡已經猜到了,可她還是想聽淡心親口作答。然而,淡心卻別過臉去,哽咽著道:「你別問了……沈小侯爺會帶你走的。」
沈予要帶自己走?這麼突然?出岫只道是他對自己施以援手,向雲辭求了情。如此一想,她心裡也好受些。至少,沈予肯相信她,也肯念著舊情。不似某人,鐵石心腸,全無信任。
想到雲辭,出岫難免心頭一窒,微微合上雙眸,再問:「小侯爺呢?」
屋內有一瞬的沉默,淡心並未正面回答,只忍著淚意道:「我去請他過來。」言罷逃也似的出了門。
從淡心回話到離開,出岫一直合目靠在榻上,心中是一片憤恨與死寂,便也沒察覺出什麼異樣。
要走了呢!在這離信侯府待了短短一年,她已將半生愛恨葬送於此,從今往後,心如空城。咽喉處彷彿又有些灼痛,出岫不禁顰蹙娥眉,抬手撫了撫脖頸。手指剛剛觸碰到頸上的肌膚,但聽屋門「吱呀」一聲重新開啟。
應是淡心領著沈予來了吧?出岫輕輕側過身子,撩起床幔朝外看去,只見一角素白衣裙映入眼簾,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冷寂徹骨。
「淺韻?」出岫看她一襲素服,面有悲憤之色,不禁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話問出口的同時,淺韻已繞過屏風走到榻前,雙手一直揹負身後。她低眉望著榻上憔悴不堪的出岫,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滴淚已從眼角滑落:「出岫,我送你去見主子。」
主子?見什麼主子?出岫的疑惑尚未出口,淺韻已忽然俯下身來,將藏在身後的雙手緩緩伸出。出岫頓覺眼前一道寒光倏然閃過,她連忙下意識地向後一躲,與此同時,耳畔傳來淺韻淒厲的怒喝:「你去死!你最該死!」
抬手起落之間,一把匕首已朝出岫的心房狠狠戳了下去,甚至能聽到鋒刃割開血肉的聲音。由於反應及時,出岫躲過一劫,但左肩上仍被生生刺中一刀。突如其來的髮膚之痛伴隨著淺韻淒厲的哭喊,令出岫腦中一蒙,幾乎要失去意識。
「是你害死了主子!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一小股鮮血自出岫肩上湧出,飛濺到淺韻臉上,後者卻恍若未知,越發哭得淒厲。淺韻使勁將匕首從出岫肩上拔出,發瘋似的想要再捅一刀。
出岫忍著肩上劇痛,幾乎忘了反抗,耳中只剩那句「是你害死了主子!」她抬眸望向逆光的淺韻,一剎那竟能體會到對方的憤恨與傷痛。同為女子,出岫幾能斷定,淺韻不是偽裝。
就在出岫愣神的空當,屋內忽然一陣光影明滅,一截燃燒的紅燭已朝淺韻飛撞而來,恰好擊中她執著匕首的右手。淺韻猝不及防被燙了一下,那截紅燭便與匕首一併掉在地上,幽蘭橘紅的光色「唰」地一滅,室內瞬間變得暗淡。
「出岫!」淡心的擔憂之聲匆匆響起,緊接著沈予的氣息撲面而來。黑暗中淺韻傳來一聲喊叫,應是被沈予制服了,可她仍然憤憤地哭道:「我要殺了她!我要為主子報仇!我要……」
往下的話,淺韻未能說出口,已被沈予捂住了嘴。他立刻將發瘋的淺韻往門外拖拽,還不忘對淡心囑咐:「你去看看出岫!」
淡心會意,連忙擦亮隨身攜帶的火摺子,上前詢問出岫的傷勢:「你傷在哪兒了?」話一齣口,她已看清出岫的模樣——出岫整個左肩猩紅一片,鮮血不停地流著。
淡心霎時慌亂起來,正欲去尋繃帶,卻被出岫死死拽住左臂:「侯爺怎麼了?」淡心心中一驚,故作冷靜地深吸一口氣,回道:「夫人去世,主子悲痛不已,如今……正在休養。」
可出岫哪裡會信?捂著傷口啞聲追問:「淺韻為何說我害死了他?」
面對出岫死死探究的目光,淡心腦子裡也是一片混亂,勉強解釋道:「夫人去世,淺韻姐姐傷心過度,神志不大清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來不太喜歡你……」
淡心說著說著,想起雲府如今的情況,也不禁落下淚來。夫人一屍兩命,主子為情而死,太夫人心力交瘁,淺韻又瘋癲失常……真真是禍不單行!可她一介丫鬟所能做的,便是盡心辦好主子交代的差事,好好照顧出岫。
為了這句交代,她甚至錯過了見主子最後一面!
