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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初嫁已是未亡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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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和沈予一前一後步入靈堂,皆為這氣氛所感染,不約而同回想起了雲辭離世時的情景。由於雲辭去世突然,許多族人尚未趕來祭拜,因而這棺槨便一直停放在此,等過了頭七再入殮下葬。為此,太夫人特意尋來世所罕見的香料置於棺內,可保雲辭的屍身半月不腐不爛。

然而,這靈堂大廳一眼便能望到盡頭,又哪裡看得到晗初的影子?沈予越想越急,只怕再聽到什麼噩耗。便在此時,太夫人忽然眯起雙眼,看向雲辭的棺槨,命道:「來人!開棺!」

開棺!此二字一齣,連沈予也是大為震驚,忙鄭重勸道:「重開棺木,是對死者大不敬。我知道您的意思,可這棺蓋重逾百斤,晗初一介女流如何能抬得動?您……還是莫要打擾挽之的亡魂,讓他安息吧。」

「那你是小瞧女人的能耐了。」太夫人掃了沈予一眼,冷冷道,「你連開棺的膽量都沒有,我倒懷疑,辭兒臨終前可是選對了人?」

這一次,輪到沈予變了臉色。他素來驕傲,聽慣男男女女的阿諛奉承,怎能受得了這等小覷?

「我是辭兒之母,你是他生前好友,你我二人開棺,也不算驚擾亡魂。」太夫人沉聲再道,直接朝著雲辭的棺槨走去。

事已至此,沈予亦不敢再耽擱下去,連忙大步走到棺槨前,對太夫人道:「還是我來吧!」說著他已挽起衣袖,雙手置於棺蓋之上驟然發力,但聽低沉的木材摩擦聲緩緩響起,片刻之後,棺蓋被推開一半。

兩人俯首看去,只見紫檀木製成的上等棺槨中,並排躺著一男一女。男子面色蒼白不掩清俊,周身散發異香,是死去七日之久的雲辭;而女子側臥在男子身旁,面色紅潤,傾國傾城,正是出岫無疑。

她竟然當真躺進了雲辭的棺槨中!生不同衾死同穴!這等駭然而深沉的殉情,世上又有幾個女子能做得出來?沈予頓感驚怒交織,且兼動容,他連忙俯身去探出岫的鼻息,強忍傷痛道:「晗初被活活悶死了!」否則面色也不會如此紅潤異樣。

然而太夫人卻冷聲道:「將她抱出來!這等沒出息的女人,怎配與辭兒同享棺槨!」

沈予怔怔未動,太夫人又看向他道:「也許還有救,這棺槨並非下葬所用,棺身上鑽有透氣小孔,但很細微。」

聽聞此言,沈予立刻將出岫抱出棺槨,又按上她的人中穴開始施救。這一刻,他無比慶幸自己是個醫者……

如此費了半盞茶的工夫,沈予已是滿頭大汗,「啪嗒」一滴汗水恰好落在出岫眼簾之上。電光石火之間,出岫的長睫倏然閃動,一聲細微的咳嗽隨之響起,她終於幽幽轉醒,只不過雙眸無神。

「看來還沒死透。」太夫人站到出岫面前,突然伸手一巴掌甩了過去。只聽「啪」一聲脆響,出岫面上立刻留下五指紅印,「我兒拼死救你,你卻要殉情?!」

「太夫人!」沈予攬著出岫,想要伸手阻止卻為時已晚。

靜靜的靈堂內只能聽到出岫微弱的氣息,她好似這才反應過來,死寂地看向太夫人,雙眸漸漸浮出悲慟欲絕之色。

「如今雲氏族人虎視眈眈,各個盯著離信侯之位。你不想著如何保下這位置,不想著如何替辭兒報仇,你對得起他嗎?!」太夫人越說越是憤怒,身形顫動幾乎要昏倒過去。

「晗初……」沈予將下頜抵在她額頭之上,似怨怪、似疼惜,痛聲道,「你如此不愛惜自己,挽之地下有靈,要如何安息?」

與此同時,太夫人朝沈予使了個眼色:「咱們走吧!她有勇氣去死,卻不敢替辭兒報仇,豈不是辭兒愛錯了人!白白為她丟了性命!」

話語擲地有聲,太夫人瞧見出岫動了動神色,再對她斥道:「雲氏傳承數百年,每一任當家主母皆膽識過人,似你這般卑微懦弱的女人,還妄想進我雲氏家門?我可沒工夫為你一個外人耗著!」說罷,太夫人再無一絲猶豫,連雲辭半開的棺槨都不顧,大步出了靈堂。

