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很有遠見,說以後學車越來越貴,早晚要學,不如趁暑假有空嘛。他們真是懂得技多不壓身的道理啊。
想到遙遠小鎮上的父母,楊曉陌又是溫暖又是愧疚。
她曾經是父母的驕傲,全鎮最有名的鋼琴神童。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經過琴行,在玻璃門外站了十分鐘,進去就彈了一首《小星星》。無師自通。
父母清貧大半輩子,竭盡全力供她上了音樂學院。而她也不負重望,在校期間就拿了大大小小無數的專業獎項。
如果不是那場車禍,她將會是音樂界一顆亮眼的新星。
只是,這世間哪有「如果」。
生活賜予你的所有假設,都只會襯得現實更加殘忍。
前方,綠燈閃了幾下,變成紅燈。
楊曉陌輕輕踩下剎車,粉。嫩。粉。嫩的麵包車穩穩停下。她照了一下內視鏡,確定自己哭過的眼睛沒有異樣,才算安心下來。
她早已接受現實,也很少再流淚。要不是今天又聽到《月光奏鳴曲》……
罷了罷了,沒有鋼琴,她也可以在這個繁華的城市生存下去。
甩甩頭,楊曉陌漾起笑臉,對著內視鏡裡的自己道:「幸福是不喜歡到懶人家去做客的,楊曉陌,你要努力哦……」
這話出自柴可夫斯基,原話「靈感是不喜歡到懶人家去做客的」,被楊曉陌拿來篡改了一下,當了自己的勵志語錄。
說完,自己覺得很滿意,對著內視鏡眨了眨眼睛。
一道犀利的寒光從內視鏡中閃過,那是一雙眼睛,一雙完全陌生的眼睛。
「啊——」她大叫一聲,迅速轉頭。
一個黑衣男人坐在最後排,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兩隻眼睛。這黑壓壓一片,竟然讓警察和楊曉陌都沒有發現他。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楊曉陌驚恐地問。
男人卻完全沒有看她,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紅綠燈,突然低吼道:「快走!」
難道是打劫?當然保命要緊,楊曉陌忙不迭點頭:「好,好,我下車……」顫抖著就伸手開車門。
「我說快開車!」男人怒道。
原來是綠燈亮了。楊曉陌懊喪地一敲腦袋,剛剛一瞬間明明跑得脫,多什麼嘴。
現在不行了,男人已經竄到駕駛座後面,連聲催促著楊曉陌開車。
看他身型高大,一身黑衣黑帽,簡直就是黑社會標配,指不定手裡就有兇器!楊曉陌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兇險的場面,哪裡還敢輕舉妄動,心驚膽戰踩著油門。
「快點,快點!」男人不斷回頭望著車後。
楊曉陌又加了點油門:「大……大哥,蛋糕是網上付款的,我……我沒收錢……車上沒現金……」
男人瞪她一眼:「你當我什麼?」
「不……不是……打劫?」
「呵。」
隔著口罩,楊曉陌都感覺到了男人的輕蔑。
「連人帶車我都看不上。」
也是,要打劫也得挑個豪車下手,怎麼會看上這不值錢的麵包車。
太好了,警報解除!楊曉陌舒一口氣,只要人在車在,就當帶一段順風車算了。
嚥下口水,楊曉陌道:「我就說嘛,蛋糕車能有什麼值得搶啊,又不是運鈔車。」
男人不滿地瞪她:「叫你快點開,耳朵不好嗎?」
「是啊。」
楊曉陌極快地回答,倒讓男人一愣。
後視鏡裡,男人的眼睛在楊曉陌臉上停留片刻,又轉過頭不安地打量車後。
雖然打扮很黑社會,但他的眼睛很漂亮,眼波清澈,似乎……睫毛也很長呢。
長得好看的人總容易被原諒,楊曉陌有些原諒他的無禮了。
她試圖緩和關係,出言詢問:「有人追殺你嗎?」
一道難以置信的眼神殺將過來,殺得楊曉陌一個激靈,渾身汗毛又豎了起來。
果然是自己造次了,再怎麼好看,他也是黑社會啊!楊曉陌緊緊扣著方向盤,盯著前方道路,輕加油門緩剎車,大氣不敢出。
半晌,男人居然回了兩個字。
「是的。」
聲音不高,又被口罩吞了大半,含糊而略帶疲憊。
他居然承認被追殺,楊曉陌更加緊張起來。縱然滿腹猜疑,卻也不能再多問,楊曉陌心中百般糾結,既不敢把車開回蛋糕店,又不敢開出城區,更不敢開回家,只能在市裡漫無目的兜著圈子。
在等待第三十七個紅燈時,男人突然拉開車門,飛快地竄下車。
而且這莫名其妙的「黑社會」居然還反手帶上了車門,彷彿依稀,楊曉陌還聽到了一聲「謝謝」。
只是他的嘴巴被口罩遮住,而楊曉陌對自己的聽力也不太有信心,一直到男人邁著長腿消失在街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楊曉陌才回過神來。
「呃……不用謝……」
楊曉陌嘟囔著,也不知道自己是講給誰聽。