淡心忽然不敢面對出岫了,她怕自己會不經意流露出憤恨,惹出岫生疑;她更怕自己忍不住,將實情全盤相告,毀了主子生前的安排。想到此處,她迫不及待找了個藉口離開:「我去瞧瞧淺韻姐姐,再讓小侯爺來替你治傷。」
「嗯。」出岫沒再追問,似乎是信了淡心的說辭,靠在榻上不言不語,由於失血過多,竟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她是痛醒的,左肩上被蜇得一陣生疼。出岫竭力睜開雙眸,看見自己貼身的寢衣被撕去一角,沈予正在為自己上藥。
出岫下意識地一躲,又被沈予按了回去:「淺韻有些精神失常,你不要計較。」他一面敷藥,一面沉聲道,「明日我帶你離開房州。」
要離開了嗎?出岫有些恍惚,感覺有什麼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卻沒能抓住。她極力回想著,忽然,淺韻的淒厲怒喊浮現在了腦海中,她為愛斷情傷所矇蔽的心智豁然開朗!
出岫驚恐地看向沈予,突然抓住他正在上藥的手:「小侯爺,我要再見他一面。」
沈予身形一頓:「他不會見你的。」
「是嗎?」出岫忍著咽喉與肩上的陣陣疼痛,清麗的眸光瞬間黯淡,幾乎是顫抖著問道,「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死了?」
「咣噹」一聲,沈予失手把藥瓶摔在了地上。他連忙俯身去撿,藉此掩飾自己的悲傷與慌張,回道:「不是。」
「他是死了!」沈予剛一否認,但見太夫人已一身素衣出現在房門口,這一次,無人攙扶。她透過低矮的屏風望向出岫,面無表情地冷聲道,「我的兒子云辭,為了救你,死了!」
「太夫人!」沈予立刻循聲看去,發現太夫人交疊的雙手之中,還攥著一張薄紙,他連忙起身擋在出岫面前,道,「您不該來這兒!」
「這是雲府,老身為何不能來?」太夫人沉著臉色,燭火下尚能看清她的如霜鬢髮,與一身素服慘烈地輝映著。她腳步沉穩地邁入房內,面上不見一絲悲慼,彷彿一夜之間,又恢復成為那個執掌雲氏的謝太夫人。
「太夫人!」沈予亟亟邁步到她面前,一邊伸手阻攔,一邊低聲提醒,「您不要忘記答應過挽之……」
「老身沒忘。」太夫人毫不客氣地直視沈予,「我與出岫說幾句話,屆時她是走是留,雲府絕不攔著。」
沈予聞言有些急了,更壓低了聲音:「挽之屍骨未寒,您是要讓他死不瞑目?」
「正是我兒屍骨未寒,老身才要來這一趟!」太夫人周身散發著強勢的氣場,話語與神情皆不可違逆,她揚手推了沈予一把,「讓開!」
沈予沒有提防,竟被推得閃了個趔趄,待站穩身形,只見太夫人已大步走到出岫榻前。
再看出岫,正捂著肩傷強撐著起身。當瞧見太夫人今日也是一身素白,她心頭陡然一驚,終於忍不住咳嗽起來。
太夫人目中似怨似怒,似傷似憐,見沈予又想過來阻止,便冷聲喝道:「來人!」
門外齊刷刷響起一聲回稟:「主母!」聽著竟有數十人之多。太夫人順勢轉身再看沈予:「辭兒剛剛過身,屍骨未寒,我不願在府內行拳腳之事。你若識趣,便自行迴避吧。」
沈予瞬間明瞭外頭那些並非一般護院,而是雲氏豢養的鐵面暗衛。可他受了雲辭的囑託,又怎會懼怕這些人?他拼了性命也要護著晗初的!因而沈予腳步未動,站在原地錚錚道:「即便我今日血濺當場,也恕難從命。」
聞言,太夫人雙眼微眯,似是意外,又似欣慰,上上下下打量了沈予一遍,才緩緩點頭:「好!不愧是辭兒的摯友,不錯。」
室內的燭火忽明忽暗,隱隱潛藏著危險的對峙。便在此刻,出岫忽然幽幽開口:「恰好我也有事與太夫人說,小侯爺,請您暫且迴避吧。」