太夫人說走就走,沈予唯恐出岫再尋短見,他想勸,但苦於辭窮,千言萬語只能喚出她的名字:「晗初……」

這一聲舊稱,出岫恍若未聞,只緩緩起身走向棺槨旁。躺在其中的那個人,神態安詳,唇畔勾笑,清顏仍舊栩栩如生,似是走的了無遺憾。可,他清冷孤寂地走了,黃泉路上無人相伴,為何要留她在世間踽踽獨行?

出岫顫抖地伸手去觸控雲辭,從他的眉峰、鼻骨,直至臉頰、薄唇,無一遺漏,生怕錯過這最後的肌膚相貼。一行清淚掉入棺槨,恰好滴落在雲辭衣襟之上,白衣立刻氤氳開一片水痕,是她流在他身上最後的眼淚。

出岫未曾想到,當日那句「生死不復相見」,竟是一語成讖!從此以後他們陰陽兩隔,就連死而同穴都沒有機會!這世事環環相扣,這宿命翻雲覆雨,竟至殘忍如斯……

出岫撫著棺槨哭跪在地,方才還微弱的鼻息,盡數被這場慟哭討了回來!這是最後一次,且容她再看他最後一眼,從此以後,生死不再是距離,她會為他恪守不渝,在餘下的日子裡,每日企盼能在夢中相會!

也不知哭了多久,出岫才擦去淚水,施手摩挲著棺蓋上的祥雲雕花,神色虔誠而鄭重。半晌,她看向身後一直守著她的沈予,道:「勞煩小侯爺與我一起,為侯爺蓋棺。」

沈予沉默著上前握住出岫的雙手,使力將棺蓋慢慢合上。雲辭風清霽月的面龐從兩人眼底緩緩消失,重新掩藏在紫檀棺木之下。而一併掩去的,還有出岫那顆懦弱、自私、逃避的心。

太夫人說得對,雲氏的媳婦都是膽識過人,她如此懦弱不堪,簡直枉費了雲辭的生死深情!太夫人喪夫喪子尚能堅強如斯,她若一意隨雲辭去了,留下他的母親苦苦支撐,豈不是讓他無法安息!

出岫從懷中取出那紙未能兌現的婚書,當日雲辭誆騙她簽字的場景仍舊曆歷在目……她緩緩合起悲慼欲絕的雙眸,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不能隨你走了,小侯爺。」出岫攥緊手中的婚書,輕聲而又堅定地道,「我要留下,為他報仇。」

翌日。離信侯府,前廳。

來自南熙的雲氏各支當家人齊齊會聚在此,為了襲爵之事各抒己見,最終以致爭吵不休。

「侯爺頭七剛過,你們便迫不及待爭這爵位,是要反了嗎?」太夫人的聲音從丹墀上冷冷傳來,懾住了廳內眾人。

「母親息怒!幾位叔伯也是關心則亂。」雲起裝模作樣先行開口。他自認有資格在這當口出聲,一來是作為主人的待客之道,二來也是藉此調解之機,讓各支瞧瞧他的實力。

太夫人一一掃過廳內各懷心思的族人,包括亟亟表現的雲起和一言不發的雲羨,才嘆了口氣,道:「老身頭痛得很,今日你們散了吧。」

「太夫人!此事萬萬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待到北熙各支前來,人多口雜,便更不好決斷了!」

