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的鋼琴聲終於跳動完最後一個音符，排練廳門外，等候多時的楊曉陌用脊背拱開沉重的彈簧門，兩手拎得滿滿當當進了排練廳。
排練廳裡一片忙碌，指揮若定的老師，盛裝的小朋友，正在為少兒中心的彙報演出揮汗如雨。
「蛋糕來啦！」
一聲童稚的呼喚，小朋友們雀躍著圍攏過來。他們望著楊曉陌手中的兩個大盒子，眼睛裡全是發光的小星星。
身形嫋娜的舞蹈老師輕盈地走來，指了指旁邊的桌子：「放那兒吧，回頭我給小朋友發放。」
楊曉陌用力將兩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大盒子提到桌上，頓時輕鬆下來。
取出單子給老師簽收的時候，她望見自己纖長的手指被包裝的繩子勒出了一道道血痕，輕輕摩挲了一下，麻木著，暫時還沒覺得疼。
「楊曉陌？」
一位長髮飄飄的漂亮女生過來，試探地喊她。
楊曉陌驚訝地抬頭，脫口而出：「楚亦澄，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兒當兼職老師。」楚亦澄拉起楊曉陌的手，望著她手指上的血痕，眉頭皺起，「你怎麼這樣折騰自己的雙手，被吳老師知道，一定會罵死你。」
楊曉陌用力抽回手，強笑道：「吳老師又不會知道。」
楚亦澄打量著她的粉色蛋糕店工作服，小聲道：「你在蛋糕店打工？」
楊曉陌輕輕「嗯」了一聲，又道：「你別告訴吳老師，她會失望的。」
「知道她會失望你還去！」楚亦澄脫口而出，又覺得交淺言深，嘆氣道，「知道了，我不會多嘴的。」
舞臺上，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開始了鋼琴獨奏。排練廳安靜下來，悠揚的《月光奏鳴曲》頓時傳遍全場。
楊曉陌卻臉色驟變，眼睛死死地盯住舞臺，身子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楚亦澄立即轉頭，對舞臺上大聲喊：「王佳萱停下！」
演奏中的小女孩被突然喊停，滿臉茫然，手上的節奏頓時亂掉，在鋼琴上砸出一串雜音。
楊曉陌慌亂地向小女孩道歉，連聲說著「對不起」，跑出了排練廳。
舞蹈老師目睹了一切，不解地問楚亦澄：「楚老師，你認識她？」
楚亦澄望著桌上兩個碩大的蛋糕盒子，低聲道：「她是我們音樂學院鋼琴系最優秀的學生。」
「不會吧，比楚老師還優秀？」舞蹈老師以為楚亦澄是謙詞。
楚亦澄卻臉色凝重：「是的，她是天才。」
難以置信，舞蹈老師一臉驚愕：「那怎麼會來送蛋糕？」
楚亦澄望著舞臺，用臉上漾起的微笑遙遙安慰著王佳萱，卻又低聲對舞蹈老師嘆道：「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最後一次聽她演奏，就是這首《月光奏鳴曲》。」
楊曉陌跑出少兒中心，靠在無人的角落，眼淚不由滾滾而下。樓上傳來隱約的鋼琴聲，每一個熟悉的音符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敏感到疼痛。
擦了擦眼淚，楊曉陌想要仔細聆聽，耳朵裡卻陡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
這鳴叫那樣強勢兇猛，將一切吞噬。不遠處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此時都成了無聲的畫面，只有耳朵裡巨大的嘈雜主宰著一切。讓她頭痛欲裂。
她又聽不見了。
楊曉陌蹲在牆角，蜷縮著抱住腦袋，數月前那駭人的一幕強勢地闖入她的腦海：
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砰」的一聲巨響——她被撞飛出去，那一瞬間，她望見司機驚愕的臉。
一張很年輕的臉。
她飛出去很遠，雙手握拳緊緊地抱在胸前，任由自己從空中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始終都沒有伸手去撐。
保護雙手，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只是沒想到，她保護住了自己的雙手，卻沒能保護住自己的耳朵。
這場車禍損傷了她的聽力。從此，耳朵裡尖銳的嘯叫、眼前無聲的世界，就如她生命中來去無蹤的惡魔，與她糾纏不休。
漸漸的，楊曉陌止住了戰慄，意識和聽覺終於一起慢慢地回來。那些來往的車流聲，人群的喧鬧聲，重又響起。
她被拉回現實。
抹掉眼淚，楊曉陌苦笑著攤開自己的雙手。雙手有些微微顫抖，蒼白而纖長，被蛋糕包裝帶子勒出的印子已經消去了大半。
雙手、雙耳，鋼琴演奏者視若性命的兩樣。
呵，失去了一樣，另一樣也變得不再珍貴。
街邊，一名年輕的警察走到一輛麵包車旁。麵包車車身打造得粉。嫩。粉。嫩，跟「甜甜蛋糕坊」的字樣倒是相得益彰。而警察探著腦袋正向車內張望。
不好，這是要貼條！
楊曉陌頓時回過神來，箭一般衝上前去：「警察同志，這是我的車，我馬上就開走！」
警察斜睨她一眼：「不用這麼著急，你沒違章。」
楊曉陌一愣，對哦，自己是停在停車位上的，沒有違章啊，真是習慣性恐警症。
警察倒是很和氣地解釋：「車門沒關，所以我過來看一下。」
楊曉陌這才發現麵包車的中門洞開，顯然是自己下車時只顧拿蛋糕，忘記關上了，不由臉紅：「不好意思忘關了，謝謝警察叔叔。」
年輕的警察被她逗笑：「我可大不了你幾歲，別叫我叔叔。以後別這麼冒失，車門開著不安全，還好沒出事。」
「是是是，謝謝警察……大哥。」
這回輪到警察紅了臉，強作鎮定地離開了現場。楊曉陌終於舒了口氣，將麵包車中門重重地拉上，繞到駕駛室那邊上了車。
要不是高考那年暑假父母逼著楊曉陌拿了駕照，她還找不到這個蛋糕店的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