「晗初!」沈予蹙眉望向榻上,他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出岫半個身子。她的容顏、神情以及左肩的傷口,都一併隱在了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沈予心中擔憂,仍然站著不動,「有什麼事,等你養好傷再說不遲。」
「請您迴避。」出岫重複一遍,聲音似比方才更為喑啞。早在太夫人說出雲辭「屍骨未寒」這四個字時,她已明瞭一切,而今,她也迫切需要和太夫人單獨說一說話。
出岫輕咳一聲,掩在陰影裡的身子動了動,再對沈予道:「今日若不讓我問個明白,只怕您救了我一時,也救不了一世。」
這是以命相脅了!沈予心中大驚,種種恐懼湧上心頭。偏他知曉出岫的性子執拗,便也只能無奈妥協,咬著牙關對太夫人暗示:「她傷勢未愈,情緒不宜波動。」
太夫人冷冷掃了沈予一眼,並不接話。
有這樣一位母親,沈予不知該替雲辭喜還是悲。他不情願地邁出屋子張望,果見院落裡跪著四十個暗衛,一排八人,一共五列,清一色戴著銀光假面,齊齊整整跪地領命。
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暗衛見沈予出來,率先從地上起身,拱手道:「得罪了。」言罷打了個手勢,一群暗衛便將沈予團團圍住,倒也未動手腳。而當事人卻毫無反應,只一徑盯著屋門,目中洩露無盡擔憂……
屋內良久沒有動靜,但沈予能猜到太夫人說了什麼。他正自擔心不已,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忽然傳了出來,慟人心魂。
是晗初!縱然那嗓音喑啞不堪,沈予也能聽出來。他生怕出岫發生意外,亟亟邁步欲往屋裡闖,被暗衛們抽刀攔下。至此,沈予終於不堪忍受,一拳直擊離自己最近的暗衛頭部,湖藍衣袖飛速一揮,一道冷光已劃過那暗衛的咽喉。
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伸手奪過暗衛手中長劍,看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殞命。其餘三十九個暗衛頓時震驚,一則沒想到沈予當真會動手,二則也是低估了他的身手。眼見同伴瞬息被殺,暗衛們齊齊朝沈予襲來,但招招不敢致命。
沈予身形幾個起落,以退為主,左右躲閃,赤紅著雙目怒喝:「太夫人!」
「住手!」屋內適時傳來一陣喝令,太夫人人未出現,聲已傳來,「放他進來。」
暗衛們得令,讓出一條道路。沈予疾步奔入屋內,一眼瞧見出岫在榻上蜷成一團,面無表情雙手抱膝。沈予發現她的身子正在簌簌顫抖,左手手心裡還攥著一張泛黃的紙。正是太夫人帶來的。
沈予立時扳過出岫的肩膀,探手去看她的左肩,還好,傷口沒有裂開。再看太夫人,面上稍有戚色,倒還是那副冷靜模樣。
「我要立刻帶晗初走!」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長幼尊卑,對太夫人肅然道,「我敬重您是挽之的母親,也請您……尊重他的遺願。」
聞言,太夫人仍舊無甚反應,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只道:「她是去是留,你說的不算。」
沈予雙拳死死握緊,軟下聲音哄著出岫:「你不是讓我帶你走嗎?咱們現在就走,馬上離開這裡。」
出岫緩緩抬起頭來,雙眸盈滿淚光看向沈予:「好,我走。」
沈予立時鬆了口氣:「一言為定。」
「嗯。」出岫失魂落魄地點點頭,又看向太夫人,「讓您失望了,既是侯爺生前的安排,我選擇遵照他的遺願。」
太夫人面上不乏失望神色,微合雙目道:「是我看錯了人,也高估了你對辭兒的感情……既然如此,你走吧。」
「我想等侯爺過完頭七再走,還請您允准。」出岫卑微地懇求。