「順位最好!二爺與三爺都是老侯爺的子嗣,血統純正僅次於侯爺,最為合適。」

「按長幼之序繼承爵位,自古有之!」

「雲氏多的是賢能之輩,若要雲氏長久維繫,必要選一德才兼備的子孫!」

「嫡系嫡支不可侵犯,侯爺無嗣又如何?挑一房過繼了便可!」

……

耳中聽聞眾人的吵嚷,太夫人終是忍無可忍,打斷廳內的聒噪,厲聲喝道:「老身還沒死呢!」

「死」字一齣,廳內立刻鴉雀無聲,緊接著,眾人連忙跪地請罪:「太夫人息怒。」

太夫人瞧著一眾裝模作樣之人,只覺得噁心:「襲爵之事,有人主張順位,有人主張選賢,有人主張繼嗣,各說各有理,豈是一時片刻能決斷的?如今南熙各支貿然商議,撇開北熙族人,難道又合理了?」

「侯爺無嗣雖是事實,可我老太婆還有幾十年要活!究竟要將雲氏交到何人手中,此事需從長計議,你們都……」

「誰說侯爺無嗣!」太夫人話未說完,但聽一個冷脆的女聲忽然響起。眾人望向門口,只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絕美女子款步入內,雙眸煥發著別樣光彩,眉宇間又是一抹冷意。

女子緩緩行至廳前,對太夫人下跪道:「奴婢出岫見過太夫人。」

太夫人瞧見來人,又看了看隨即入內的沈予,眼中迅速劃過一絲漣漪,佯作呵斥:「你一個知言軒的丫鬟,不好好做差事,闖進來做什麼?」一句話,點明出岫的身份來歷。

出岫深深吸了口氣,跪地回話:「太夫人恕罪,奴婢不得不來……只因奴婢已有了兩月身孕。」她停頓片刻,眼角餘光飛速掠過眾人,補充道:「是侯爺的遺腹子。」

話音甫落,廳內立時譁然。有人驚訝,有人質疑,有人欣慰,有人已出言不遜。然出岫恍若未聞,那眸光中所隱隱閃動的是什麼,她相信閱人無數的太夫人能看懂。

果然,太夫人直了直身子,面色不改道:「好生回話。」

出岫便重重磕了個頭,繼續道:「前幾日奴婢已將有了身孕的事向侯爺稟告,侯爺見夫人與奴婢都有了身子,歡喜之餘,承諾要給奴婢名分。奴婢自幼父母雙亡,為此侯爺曾與夫人的孃家說好,讓夏家收奴婢為義女,好讓奴婢能順利過門……怎料……」

話到此處,出岫刻意哽咽著聲音道:「怎料事出突然,侯爺與夫人接連過世,這訊息還未及向您老人家稟告。不過……夏家必然是知情的,您若不信,可傳夏老爺一問。」

出岫邊說邊從袖中掏出一張薄紙,奉過頭頂:「夫人溺水而亡,侯爺悲慟欲絕。他過身之前,情知奴婢肚子裡是他唯一的子嗣,便親筆寫下婚書將奴婢扶正。還望太夫人過目。」

這突如其來的絕美女子,說出的話猶如平地驚雷,轟然在前廳炸了開來。眾人齊齊望向丹墀上的謝太夫人,只等她看了婚書做個決斷。

太夫人的視線在廳內一掃而過,將各人的神情瞧在眼中,最後才看向出岫,命道:「將婚書呈上來。」管家雲忠連忙照辦。

太夫人接過婚書,佯作仔細地看了一遍:「這字跡倒像出自侯爺之手。可這手泥……」她頓了頓聲,對廳內眾人道:「你們都是各支的當家人,也都見過侯爺的印鑑和手泥,還請諸位辨一辨這婚書的真偽。」

她示意雲忠將婚書遞給眾人傳閱,便聽其中一人道:「我們這次都是來為侯爺奔喪,身上也不曾帶著文書信件,實在無從辨認真偽。」

太夫人聞言沉吟片刻,對雲忠道:「去清心齋找一找相關文書,拿過來比對一番。」

豈知雲忠卻道:「老奴的侄兒雲逢日前在府內待命,他是雲錦莊的當家人,這次也隨身帶了侯爺的文書,您可傳他前來一問。」

「那還耽擱什麼,快傳!」

半盞茶後,雲逢匆匆入了前廳。他在路上已聽叔叔雲忠說了事情經過,便也不多話,取過婚書仔細對比,回道:「太夫人、諸位當家人,這的確是侯爺親筆所書無疑,上頭的手泥也和侯爺以前的文書一模一樣。」