太夫人已無心再去為難她,便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好。」
出岫聞言沒再說話,只掙扎著下了床,不顧沈予的阻攔,執意給太夫人磕了個頭。
太夫人面無表情地受下這禮,轉身緩緩往屋外走。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出岫道:「那張紙,留給你做紀念吧!」
只這一句,已令出岫的淚珠簌簌而落。她很想哭出聲,怎奈此刻已是聲嘶力竭,唯有望著太夫人離去的背影跪地不起。她的手在劇烈顫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紙從指間滑落。
略微泛黃的紙張之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幾排小字,燭火搖曳,沈予看不清內容,只能瞧見紙張最後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工工整整的瘦金字型——雲辭、出岫。這兩個名字後頭,還按著兩個鮮紅的手印。
沈予從地上拾起這張薄紙,極力穩住心神去看,這才發現其上赫然寫就兩個大字——「婚書」。一剎那間,沈予明白了,這是雲辭一直珍藏著的,要給晗初的一個名分。
只是,承諾仍在,人已長逝。徒留一紙沒有兌現的婚書,是這段絕戀的見證,也是雲辭最珍貴的遺物。
山盟仍在,錦書難託。
自那日太夫人來過之後,出岫變得越發沉默憔悴,每日按時敷藥、喝藥,不吵不嚷,也不見悲痛流淚。
沈予看在眼裡雖然欣慰,卻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彷彿出岫這個人失去了光彩,也失去了靈魂,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轉眼間,雲辭的頭七即將過去,這些日子裡,南熙世家公卿、雲氏旁支連夜趕來祭奠英年早逝的離信侯;同在房州的慕王亦代表南熙宗室前來祭拜;身在北熙的旁支則還在趕往煙嵐城的路上。
時值北熙江山之爭的攻堅時刻,叛軍臣氏一路北上,已將北熙四州攻下三州,如今正往皇城黎都開進。因而對於雲辭之死,北熙原帝自顧不暇,宗室也沒人前來憑弔。
離信侯夫婦在一夜之間同時死亡,為保家族顏面,太夫人對外宣稱是夏嫣然懷有身孕期間溺水而亡,一屍兩命;雲辭愛妻心切,悲痛不已,引發舊疾驟然離世。外人都知道離信侯身體孱弱,舊疾纏身,也多少聽聞過夏嫣然與之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因而太夫人這番說辭,倒也暫時瞞住了一些人。
只是眼下除了離信侯風光大葬之外,還有一件萬分棘手之事——挑選爵位繼承人。雲辭膝下無後已是不爭的事實,可離信侯之位必須有人承襲,尤其是在這南北對峙、北熙內亂的關鍵時刻,雲氏的存在甚為微妙,是能夠鉗制南北的最後一步棋。
此時此刻,無論是南熙統盛帝,還是即將奪得北熙帝位的臣氏,都不願看到雲氏的倒臺與沒落。於是,在雲辭頭七未滿之際,那些名為祭奠的雲氏旁支,也受到各自的利益幫派指使,紛紛向太夫人進言,希望儘快指定侯位人選。
在這件事上,雲氏一族分成了三派。
順位派,認為應由雲辭的手足按照長幼之序承襲爵位,即雲起和雲羨;
立賢派,希望在雲氏族內尋覓德才兼備的子孫承襲爵位;
立嗣派,擁護嫡脈,主張從旁支裡挑選子孫過繼到雲辭膝下,以嫡系嫡支的身份承襲爵位。
……
太夫人眼看族人在雲辭頭七未滿之際,便覬覦著離信侯之位,心中不可謂不寒涼,她唯有用一個招數拖下去——佯裝悲慟欲絕。謝太夫人痛失愛子,悲慼之餘不問外事,眾人也只得收斂。