眾人見雲逢力證,又有信件文書比對的結果,一時便各自陷入沉思之中,或猜疑,或揣測,或相信。

便在此時,一直未發一語的雲羨忽然開口:「可否將婚書拿來讓我瞧瞧?」

雲逢恭恭敬敬地將婚書遞了過去。

雲羨只掃了一眼,便提出關鍵:「方才出岫姑娘說,這婚書是大哥臨終前寫下的,可我看這紙張卻已泛黃發舊,足有些年頭了,不知姑娘作何解釋?」

出岫對此早有準備,立刻回道:「侯爺臨終之前,取過奴婢的戶籍冊,交代奴婢務必去找夏老爺認作義父。後來,侯爺便隨手從戶籍冊上拆下一張紙,寫了這婚書。三爺若不信,可派人將奴婢的戶籍冊取出,一看便知。」

這話說得毫無破綻,太夫人亦是表態:「事關重大,既然老三有異議,便取過來看看也無妨。雲忠,再差人請房州官籍部的人過來瞧瞧。」

這一次,雲逢自告奮勇跑了一趟。

眾人都等著,不願放過出岫話中的任何一個破綻。畢竟茲事體大,若她所言句句屬實,一旦生下來是個男胎,便是毫無疑問的世子了!

「母親,兒子也有異議!」見雲逢久去未回,雲起也有些等不及了,「據我所知,出岫在去年八月剛落過胎,那孩子誠然是大哥的,可如今才過半年,她又被診出兩月身孕,這豈非不合常理?」

雲起的話一問出來,出岫立刻嗤笑一聲:「二爺您也說了,奴婢是半年前落的胎,而且是侯爺的孩子。奴婢將養四月,如今再懷有兩月身孕,難道不合常理嗎?」

雲起聞言咬了咬牙,他明明覺得其中大有蹊蹺,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妥,想了想,唯有憤憤道:「府內上下皆知,你被大哥貶去了浣洗房,大哥又豈會再復寵你,讓你懷上孩子?」

又是一聲嗤笑傳來,出岫冷冷諷刺:「奴婢為何被貶去浣洗房,難道二爺不清楚?您可要奴婢將內情說出來?」

這一句質問,令雲起心中一驚。是了,出岫被貶去浣洗房,蓋因他的輕薄之舉。今日南熙各支的當家人皆會聚在此,若是讓人知道他曾調戲大哥的女人……近日的努力豈不是要前功盡棄?

雲起慎重斟酌一番,無奈只得轉移話題:「就算大哥復寵你,可誰又能保證,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大哥的?」

「二爺!」出岫憤然怒道,「您這不但是侮辱奴婢,也是侮辱侯爺!難道侯爺連自己的子嗣都分不清嗎?您這是有辱他的英明!」出岫邊說邊淌著淚,端的是幾分楚楚可憐。

廳內眾人心思各異,但聽雲起又張口質疑:「這事不對!據我所知,大嫂落水那日,大哥曾傳出岫去刑堂問話,更懷疑出岫與大嫂落水之事有關,他又怎會簽下婚書?」

這一句話,出岫等了太久!她死死將指甲掐入手心之中,猝然起身:「那日奴婢被傳入刑堂問話,只有四姨太、屈神醫、竹影、淺韻在場。就連太夫人都不知,敢問二爺是如何知道的?」

「二爺是暗中盯著奴婢?還是暗中盯著夫人?抑或是暗中盯著侯爺?」出岫美眸微眯,隱隱散發著冷冽之意,再配上這幾句咄咄逼問,一瞬間,竟令雲起想到了太夫人。

他啞然在出岫的質問中,後悔得直想咬斷舌頭。雲起當然不會承認,只得回道:「我也是……猜測而已。」

「當日在刑堂內發生何事,我可以做證。」自跟隨出岫進了前廳之後,沈予一直保持緘默,此刻,他終於開口替出岫解圍,「在下沈予,家父文昌侯。」

「原來是沈小侯爺!」廳內響起一陣後知後覺之聲。

沈予也不多做客套,接著道:「在下乃聖上螟蛉之子,當夜恰好受邀去慕王府赴宴,因而錯過了刑堂之事,待我回來時,挽之已命懸一線。在下這才知曉,原來當夜出岫姑娘在刑堂之內,由我師傅屈方親自診出懷有身孕,挽之想讓在下為這紙婚書做個媒證,好讓出岫姑娘有個名分,能順利產下後嗣。」

此話一齣,又為這樁婚事增添了幾分可信之處。一來,出岫懷有身孕是名醫屈方親自診的脈;二來,雲辭臨終前已交代好友為這樁婚事佐證。

至此,幾位頗有分量之人都發了話,還有什麼可質疑的?恰在此時,雲逢也帶著房州的官籍長入內,由官籍長親自辨認,出岫的戶籍是真。並且翻開她的戶籍冊,最後恰好缺了一頁,撕痕正與這紙婚書相契合。

「如今,諸位可對這婚書還有異議?」太夫人瞧著廳內眾人面面相覷,徑直開口詢問。

「母親,我……」雲起再次發聲,卻被太夫人瞟了一眼。

她豈會不知雲起的心思,這分明是要戳穿出岫的真實身份了!太夫人便隱晦地對眾人道:「雲氏子孫,自當以雲氏為榮,那些損毀雲府聲望的謠言,還是不要說出來了,免得髒了大家的耳朵。」

聽聞此言,雲起只得閉了嘴。事到如今,他也分得清輕重。再扯下去,出岫的名聲不保,他自己也要跟著遭殃。

太夫人見廳內再無人說話,才暗暗鬆了口氣,對沈予道:「沈小侯爺,你是辭兒生前至交好友,又是統盛帝的螟蛉之子,做這媒證也算合宜。今日,煩請你當著雲氏族人之面,將這婚書籤下吧。」

話音剛落,雲忠已端著筆墨紙硯和紅泥前來。沈予伏案提筆,右手抖了一抖,終是鄭重地、一筆一畫地簽下姓名,又將手泥重重按上。這一舉,表明婚書正式生效。

雲忠將婚書再次奉至太夫人手中,她低眉摩挲了片刻,眼底終是閃過淚花,對眾人唏噓道:「三日後,閤府上下、各地旁支,都來拜見侯爺夫人吧!」

四日後。

知言軒垂花拱門旁,站了兩個女子。一人素白衣裙,不施粉黛,正是服喪期內的出岫;另一人做丫鬟裝扮,白衣白裙,乃是淡心。婚書生效的當日,太夫人便一聲命令,調撥淡心來服侍出岫。

如今看到出岫被扶正,淡心只覺悲喜交織。悲的是出岫正值妙齡,卻成了寡居之身;喜的是主子與出岫這段姻緣,有了個看似圓滿的結果。

「夫人,咱們去榮錦堂吧,時辰不早了。」今日太夫人單獨傳喚出岫,淡心生怕她錯過了時辰,惹來太夫人不滿。

出岫應聲點頭,便往榮錦堂方向走去。路上遇見不少僕從侍婢,紛紛向她俯身行禮,畢恭畢敬地喚一聲「夫人」。

就在昨日,雲氏各支及離信侯府上下,一併拜見了出岫,太夫人也做主將她的名字寫入族譜,算是正式承認了她的身份。

夏嫣然的孃家父母也匆匆趕來,兩位老人瞧見出岫,幾乎痛哭失聲,都以為是愛女死而復生。夏老爺公然承認雲辭曾請他收出岫做義女,也算堵住了一些質疑者之口。然而,出岫拒絕了認夏老爺作義父,她只想單純以出岫的身份活在這世上。