太夫人便在暗中觀察族人的態度,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在這件事上,二房、三房表現得異常平靜,只有雲起偷偷見過幾個家族老人,卻也沒有下文。
「今夜子時,是侯爺的頭七之刻,你務必吩咐閤府眾人和衣入眠,不得在府內遊蕩。即便睡不著,也不能離開各自房內一步。」太夫人在佛堂吩咐管家雲忠。
南熙自古有俗,在死者故去的第七日,他的魂魄會返回家中。倘若魂魄看到家人還未歇息,便會產生記掛,不能安心去投胎。故而,太夫人才會按照舊俗,命令今夜子時時分合府盡數不得外出。
雲管家自然領命稱是,匆匆退下去吩咐眾人。這邊廂他剛剛離開,那邊廂沈予已闖入佛堂,對太夫人道:「晗初不見了!」
太夫人握著佛珠的手頓了一頓,從蒲團上起身反問:「她人不見了,與我雲府何干?」
沈予心頭著急,又不知如何反駁,唯有道:「她這幾日一直無恙,明明說好過了挽之的頭七,她便隨我離開……」
「你以為,是我將她擄走了?」太夫人倏然冷眸一掃,沉聲喝問。
沈予啞然片刻,解釋道:「我並非此意,只是想勞煩您派人在府上找一找。」
太夫人似聽到了什麼笑話:「今日是辭兒頭七,閤府皆要回避,我如何能派人去找?況且,她是害死辭兒的罪魁禍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恰好去給辭兒陪葬。」
「太夫人!」沈予見勸不動,當真急了,「旁的不說,即便為了挽之,您也不能坐視不理!何況……那天是您親自拿來的婚書!」
婚書嗎?太夫人雙眼微眯,平靜反駁:「那婚書誠然是辭兒的遺物,可並無媒證之人簽字蓋印,便不算生效。」
「太夫人何苦咄咄相逼!」沈予終是顧不得禮數,欺身上前怒問她,「挽之費盡心思才保下晗初性命,您難道忍心讓他身後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太夫人悽聲厲道,「是他讓我不得安寧才對!他沒留下子嗣,倒將這個爛攤子丟給我!」此時此刻,太夫人亦是怒上心頭,在外人面前接連隱忍了幾日的怒意,終是被沈予激發出來。
聽聞這番話,沈予稜角分明的俊顏很是凝重,「川」字眉峰洩露出無盡擔憂。他望著好友的母親,雲氏備受尊崇的謝太夫人,倏然下跪請求道:「請您饒了晗初,放她……一條生路。」
太夫人見沈予這般動作,很是詫異,便斂去冷笑看向他,唏噓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似沈小侯爺這般驕傲之人,竟肯為了一個女人下跪?」
「您是挽之的母親,亦是我的長輩。對您下跪也是自然……何況為了晗初,我心甘情願。」此刻沈予已忍到極限,雙手藏於袖中緊握成拳,只差磕頭相求。
「說到底,你還是以為我將她藏起來了。」謝太夫人幽幽一嘆,道出心中所想,「我沒有對付她,也不知她在哪兒……不過你若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吩咐尋人。無論她是生是死,我都給你個交代。」
「什麼條件?」沈予跪在地上立時抬首,目中毫不掩飾迫切與焦慮。而這目光看在太夫人眼中,生生讓她晃了眼。自她知曉雲辭的死因之後,便也明白了夫君雲黎的死因。是鸞卿親口證實,情毒加上誅心蠱,唯有絕情棄愛方能解毒。
她的夫君為了讓她活下來,不惜上演香豔一幕,只因他懂她,知道她平生最恨男人四處留情、負心薄倖。可當背後的深情真相被戳破,她這股憋了十幾年的怨憤又能往哪裡發洩?
雲辭死後無嗣,離信侯之位懸而未決,毒害她夫君、愛子的幕後真兇還潛藏在暗處,她怎能倒下!若就此言敗,她有何顏面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又怎對得起夫君為她以命換命!