幸而,對於這番婉拒,夏家很體諒,夏老爺雖老淚縱橫,但也未再勉強。出岫一直以為是太夫人使了什麼手段,夏家才沒有追究夏嫣然的突然死亡。直到很久以後,她才輾轉知道箇中真相。當然,這是後話。

再說眼前。出岫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如此到了榮錦堂。這一次,太夫人是在內廳等候,還遣了丫鬟出來相迎。

「見過太夫人。」明知自己是餌,出岫也有那份自知之明,並不稱呼太夫人為「母親」。

太夫人仍是一身素服,也不與出岫多做客套,屏退左右留她單獨說話:「屋子裡就咱們兩人,我也開門見山。這幾日你表現得很好,但你沒與我商量,就擅自做了假孕那出戲。我問你,這事你要如何收場?你要從哪裡抱個孩子過來?」

那天出岫為了能一擊即中,令雲氏族人承認她,遂亟亟用了懷孕當藉口,也是自信有沈予作保,不會有人產生懷疑。這幾日她仔細斟酌過,這法子其實很可行,便向太夫人道出自己的計劃:「暗中謀害兩任侯爺之人,無非是看中了離信侯之位。我假孕在身,必會引出幕後之人再次行動,只要我故意留下破綻,便能引他們上鉤。」

「你說得不對。」太夫人立刻出語指點,「對方既能潛藏二十年不動聲色,必是個狠角色。你若故意露出破綻,反而令人起疑……你該嚴加防範,而且,你防範得越嚴密,幕後之人便越覺得棘手,也更容易露出馬腳。」

不愧是謝太夫人,的確手段高超。出岫點頭表示受教。

太夫人沒再多說,好像有意考驗出岫似的,只道:「屆時你見機行事吧!不要有什麼顧慮,整個雲府都是你的後盾。」她眉宇劃過一絲冷意,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只要能揪出幕後黑手,我雲氏不惜一切代價!」

出岫自然明白太夫人的決心,立刻應下:「您放心,無論那人是誰,我拼了性命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太夫人點了點頭,平復心情又換了個話題,對出岫道:「嫣然之死也有諸多疑點。她最愛排場,出門喜歡前呼後擁,那日卻連灼顏都撇下了,且還懷著身子……她屍身上的衣裝很樸素,辭兒臨終前親口對我說,他懷疑嫣然是冒充你外出見人。」

冒充自己外出見人?這番內情出岫尚不知曉,忙問道:「夏夫人想冒充我去見何人?」如今,出岫是雲辭的繼室,而夏嫣然是雲辭的亡妻,她便稱夏嫣然為「夏夫人」。

太夫人看著出岫不解的目光,點撥她道:「嫣然冒充的是你,那你不如想想,你與誰說話是見不得天日的?又有誰接了你的約見,是要偷偷摸摸單獨去赴約?」

出岫聞言秀眉微蹙,立時喃喃地分析起來:「我一個丫鬟,除卻與二爺有些過節之外,並不曾與知言軒、浣洗房以外的人來往過。若是約見知言軒和浣洗房的人,我必是光明正大……」

話到此處,出岫目光一閃,醒悟道:「二爺曾對我有過……覬覦,鬧得府中人人皆知。我若要見他,必然得私下約見,而且二爺多半會來赴約!」

「你還不算太笨。」太夫人眯著雙眼,冷冷道,「原先我一直懷疑老二深藏不露,可倘若嫣然之死是他所為,那我反倒高估了他。」

「也許夏夫人之死並非二爺所為,是有人刻意引二爺上鉤,想轉移咱們的視線呢?」出岫忽然想到這種可能,連忙開口補充。

太夫人挑眉看了看她,又嘆了口氣:「你倒機靈,一點即透……其實嫣然也很聰明,不過都是些小聰明,反而害她丟了性命。」

這句話出岫接不下去,唯有無言以對。

「無論如何,嫣然之死都是條線索,咱們順藤摸瓜,定能摸出個所以然來。」太夫人又對出岫囑咐道。後者應聲稱是。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婆媳二人都沒有再另起話題。許是這沉默的氣氛太過壓抑,太夫人漸漸表露出幾分傷感。面對夫君與獨子接連死亡,她縱然再堅強鐵腕,也承受不住這番打擊。

就在出岫以為她疲倦了,正欲告退之際,才聽她再次開口:「京州來人了,今夜抵達煙嵐城,要與慕王一道來祭拜辭兒,你作為遺孀,合該見上一見。」太夫人邊說邊狀若無意地去看出岫,補上一句:「來者是南熙統盛帝第九子,去年剛冊封的誠郡王,聶沛瀟。」

九皇子要來煙嵐城?出岫有些疑惑:「他此番前來,難道單單是為了祭拜侯爺?」

「你太天真了!」太夫人笑著解釋,「慕王在南熙宗室行七,但他出身不高,其母早逝,是聶九的母妃葉貴妃收養了他。近年他屢建軍功,封王列土來到房州,也是葉貴妃在背後為他撐腰。此次聶九不期而來,又值南熙立儲之際,這來意必定不簡單。」

話到此處,太夫人略有停頓,又深深看了出岫一眼,續道:「不過他人既然來了,又提出要祭拜辭兒,你與老二、老三也不能失了禮數,便隨我見一見他吧。」

出岫朱唇微啟,一個「好」字已到唇邊,卻忽然瞧見了太夫人的神色——慎重且帶著幾分觀測。只一瞬,出岫明白過來,太夫人這是在考驗她!

是了,當年九皇子為名妓晗初所寫的一首《朱弦斷》傳遍天下,世人都以為這兩者之間有些瓜葛。只有出岫自己知曉,她與九皇子之間清清白白,甚至素未謀面。可太夫人並不知道這些,若是此番她與九皇子貿然相見,豈不是給太夫人落下話柄?

尤其,雲起知道她就是晗初,必定會趁機煽風點火,大做文章……

出岫暗自慶幸自己多轉了個心思,忙對太夫人拒絕道:「我雖是侯爺遺孀,可這名分來得不踏實,還是……不見客了。有二爺、三爺陪您出面足矣。」

聞此一言,太夫人毫不掩飾滿意之色,點頭讚許道:「你能如此考慮,可見是用了心思,也懂得察言觀色。」

此時出岫只覺得背上滲出層層冷汗,勉強笑道:「是我出身低微,過往不堪,辱沒了侯爺和雲氏的名聲。請您放心,晗初已死,從前那些故人,我會一概避談避見。」

太夫人「嗯」了一聲,表示贊同:「府裡雖值喪葬期間,可聶九畢竟是南熙宗室,咱們也不能怠慢。我會讓老二、老三陪他在前廳開宴,你若無事,不要輕易離開知言軒。」

出岫連忙領命稱是,又聽太夫人問她:「如今知言軒的下人可夠使喚?」這一問,語氣明顯輕柔許多。

「從前侯爺的人都調教得宜,我反倒覺得使不完……不如,看哪一房缺人手,分出去一些?」出岫順勢提議。

豈料此話一齣,方才還放輕語氣的太夫人立刻沉下臉色,開口薄斥:「嫡長房的下人哪能隨意分出去?那是貶斥!是打他們的臉面!縱然吃閒飯,也都要留在知言軒!回頭讓他們去伺候‘世子’吧!」

這話說得極為嚴厲,出岫也聽得戰戰兢兢,她未曾料到,太夫人竟如此維護嫡系的權威,甚至連下人都不讓隨意呼叫。而且那話中之意,分明是同意立嗣派的意見,主張為雲辭過繼子嗣了!

這倒與出岫的意見一致,她連忙請罪:「是我失言,請您責罰。」

太夫人見出岫蹙眉抿唇,看起來很是緊張,這才給了她一個臺階下:「你來府裡時日尚淺,從前是丫鬟,也沒人教你。可如今你是離信侯夫人,有些東西便要弄明白。」

出岫羞愧不已,深深頷首表示受教。

太夫人藉機再道:「莫怪我待你忽冷忽熱,馭人之術便是如此,有時嚴苛,有時也要懷柔。這其中分寸,你多體會吧。」

「是。」出岫俯身行禮,又聽太夫人訓了幾句話,便告退離開榮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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