太夫人定定瞧著沈予,心中飛快轉過千百思緒。她相信,若是她的夫君、愛子在天有靈,也一定會贊同她的決定!想到此處,太夫人再無隱瞞,直白道出自己的計劃:「我要你來做辭兒與出岫的媒證之人,讓那紙婚書立刻生效!」
做媒證!沈予「唰」地從地上起身,眉眼倏爾散發冷意:「您要讓晗初與挽之冥婚?在雲府為他守寡?」
「不!」謝太夫人斷然否認,「我若想找個女人為辭兒守寡,天下閨秀信手拈來,無論如何也輪不上她!」太夫人目中精光畢現,帶著幾分恨意與算計,道:「我要她以離信侯遺孀的身份留在雲府做餌,釣出幕後黑手!」
「您這是把她往死路上推!」沈予豈能同意,憤而拒絕,「挽之臨終前一再交代……」
「交代什麼?」太夫人沉聲打斷沈予,「辭兒為救她,連性命都不要了!如今我只讓她做個餌,又過分了?」
聽到此處,沈予恍然大悟:「那日您單獨與晗初說話,就是為了這個?」
「不錯。」太夫人似無力,又似遺憾,「出岫太懦弱了!我看得出來,她沒有多少心氣兒去為辭兒報仇,只怕是存了生死相隨之意。」
「生死相隨?!」沈予大驚。
太夫人點頭,幽幽嘆道:「當日我見她那番模樣,已知她心有死意。你可要快些決定,否則再猶豫下去,興許她已經上了黃泉路了。」
此話一齣,沈予心中驟然一緊,卻猶自掙扎道:「我不信,她若想尋短見,大可不必等到今日……」他忽然不敢再說下去了,只怕太夫人會一語成讖。若是晗初當真存了死志,他又要如何面對雲辭?
沈予正想著,但聽太夫人又道:「今日是辭兒頭七,也是他陰魂最盛之日,出岫選在今日尋死,不是沒有道理。」她邊說邊看沈予,「你想好了嗎?」
面對太夫人的咄咄說辭,沈予終於發現,他低估了對方的手段!太夫人早便知道晗初萌生死志,卻不出言阻攔,一則是想等她自己想清楚,二則便是為了逼迫自己籤那紙婚書!
雲氏的這位當家主母,暫且不論心腸如何,只這一份算計與心思,他沈予這個花花公子,是拍馬也遠遠及不上!
「太夫人不愧執掌雲氏十數年,心思之深令人自嘆不如。」沈予似諷刺,又似歎服,但更多的是難以遏制的傷情。他發現自己從來不懂晗初,無論是從前,還是今時今日。
太夫人生平閱人無數,眼見沈予沉著臉色暗自斟酌,遂又下了一劑狠藥:「我不是要出岫一輩子守寡,我只想找出幕後真兇,但這個餌只有她能做。你若簽了這婚書,辭兒和出岫的媒證便是你,婚書是否有效,也全憑你說的算。事成之後你若想帶她走,也不存在任何糾紛。」
太夫人眯起雙眼,繼續勸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來做媒證,主動權便在你手裡。」
不可否認,沈予動搖了,但他還是半信半疑。畢竟在這位謝太夫人面前,他的心智猶如稚童:「您當真會放她走?」
太夫人有些不耐了:「難道你還不明白?我之所以要你做這媒證,一則是尊重辭兒的遺願;二則是方便你和出岫離開。若非如此,這媒證還輪得到你來做?我拿了婚書去找慕王,難道他會推辭不成?」
聞言,沈予慎重地斟酌起來。自古大戶人家結親,皆要找一頗有威望的人來擔任媒證,如此婚書才算按律生效。誠如太夫人所言,若是他自己來做這媒證,屆時婚書是否有效,便在他掌握之中,想讓晗初改嫁,也不是不可……
想到此處,沈予終於下定決心,對太夫人應允道:「好,我答應您,但前提是您要確保晗初的安全。」
太夫人冷笑一聲:「有你師傅和鸞卿在,她還能有什麼閃失?我謝描丹也沒這麼傻,讓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雲氏於股掌之中!」
事到如今,沈予不得不倚仗太夫人:「既如此,還請您儘快下令尋找晗初的下落。」
「這是自然。」太夫人走出佛堂,看了看漸晚的天色,問道,「你最後一次看見出岫,是什麼時候?」
沈予搖了搖頭,提不起半分精神:「我好幾個時辰沒見過她了……但一個時辰前,有人瞧見她在靈堂徘徊,可我找遍了,還是找不到。」
太夫人霎時變色:「走!去靈堂!」
素白的挽幔懸於靈堂內外,處處可見弔唁人所贈的祭幛,六尺靈桌上高高擺著祭物與香燭,桌前停放著雲辭的棺槨。雲氏雖家大業大,可整個靈堂卻佈置的肅穆簡潔,一如亡者生前的為人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